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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杨 当前章节:151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这真是一个叫人难以置信的好消息,我喜孜孜地回到重庆。屈指计算,距我上次参加联考,已经一年了。这一年中,日本对重庆的大轰炸,已迹近停止,生活比较平静,尤其是我与崔秀英同居,又结交了很多朋友。那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前途辉煌,我感觉到比他们任何一位都好。我还不敢宣布我又成为大学生了,惟恐是一场空欢喜,但经旁敲侧击的打听,才发现,本设立在万里之外辽宁省沈阳市的东北大学,“九。一八”事变后(我那时候正读小学二年级),辗转迁移,现在设在四川省的三台县,在重庆北方三百公里,从重庆如果沿着涪江而上,可以抵达三台城下。不久,教育部的分发令寄到,我向岑主任辞职,说了一大堆谎言之后,岑主任脸上露出慈祥和关切的笑容,说:

“你搞的鬼我全知道,快上学去吧!”

我身子忽然发抖。我这个无母的孤儿,到了后来,有人夸奖说我无所畏惧,其实不然,我最畏惧的是:加到我身上的恩惠或温暖。岑主任像父兄一样的恩情,使我永记。三十年后,我们在台北重逢,岑主任经营一家水泥公司。他那稍后结婚的夫人,在巴西驻“中华民国”大使馆当主任秘书,那个时候前往巴西的移民,有很多都由我担保。

我这一生一直不遗余力地鼓励和帮助年轻人在国内或出国读书升学,一方面知道求学的艰难,一方面也是深受岑文华的感召。

崔秀英和朋友们送我在两路口搭巴士,前往三台。东北大学设在三台县文庙,我这时候第一次使用郭衣洞的名字,谨记着当初从郭定生改成郭立邦时,几乎忘记自己是谁的往事,一路上,就一直念着这个新名字,而且很懊恼把“同”字改成“洞”字,而没有改成“桐”字,可是已无法挽救了。东北大学是一个以收容东北流亡学生为主的大学,我到教务处报到时,教务长亲自向我问话,一面拿出我的照相证件,翻来覆去看。我开始流汗,害怕他提出问题,包括:“中央大学在南京什么地方?”“政治系主任是谁?”幸好,教务长没有问这些,但却问了另外一个致命问题,使我几乎立刻被驱出大门。教务长说:

“你已经学了三年,日文怎么样?”

犹如五雷轰顶,我呆了一呆,小聪明救了命,我说:

“我在南京加入三民主义青年团,整天做地下工作,谁去学鬼日本话?”

教务长莞尔笑了笑,挥挥手叫我出去说:

“快去宿舍报到吧!我们还要进行编级考试。”

我心里在唱歌,找到宿舍,大概等待了一个多星期,教育部分发的插班生,以及其他学校自动转来的插班生,大约有二十几人,在一间教室里,举行甄别考试。这是我第一次面对着没有英文及算术的考试,胆量大了很多。虽然政治系一、二、三年级所有的功课,我都没有读过,我也不怕。我对“政治系”下了一个定义:那是一个识字不识字都可以读的系!而且,我是从南京来的沦陷区流亡学生,深受政府关注,只能使我降级,不能把我开除,因而有恃无恐。又是一个星期,布告栏里贴出甄试结果,我被编到政治系三年级就读。人生真是奇妙,我这个在大学只读过一年级的学生,现在合法地成为三年级的学生,二年级是一个空白。我对不能够进四年级,一丝一毫没有抱怨,三年级对我而言,已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教育部那个科员,怎么会把我分发东北大学,而没有分发设在重庆的中央大学、重庆大学,或设在成都的四川大学、华西大学,以及设在乐山的武汉大学?而分发设在三台的东北大学,根据什么理由?没有人知道。但是,有一件事非常明显,办公桌上一个无心的作业,往往使人的命运产生基本变化,假定我不读东北大学,以后发展的轨道,可能不会走向台湾。

就在三台,我幸福而满足地过着大学生生活。天渐渐入冬,四川的冬天绝不是没有棉衣就可以度过的,而流亡学生却没有棉衣。那时候,基督教会在三台设立一个学生公社,准备了很多灰色粗布棉大衣,借给最贫苦的学生,我在穷的程度上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我也借到了一件。但我却吸上了烟,吸烟成了难以负荷的最大开支。那时候买烟,不是一包一包地买,而是一支一支地买,有一个景象常在学校对面小铺出现,我几乎每天都要去一趟,把一张揉着的钞票放在桌上,举起食指,大言不惭地说:

“司令牌,一支。”

然后带着一支司令牌纸烟,回到学校,在大庭广众下吸起来,十分得意。

入学不久之后,学校突然发生罢课。到底为什么罢课?真正主要的原因,当时并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只记得其中有一条标语是:“力争粪费”。以我的性格,应该非常赞成罢课才对,而且罢得越久越好,最好一罢两年,当罢课结束之日,也就是毕业之时。不过,我是千辛万苦才进大学之门的,了解到读大学之不易和大学生涯的可贵,认为能读大学是一种福分,不应糟蹋,而应珍惜,所以我并不支持罢课。每天到大街上游荡,只在心中暗暗希望罢课早日结束。

罢课终于结束,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但我却从“力争粪费”这项活动,发现一个战乱不断而又落后贫困的社会的深层现象。东北大学全校男学生只有一个厕所(女生宿舍当然另有女生厕所),男生宿舍走到男生厕所,最快要五分钟,这是一个漫长的距离。白天还好,每一个人都有憋尿的能力,可是到了夜晚,寒风袭骨,爬出了被窝,要走五分钟才能摸到(那时候还没有电灯),简直是一种苦刑。同学们于是索性来个不顾一切的大解放,出了寝室门,就在院子里小便。冬天结冰时,院子里冰块高高地堆起,全是尿液冻成,夏天则是一片腥骚,简直不像是一个大学,而像一个庞大的鸡窝。远在男厕所的粪便,因为有那么多生产者,所以每隔几天,就要被掏一空,卖给当地农民作为堆肥。

教育部每个月都发给学生贷金,注明是国家借给学生的学费,将来毕业后要分期偿还。贷金数目已不记得了,每月都在增加,可是物价飞涨,贷金不够伙食费。那时候就流行一种“见饭愁”症候,八人一桌,四菜一汤,汤只是一碗咸水,四个菜没有一个可以下咽,偶尔有一盘花生米,立刻被抢一空,以致大家不得不立出一个互相遵守的公约,就是:“只可骑马,不可坐轿。”骑马是用筷子夹一粒花生米,坐轿是把筷子横下来,可以一次铲起两粒、三粒。在这种情形下,同学们惟一的希望,寄托在出卖粪便的堆肥费上。伙食是半个月一期,每月十五日和三十日,中午和晚上都可以吃到一顿肉(最丰富的是晚饭,大概每人可以吃到一大块),所以,力争粪费成为罢课运动的动力。然而,沦陷区学生饥肠辘辘,平常没有一点脂肪,突然一次吃下大量的肥肉和猪油,肠胃不能适应,往往泻肚。我上铺就有一位同学(那时候十个人一个房间,五张床,都是上下铺),每一次都逃不过此劫,而且一晚上拉两三次之多,我劝他以后加菜时少吃点吧!

“不,”他正色说,“拉死也得吃!”

东北大学学生分为两大族群:一是本省同学,来自四川全省;二是外省同学,来自全国其他各省。外省同学差不多都是流亡学生;本省同学都是有家有室,生活富裕,他们不会跟着外省同学吃相同的饭菜,于是另组伙食团,最大的不同有两点:一是早上吃干饭(外省同学早上吃稀饭),二是每顿都有肉。这使我回到百泉初中时那种白菜团和萝卜团的时代。不过我已没有初中时候那种哀怨,只有一种惊讶,就是无论本省与外省同学,对于这种明显的贫富差别待遇,竟然都无动于衷,认为是天经地义。

大学生活

食色性也,男女同学间最容易恋爱。不过,那时候男同学有女同学的八倍之多(其他各大学大概也是这个样子),一直使女同学的身价,居高不下。外省同学因为穷得出奇,也就先天地屈居下风。那时候三台没有其他娱乐,东北大学学生惟一可做的一件事,就是晚饭后,到县城狭窄的街道上轧马路。偶尔有男同学邀得女同学并肩而行,立刻成为天大的新闻。

本省同学衣服穿着比较华丽,而且出手阔绰,和女同学轧马路之余,还可以请她到小馆吃一碗猪肝面,而外省同学则攒钱攒上一个月也不见得能请得起,所以,外省同学纷纷大败。不过也有一些东北籍的女生,宁愿跟同族群的同乡男生搞在一起。    

恋爱事件都很平常,没有造成特别风浪,只有一件事,发生在我入学的次年:一对平常形影不离、几乎已被肯定成为夫妇的毕业班同学,那一年发生变化。因为他们高一班,我入学的时间又太短,并不知道内情。直到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被一个同学叫住,用惊恐的声音吩咐说:

“快去车站,找到张素娥,告诉她韦真翰自杀了,要她无论如何回来。”

我向南门外跑去,看到张素娥正提着行李在那里等车。我把话告诉她,认为她一定会跟着我回校。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最初一脸惊愕,接着变成不耐烦的神色,说:

“车子马上就到了,这班车不走,今天就再没有到成都的班车了。” 

这回答大出我意外,我有点冒火,几乎要把她拖回来,但仍勉强忍住,大声说: 

“你们是情人啊!” 

张素娥犹豫了一下,把行李交给我,随我走回学校,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我把她送到韦真翰的寝室,里面挤满了人。有人开始欢呼,安慰韦真翰说:

“你发什么傻,张素娥不是回来了吗?你们自己面对面谈谈吧!”

大家陆续散去,我看到张素娥进入宿舍,用手把门关上。我也回到宿舍,觉得自己是个侠义之士,做对了一件事。

可是,到了第二天中午吃饭时,听到消息,张素娥和韦真翰过了一个晚上之后,第二天仍悄悄地走了,一些男生开始咒骂那个女生是贱货、不要脸。我最初也跟着咒骂,可是我觉得很不对劲,忽然想起来,张素娥这样做定有她的原因:男女两人发生肉体关系并不等于给对方写下了保证书,她为什么不能离开他?只要她想离开,她就有权离开。女人和男人睡一觉,就等于是签下卖身契,万世不能翻身,这是古老的男人压制女人的手段,在二十世纪大学生脑筋里居然存在,使我大为惊惶。可是当有一天,我在饭桌上提出这个看法的时候,大家攻击我是个异端,伤风败俗。但我发现我的思想,从文化到政治,在不断蜕变。

这种备受攻击的情形,使我想起中央大学的买枢运。那年暑假,我和三四个四川籍的应考生,挤在一个破教室里,买枢运告诉我,那三四个应考生是他的家教学生,对他十分厚待,每天都给他买两瓶牛奶和两块面包,买枢运也用心地教。三四位应考生十分感动,发誓说,即使他们考不取,也要继续供应老师牛奶和面包,直到老师毕业。我听了后,忍不住讥笑说:

“做你的春梦!”

“为什么?”买枢运说。 

“这话连孩子都骗不了,”我说,“不过是目前有求于你,一时甜言蜜语。你跟他们非亲非故,不要说他们考不取大学,即使考取大学,也不会再理你。”

买枢运脸色大变。    

“你真笨!”我继续说,“竟看不出只是利用你!”

买枢运的眼睛射出一种洞烛其奸的光芒,鄙夷地说:

“郭定生,你到社会上做了几年事,什么都没有学会,只学会了老奸巨猾。你知道他们待人是多么的真诚,怎么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看了买枢运认真的态度,我感觉惭愧,我只是就人之常情来判断,对那几个应考生并没有特别的恶意。相形之下,买枢运像个天使(事实上,他真是一个善良、正直的好友),而我却像一个瘪三。买枢运那种鄙夷的眼光,像火焰一样地烧得我在教室里住不下去,只好搬到另外一个教室。不过,不久,还没有等到发榜,就在联考结束的第二天,那几个应考生就不见了,牛奶、面包也不见了。买枢运找到我叹气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有那种感觉。”

多少年来,“感觉”常使我“洞烛机先”,但也常使我备受伤害。

对我来说,读政治系简直是易如反掌,什么国际公法、国际私法,以及那些当时已记不清楚的功课,对我都不是问题,只需要考试前两天,买包四川特产的油米子花生(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花生),请一位书呆子同学,做一次重点复习,就完全解决了。其实回想起来,当时的考试确是犹如儿戏。像三民主义这门功课,我从来没有上过,而上过课的同学,为数实在不多,老师也乐得你爱上不上,他说:

“十个人上课,我给十个人讲;五个人上课,我给五个人讲;一个人上课,我给一个人讲;没有人上课,我给钱讲。”

考试的时候,有些和教务长比较亲近的同学,曾幽默地提出建议:

“三民主义用不着考,学校可以请三民主义老师和其他两位老师站在台上,叫学生鱼贯而入,指认谁是三民主义老师,如果指对了,三民主义就算及格。”

教务长骂他们胡说八道,把他们赶走。

当时日本败相已逐渐显露,同学们看报的风气十分浓厚(虽然常是昨天的报),阅报室常挤得水泄不通。太平洋战争打得天翻地覆,但我记忆最深的一场战役,是由于一个有趣的报导。当日本大本营宣布美国第七舰队已被摧毁,全部沉入海底时,美国太平洋海军司令部发表一份公报,证实日本大本营公报的真实性,但却加一句说:

“美国已将第七舰队捞起,以每小时四十海里的速度,向日本海岸败退。”

意大利和德国的无条件投降,是天大震荡。希特勒先生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向德国人保证说,一九一八年永不会再现(这一年德国向英、美投降,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而现在,希特勒和他的情妇躲在防空洞里,一方面自己结婚上床,一方面声嘶力竭地呼吁德国人民为他战死。喧腾国际十二年之久的希特勒曾誓言他一辈子都不结婚,因为他爱德国,已和德国结婚,现在却硬生生地跟一个活女人海誓山盟。这些对我而言,都是严肃的教育:相信政治人物的承诺和誓言的人,不是转用它欺骗别人,就是已成为无可救药的白痴。墨索里尼的下场最为悲惨,他和他的情妇被游击队生擒活捉,枪毙后,头下脚上地吊起来示众。据说:全世界只有英国首相丘吉尔佩服墨索里尼。墨索里尼在被德军救出,第二次掌权后,处决了叛变他的女婿,以致和女儿反目。而丘吉尔对他的女婿,却无可奈何。有一次,女婿拍丘吉尔的马屁说:

“墨索里尼不过是一个混混,无胆无识。”

丘吉尔反驳说:

“不然,我不如他。”

当女婿的大为惊讶,丘吉尔说: 

“至少他枪毙了他的女婿。”  

德国和意大利投降,轴心国只剩下日本,任何一个人,包括东北大学门口卖纸烟的那位不友善的伙计(他从不肯赊烟给我),都知道日本已穷途末路。问题是能不能再战,全世界说了都没有用,日本大本营说了才有用,而日本大本营竟宣布说:

“日本还要再战,直到帝国人民全部战死,三岛化为一片焦土。”

耍狠的话是吓不住人的,大家有一种怀疑,不知道日本人怎么收拾摊子。国防部曾在各大专院校招募远征军。盟国有个计划,要从印度出发,向东方反攻,穿过缅甸、泰国,直到越南,中国远征军就负担这个任务。种种优待的条件,使正在学校读书的学生非常动心,主要的是可以到印度去玩一下,这一点已经够了。当时报上就曾经嘲笑说,如果远征军从埃及出发,报名的会更多。

很多人劝我从军,很明显地,从军就等于毕业。可是我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的意志更为坚定,打死我,我也不会离开好不容易才挤进来的大学,我一定要货真价实地读到毕业,而大学毕业是我一生奋斗的惟一目标。可是,当我刚升上四年级的那个暑假,时局发生巨变。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日,天气晴朗,学校正放暑假,校园显得清静寂寞。刺耳的蝉声把人聒噪得发呆,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同学们除了睡觉,还是睡觉。睡觉后鬼混一阵(青年时代好像有用不完的光阴),晚饭时候,懒洋洋去餐厅,重复一次“见饭愁”,接着就半饥半饱到街上轧马路,有几个零钱的同学,甚至还到茶馆泡茶,或者到茶馆后院打麻将。可是,那天傍晚时分,气氛有点异样。大概六七点钟左右,由县政府收音室(全城大概只有县政府有个收音机,据我所知,东北大学师生,从来没有想到买一架,因为那东西贵得可怕)收听、抄写、油印,并分送有关机关的新闻简报,只有十六开那么大的一小张,这时候,在东北大学走廊的布告栏上出现,第一条消息是这样的:

“美国投下原子弹,日本宣布投降。”

先看到的同学,像疯子一样,跑到街上,招呼大家快回去庆祝,全校一片欢腾。日本投降,简直不可思议,比今天(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忽然听到美国向古巴投降,还不可思议。理由很简单,那是不可能的。日本的崛起和傲慢,武力的显赫,加上他们一再宣称全国战死,简直不能想象竟然也会屈服,尤其向包括中国在内的同盟国屈服,这真是历史上最震撼的一页。同学纷纷议论的是:如何迁校和如何返乡。东北大学原址在沈阳,当然是迁回沈阳,同学不管是哪一省人,当然全随学校迁往沈阳上课。沈阳和三台直线距离二千二百公里,就在这个时候,

“满洲帝国”*依然存在。

天已入夜,大喜若狂的同学们,在东大惟一的广场,燃起营火,找了很多木柴,甚至学校的破板凳、破桌子,都投掷进去。熊熊火舌舐向天际,舌影忽亮忽暗地掠过每位同学的面颊,看得出内心的喜悦,那是多年所盼望的喜悦。可是,大家却像修筑埃及金字塔法老王坟墓的一群被割掉了舌头的奴隶,只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语言,没有声音,围着营火,像一大堆参差不齐、刚出土的兵马俑和木乃伊。这景象敲打我的大脑,想到德国投降时,美国人和英国人的高歌狂舞,我心里怀疑起来:这些大学生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高歌?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跳舞?传统文化真是一个大酱缸,不要说不识字的小民,即使是高级知识分子的大学生,一个个也都被酱成干屎橛、酱萝卜。反传统文化的思想,被这次营火启蒙。    

什么是原子弹?一颗原子弹竟然能使一个庞大强悍的帝国投降,它一定可怕得不可想象。但它是怎么制成的?没有一个同学追问,在以后的日子里,也没有一个教授向我们解释。而日本虽然战败,但他们在原子弹投下后,立刻就知道它是原子弹。我心中有一种感慨:日本仍是一个一流的强国。

永远开除学籍

东北大学是我千辛万苦求学的终点。我到沈阳时,已是初冬,北国寒冽的冷风,跟四川迥然不同,何况我又交回了学生公社借给的棉大衣。好在那时候有救济总署的国际救助物资,那是来自西方国家民间捐赠的御寒衣服。我随着还没有毕业的同学,被带到仓库,挑了一件勉强合身的毛制品大衣和一个八角帽,这是我到东北后第一件冬装。

我自从大学毕业就没有收入,靠过去节俭下来的一点储蓄生活(其实我到后来已加倍浪费,一天要买两支烟,而且升了一级,不但不吸土制的司令牌,还吸货真价实的美国烟。日本一投降,美军的剩余物资大量流向中国,十分便宜,司令牌完全被市场扫地出门。后来到了南京,第一次吃到巧克力糖,发现简直是世界上第一美味,可惜价钱太贵,我发誓当有一天我有钱买上整整一盒时,一定把它一口气吃光)。可是,到了沈阳后,面对自己身无一文的“闯关东”的抱负,忽然茫然,不知道怎么闯法。一位同班同学被学校延聘为助教,那种感激欢喜的表情,真叫我惊讶。有人也建议我到中学教书。如果教书,又何必跑到几千里外的东北?可是除了这条路,只有饿死。于是在当初祖国学社负责人杨德钧、苗景隆、廖衡等人怂恿下,在小西边门找到一个日本商社的房子,不知道杨德钧运用什么关系,就搬了进去,在门口挂上“祖国文化馆”的招牌,希望开一家书店。  

然而再也想不到并没有开成书店,我反而一夕之间,成为一名木材商人,抚顺县东面几个山头的树林,都在我的大名之下。分析起来,稀松平常,不过一场官商勾结的把戏而已。本溪煤铁公司正需要大量坑木,那就是,挖掘煤矿时,用来支起坑道,免得坍塌的木头。这种坑木材质虽不好,需要量却非常庞大。当地木材商人和新来的接收官僚,既对不上话,也搭不上线,于是,有人找到我。我有一位老师,当沈阳师范专科学校校长,他有一位朋友在本溪煤铁公司当副总经理,就这样我去向那位副总经理推销。一分钟前,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坑木,一分钟后,我却成了一名坑木商,讲得头头是道。那正是一个非常恰当的时机,副总经理正为坑木大为烦恼,很多商人向他们推销时,满口承当并找有铺保,答应在限期内把坑木送到本溪车站,可是结果全都一去无踪。有些当然是存心欺骗,但也有一些货真价实的木材商人,千辛万苦从山头把树木砍下,运到火车站时,却被国民党军抢劫一空,拿去劈柴取暖。所以当我向他保证一定可以运到的时候,副总经理相信老同学的学生,同意这笔买卖。大概经过一个月的往返折腾,我取得了十两黄金的佣金。

十两黄金的佣金是当初木材商指天发誓所承诺的数目,可是到真正拿到支票的时候,木材商的面孔开始不一样了。最初是先给我二两,剩下的八两作为投资,最后则出言恐吓说:

“我告诉你,你是一个外省人,我们把你扔到野地里,叫狼吃掉,你家里十年都找不到你的下落。”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商业行为所遇到的挫折,使我看到翻脸的迅速及彻底的镜头,大为震骇。我故作镇静地告诉那些商人:

“我如果二十分钟后不走出中苏联谊社(这是当时的五星级饭店,木材商的写字间设在那里),我的同学就会报警,报出你们的名字。我不怕死,我如果怕死,不来东北,而且你们今天如果不立刻付款,我马上就打电话到本溪,报告公司你们这个骗局。”

这样才把他们镇住。实际上我从没有想到好朋友为钱会生出那么恶毒的念头、说出那么恶毒的话,根本没有心理准备。他们只好开出支票,我不准他们划钱,立刻到银行提出现款,第二天换成十两黄金,全数交给廖衡保管。

十两,在那个时代穷困学生眼中,是一个天文数字,我们就用它来维持祖国文化馆的开支。

可是,好景不长,一个晴天霹雳又打到我头上,再也想不到,假证件的事又东窗事发。这是一九四七年的事,那年暑假,东北大学刚刚开学,听到风声说:我被教育部永远开除学籍。

一位叫吕文达的好友从北陵坐马车赶到小西边门,告诉我这个噩耗。

“怎么回事?”我惊骇地问。

原来,日本投降“害死了人”。学校把毕业生的证件送到教育部,教育部查对南京中央大学档案,发现根本没有郭衣洞这个学生,明显不过地是伪造文书,于是下令开除学籍。不但开除我东北大学的学籍,还通令全国院校,宣布我的罪状,任何院校不得收容。这个置人于死地的通令,只有兽性发作的人才想得出来。我怔怔地仰头望天,这一生为了上大学所付出的眼泪,现在全成泡沫。我伪造证件固然触法,但何至赶尽杀绝,不留一条生路。侥幸的是,我总算没有留在学校当助教,也没有到其他中学当老师。

不过,不久之后,我却糊里糊涂地当上大学教授。东北籍教育家徐延年先生在沈阳成立私立辽东文法学院,大概看我是重庆来的外省人,在社会上又相当活跃,于是请我当政治系副教授。这个正在向教育部申请立案的草创学府,还没有赶得上看到教育部开除我的文件。稍后,我遇到“青干班”同学徐天祥,徐天祥又把我介绍到设于北大营的陆军军官学校第三分校,跟他一起当少校政治教官,每月有主食和薪俸,生活得以维持。而且,情况开始好转,徐天祥取得一个军中将领的支持,答应每月给我们一个连的补给品,要我们办一家日报。这一连三件事,都是救命船,因为那巨额的十两黄金,在我们不谙撙节的花费下,很快就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四十五年后,我在台北接到一本《辽东文法学院师生小传》,在世的师生,仍有二百余名,卷中还刊出我的小传,并记载说:“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九日下午三时许,中国文联组联部主任、中国书法家协会领导小组负责人佟书,代表我们同学在北京饭店房间,拜望了阔别四十年的老师(台湾著名作家柏杨)和他的夫人(台湾著名诗人张香华女士)。互相寒暄之后,柏杨老师请佟书转达他对同学们的问候,并表示下次回大陆探亲,定要看望大家,同时还询问了徐院长安西、匡扶教授和几位同学。此时,佟书将他书写的条幅——《遥寄台湾柏杨先生》(徐竹影作诗):”隔海凭栏无限情,元宵佳节忆先生。杯中一两相思月,饮到三更映到明。‘——赠给柏杨老师。先生极为高兴,连说:“字写得好,诗也作得好。’表示回到台北,一定挂在客厅正中壁上,以示留念。”想不到一个轻轻脚印,竟留给我如此深远的温馨。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人生,大概就是这样。

我在沈阳市中华路找到一栋房子,挂起《大东日报》招牌,买了一部印刷机,搬出祖国文化馆,和徐天祥以及另外一位从辽阳逃出来的警察界朋友孙建章,共同住进报社,开始筹备出报,包括向中央政府申请登记。

沈阳

《大东日报》的登记,政府始终没有批准。国民党是一个愚笨的党,它严厉控制报纸的登记,认为可以钳制新闻自由,所以一九四○年代真正中国人的心声,反映在当时的杂志上,而不反映在报纸上。不过,幸而政府没有批准,如果批准,我们的损失将更惨重。

更大的挫折来自于整个时局的变化,国民党军在东北拥有最精锐、最现代化,而且远征过印度的武装部队——新一军和新六军等,他们从军服到武器,全是美式装备。可是,经过两年内战,东北“剿匪总司令”*从熊式辉到陈诚,从陈诚到以饭桶闻名于世的卫立煌,甚至身为国民政府主席的蒋中正(后来,蒋中正被选为“中华民国总统”*),也亲自到东北视察,种种措施和声势,都不能挽救东北的局面。四平街一战之后,守城的陈明仁将军,突然被中央撤职,军法审判。大家已经发现,以蒋中正为首的国民政府,已公然向民心宣战。局势遂像从山顶滚下来的坠石一样,不可收拾,各大城市纷纷被共产党攻克。最后,偌大的东北只剩下一个沈阳和一个锦州还在国民党军手中。沈阳街头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减少,不但高官富商纷纷逃亡,连贫苦的小市民也纷纷搭飞机远走北平。

贫苦小民搭飞机逃难,写下了中国社会史上最重要的一页。设在北平的“华北剿匪总司令部”*雇用民航公司的飞机,把大量军粮和武器运往东北,飞机回程时,舱位全空,沈阳有些单位就利用这个空舱,疏散他们的员工。当员工疏散得差不多后,空舱依旧,有些人就利用机会,包下空舱,向民间出售机票,从中赚取佣金。

不管谁申请买票,都要“东北剿匪总司令部”*批准。以堂堂的“剿总”之尊,竟去处理小民的机票,荒谬得不但使人失笑,也使人震惊。报纸上也有人作温和的攻击,认为“剿总”应该掌握大局,不该过问鸡毛蒜皮小事。“剿总”反应十分激烈,叱责他们是“匪谍”*的言论,企图掩护“匪谍”*逃往北平,之后就再也没有批评的声音了。这小故事隐藏着一个大的意义,事实上,“剿总”官员,没有任何大事可做,批准机票就是他们惟一能做的大事。整个军事行动——战略的、战术的、后勤的,以及陆海空军联合作战计划,“剿总”都不经手,而由蒋中正在遥远的南京决定,甚至一个团的出击或撤退,都由他直接指挥。“直接指挥”应该是国民党军在这场大规模内战中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历史上处处可以看到直接指挥的悲惨结局,只是,所有自命不凡的头目,总是喜欢直接指挥,因为,只有直接指挥才可以显示自己的权威和英明,十分过瘾。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一日,上午,我贸贸然去北大营第三军官训练班,探听能不能领到薪俸,发现北大营全然一空,官兵们已全部撤退到沈阳市区。息县那次被隔绝在城外的镜头,重现眼前,我大为恐慌,急行折返沈阳,发现街上有一种不同的气氛。回到大东日报社时,厨夫告诉我说,解放军已经进入市区,住在炮子坟(炮子坟距大东日报社只有二十分钟路程)。这时候,我才看到当天出版的《新报》,四十五年后,仍记得它的头条标题:“沈阳城外,共匪不多”。

我没有心情看内容,只感觉到这样的标题,令人啼笑皆非。傍晚时候,街上已经没有行人,我、徐天祥、孙建章、廖衡,挤在楼上小房间里,面面相对,说不出一句话。一生的努力,一夕之间,又化成云烟。我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了解的新世界,我是一个失败者,而我今年已二十八岁了,我们四个人惟一的财产,只剩下那位将军支援我们的二三十袋面粉,又能坐吃几天?

第二天上午,解放军大批进城,车队也鱼贯而入,穿着灰色棉军服的男女青年,坐在卡车上挤成一团。解放军中有些女孩子(使我想到“青干班”时一些女同学)还打开胸前的纽扣,让怀抱中的婴儿吃奶。震天的歌声和笑声,一辆一辆的军车在大东日报社前面奔驰而过。我不知所措地面对着他们的欢乐,这幅画面,深刻地印在脑海。

事实明显,我们即使想苟延残喘地留在沈阳,也不可能。于是,决定放弃一切(其实这时已没有“一切”了,只剩下两肩一口),逃亡北平。

我、徐天祥和孙建章三个人这次逃亡,有一个特别的方式,那就是脱下平民便装,穿上临时买来的国民党军军服,惟一不同的是,把军帽上的青天白日徽拿掉。前一天晚上,我们聚集到辽东文法学院办公室,第二天凌晨,就以国民党军打扮,走向沈阳火车站,想买一段南下的车票,能买到哪里就买到哪里。我们所以改穿军服,因为那正是共产党所实行的宽大政策和既往不咎、统战心战的巅峰。凡是国民党军,只要手中不拿武器,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还乡生产”。四十年后,我和孙建章在台北被调查局逮捕,一个叫李尊贤的调查员问口供问到这里时,把笔愤然地投在桌子上,发出阵阵冷笑,大声叱骂说:

“你们竟然能穿国军的衣服走出匪区?这就够了,你们证实你们自己是匪谍。”

当时除了这套军服外,每人还拿了一张通行路条。至于这三张路条是哪里来的,已无法记忆,好像一张是孙建章用肥皂刻了一个图章,另两张是解放军发的货真价实的通行证,我们从别人的手中买来,用墨水改造的。

走到沈阳车站后,暗暗吃惊,偌大的车站,平常一向人山人海,喧闹沸腾,这时竟然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变成一个古老的废墟。其实,并不是没有人,仍然有很多人,而且人山人海,全是平常凶暴得不可一世的国民党军官兵,现在却那么有秩序地鱼贯排列在各个售票窗口,有的甚至排到车站外的广场上。吃惊的是,没有一个人吵闹和大声讲话,也没有一个人插队,好像一夕之间,都成了第一流国民。

抗战末期,政治腐败到极点。军事是政治的延长,军风军纪也完全荡然,国民党军和土匪海盗,没有分别,不要说从来不排队,甚至从来不买票。一旦巢穴倾覆,只好排队买票,而且还排得这么规矩,只不过失去靠山。

售票窗口打开,才发现南下的火车只能买到皇姑屯,而皇姑屯距沈阳只有一站。我们到了皇姑屯,安静地出站,站外挤满了农家用的马车,这正是乡下人农闲赚外快的时候。我们雇了其中的一辆,南下山海关。这是一趟奇异经验的旅途,入夜之后,马路两旁涌出大批全副武装的人民解放军,紧夹着马车进发。这批解放军是林彪的第四野战军,南下攻击北平,人民解放军军风的严明,使我们咋舌。在黑暗中,那些彻底执行军令的战士,常常高声发问: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怎么有车可坐?”

我总是回答:  

“我们是国军。”  

当对方一时听不懂,或弄不清楚什么是“国军”ˇ时,我就作一个总结说: 

“我们是蒋匪!” 

那些纯朴的战士们就一言不发,从没有一个人刁难。马车夫有时还叱喝他们:“让路,让路!”

他们每次也都踉踉跄跄地让路。见惯了国民政府军队的凶恶,我从内心对解放军生出敬意,这岂不是古书上所说的:

“妇孺与王者之师争道!”

解放军的行动跟传统的行军方式,恰好相反。他们于夜间上路,天亮时进入村落,分住民家。早饭后,门口从来不站岗哨,一个村落里,虽然驻扎了大军,但是外表一点也看不出来。他们的岗哨都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一览无遗。除了解放军,还有成群结队,没有钱雇车的国民党军残兵败将,他们带着干粮,低着头,有时混在第四野战军的行列中,一步一步南下,跟解放军的方向虽然一样,却拥有两样心情。

就在山海关附近,我看到一个国民党军军官,断了一条腿,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在路上。他双肩架着支架,一步一跌,跌下后再艰难地自己爬起,然后再一步一跌。他是湖南人,他说他要回家,家里还有母亲、妻子,还有弟弟。他在新六军当少尉,眼睛大大的,十分清澈。我送给他一块大头,他收下来说,他将来定要回报。多少多少年后,海峡两岸开放,来台的很多大陆军民重回家园,这位军官下落不知如何,恐怕已成春闺梦里人!

北平

我和徐天祥、孙建章三个人(廖衡回他的故乡哈尔滨探亲,稍后也辗转来到台湾),终于穿过山海关,到仍在国民党军控制下的唐山,再坐火车转往北平。这是一个悲凉的下场,我们住在一个朋友介绍的小公寓里,眼睛望着天花板,口袋里空空如洗,肚子开始饥饿。孙建章去投奔在十六军当连长的朋友,我和徐天祥忽然想到,我们以第三军官训练班教官的身份,可以投奔设在北平旃檀寺的陆军军官学校第一军官训练班。于是去了,一个上校组长一看见我们的狼狈装束,就拉下脸来,用拳头敲着桌子说:

“你们为什么不抵抗?”

我们呆在那里,不敢坐下。

“你们为什么不抵抗?” 

徐天祥已经气结,我结结巴巴说:

“我们是文职人员,不是带兵官。”

“你还强辩,革命军人就是随时准备牺牲。”

我回答说:

“北平朝不保夕,看你去当革命军人吧!”

说完之后,拉着徐天祥走出办公室。

维持尊严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和徐天祥陷入绝境,只好四处拜访朋友,东一顿、西一餐地维持生活,很快就瘦得不成人形。

我后来找到一位辉县小同乡,在新六军当少校的常咸六。常咸六不知道害什么病,双目突然失明。我和徐天祥经常到他家(口袋胡同二号),他太太总为我们准备一杯茶,有时也请我们吃碗面条,可是仍难忍饥饿。

有一次,我和徐天祥在西单马路上,毫无目的地闲逛,我忽然厉声说:

“你活该挨饿!” 

徐天祥看一下我。 

“你活该挨饿,”我愤怒地说,“你受过高等教育,却喂不饱自己的肚子,你饿死都不足惜。”

“你说谁?”徐天祥问。

“我说我。”

我对饥饿和贫穷充满了憎恨,不能原谅自己的无能。

我忽然遇到那位连孟德尔定律都不知道,却考上西南联大的百泉初中同学朱光弼。他现在是燕京大学四年级学生,这时候,我才知道他在西南联大读书时,已变成一个共产党,是北平地下党的重要人物之一。我就常到燕京大学,跟他对床而眠,听他讲些无产阶级革命的故事。我如果肯洗心革面的话,他答应由地下管道,把我送到城外人民解放军总部;我说我愿意洗心革面,但我不肯到人民解放军总部。

每天早上,朱光弼都陪我到豆浆摊吃烧饼油条,往往先让我坐下,然后他站在旁边数他口袋里的钱。有时说:

“只能吃一碗豆浆。”  

有时说:    

“再加一个烧饼。”    

有时遇到财大气粗的日子,他就大声叫:

“管饱!”

我这时候就吃一碗豆浆、两个烧饼、两个油条。朱光弼很少自己也坐下来吃,他总是先在学校吃稀饭,因为两个人吃,钱就不够了。

北平城里,街上人潮汹涌,挤满了国民党军官兵,也挤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小贩,手里托着一串银元,在西单徘徊,口中单调地叫着:

“买俩卖俩!”

这是钱贩子,从事银元和当时流通货币——金元券——的兑换活动,从中赚取差额,利益十分可观。那时候金元券像瀑布般地下跌:小贩在这个巷口,一个袁大头可以买金元券五亿元,走到另一个巷口时,就可以买五亿五百万元;等他再回到原来那个巷口时,一个袁大头已涨到五亿一千万;到不了晚上,一个袁大头可能换六亿了。

同时盛行的还有卦摊,每人问的问题都一样——前程。卜卦的答案也千篇一律,只有两个:一是,你就留在北平!北平是福地,自有贵人助你;另一是,吉祥在西北,西北有贵人(那时候西北还在傅作义部下董其武将军之手)。

忽然,事先毫无迹象地,有一天,傍晚时分,“华北剿匪总司令部”ˇ派人在街上发放传单,要市民于晚上六点钟,一定回到各人的家,收听重要消息。很自然地,当夜幕低垂,六点钟整的时候,我、徐天祥等,都聚集在常咸六狭小的房子里。就在这时,收音机宣布:“请听众十分钟后,听重要广播。”

不久,收音机再次宣布,请听众五分钟后听重要广播。不久之后,收音机第三次宣布:请听众一分钟后听重要广播。一分钟后,在万籁俱寂的空气中,慢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华北总部、人民解放军联合公报:第一……”不记得详细内容,仅只“华北总部、人民解放军联合公报”这几个字就说明了一切,用共产党的话说:“北平解放。”

第二天,我到街上,北平已出现另外一种气象。每一个路口,都有三个哨兵,一个是华北总部战士(这时已自动拿下“剿匪”字样),一个是人民解放军战士,一个是北平市警察。

我找到朱光弼,他把我领到刚成立的人民大学门口,要推荐我去读研究部。

“国民党会毁了你,你有志难展,”朱光弼说,“共产党有无穷天地,爱才如命,你要留下来,新国家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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