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平面几何
回开封后,走投无路,手中没有初中毕业文凭,又没有可以报考同等学历初中二年级肄业期满的证明,开始承受没有证件的熬煎。证件的威力是如此的强大,使我无法抵抗。真不明白,既然学校有入学考试,为什么还要证件?既然允许同等学历,为什么一定要初中二年肄业期满证书?我找不到答案,即使找到答案也没有用,而且即令取消所有投考资格也同样没有用,因为我根本考不取。主要的是数学。初中的数学科目共有三项,一是算术,二是小代数,三是平面几何。算术不用说了,我根本不会,小代数只学了半年多,连方程式是什么都弄不清楚,至于平面几何,从没有听说过,因为三年级才教平面几何,我在二年级末期就被开除。
这个时候,开封龙亭一条街上,开了一家“开明英数实补班”。我看到招贴,要求父亲准许我去补习。父亲给了我三块银元,叫我报名。那是一家野鸡补习班,只有一个摆着七八张桌椅的破旧教室,学生也只有我一人。教师一条腿微跛,我早已忘记他的姓名,但我认为他是一个伟大的教师。这一辈子历次考试的血战中,就靠这位老师教给我的一点点本领,打遍天下。不能想象,如果没有遇到这位老师,我更会沦落何方,狼狈到什么程度。
就在补习班,我学习从没有听说过的平面几何,而且在短短的两三个月中,竟把那平面几何,弄得滚瓜烂熟。这是一个很特别的现象,一个对算术和小代数白痴的学生,竟然对平面几何如此地熟练,说明我确实有数学的潜能。我对平面几何迅速进入情况,是因为刚刚来到开封,一切都很陌生,既没有狐群狗党的朋友纠缠,又不知道到什么地方游荡。更重要的是,也没有一个人再夸奖我天纵英明。而且考试逼在眼前,不用功不行,死心塌地地下了真正的苦功。回忆这段往事,发现要算术好并不是天下最难的事,只要每一个练习题都把它做出来,不跨越一题,不明白的地方绝不含糊,一定要把它弄明白。等到平面几何补习完,要开始再补习小代数的时候,暑假到了,各高中纷纷招生,就补习不下去了。如果迟招生三个月的话,说不定我的小代数和算术,也能起死回生。
那时候最使青年学子崇拜的是省立开封高级中学,它的入学资格审查非常严格,非初中毕业不可,不收同等学历。而我什么文件都没有,结果父亲的朋友,在开封高中当训导员的王伦青先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准许我报名。
考试的时候,数学共出十题,包括算术四题、小代数四题、平面几何两题。我两道几何全答对了,得了二十分(我到现在还认为,发明只要有一门功课零分就不能录取的人,简直是“整人为快乐之本”,他们的目的是要考倒学生,而不是要考取学生)。
至于英文,我有个传统的战法,那就是请英文好的长辈,写一篇一二百字的英文作文,里边包括自传、小时候的生活、父母的爱护与自己将来的希望,以及如果考上学校,对国家的抱负,表现出自己是一位上进、爱国、爱乡土、爱父母、兄友弟恭的好学生。这一年,我十七岁,就发明了这样一个百战百胜的考试法宝。不管出什么题目,我只要把这一篇文章背熟,一字不改地抄上就对。至于物理、化学,我一筹莫展,已忘记用什么奇妙方法解决这两门功课的困难。最后,终于发榜了,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人头攒动,校门口水泄不通,我从第一名开始,找到备取的最后一名,再从备取的最后一名,找到正取的第一名。然后横着找,从第一排的右边,找到第一排的左边,再从第二排的左边,找到第二排的右边,这样一排一排翻来覆去地找。然后再换一个方法,从左到右找姓名的第一个字,然后再找姓名的第二个字,再找姓名的第三个字。反正是找了一个多小时,就是看不到自己的名字,我知道完了,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已分不清楚,眼前一片模糊,胸口猛烈地跳动,我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父亲。所花的巨额补习费全都落空,以后怎么办呢?这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在哭泣,我也想哭泣,可是仍咬着牙,没有出声。正当我低下头,拨开人群要走的时候,听到两个同学在远处谈话,一个说:
“咦!郭立邦那小子怎么会考取?真是出了鬼!”
我简直是像听到一声霹雳,一个箭步跳上去,抓住他们中一位的右臂,大声问:
“我在哪里?我在哪里?”
这个时候,假设那同学说:“只是一个玩笑!”我真的会心碎,幸好那同学指出我名字的位置。原来,这才是真正可以用上那个“忘了自己是谁”的成语。我原来是叫郭定生的,这次报名不敢用郭定生,因为已被开除了,百泉初中准把开除的事报到教育厅,所以父亲把我改为郭立邦。对我来说,这个名字非常陌生,我本能地在榜上找郭定生,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
对我而言,这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骄傲,只读了初中两年(还不到两年)就被开除的坏学生,功课又是那么烂,竟然考取在我眼中是全世界最好的高级中学,高兴得简直要发癫。我本来不会吹口哨的,现在也会吹了,看到那些开封女子师范学校的女学生,理都不理——当然,她们对我也理都不理。
父亲对我考取高中,当然很高兴。可是父亲好像不知道省立开封高中是这么的值得夸耀。尤其是有些人,包括父执辈或同院花生行那些伙计,问我说:
“你在哪个学校读书?”
我骄傲地回答:“高中。”
对方往往追问说:
“哪个高中?”
我最不能忍受这种愚蠢的反问,因为天下只有省立开封高级中学才是值得一提的高中,只要提“高中”两个字那就够了,不需要提它的校名。可是,我虽然因考取了而沾沾自喜,功课程度却不能相配,不但不能相配,简直比在百泉初中时代所受的压力更大。因为百泉的时候我在萝卜班,所有的孩子都来自荒村僻壤,就是高明也高明不到哪里去。现在开封高中的同学,来自全省各县精英,口音不一样,仪容不一样,功课超出一般水准很多。当我发现有一位同学,可以用英文讲故事的时候,简直吓得要死,我一辈子都赶不上他们。而数学里面,取消了算术当然很高兴,可是又改教了大代数跟三角,更是要命。尤其想到,二三年级还要学立体几何跟微积分时,恨不得立刻疯掉。我终于悲哀地发现:读书真苦!那时候,还没有招兵买马的行动,如果有的话,我早就逃走从军报国去了,实在受不了那些“横行”的英文、数学的折磨。
轰轰烈烈的恋爱
我除了上学被功课搞得苦不堪言、奄奄一息外,另外还有一项烦恼,就是找不到女朋友。那时候,政府正在严厉禁止妇女缠足,一个小学或初中毕业的女学生,经常被县政府聘为“放脚委员”,到乡下各地去宣传缠足的害处和天足的好处,还挨家视察,发现有五六岁小女孩缠足的,就要求立刻停止。这是确确实实为人民谋福利的善政,而许多乡下人的回报,却是把那位任放脚委员的女孩暴打一顿,眼看着她在邻居们叫好吆喝声中,夺门而逃。这就是二十世纪初叶,中国乡村中最精彩的景观。
在这种社会基础上,识字的男人,也就是读过书的知识分子,为数不多,绝大多数的中国人都是文盲。设在辉县沿村的郭家祠堂,在一九二○年代曾经有过赏格:本族青年小学毕业的奖赏二十银圆,中学毕业的奖赏五十银圆,大学毕业的奖赏一百银圆。那时候农村的雇工,一年工资才二十银圆。一百银圆能够购买年轻人五年的劳力,这在乡下是一个令人吃惊的数目。从此我就发誓要拿这项奖学金,来减轻日渐衰老的父亲的负担。可是终告失败,因为我一辈子什么学校都没有毕过业。
男性的知识分子已经如此稀少,女性的知识分子,更稀少得可怜。不要说识字的女性,就是从没有缠过足的女性,在一九三○年代仍是罕见的稀有动物。我有一位堂兄郭立生,省立汲县师范学校毕业,曾经拿到祠堂五十银圆的奖赏,被乡下人尊敬为最有前途、将来可到县城跟县长平起平坐的年轻绅士。他师范学校毕业的那天,媒人就不断到他家说媒,把她们手中的姑娘美化得貌如天仙:柳叶眉啦,瓜子脸啦,面若银盆啦,三寸金莲端端正正啦。只要“三寸金莲端端正正”一出口,堂兄就会像爆竹一样地跳起来,把媒人赶走,以致毕业了两三年,还没有娶妻成亲。父母心焦愤怒之余,决定用强制手段,堂兄才被逼说出他的最低条件:第一,女方必须上过学堂;第二,女方必须是天足——从没有缠过足。这在一九九○年代绝对不值一提的条件,在一九三○年代却是天大的难题。最后堂兄终于屈服,不识字没有关系,但必须没有缠过脚。即令屈服到这种地步,仍然无法达成愿望。他父母央求了好几个媒婆,到全县各乡去探听消息,结果发现,全县天足的女子倒是不少,可是都在十一二岁以下(她们都是中华民国成立以后,父母冒着家族或邻居的嘲笑,而拒绝给她们缠足的)。天足的适婚女子全县里几乎找不到一个,这造成了堂兄家里一个重大风波。他的父母怎么也不了解,儿子竟然不喜欢小脚,闹得堂兄几乎离家出走。
五十年后,我重返家园,才得知这件公案的结局,郭立生后来终于在新乡县物色到一位没有受过教育的天足女孩(她在她的故乡几乎嫁不出去),迎娶到家。现在,她早已去世,立生堂兄住在他嫁到获加县的女儿家里,常往返获加县与辉县之间,从他脸上似乎还可隐约读出青年时代这段奋斗史。在这个古老的传统社会,仅仅使人明白缠足是不人道的,天足是美的,就这么的不容易。因之,我从小就怀疑中国人对美和丑的鉴赏能力。
女性知识分子竟然少得如同沙漠里的小百合花,家里如果出现一个高级师范或高级中学的女学生,那简直能轰动全县。我一直到十八岁,从没有见过一个高师或高中的女学生。其实,倒是真的见过一个,那是辉县老宅邻居张老太太的女儿张少。当我读初中的时候,少已经读省立开封艺术师范学校,我们这一群孩子都叫她五姐(她家有五个女儿),每次她从开封放假回来,那种城市女学生的打扮,真叫我们这群野孩子们晕头转向,天天围绕着她转,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比我们这群孩子其实也不过大三四岁,我有时候作成人状,仿佛大人的口气,不叫她五姐,直接叫她的名字少,她也顺口答应,我就高兴得不得了,可是也仅止高兴而已。那位都市小姐根本就没有把乡下小萝卜头看在眼里,有事的时候就差遣我们跑腿办事,没有事的时候,想跟她多说一句话,她都不理。其实,即使叫我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现在,我到了开封,而且读的是“世界第一名校”——高中(全世界人都应该知道它是开封高中),气势非凡,勇气大增,自信心也大增。虽然那时候,高中学生还没有听说有谁在谈恋爱,但是我自认为有顶尖的资格去交女朋友。那时候的恋爱,都发生在表亲之间,一旦双方面关系是表兄妹,那简直是天造地设,铁定的一对,非恋爱不可,这由一九一○至一九二○年代,民国初年畅销的小说书上,描写的都是表兄妹恋情,可以得到证明。在这种情况下,我束手无策。我已经不想成为篮球健将了,而急于成为网球健将——进入开封高中后,我才学习了几天打网球。因为我在练习打网球时,能把网球打到墙外,我必须从门口飞奔出去,到马路上拣球,常使那些路过墙下正在读师范的女学生,叽叽喳喳地捂着嘴笑,这时候我就大为得意。
有一天,我在拣球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书包上的名字:何玉倩。那个书包的主人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学生?是胖?是瘦?是高?是矮?统统不知道,而只知道她的名字。回到学校,就在脑筋里构思,怎么样写一封信给她。
过了好几天难挨的日子,信终于写出来了,密密麻麻五张信纸,这是我平生第一封情书,可惜已不记得详细的内容。但只是坚信这篇文章如果正式地写在作文簿上,老师一定会批一个“甲上”。反正是,小心翼翼地贴上邮票,投入邮筒。从此,天天到学校信箱那里观望。为了避免同学对我的行动起疑,我就宣称并不是来看信的,因之也不在乎有没有信。这真是一段难熬的日子,上课几乎全听不进去(其实没有这封信,也听不进去),只好逃课去打网球,没有对手的时候,就一个人面对着墙打。有一天,那一个伟大的日子终于到来,像当初看榜时候一样,从一排信中忽然发现我的名字。我跳上去把它拿下来,不错,是我的名字,而且字迹写得那么秀丽,信封又是开封女子师范学校。我的心几乎跳出胸腔,我想:我的心脏病的病根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种下的!
不过,奇怪的是,信竟然没有封口,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写的大意是:
“你年纪轻轻,不用功读书,却给女生写信,我们已把它公布到我们学校布告栏里。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这是一个无情打击,对一个十八岁的青年来说,更羞愧难当——尤其是把我的信公布在女子学校的布告栏里。我完全被打败了,当场把信揉成一团,塞在口袋里,坐在一个墙角,很久很久都站不起来。我不仅后悔写这封信,而且还非常害怕公布在“女师”墙上那封自己写的信流落出校门,落到父亲之手,或落在开封高中同学之手。同时我也非常痛恨这一位叫何玉倩的女生,竟用这种置人于死地的手段,而只不过为了炫耀她自己曾经被男生追过。
这件事终于悄悄消失,我也渐渐地恢复正常,但不会忘记这次打击。这使我一辈子坚持一项做人的原则:绝不利用朋友的真情善意,来达到自私的目的,因为我曾受其害。
不管怎么说,这第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就这么灰头土脸地结束。
西安事变
就在被第一次恋爱搞得昏头转向的时候,这个拥有五千年历史的古老中国,正遍地沸腾——贫民饥饿沸腾,抵抗日本侵略沸腾,共产党武装革命沸腾,全国人民抗日情绪沸腾——而且,都到了临界点。当时的我所知不多。一年以前读百泉初中的时候,有一天,发现很多人挤在布告栏前,仰头观看全校惟一的一份报纸,头条的标题是:政治会议通过根绝赤祸案。
政治会议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却知道“赤祸”*就是共产党,共产党就是“共匪”*。共产党怎么被称为“共匪”*也没有一个同学了解。只知道共产党的军队在江西省组织了苏维埃共和国政府,突破中央军的重重包围,翻山越岭,向西穿过湖南省、四川省,越过秦岭,进入荒凉的陕北,另组陕甘宁边区政府。虽然这是一场又一场的血战,但距河南却遥远得很,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尤其遥远。可是就在我考取高中那一年,国民政府实行全国高中学生暑期军事训练。这是一个大规模而非常有功效的思想统一运动。意大利首相墨索里尼送了一架飞机给蒋中正先生作为座机,蒋中正把墨索里尼当作学习对象。学生集中训练,于一九三六年暑假开始,为期三个月,在严格的德、日式教育下,学生们除了军事操练外,主要的是接受法西斯教育,像称蒋中正为“领袖”,不再称呼他为“蒋委员长”。而一提起“领袖”,站着的人都要立正,坐着的人都要起立。站着的人立正比较简单,双手双脚靠拢就行了,坐着的人起立,可是像旱地拔葱一样,桌子往前推,椅子和板凳向后倒,一阵混乱。尤其是“领袖”二字,不像“立正”二字那么明确,大家行动不可能一致,有的先站起来,有的后站起来,一不小心很可能跌倒,笑声、嘘声和惊恐声,会同时爆出。这种法西斯动作,一直维持到撤退到台湾后的一九六○年代,把起立改为原地挺胸,闹剧才算停止。我的杂文《立正集》,灵感就是从这里产生。
然而,这并不是说,这项军事训练没有效果,恰恰相反,它的效果十分明显。那些可塑性最强的青年,包括我在内,入伍不久就驯服地接受了这项思想,我们真的相信,蒋中正是英明的领袖和民族的救星。三个月军事训练结束后,这批集训的全省高中一年级学生,大约有五六千人,爱国心像火焰一样地强烈,全心全意崇拜蒋中正。我当然也是如此,除了我非常不喜欢“立正”那个动作。
这时候国民政府正在全力执行“安内攘外”ˇ政策,高中军事训练是“安内”ˇ的一部分工作,而另一部分工作,与年轻学生无关的,就是政府的中央军,跟共产党的红军,在陕北对峙。
江西省的红区战场,蒋中正投下去的是中央嫡系精锐部队。可是在陕北边区战场,他却用“九。一八”事变后从东北撤出的东北地方军作为主力,他自任“剿匪”ˇ总司令,而命东北地方军统帅张学良先生当副总司令。这真是一个自以为得计的大政略和大战略,他保存了他所控制的中央军部队的完整:如果共产党红军被东北地方军消灭,蒋中正当然大喜若狂;如果东北地方军被共产党红军消灭,蒋中正也会同样地高兴。因为当时中国各省地方军的所谓杂牌部队,到处都是,假如能够借共产党红军之手,消灭其中最顽强的东北地方军,当是借刀杀人的第一等奇计。
但是蒋中正高估了自己,因为这项阴谋是如此的明显,连十岁小娃都看得出来。中央政府更明目张胆地,对东北军人员的补充,严加限制,使东北军死一人、少一人,死一连、少一连,于是当我正在为恋爱所苦的时候,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西安事变爆发,蒋中正被张学良扣押。就在事变的第二天,《河南民报》上的头条还登出来:蒋委员长飞抵洛阳。
这真是弥天大谎。不久,广播才传出“西安发生兵变,蒋委员长被扣”的消息。平常人对蒋中正的认识,只知道他是中央政府的灵魂,拥有最高权力,虽然国民党已开始把他推向神的地位,但是不过刚刚开始,并没有深入民心,西安事变使这个运动迅速成为事实。蒋中正被扣押,我那时刚刚接受军训,正对他热烈崇拜,对这项巨变,感到心痛如绞。回家告诉父亲的路上,一面走一面哭,觉得天地就要崩塌,中国就要亡了。路上很多行人都停下脚步看我,并转头盯着我的背影,惊讶地凝视。我听到有人喊一声:
“这孩子怎么了!他病了吗?”
我是病了,生了爱国病,这是爱国病第一次发作。在历史运动法则上,使我有很多醒悟:人生挫折是不可避免的,如果处理得不好,它就变成灾难;如果处理得好,它反而是更上一层楼的阶梯。
西安事变两个礼拜后和平解决,张学良亲自护送蒋中正乘专机飞返南京。张学良被判十年有期徒刑。蒋中正痛恨张学良入骨,因为这场事变使他神经质的懦弱,完全暴露,所以他对张学良虽然无法判处死刑,却嫌十年时间太短,十年刑期期满以后,蒋中正仍下令继续囚禁,三十年后,蒋中正、蒋经国父子相继去世,张学良才被释放。
犯上作乱
明王朝时代,一位高级官员郑(曼阝),他的大名震动公卿。母亲去世后,继母对他百般虐待,有一次他忍无可忍,假传他父亲的命令,教婢女下手把他继母打了几棍,结果被判凌迟处死(凌迟就是一刀一刀把身上的肌肉割尽,这是传统礼教中野蛮的酷刑之一)。
我不是介绍郑(曼阝)的案件,而是指出一点,殴打继母在中国是一个多么严重的恶行,它被全民——尤其是被儒家知识分子所谴责,也被政府当作残酷镇压的目标。
我在开封的家,虽然败落到只剩下租来的三间破屋,可是继母的声势却因吸海洛因更为浩大。她弄不到钱,就把煤块装到麻袋里偷运出去。父亲身体更加衰弱,靠贩卖老宅剩下的一点积蓄过日子。继母要钱,父亲不给,继母又恢复东铜板街时代的咆哮咒骂,照样地辱及郭家祖宗三代。我的愤怒从小累积,累积了十几年,现在已是高中学生,忽然感觉到自己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不能忍受年老多病的父亲继续受辱。那一天,父亲躺在屋内病榻上,继母在院子里,不知道为了哪桩事情,她暴跳如雷,诟骂父亲,那样狞狰和泼辣。同院花生行的伙计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不要脸时的撒泼场面,有的傻笑着,有的呆呆地看着,纷纷从屋子里出来围观。我一股冲动,冲到继母面前,但仍然有点胆怯,只是用较平常微粗的声音阻止她:
“不要骂了!”
继母愣了一下,十八年的积威使她毫不把我放到眼里,叫骂的声音反而更大,并挑战地说:
“你这个叫炮头,你们满门都是叫炮头的郭家,男盗女娼,你站到我面前,敢怎么样?你敢打我?”
一个“打”字,为我指出了一条明路。我几乎浑身颤抖地(那是过度的害怕,也是过度的愤怒)在地下划一条线,大声叫:
“你敢过这一条线,我就打!”
继母的眼睛冒出火焰,她不相信在她鞭子下不断哀号、匍匐、乞求饶命的那个男孩,竟敢如此凶悍。于是她毫不在意地直冲过来,想冲进房门。就在这一刹那,我击出重重的一拳,这是向“二十四孝”挑战的一拳,也是向几千年传统礼教挑战的一拳。继母应声倒地,开始在地下打滚哀号:
“你敢打我呀!”
我跳上去,又是一拳。继母这时才发现十八年来她所用的那一套魔术,已经完全失效,她面对一个她从没有想到过的叛逆局面,于是改口大喊:
“郭学忠,你叫你儿子打我是不是?我跟你儿子拼了!”
父亲在房里发出微弱但十分焦急的吼声:
“小狮儿(我的乳名),你干什么?还不住手!”
我扑上前去,在继母身上又施一拳(我对自己笨拙得不敢用脚去踢她,十分自恨)。继母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继子的殴打,突然害怕起来,惟恐我拿起就在手边的菜刀,于是她改诟骂为哀号,大叫:
“救命啊!救命啊!”
父亲在屋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叫:
“小狮子!你要气死我!”
我听到父亲挣扎着起床的声音,有点惊慌,看到躺在地下哀号的继母,不知道如何善后。于是,就一溜烟地拔脚跑回学校。回到学校后,心情定下来,才发现我又一次闯了大祸。过了好几天,我才畏畏怯怯地回家,一面走一面幻想面对的景观,像继母扑上来和我对打,或者父亲拿个棍子对我一顿臭揍,或者继母已经逃走——那是最好的结局了!我蹑手蹑脚进到三间破房,坐在父亲床前,一个传奇的场面发生了,父亲不但没有揍我、骂我,更没有任何追究,只衰弱地说:
“你看,你妈正在房间给你做棉袄,去向她赔个罪!”
我心惊胆战地站到继母面前,并没有赔罪,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赔罪,只是站在继母的身边,等待着继母一旦动手,我就还击。继母的表现,也是一个奇迹,她微微地笑着,十分温暖地说:
“来,比一比,看看穿上合适不合适,合适的话,妈再给你做。”
这是我自从有记忆以来,听到继母口中吐出的最甜蜜的声音,我感动得几乎要跪下来求她宽恕。但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觉得不对劲,我并没有解开自己心中的结。不过,事情终于这样过去了。
两三个礼拜之后,我又回家,继母在院子里,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说:
“你等一下,妈正在给你煮江米甜酒!”
院子里正好站着花生行账房蔡掌柜,我也站过去,蔡先生说:
“你妈待你不错!”
我尴尬地点点头。
“傻小子,”蔡先生说,“你可小心点你妈给你煮的东西!”
我呆了一下。蔡先生低声说:
“你看你妈的嘴角!”
我看到继母的半个侧面,发现她的嘴角向上撩起,那种邪恶的表情,使我打了一个寒颤,但自己也陷于困境,我没有理由不吃继母煮给我吃的东西,惟一的方法就是不常回家。
多少年后,甚至到今天,我垂垂已老,仍不后悔对继母的这次反抗行动,而且恰恰相反,如果我不把继母殴打那一顿,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懦弱。
蛇山一带红点多
作为侵略者,日本真是世界上最拙笨的一国。美国四处侵略,有人却相信中国跟美国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其实错了,中法战争时,天津附近的法国军队战败,美国军舰立刻偷偷地向中国开炮,支援法军,清政府无可奈何,忍气吞声,只好假装不知道。英国的侵略,建立了世界性的殖民地,这些殖民地后来大都成为拥护英国的友邦。只有日本,军队所到之处,除了种下仇恨的种子外,没有其他任何收获。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本军队在河北省宛平县芦沟桥,假装一个士兵失踪,向中国展开大规模的疯狂攻击,在算盘上(算盘是中国最古老的计算机),他们明白地计算出中国必亡的结论。当“七。七”事变的消息传出时,全中国再度陷入沸腾,一种要求抵抗到底的民心,没有人可以阻挡,于是,共产党陕北红军改编为第八路军,江南红军改编为新四军。我在年轻时候像每一个男孩子一样,想在战场上成为英雄,以致连做梦都梦见到前线挥动大刀杀敌。于是,就在“七。七”事变后不久,高中二年级的我,投笔从戎。所谓投笔从戎,就是去投考河南省军事政治干部训练班。除了炽热的爱国心驱使我投入这个大熔炉、大时代外,还有两个并不十分光明,但却十分重要的秘密动机。第一是我渴望早日离开继母,免得遭受毒手。第二是我无法弄到初中毕业证书,开封高中一再催促缴验。父亲也找过训导员王伦青先生,王先生只有办法使我报名考试,没有办法使我通过证件关卡,开除学籍的大祸随时都会发生。这种压力足以使我精神失常,我希望(一辈子都这样希望)跑到一个用不到文凭的地方,老死在那里!军事政治干部训练班,设在南阳县,训练三个月,毕业之后,省政府负责派任工作,最高可当联保主任。读过王安石变法这段历史的人都会了解,“保”是中国政府最基层的单位,大体上等于现在台湾的“里”,若干“保”可以组成“联保”,也就是一九九○年代的“乡”,联保主任就是乡长。这对一群十八九岁的青年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诱惑。而就在这三个月集训中,我第一次受到共产党那种神秘的和温暖的触摸。
一天晚上,同是来自开封高中、比我高一班、功课好得人人尊敬的同学张纯亮,把我叫到一个角落,搂着我的肩膀,低声告诉我,共产党在陕北有一个高尚的革命圣地,全国优秀青年从四面八方涌向那里,参加真正的抗日工作,问我愿不愿意也去参加!那时候我正崇拜蒋委员长,自然不相信还有其他革命圣地。但张纯亮提醒我说:
“共产党也是拥护蒋委员长的,你没有看报吗?”
张纯亮把陕北描绘成一个美丽乐土,大家像兄弟一样地互相照顾,那是一种革命感情。不过生活很苦,平庸的年轻人总是寻找借口不敢参加。我不认为自己平庸,就这样,我成了张纯亮精挑细选出来的他所认为的优秀青年。不久,一次聚会时,我们决定某一天晚饭以后,各人分别向队上请事假、病假,或返乡探亲假,在东门里集合,由张纯亮充当班长,好像出操一样,把我们带出城门,这样可以避开岗哨的检查。共产党自有他们的地下交通网,把我们送到陕北。南阳、延安之间,直线距离一千公里,当中隔着高耸云天的秦岭山脉,沿途还有国民政府的军警和地方政府的岗哨,段段阻截,可能随时受到逮捕,遭到枪杀。但我们这一批人,热血澎湃,准备接受任何挑战。可是,最后并没有出发,因为就在约定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张纯亮被捕。我远远地听到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张纯亮所聚集的那些同学,互相都不认识,也不知道对方的面貌,张纯亮本人也没有招供出他所集结的同学名单——因为我们没有听到继续逮捕的风声。
伟大的陕北革命圣地没有去成(这是我一生中惟一可能加入共产党的机会),结业的时候,联保主任的高位也没有派到我头上,而是随着大多数同学,被保送到设于武昌左旗营房的军事委员会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简称“战干团”。我们从河南去的同学,约有五百人左右,编成一个大队,番号是第五大队。我被编到第十三中队,中队长是中央军官学校十二期工兵科毕业生吴文义先生。这位东北籍的长官,在我一生中三个最大关键时刻出现,是我生命史上重要的一位恩师。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本土,进入中国中部第一流的都市武昌和汉口。队伍穿过英租界的时候,也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英国国旗,以及滚滚的长江和闹哄哄的码头渡口。一切都是陌生的、新鲜的,使我大开眼界。
“战干团”训练时间是六个月,前三个月是普通训练,后三个月是分科训练。我的好奇和好动使我报考了谍报队,丰富的幻想中,我希望当一个神出鬼没的间谍,像“○○七”一样(那时候当然还没有○○七)杀敌立功,然后以一个平凡人的姿态在街上闲荡,没有人知道我对国家有过伟大贡献,可是却在一个秘密组织中受到尊敬。这个愿望没有能够实现,因为谍报队(第九队)的队长是一个南方人,好像是浙江人,他那种像鸟叫样的国语和傲慢的态度,与吴文义比较起来,简直是两种人。间谍生涯遂到此为止,我又返回吴文义那个中队——第十三中队政工队。
可是,中队长虽然很好,相当于排长的区队长李龄,却是一个毒疮——我生命中第二个侯万尊。天下所有的错误从此完全发生在我身上,打扫厕所、禁足、禁闭、挑水,李龄一不高兴或一高兴,我都会被罚。双手举枪,两腿半分弯,伏地挺身,二十个是起码数,有时候挺到六十才命令我停止,有时候挺到趴倒在地。但是,同班的另一位名叫叶子忠的同学,命运却好得像活在九霄云端,我常抨击他小白脸,从这项抨击,可看出我的长相,实在够不上什么水准。每次打野外或行军的时候,我本是第一班的排头,叶子忠是排二,但李龄却认为我头脑不清,而命令叶子忠当排头,他对我真是一个最大克星。三十年后,叶子忠当了台湾省电影制片厂厂长,而我却正在火烧岛坐牢,又一次证明人生确实有不相同的命运。
六个月的训练使我另有感受的是:我结识了许多外省籍的同学,像叶子忠,他就是南京人。这些外省籍的同学,对从河南来的青年,几乎不约而同地有一个最大的惊讶,即令是中学生或大学生,也都是满口脏话。脏话是一个野蛮族群感情上最粗糙、最原始的发泄。河南处于中原地带,将近一千年以来,水利被破坏,居民被屠杀,终于成为一片荒芜,小民除了穷困,还是穷困,仅比陕北、甘肃、贵州稍好一些,没有多余的钱使孩子接受教育,所以脏话成为每个人的口头禅,使我们在那些文明程度较高的他省同学——像来自安徽、浙江、湖北、四川的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一个安徽同学曾经向我质疑说:
“你们河南人这么样粗野,怎么交女朋友?”
“女朋友?什么是女朋友?”
我自从第一次轰轰烈烈恋爱之后,再没想过这个名词,但是,现在开始想到了。于是,我就尽量使自己变得文明,不过进步很慢,因为没有人教我。
“战干团”是国民政府为阻截风起云涌奔向陕北的青年潮,所设立的收容机构,思想教育是它最主要的课程。其中有一个课目为“领袖言行”,一个教官在讲起领袖的英明时,声称:
“全国军队,以团为单位的动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行军、驻扎,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作战,领袖都了如指掌。”
从同学们脸上的表情,可以读出来那种对领袖的忠心尊敬。有一次,蒋中正到“战干团”训话,真是震天动地。十三队被派出当仪队,而我以第一排(区队)第一班(分队)排头的资格,昂然站在营房大门的内侧。整个左旗营房,鸦雀无声,两千多人的学生总队,像豆腐干一样地排在演讲台前,即令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可以听得见。正当大家紧张得要崩溃的时候,营门传来三番接官号,一两位少将级的官员轻轻从营门跑进,站在仪队旁边。刹那间,三番接官号停止,阅兵号起奏,更是一种令人沸腾的军乐,一个平常只能在相片上看到的大人物突然出现,后边跟着一群随从。蒋中正穿着全副军服,缓缓地走到仪队面前,仪队向他敬礼,他举起戴白手套的手,向举枪致敬的仪队还礼。我既兴奋又紧张,第一个想到的是,有一天回到辉县,可以向乡亲们夸口:我见过领袖。大概是兴奋紧张得过了头,我竟忘了举枪。蒋中正当然不可能发现这种错误,但专门发现别人错误的人可太多了,李龄就是其中一个,检阅结束后,李龄认为我故意侮辱最高领袖,要把我送军法审判。没人相信那时候的青年子弟兵会侮辱领袖,所以李龄的苦心没有实现,而我在关了三天禁闭后,憔悴不堪地被释放出来。大家对我那种乡巴佬的紧张,引为笑柄。
这时候,日本已开始轰炸武汉,空袭警报后,“战干团”同学每次都疏散到左旗营房正对面、只有一条马路之隔的蛇山。我们听到谣言说,从日本被击落的飞行员尸体上,搜出作战地图,发现蛇山一带红点最多。可是看不到团部有什么新的指示,不但没有新的指示,反而仍命我们一大早就起来爬上蛇山,躲避预期的空袭。
一天上午,空袭警报响起,大家奔向蛇山,不久即听到紧急警报。我和几位同学趴在地上,抬头望向天空,隐约听到飞机逼近的声音,就在半空中,“呼!呼!呼”,稳定而沉重,从南向北移动,霎时间,大地如死。我看到九架轰炸机,在我头顶正前面的上方出现,那是最危险的角度,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忽然,几乎像是从地面拔起东西一样,原来高射炮开始反击,日本飞机附近布满片片炮弹爆炸的白烟。那九架飞机,像一个整体一样,稍微向上一扬,仍继续前飞,就在飞机的机腹下,突然出现几十个黑点,蛇山正是它的目标。一种“沙——沙——”的炸弹磨擦空气发出的啸声,把整个蛇山罩住。接着是眼前一黑,大地再度震动。我用标准的伏地姿势,双手抱着后脑,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压进地球。然而我的身子反被弹起来,跌下去,弹起来,再跌下去,只听到一片号叫。大概只有十秒钟,日本飞机从头上飞过去,可是蛇山像过了好几个世纪。我们上山时排队而来,下山时则零零落落,像一群溃败的散兵游勇。我抓住水壶,正要喝水的时候,忽然发现我抓的是一个人的右手,我大叫:
“队长!队长!”
接着是扔下那只被炸掉的手,就往下爬,被一个满身是血的尸体绊倒。我站起来再跑,看到一条腿就挂在左旗营房的电线上。从此,学生们都吓破了胆。
不久后,有一天,天色阴森,不知道是哪一个大官莅临,全体学生集中广场,听候训话。训话还没有开始,大官还没露面,警报已发出凄厉的长号,声音令人发抖。全体同学竟然一哄而散,跑上街头,跑向田野。队长的吆喝怒骂,甚至恐吓要把我们枪毙,都阻挡不住。我和几个人一直跑到一个矮堤的旁边趴下来,我害怕得不得了,我害怕死,其实我真正害怕的是残废。这个时候,我最大的希望是有一个钢盔。我对我的害怕不觉得惭愧,但我对于自己像大家一般地四下逃命,却非常惭愧,责备自己不配做一个革命军人。
珞珈歌声
六个月在警报声中结束,大部分同学被派到部队当政工官员,而我则和少数同学被送去参加三民主义青年团工作人员训练班考试。
三民主义青年团是蒋中正以国民党总裁的身份,在国民党内建立的私人小组织,它有一个和国民党同等庞大的系统。中央设中央团部,省设支团部,专员区设区团部,县设分团部。工作人员训练班(人们称它为“青干班”)设在武昌珞珈山武汉大学,受训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个月,但却是陪伴我终生的一段时光。“青干班”一共有四个中队,三四百人,大家都那么年轻,我尤其年轻,才十九岁。而有些同学已经将近三十岁了,又有相当的社会经验和地位,看我不过是个顽童。在那种自认受领袖宠爱、受国家重视、身负救亡图存重责大任的雄心勃勃气氛里,豪气万丈,认为乾坤就在我们手里,可以扭转。最使大家感动的,是蒋中正几乎每隔几天都要来作一次训话,使我感觉到和最高领袖是那么样的接近。
在“战干团”的时候,集体宣誓加入国民党。一个来自乡下才十九岁的青年,简直弄不明白自己的位置——在一夕之间,长官告诉我:
“你是英明领袖的子弟兵!”
我是既兴奋又惊讶,不敢相信会有这么大的荣耀。我下定决心效忠领袖,愿为领袖活,愿为领袖死。从我当仪队的那时候起,就单方面这样赤胆忠心,假如这时有人行刺蒋中正,我会用我的血肉之躯,保护领袖,跳起来挡住子弹,或趴在即将爆炸的炸弹上。
武汉大学建筑在珞珈山半山腰,是我见到过的最美丽的大学之一。校园的一侧是一望无际的东湖,我和一批同学几乎每天都去游泳,我的游泳技术突飞猛进,脱离了狗爬式,学会了自由式、蛙式、仰游,而且学会了跳水。有时大雨倾盆,雷声隆隆,还有耀眼的闪电,整个东湖被笼罩在雨网之中,湖边的游泳池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那里反复地跳水。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危险,所以没有惧怕。在那段日子里,“青干班”的训练非常松懈,我永远记得那时学会的一首歌,李叔同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这首歌。今天,五十年后,我仍然会唱。每当歌声响起时,我就回到那一去不返的青春年龄,三四百位年轻小伙子,在武汉大学的体育场上,席地而坐,由那些年轻的女同学领导着教唱,草绿色的裙子,随风飘荡。其中有一位女生,名叫钱纯,不过二十二三岁年纪,她唱得那么好,而她主持小组会议时,那么有条有理。她好像是南方人,那么漂亮,那么大方,我简直把她当成天人,不要说跟她讲一句话,连走近她都不敢。可惜后来,她被派到二百师,在衡阳火车站被日本飞机炸死。
就在训练快结束的时候,日军接近武汉,“青干班”同学被送上火车,向南方开拔。记不得是哪一天,我们坐在敞篷的车厢里,毫无忧虑地歌唱欢笑。走到汀泗桥(那是国民革命军北伐时最激烈的战场),突然之间,大家一起发出恐怖的尖叫,一架日本军用侦察机,飞得那么低,两个巨大的日本国旗的太阳标志,在我们头上擦过,呼啸着一掠而去。火车立刻停下来,队长叫大家四处疏散。我们立刻躲进北伐时北洋军阀留下来的战壕,那里乱草密布,几乎看不到太阳。而就在这时候,日本的两架战斗机,开始扫射,大家趴在战壕的角落,连呼吸都不敢,惟恐飞机上的日本驾驶员听见。低空扫射和高空轰炸那种恐怖是不同的,有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奇怪的是,将近二十几分钟的密集扫射,竟没有一个同学受伤。可是当我们想再坐火车的时候,发现火车头已被炸烂,于是我们全体只好一起徒步前往长沙。我一直认为蒸汽式的火车头,像家里烧水用的铁锅一样,里面装的全是滚烫的水;想不到日本炸弹解开了这个谜,原来里边装的全是我所无法了解、像人小肠一样弯弯曲曲的钢管,不禁大为怀疑,水都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