我的算术从此恶性循环,一辈子都无法提升,对我的升学,造成致命的杀伤。这是我平生最痛恨的一位老师,我不能原谅他的暴行。有一次,大概一个星期天,我在校园里打篮球,侯万尊也来参加,他连投两个球都进篮了,我捡起球来又传给他,并故意讨好地叫一声:
“侯老师,再投一个!”
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侯万尊突然脸色大变,喝问道:
“你怎么敢对老师这种态度?跟我来!”
我虽不知道闯了什么祸,但我知道我闯了祸,而且是大祸,双腿几乎重得抬不起来,低着头像囚犯一样地跟在他的背后,一直走到他的宿舍。宿舍门上钉着一个牌子,上写“仰民室”——仰民,是侯万尊的别号。
侯万尊一进他的房间,就抽出手板,向我狞笑说:
“伸出手来!我不打你的右手,好让你写字,我打你左手。”
侯万尊端详着我恐惧的面孔,冷冷地问:
“你说,叫我打你几板?”
我完全变呆了,我想说几句乞求讨饶的话,但我的性格使我开不了口。主要的是我想认错,又不知道错在哪里,又恐怕认了错,使侯万尊更为发怒。我只一心想到怎么逃过这一场毒打,一股被羞辱的恨意从心中升起,我的心灵向侯万尊咆哮说:
“你为什么问我?板子在你手里,你要打多少就多少,你怎么会听我的?你欺负一个孤儿罢了。”
但我忍耐着尽量把语气放缓、放软,忽然间脱口而出,说:
“随便。”
“我就打你这个‘随便’。”
侯万尊暴跳起来,大声叫骂,一面用手板雨点般打向伸出来的我的小手。我痛得大叫,每一板子下去,小手都被打得摔向背后。侯万尊并不痛惜,仍大叫:
“伸出来,伸出来。”
在这一生中,我就后悔我当时不敢拔腿逃走,痛恨自己畏缩、没有胆量。尤其是我必须自动伸出手挨打,是我一生中最早的一次重大侮辱,我不能忘怀。我把侯万尊恨入骨髓,心里想:
“我长大了一定要报复。”
几十年后我终于长大了,甚至于长老了,我虽然没有报复,却产生一种强烈的诉求,那就是我反对任何体罚,认为凡是体罚学生的教师,都应受到严厉的谴责。
这是我最后一次被打,大概挨了十几板后,侯万尊才让我捧着渗出鲜血的小手出门。我害怕学校,又逃不出学校,天地之大,在我看来只是一个牢笼。
有一天,在我住的“老司院”空地一口水井里,人们打捞出一具跳井自杀的人的尸体。我望见那光着上背的男性尸体,脚上头下地从井里吊出来。隐约听说,那是县政府的一位职员,因为家庭过度贫穷,无法赡养家小,才投井自杀。就在那刹那之间,十二岁孩子的我兴起投井自杀的念头。可是我没有付诸实施,因为我一转脸就遇到一个同班同学,大声告诉我一条生路,那是一份招生简章,同学高高举在手上,喊叫着、跑着。他也是挨打族群的一员,所以我立刻就会悟到是一个天大的消息。果然,那份简章上说:在辉县县城北方约三公里的百泉镇上,新成立的私立百泉初中,招考一年级新生,除了高级小学毕业生可以报名外,高级小学五年级肄业生也可以用同等学历报名。我正在就读高级小学五年级,这消息使我高兴得发疯,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事实上是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肯垂听我的咨询,包括表婶在内),就悄悄地带上毛笔盒,前去投考。
这是一生中惟一的一次充满自信的考试,半个月以后,学校发榜,我被录取。辉县是一个荒僻的县分,教育并不发达,百泉初中虽然是当时该县惟一的最高学府,但因全县没有几个高级小学的缘故,惟恐招收不到学生,所以包括我这种菜鸟在内,才勉强招足了两班。
百泉初中的环境十分优美,天下没有几个学校像百泉初中那样地紧傍着小河小桥。“百泉”这两个字,当称“百泉乡”的时候,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庄,而在百泉乡的中央,苏门山下,有一个“百泉湖”,那是一个美丽而巨大的池塘,湖水清澈得可以看出从底部冒出来的泉水水泡。像星宿海是黄河的发源地一样,百泉湖是卫河的发源地,百泉初中就在百泉湖下方不到半公里的地方。可是这么好的环境,学校却设在一座破庙里,包括学生宿舍在内,全是用借来的庙宇和民宅,因为距县城有三公里之遥,所以我也成了住宿生。
一般小孩第一次离家到学校住宿的那种依恋或畏惧的感觉,我一点都没有。在开封时,我一个人住一间房子,回到辉县,也是一个人住一间房子,而宿舍里,小朋友拥拥挤挤反而觉得热闹有趣。不过那些小朋友都来自四面八方的荒村僻壤,尤其是来自山地的学生,讲得一口比辉县话还奇怪的盘上话(“盘上”是辉县北部山区地带,海拔约一千米)。他们是当时典型的山地居民,呆头呆脑,言语粗鲁。最初,我们十几个人一个寝室,木板床紧紧相连。有一天晚上,和隔床来自盘上的一位名叫尚均的同学,一言不和,他的闪电拳头已击中我的胸膛。我看他个子既大而又蛮不讲理,不敢还手,吃了闷亏,但以后我们成了好朋友。十年后,尚均当辎重兵团驾驶兵,还载着当时已是兰州大学学生的我,西出玉门(甘肃省玉门县,不是玉门关),饱览西疆的景色。
县城距盘上大约二十公里,我以辉县平地人的身份看盘上山地人,认为盘上人言语奇怪,没有教养。而开封人看辉县人,也认为辉县人言语奇怪,没有教养。北平人看开封人,同样认为开封人言语奇怪,没有教养。南方人看整个的北方人,也认为北方人言语奇怪,没有教养。后来更发现,外国人认为中国人也都言语奇怪,没有教养。这种观察和感慨,虽累积了四十年才得到,但它确是源于尚均那猛烈的一拳。
我考取初中,对自己而言,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第一,我终于彻底摆脱了恶师侯万尊;第二,我开始学习英文,用不了两个礼拜,就把二十六个字母既会写又会背——可惜我的英文程度就到此为止,以后再也不能提升。好比说,那个the字的发音,我几乎念了一年多,几千几万遍,还是不会。因为我念英文,完全是用中文注音的,而the字的发音是没有恰当的中文可以注音。然而,使我对英文完全绝望的一件事,发生在第一学年,学校开课后不久,英文课本上有下列的一句话:
“I have a pen.”
我就注音“爱海夫恩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万万想不到,书被磨来磨去,字迹有点模糊,“恩”变成“思”,“盆”变成“盒”。我就读成:
“爱海夫思盒。”
英文老师是梁锡山先生,河南大学毕业,他眼睛瞪得像一对铜铃,问我说:
“思盒?思盒?思什么盒?哪里来的思盒?你怎么读成思盒?”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把我吓坏了,赶紧低头找书再看,因为惊慌过度,连“思盒”也不见了。可是梁老师却耳聪目明,他把英文课本夺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毛病出在哪里,顺手拿起了砚台,敲打我的脑袋,重复说:
“思盒,思盒,看你还敢不敢再思盒?”
这一次是我上初中第一次挨打,以后虽没有像小学五年级时那样打不离身,但也唤回了我从前挨打的噩梦。我的英文程度是这样的低落,算术程度更在水准以下,雪上加霜的是,初中课程除了算术一门课以外,又加上代数、物理和化学,每一门课都是一个苦难,使我无法应付。我真不明白,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学问,学也学不完。尤其学校的老师,一个不如一个,像英文老师梁锡山,他是一个非常和睦的年轻人,拥有一个胖太太,他的英文程度到底怎么样,没有人知道。但是我发现英国人的名字中经常有威廉第三、查理第五,感觉到非常奇怪,心里想,这是不是和中国的三叔、五叔一样?而且,我读了两年初中,最大的困惑是,不知道英国人有没有姓。假定没有姓的话,他们家族怎么区别?假定有姓的话,那姓应该是什么样子?尤其使人大惑不解的,好比说詹姆士第三,生了一个儿子,应该叫詹姆士第四才对啊,想不到他会叫约翰第二!这使十二岁的我,想了两年都没有想通。有一次,我鼓起胆量,向梁老师提出这个问题。梁老师回答说:
“英国人没有姓,他们都是依照第五、第六顺序排下去的。”
“可是也不对啊!”我说,“那么,詹姆士第三,生了一个儿子,应该叫詹姆士第四才对,为什么却叫约翰第二呢?”
梁老师被问住了,他倒没有翻脸,只搔搔头,站起身子,说:“有时候他会将儿子过继给他哥哥弟弟的,所以连名字和辈分都改了。”
我还要再继续问下去,梁老师已经走开,手摇着一把折扇,用力地扇风。我心里虽不服气,但并不敢追上去再问,以后也不敢再提出来。我心里有一种反抗意识,我相信英国人一定有姓。
最致命的老师,还是教算术与代数的老师,我已经无法记得这两门功课是怎么读的,根本不晓得代数是什么东西。很多同学以及一部分老师,总夸奖我聪明,我确实聪明,但一个人一旦聪明到认为不用学习就什么都会的时候,就已经走到尽头了。就在百泉初中,十二岁的我,揭起了“横行”革命,仇视所有横排的书籍,包括英文、算术、代数、物理、化学,决心对它们连一眼都不看,上课也只打瞌睡。大家不是都说我聪明吗?聪明不能使我学会功课,却使我交了不少狐群狗党的好朋友,考试的时候,专门传小抄给我。所以,我的功课虽然天下最烂,但考试成绩总是漂漂亮亮的。同样地,我考试成绩虽然漂漂亮亮的,但是我的功课却是天下最烂。举个例子,我一直读完了上、下两册化学,可是“原子价”是什么,直到二十世纪要过完了,仍然不知道。
教物理学一位朱姓的老师,是一个长胡子的小白脸,扭扭捏捏像个大姑娘。他也是大学毕业生,不过他的程度跟我同样差劲。朱老师一上课,就把书本上的课文一字不漏地抄到黑板上,再由学生抄到练习簿上。在记忆中,朱老师从没有和学生说过一句话,学生从来也不敢问他问题。无论是物理或化学,百泉初中没有做过一次实验。这样的一个乡村草莽学校,能够持续下去,也是一个奇迹。
可是,也有使我怀念的老师,第一位是国文老师刘月槎先生。他是河南省陈留县人,也是英文老师又兼校长的梁锡山读私塾时候的老师。他已经很老了(可怜,那个时候他不过六十岁,以现代眼光看起来,离老还差大大的一截),脸上堆满了像核桃皮一样深刻的皱纹,顽皮的学生就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老核桃”。刘老师非常欣赏我的作文,每一次都批上一个“甲上”,使得我在学校里声名大噪,也使我飘飘然自命不凡,忘了我是谁。虽然我对“横行”功课一无所知,但仍然昂首阔步,好像是一个功课最好的学生一样。实际上,我的国文程度,并不如刘老师所嘉许的那么好,因为他也是一个半吊子。我记得当时作文,开头常用的一句话是“满天星斗,月明如画”,刘老师总是在旁边加上双圈。直到五十年后,同样教国文的妻子香华,告诉我那不是月明如画,而是月明如昼;而且,当满天星斗时,月光不但不可能“如画”,也不可能“如昼”。半世纪荣耀,一下子破灭。
另外一个可爱的老师,确确实实可爱,是一位女音乐老师,已记不得她的姓名。她大概最多不过二十三四岁,面颊红得可以挤出苹果汁来,教百泉初中的时候,已挺着五六个月大的肚子。有一次音乐课,学生隔着窗子,看到她丈夫护送她从邻近的乡村师范学校,走向百泉初中。她丈夫可能在百泉师范教书,他的右手拉着她雪白的左手,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提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跨过水沟。我们这一群野孩子,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和这么漂亮的女人,以及这么亲密的夫妻关系,我们就在教室里大声呼叫,用脚跺地,双手握拳,拼命地擂动书桌,一直把训导主任引过来,幸好,没有人挨打。这位女老师好像只见过一次,却终生难忘。
我考上初中后不久,继母从开封也回到辉县。她昭彰的恶名使大家害怕,和我家一墙之隔的二叔郭学涛的妻子,立刻把两家往来的惟一小门,用砖堵死,以免受到继母的牵连或影响。这项强烈措施,我并不知道它的原因。后来才知道,就在我回到辉县这两年间,父亲跟继母,统统吸上了鸦片,房地产几乎全部卖光,在开封不能立足。又过了不久,父亲也跟着回来,他们才发现我已就读百泉初中。父亲表示说,本来计划把我送到开封省立初中的,大城市学校的学生跟乡下学校的学生会有很大的差别,但是既然已经念了乡下的初中,也就算了。
背影和呼喊
继母突然在辉县出现,一开始的时候,使我吓呆了。但是,因为第一,辉县到底是郭家的老宅,来往的都是郭家的亲友,第二,她刚刚回来,一切还很陌生,所以我所恐惧的挨打,竟然没有发生,也许是新环境的新鲜感,使继母暂时收敛起她的凶性,甚至还面带笑容。我从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于是,立刻就忘记过去所受的种种凌虐,而且还感觉到有一种骄傲,觉得晚娘跟亲娘一样,第一次尝到父母双全的温暖,在这一段时光中,我无比地快乐。辉县家宅共有四五个一连串相连的院落,大门在一个街道上,后门在一个广场上,那就是当时很有名、现在已盖满了房子、早被人遗忘的“老司院”。从“老司院”的后门进来,就是一个菜园,表婶就在那个菜园里种些黄瓜、丝瓜、茄子。我对这很有兴趣,尤其我非常喜欢搭黄瓜架,也会用井水灌溉,有时候摘下来最嫩、最脆的黄瓜,一面走,一面吃,是我最大的乐趣。
可惜,好景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日子。有一天,当我玩耍回家的时候,没有进门就听到继母跟父亲吵闹的声音,最熟悉的开封家里那种扯破尊严、下流的嘶喊和辱骂,突然间重现眼前。继母厉声尖叫和不停地跳脚,辉县人虽然原始落后,没有见过世面,但是也没有见过女人这样发威的场景。大家所受的惊吓,远超过习惯这种叫骂的我。
我躲在墙角,脸色发白,看到父亲愤怒地冲进房子,披上大衣,拿起皮包,一直走出后门。那是很明显的,他要离开辉县这个家,摆脱这个失败的婚姻所带给他的折磨。而从继母的诟骂中,知道他要再回开封。我忽然惊恐起来,很想扑上去拦住爸爸的去路,但是我不敢,于是身不由主地远远跟在父亲背后,一路追踪,从家的后门,穿过空荡荡的“老司院”,穿过东大街,穿过南大街,一直望着父亲的背影。在大衣的包装下,看不出来他的身材,但我知道父亲非常瘦弱,年纪很老了(那一年,父亲不过四十几岁,可是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看来,确实是很老了),而且一直咳嗽。每一声咳嗽,都使他提着手提包的右手抽动,我为可怜的爸爸流下眼泪。静静地追下去,爸爸就在前面人群中忽隐忽现,最后出了南门。南门外,就是一条通向新乡的二十公里长的马车大道,我发现父亲会一直步行到新乡(那时候还没有任何代步的工具),到新乡后再坐火车前往开封。
我原来并不知道为什么追赶父亲,也不知道追到父亲后又要做什么。现在我忽然兴起一种强烈的欲望,希望如果追到父亲的话,盼望他能把我带在身边,一块回开封。而就在出了南关后,行人逐渐稀少,我没有办法隐藏,父亲突然转回头来,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父亲,又惊又喜,我在心里喊:
“说不定爸爸会带我走!”
正当我要跑到爸爸身边的时候,爸爸忽然大喝一声:
“你干什么?马上给我回去!”
我稍微一呆。
“快回去!快回去!”父亲厉声说,“你要挨揍?”
我立刻转身飞奔,再也没有回头看父亲一眼,而就在我踏进家门的时候,已听到继母冷冷的尖叫声:
“叫炮头,你仗着你爸爸在家,横冲直撞,现在,你爸爸走了,我看你还仗势谁?”
骂声还没有结束,一个父亲平常用的书桌上檀香木做的镇纸飞了出来,那镇纸约拳头般大小,击中我的胸脯,我往后踉跄了几步,栽倒在地。继母随继冲上来,用一个小板凳砸下去,我抱住头部,哀号着逃开,一面哭一面跑,一直跑了两三公里,跑回学校。
在这种环境下,我的功课成绩注定低落。当我在百泉初中升二年级的时候,二年级共两班,一班成绩较好,一班成绩较差,同学们就把较好的那一班称为白菜班,较差的一班称为萝卜班。我当然被分到萝卜班,有时,我去问刘月槎老师功课,他总是和和气气地对我说:
“你好好用功,我提升你到白菜班。”
可是,不幸,我这一辈子都读不上白菜班。
我虽然功课出奇地低落,可是,那个时候,正是发育的年龄,却是非常能吃。全校小朋友的伙食,也跟我们的班级一样,分成两团,一个伙食团被称为“白菜团”,可以吃白面馒头,而且有肉,另外一个伙食团被称为“萝卜团”,只能吃玉米面做的窝窝头、一碗稀汤和几粒咸菜,稀汤里根本没有一滴油。“萝卜团”一个月只缴一块银圆,“白菜团”则需两块银圆。表婶每月给我的伙食费是一块银圆,所以只好参加“萝卜团”。
玉米面窝窝头绝对可以喂饱肚子,但是,一个像我这样年龄的孩子,需要吃三四个才会饱,而玉米面粗糙又没有味道,难以下咽。最残忍的是,这两个伙食团门靠着门,相邻并立,每次吃饭,对我来说,都是艰难的考验。我们所谓的饭厅,就是厨房前面的院子,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也没有小板凳,各人端着各人的碗,围绕着院子,蹲下进食。白菜团的同学们手里的白面馒头发出一种清香,热腾腾的炖肉,更刺激辘辘的饥肠。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贫富差距带来的创伤,渴望吃一口肉,一口就好。按理来说,我家那时的情况,依弟弟妹妹每天早餐可以喝牛奶吃荷包蛋的标准来看,我还是有资格参加“白菜团”的,但我吃不到,因为谁叫我是没有亲娘的孩子?我的眼睛不断望着那白馒头和肥肉,当有人望过来的时候,我会立刻把头转到别的地方,表示自己并不在乎吃什么。很多年后,有人向我宣传人类天生是素食动物的时候,我完全不能接受,我认为人类天生的是肉食动物,拒绝吃肉是违反上帝的意思,不准别人吃肉是一种对别人的惩罚。因为正餐使我一直有一种饥饿的感觉,所以就向校门外那些卖零食的摊贩买零食。当然我没有钱买,于是乎,我又犯了开封时代的老毛病,请求摊贩老板准我赊账。那时候能够读初中的学生多少还受人尊重,于是老板答应记账。连三岁的孩子都可以猜得出来赊账的结果是什么,我欠了根本无法偿还的一笔巨款,大概有三四元之多,雪上加霜的是,有一次我管伙食团,把钱挪用了吃零食,竟欠下面粉摊也有三四元之多,债主就堵在学校门口,我连校门都不敢出。
可是不敢出校门并不能解决问题,学生总是要出校门的,逼得我快要发疯。穷极计生,我带着债主回到辉县县城的家,溜进仓库,让那些债主用脸盆当作斗,把麦子装到口袋里还债。那时候,表婶恰好不在家,家里另外一个老人就是姥姥。姥姥默记脸盆倒麦子的次数,估计约有两石之谱(一石十斗),她告诉了表婶,表婶写信告诉了在开封的父亲。父亲写信叫表婶揍我,表婶当然不敢动手,因为她到底只是郭家的佣人。
在这里要说明的,继母在父亲奔回开封后不久,也回开封,却把她的婆母送回辉县与我们同住。在正厅的两端,各有一间卧房,表婶住一端,我跟姥姥住另一端。我对姥姥泄漏我偷卖麦子的秘密十分不满,不过我只有心里不满,没有表现出来。但我一生都为曾对姥姥不满这件事十分懊悔,姥姥是一个忠厚的老实人,也是一个最可怜的老人。年轻的时候,她当一位“道台”(郡长)金屋藏娇的姨太太,她当年的美丽和享受的荣华富贵,恐怕属于天上人间。可是噩运向她下手,民国成立,身为满洲人的“道台”下台,儿子也不久死亡,她则随着媳妇以娘亲的身份到我家。她的财富和显赫的“道台夫人”地位,最初还相当受人尊敬,可是,财富不久就被耗光,她在家中就逐渐地没有地位了。在我的记忆中,只有过两三次,继母叫她一声“妈”,其他时间都是对她呼来喝去。我一向认为姥姥就是继母的亲娘,一直到有一天知道这个复杂的关系时,才对姥姥十分怜惜,为姥姥难过,有时听到继母刻薄地责骂她,更感觉到她老来孤苦和内心的绝望。
姥姥出生官宦家庭,文化水准较高,虽然她不识字,但她的言谈行为、一举一动都显示出她的文明素养。这和我们纯粹的草根性格格不入,有时她文明的语言反而引起父亲的自卑感。而姥姥和大多数年纪大的老人一样,经常想起当年,她常常用“当年我们大人……”作为开端,更使得父亲大不高兴。
在开封的时候,我几乎对这位姥姥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忆。姥姥到了辉县,和我对床而眠,使我贫乏的童年生活中,多了一个人物。姥姥不久就得了一种非常奇怪的病——脚痛,我常在半夜被她呼痛的声音惊醒,后来不仅仅半夜呼痛,简直是日夜呼痛。她说那像是把脚放到火炭上一样地痛,最初她把脚泡在冷水里,还可以止住,后来冷水已经失去效用。有一次,我好奇地蹲下来
察看姥姥已经缠过的小脚,研究那种致命的痛,发现她的脚背隆起,脚趾蜷缩,完全变了形状,非常可怖。这是我第一次面对女人的三寸金莲,既想呕吐,又感到毛骨悚然。多少年后,我想这可能是一种痛风,但当时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她害的是什么病。事实上,表婶也从没有给她请过医师,每当安静的午夜,万籁俱寂的时候,姥姥一声声的哀唤:“痛死我了!痛死我了!”穿过窗户,向外飘荡,使我想到她那个做“道台”的丈夫和她那已死去的儿子,甚至还使我想到:当初把妙龄的她卖给道台的她的父母,是不是听到这种哭号?那是多少年、多少年前的往事了。
姥姥去世前,又被送回开封。她临去之前,并没有祖孙话别的场面,只是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别人告诉我的。她这一去,从此没有再见。
逐出学校
我自认小时候是一个坏孩子,因为我没有受过什么家庭教育,没有累积下教养,个性又十分顽劣,使我无法成为一个驯服的乖乖牌小白兔。我喜欢看的武侠小说,恰好和我潜意识中的反抗性格结合。现实生活中,除了挨打外,没有享受到多少温暖,只有一次,当我十岁的时候,是在开封,一位同班女同学,送给我一个用泥捏的风箱玩具,大概有一个大人的大拇指大,用墨涂得黑黑的。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拥有的玩具,放在口袋,放在床头,想着那位女同学,可是我的胆量忽然小起来,不敢和她讲话,直到回辉县前夕,却把它弄丢了。但那个女孩子的印象并没有丢掉,一直留到现在。
后来,到了辉县上小学五年级,那时候的女生几乎都比我大,而且没有开封的女生那么清秀,我自然和她们玩不在一起,不但玩不在一起,反而几乎天天发生冲突,随时都在吵架。前面坐的是一位女生,我总是把毛笔放在桌边,使毛笔头露出半截,那女生往后一靠,一定沾一背墨,她总是大叫:
“我非告你不可!”
“非者,不也,”我说,“非告就是不告!”
结果当然是告了,告给侯老师,每一次都挨一顿手板。
只有一位女同学,个子小小的,纤巧玲珑,坐在第一排,和秦鼐同桌——秦鼐就是前述那位父亲向侯万尊抗诉的同学。这个可爱的小女生,起了一个男生的名字,名叫邓克保,我一直想找机会和她讲话,但她从来不理我这个野男生。
秦鼐和邓克保两位同桌的小朋友,命运似乎都不太好,听说秦鼐在考取大学后过世,邓克保小学毕业后也过世了,不知道害什么病。四十年后,我在台北《自立晚报》连载报导文学《异域》时,就用邓克保作笔名,“邓克保”成为文中以及后来的电影中男主角的名字。这篇报导文学使我和邓克保一直结合在一起,她是我惟一记得的童年女伴——不,是童年女同学,仅仅是女同学,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讲过一句话。假设这是一场美丽的恋爱的话,大概就是我的初恋吧!
辉县虽然是我的故乡(老家),可是我却像一个流浪天涯的孤儿,继母在父亲离家出走后,也跟着回到开封,辉县偌大的庭院中,只剩下同样孤苦的三个人,一个是我自己,一个是跟仆人没有什么分别的贫寒表婶,另一个就是日夜呼痛、哭诉无门、六亲无靠的姥姥。事后回想,发现我的家道就在这个时候迅速中落。鸦片的剧毒开始侵入我们这个小康之家,使我们这个刚脱离农村、跃升到都市、新兴的小资产阶级家庭,从吸第一口鸦片开始,不到四年(我在辉县县立第一小学和百泉初中那段日子),迅速地接近赤贫。我并不知道这个经过,但在辉县一连几进的深宅大院,除了我住的那一进院子和靠后门的那个菜园以外,全都被父亲卖掉,而后门也就成了大门。我当时的年龄还不能直接感觉到家庭的衰败,但从表婶给我的伙食钱,只能够参加萝卜团,不能参加白菜团,才有贫寒的感觉。凡是参加萝卜团的同学,多少都会受白菜团同学的轻视或欺侮,不知道这是一个文化现象,还是个别的气质,有钱的大人固然看不起他的穷朋友,有钱人家的小孩似乎也同样看不起他贫苦的小朋友。不知道学校为什么设立这样强烈对比的伙食团(故事总是重演,十年以后,我在四川省三台县的东北大学念书,学校里也设立了两个伙食团,一个是四川同学的吃肉伙食团,一天三顿全是白米饭而且有肉,另一个是外省同学设立的靠教育部贷金为生的吃菜伙食团,早上吃稀饭,一个月吃不到两次肉),这对穷孩子的自尊是一个很大的伤害,我们于是乎经常采用暴力——打架、骂粗话、跟老师对抗等等手段,来平服自己内心的自卑,我是这个族群中最出名的一员。
我的功课之糟,是“天下”皆知的事,但最初行为还有一些大城市文明的痕迹;后来,这些文明的痕迹一点都没有了,我想到的,除了玩,还是玩。第一个最大的志愿就是想当一个篮球健将,可是我篮球却打得不好,得不到体育老师的赏识。虽然我非常努力地练习,但班队、校队,全没有我,我就省吃俭用,自己买了一件背心,到裁缝店,前边缝上“泉中”二字,背后缝上一个“2”字(本来想缝上“1”字的,但我很谦虚,所以只缝上“2”字,表示校队的二号人物)。平常不敢穿,只星期天或星期六下午才敢穿。而那个时候,却没有篮球可玩,篮球都锁在训导处的柜子里。无可奈何,只好去偷,偷到之后,就在球场上,投一次篮又投一次篮,然后回到城里冷清的家,当然顺便也把篮球带到家里玩。
四十年后,在北京遇到同班同学——后来当了中共高干、而又退休了的朱光弼。朱光弼询问我偷球的技巧为什么那么高竿,因为我偷了几次球都顺利得手,有一次,朱光弼跟我一块去偷,忽然门锁响动,我飞快逃掉,朱光弼却被捉住,挨了一顿揍。
骑脚踏车是那个时候学会的,游泳也是那个时候学会的,当然是狗爬式。狗爬式的一个最大特点,就是非常消耗体力。有一天,一群同学到百泉湖去玩,有人提议游泳。那时候辉县还没有“游泳”这个名词,所谓游泳,当时称为“洗澡”或“浮水”。一个年长的同学问我:
“你会不会?”
我逞能说:“当然会!”
当我随大家“扑通扑通”像鸭子一样乱七八糟从岸上跳下去之后,一股刺骨的冷冽,使我觉得不妙。游不了一分钟,就浑身瘫软了,身子忽然下沉,而脚却接触不到湖底,心里更加惊慌,喝了一口水,叫不出来呼救的声音,被旁边一个同学发现,抓住我的头发拉到岸边。这是我一生中遇到的第一次自找的“天灾”。如果那一次淹死了,天下最欢喜的,恐怕就是继母。
我在百泉初中横冲直撞,就在二年级末期,校长梁锡山老师,为了提升学生们的程度,规定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照常上课,全体学生都要留校,由老师们义务为大家补习。这种循循善诱的情谊,在以后多少年的日子里,一想起来就深为感动,可是那个时候年龄还小,不能领会善良老师的苦心,而且,我的基本性格也在成长中逐渐显现出来:星期天本来是应该玩的,为什么不准玩?而且我争的也不一定是玩,而是对这种无理的压力有强烈的反弹意识。
这时候一个叫冯立勋的同学,比我大八九岁之多,已经结了婚,遇到星期六,当然强烈地渴望回家和他的小妻子相聚,可是他一个人又不敢逃走,就诱惑我和他一起行动。这正符合我的愿望,于是两个人步行三公里,兴兴头头,半跳半走地回到县城。冯立勋一头栽到他那个温柔乡里,不肯出来,把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丢在大门外。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家里搞什么,或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使他这么着迷(我的年龄还不知道什么是闺房之乐)。我等了又等后,只好跑回自己冷清的家。第二天就是星期天,一觉醒来,走投无路,又没有其他地方好去,只好再走三公里回到学校。就这样,事情爆发了。
走进学校大门时,全体同学正在上课,大院子非常寂静,满地都是炙热的阳光。全校师生的眼光,从各个窗子望出来,注视着我这个小小的身影,孤独地走向萝卜班教室。偏偏梁锡山老师正在班上补习英文,默默地看着我入座,然后走到我的面前问说:
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回家。”
“你不晓得学校不放假?”
“不晓得。”
梁锡山脸色变青,我心里也在沸腾,我想喊:
“你明知道是星期天,为什么不放假?这是应该放假的,你剥夺了我们的权利。”
当然,我还不懂得“权利”二字的意义,但心里确有反抗的行动。结果我没有喊出来,因为我还是有点害怕。梁锡山老师从我手中夺过来英文课本,挑出一段,叫我背诵。用不着算卦就可以知道结果,我连念都念不出来,更不要说背,支支吾吾了一阵,全班同学都看着我,一点声音也没有。梁老师把课本摔到桌上,因为用力太猛,课本在桌上跳了一下,滑落到地面。梁老师接着用手想打我,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大概是大家注目的眼光,逼着我不得不表演英雄行径),一举手就把梁老师的手掌挡住。这是一个天大的反抗事件,梁老师也愣住了,喝道:
“你敢动手?”
我也喝道:
“你敢动手?”
梁老师已经被逼到墙角,无法结束这项师生面对面的冲突,于是他大怒说:
“学校不要你这种坏学生,给我滚出去。”
我也被自己的行动吓住,但是已经下不了台,除非讨饶,可是我又不肯讨饶,因为我害怕罚跪!跪,是继母给我的一种最轻微、最平常的刑罚。于是,我也叫喊说:
“走就走,你摔坏了我的英文课本,赔我的书。”
梁老师扭转身子,气冲冲地走出教室,叫说:
“找一本英文书给他!”
被吓坏了的小朋友,以及别的班闻声而停课的小朋友,都跑出来,跑到广场上,远远地围绕着布告栏。我也跑出来,张皇失措地站在人群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会儿功夫,一个工友拿着一张布告,贴在布告栏里。大家慢慢地围拢上来,一个一个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注视着那张布告。那是一张开除我的学籍的布告,上面写着:
“郭定生冒犯师长,开除学籍。”
这是一项滔天大祸,超过我所能承受的,我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又不知道父亲知道后有什么反应,免不了要挨揍。英雄气概霎时间没有了,但仍作最后挣扎,我冲上去,把那个布告撕下来,然后大声说:
“梁锡山,你赔书!”
梁老师派一个工友把书塞到我手中,几个身旁同学向我小声警告:
“你还不快逃,他们叫警察去了。”
我这才觉得真正不对劲,我本还想逞英雄,站在那里,表示毫不动摇,但我实在是害怕到极点,于是就像一只土拨鼠一样,狼狈地顺着小径,跑得无影无踪。
这是我错误的第一步,是一生中第一件使我后悔终生的事。假定人生能重来一遍,我绝不会冒犯梁锡山老师,因为梁老师性情温和,对学生十分爱护,很负责任地教学。可惜,那时候的我,完全不能领会,等到能领会的时候,听说梁老师已经逝世。
至于另外一位教国文的刘月槎老师,虽然他总是给我的作文九十分,又不断宣称“把郭定生从萝卜班擢升到白菜班”,但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好。他只是一个没落的上一代的老秀才,放着“国文”正式课本不教(上面有鲁迅等当时名家的文章),却印一些他自己写的被称为“范文”的大作。
剧毒海洛因
逃出学校后,只有一条路,就是回三公里外的县城。家里仅有的两个老人,表婶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开除,姥姥更是不知。我天天睡大觉,有时到城外“三闸”抓螃蟹。幸好,那时候的荒僻小城,还没有青少年帮派,否则的话,不可避免地我会陷进另外一个世界。我逛荡着,没有人跟我玩,也没有朋友,同年龄的孩子都在上学。我把爆竹拆成一个个纸炮,装在口袋里,一手拿着燃着的香,爬到空无一人的城墙上,掏出一个纸炮,在香头上把它点燃,扔到城外,听它们的爆炸声,心中大为愉快。事后回想,不知道愉快什么。
被开除的消息终于从表婶的信中让父亲知道了,父亲来了一封三四张纸密密麻麻的信,沉痛地责备我的恶劣行迹。最重的几句话,我到老年的时候还记得,父亲要我跪求校长收回成命。如果在父亲的押解之下,我可能跪求校长,但靠一封严厉的信,我根本理都不理,连信都不肯看完,拔腿去玩自己的了。父亲对这个远在天边的无法无天的儿子,也无可奈何。姐姐从乡下赶到城里,除了哭泣以外,也没有其他办法挽救这个僵局。父亲的信件虽然没有产生力量,但姐姐的眼泪使我有一种罪恶感,既惭愧又厌烦。最后,还是父亲让步,写信叫我前往开封。我在辉县四个年头,悄悄而来,狼狈而去。
到了开封,本来预期父亲会揍我一顿,结果没有。父亲老了许多,而且卧在病床上。那年父亲不过五十多岁,却显得那么憔悴。而且,最吃惊的,我回到的已不是四年前离开时的东铜板街三进院子的巨宅,而是位于八府仓后街的一个大杂院。大杂院的三面都属于同一家花生行,我们家只占着东厢的三间。就在这三间屋子里,住着父亲、继母、妹妹、弟弟,再加上我,那种拥挤的情况,可以想象。而厨房就设在屋檐底下,上面搭一个遮雨的篷子,下面仅可容身。当年那种有奶妈,早上喝牛奶、吃荷包蛋,以及跑到街上喝江米甜酒的日子,都成为过眼烟云。现在的情况几乎接近赤贫,父亲靠着新组成的花生业同业公会过日子,辉县还有若干亩田地,就在这个时候陆陆续续卖掉,来维持这个残破的家。其实,父亲仍可以回辉县老家过一种足以维持最低生活水准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不回去,却在开封和赤贫搏斗。人们都以为他过不惯乡村的平淡生活,其实,父亲不回去的原因,比这个严重得多,那就是继母由吸鸦片烟,已沦落到吸海洛因。那是一九三○年代初期,鸦片横扫中国,几乎深入每一个角落。有些有钱的人家,尤其是大地主,甚至鼓励自己的子弟抽鸦片烟。那是一个只有简单而又自以为聪明的脑筋,才做得出来的评估,他们把每年抽鸦片所开支的费用,折换成田地,认为一个人抽鸦片七十年,只要消耗九十亩田就够了。如果他们家有五百亩田的话,吸五辈子都吸不完,却可以使儿子沉湎在烟榻之上,免得他出门上学,一去不回,或者是吃喝嫖赌,把家产败光。这项评估太单纯了,却不知道吸毒是会升级的,继母在吸了四五年鸦片以后,改吸海洛因。
海洛因是人类有史以来最美的剧毒,像太白粉一样的细末。吸食的时候,只需要一张锡箔纸(香烟盒里那张防潮纸),把雪白色粉状的海洛因用小指的指甲(这可能是中国男人喜欢把小指指甲留长的原因之一)挑起一点点,放在锡箔纸上,划燃火柴,在锡箔纸下边轻微一烤,那一小撮海洛因粉末,立刻化成一缕似有似无的青烟,冉冉上升,这时候,瘾君子立刻把鼻子凑到青烟上,深深吸一口气,毒品立刻进入全身,前后只要几秒钟。一个烟瘾来袭的人,全身瘫痪,无气无力,眼睛发直,毫无克制能力地流着口水,那种狼狈的情况,使人震惊。千万记住,吸毒的人没有羞耻心,绝对没有羞耻心,女人就在这个时候卖淫,男人就在这个时候偷窃,只要能得到一包白粉(仅仅一小包白粉而已,大概为普通药房配药那种药包的十分之一)。药包到手之后,眼睛立刻发出贪婪的凶光,用发抖的双手把它小心翼翼地打开,吸过之后,你才发现,海洛因真是神奇,他可以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眼中凶光立刻变化亮光,智商顿时会超过普通人若干倍,而且行动利落得像一只猿猴。
这就是继母毒品生涯的写照。父亲一度也参与吸食,在倾家荡产之后才被迫停止。但继母却在卖了儿子、卖了女儿以后仍然吸食,这当然是以后的话。父执辈不断向继母规劝,不断发出警告,要求继母戒掉。我真是幸运,在还是少年的时候,就发现一位言足以拒谏、智足以饰非的典型人物!每当父执辈规劝继母时,不用等到开口,继母立刻就分析毒品的可怕性,甚至于连海洛因的制造过程和经销过程,中盘、小盘的剥削情况,以及毒品对身体的严重伤害,都十分清楚。说到最后,她提到海洛因价格的昂贵,并举出实例,某家某家都是良田千顷的富户,现在全都卖光,女儿在街头任人玩弄,讲到痛心的地方,继母会流下眼泪,泣不成声,发誓她一定要戒断,如果她不戒断,她就是没有心肝的禽兽。客人所知道的吸毒的坏处,继母全知道,而继母从深层挖掘出来的深一层的害处,连来说服她戒烟的客人都震惊得无话可说。我和弟弟妹妹们,在一旁亲眼看到、听到,每一次都深深感动,认为家庭的灾难终于过去了。然而,继母照样吸她的毒。
这就是家庭破败的原因,好在青少年对家庭贫富的感觉并不十分敏锐,何况我睡在房子的墙角,比起当年家未败时一个人睡在墙角,没有什么差别。同时,无论什么时候,我身上总是没有一分零用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