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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杨 当前章节:150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我支支吾吾,答应一定留下来。

两天后,人民解放军进入北平。

我决心继续逃亡,向几千公里外从没有去过的南方疆土逃亡。然而我哪里都不能去,因为身上没有一分钱,连蹲在街头吃碗“茶汤”的钱都没有。就在阴历年的除夕(那应该是一九四九年的二月了),正在常咸六家中发呆,徐天祥走进来,坐在我对面,问我: 

“你走不走?”     

“我想走,可是我没有钱。”   

徐天祥从口袋中慢慢地抓出一叠银元,放在桌上,一个一个把它叠起来,叠得高高的,用手指数了数,整整十四元。然后,把它推到我面前,轻轻地说:  

“拿去。”  

“这算什么?”我问。 

“这算你的路费,拿去就是了。”

“你哪里来这么多钱?”

“你不要管,拿去就是了。”

“你自己为什么不用?”

“国民党气数已尽,没有生存的希望,我就留在北平。”

十四元,足够我逃到上海。于是急急联络几位东北大学的朋友(那时孙建章已随着十六军撤退)匆匆结伴南下。我们的行程是由北平坐火车到天津,再由天津坐汽车到济南,由济南坐火车到坊子,穿过无人地带,再到仍在国民党军据守中的青岛,然后从青岛乘船到上海,到上海后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于是那一天(大概二月十日左右),在常咸六家脱下军服,换上这时刚从北平师范大学毕业的百泉初中同学杜继生所赠的长袍,和几个朋友,跟几个月前从沈阳出走的情形一样,在晨曦朦胧中,悄悄打开大门,悄悄踏上街道,回头向杜继生、常咸六夫妇告别。冷风刺面,我连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什么!然而,也就这样,我离开了北平古城,挤上满是残兵败将的火车,只听汽笛最后一声哀鸣,忽然想起来,远在辉县,我于逃亡后才生下来的女儿冬冬,又想到留在息县的另一个女儿毛毛。刺脸的寒风,从脸上移向心头,碎成片片。面对茫茫前途,孑然一身,这一年,我二十九岁,一生努力,化成一片模糊的眼泪。

第一次入狱

珞珈山的“青干班”是一个政治机缘,时间虽然只有一个月,但是它却集结了足以影响若干人前途的社会关系。一九四五年,总统蒋中正的儿子蒋经国,在重庆浮图关中央训练团原址,创办了中央干部学校,招考研究部第一期(奇异的学制、奇异的名称)。这完全是蒋经国私人干部培育中心,那些研究部第一期的若干学生,曾经主宰台湾政坛三十年。蒋经国用人的标准,第一顺序就是研究部第一期的学生(至于研究部第二期,以及普通科学生入学的时候,蒋经国的兴趣已经转移,不再重视)。所以,一九六年代台湾政坛上,有一句谚语说“非干不行”。“干”是个双关语,指你要想当官,非“干部学校研究部第一期”出身不行。蒋经国先生想跟国民党的中央政治学校(稍后改为政治大学)媲美,他效法中央政治学校的架构,既没有在教育部立案(他如果立案,易如反掌,但蒋家父子的作为总是表现出权威凌驾法律之上),又没有冠上三民主义青年团的字样,没有人知道这些干部是谁的干部。

“青干班”的初名是“三民主义青年团工作人员训练班”,后来改为“三民主义青年团干部训练班”。蒋经国创办了中央干部学校以后,为了安抚和吸收当时已在全国各地青年团具有实力的“青干班”同学,就把“青干班”改为“中央干部学校第一期”。“青干班”同学经此一改,也就成了蒋经国的学生。学生虽是学生,却到底不是真正的学生,所以当时也有一个比喻:“青干班是门神,开门时在里面,关门时在外面。”不过,“青干班”同学也就在这门里门外,吃一点政治上的零碎点心。

我就在走投无路时,遇到了“青干班”年纪最大的学长李荷先生,他那时候已当上“立法委员”ˇ。他的一位朋友瞿绍华当教育厅人事主任,一纸派令,我就成了屏东农业职业学校的人事员。

屏东在北回归线之南,比台湾北部更接近热带。我到差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两件这辈子第一次穿的香港衫,在独自一间的小屋里,安静地过日子。每天上班下班,打算终老天年。可是好像是上天注定的,坎坷的路程不但没有结束,这不过是刚开始,和以后我所受到的灾难比起来,在大陆上那些折磨,实在是微不足道。

我的薪水,除了生活开销之外,添购了一些衣服,还买了一架可以听短波的收音机,每晚上就收听一段北京人民广播电台京戏,当然也附带收听几句华南一带情况的报导。当时台湾已经戒严,收音机也不普遍,我每晚开收音机,除了扰乱邻居的安宁外,当然也引起别人的注意,尤其是特务的注意,可是我自己却没有丝毫警觉。

于是,常常地,像在沈阳、北平时一样,向同事们谈论国家大事。尤其糟的是,我特别赞扬人民解放军纪律严明,不拿人民一针一线,对撤退到台湾的国民党军行径,深恶痛绝。恰好报上有一则消息,一个军人没有车票,硬闯出车站,收票员尾追到军营,要他补票,结果招来一顿殴打,使我感到羞耻。晚上,快要入睡时,两个普通装束的中年人进来,很客气地要我前去谈谈。

“去哪里谈?”

“你去了就知道。”

就这样,我被吉普车载到火车站,押上火车,一直驶向台北。押我的人,不但没有语言,在火车的晃动中,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我像木头一样,被夹在中间,满腔愤怒,一点都不知道事态的严重。第二天,天一亮,到了台北,他们把我送到设于青岛东路的台湾保安司令部军法处看守所。一进大门就听到从一排木栅里面,发出哄堂的叫声:

“欢迎新客人!”

我被推进其中一个像兽笼一样的房间,里面塞满了赤背穿短裤的囚犯,我爬到房间的一角,在一个庞大的马桶旁边坐下。

“你犯了什么罪?”有人问。

“不知道。”我说。 

“哈!你明明是一个匪谍,怎么说不知道?”

这时候我才有点害怕。

“来到这个地方的人都是匪谍!”

他们指的“匪”就是共产党,有时候再加上一个“共”字,成为“共匪”,“谍”指的是共产党的地下工作人员。以后四十年间,“匪谍”两个字成为台湾人民一种最可怕的巫蛊,不小心碰上,立刻家破人亡,身败名裂。就在看守所,我跟一位年龄相若的人,谈得非常投契,他叫杨启仲,是一位中学老师,因为同事在他的宿舍发现一本艾思奇编的《唯物论辩证法》,被送到这里,已经两个月了,还没有问过一次话。

押房拥挤不堪,只能容纳十几个人的兽笼里,有时能塞进三十几个人,大家只好蹲在那里,轮班睡觉。伙食既简单又肮脏,大多数人都泻肚,马桶就在我身边,臭味还在其次,有时还有粪汁溅出来。我无法静下来思索怎么会落得这种下场,陷入我从没有想过的困境,呼天不应,唤地不灵,没有人告诉我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也没有人指引我怎么自救。从每天不断塞进来的囚犯口中,知道外面正大肆疯狂逮捕,一个人因身上插着红花在新公园被捕,一个士官因不小心掉了帽徽被捕,但很多人都是因为“偷听共匪广播”。我胆怯起来,万里渡海,难道为了到台湾断送残生?早知道我应逃回辉县,或逃回息县,反正不过如此!

就这样,我受到漫长的囚禁,没有人问一句话。直到一天上午,守卫叫出去二十几个人,带到大厅,接受审判,每个人询问的时间,大概五分钟。我进去后,台上坐着一位法官,他已十分疲倦了,一脸的不耐烦。我还没有站定,他就开始宣判说:

“阅读非法书刊,为匪宣传,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像五雷轰顶一样,我哀声叫道:

“法官明鉴,我从没有阅读过任何一本共产党的书,就是在北平的时候也没有。”

“你没有看过,这《唯物论辩证法》是谁的?”法官问。“

法官明鉴,那不是我的书。“

“不要狡辩,带出去。”法官说。 

我挣扎哀求说:  

“法官明鉴,那不是我的书。”  

“不是你的书,”军法官说,“难道是我的书?”

一个书记官附身跟法官耳语,法官自言自语说:

“杨启仲的判决书,怎么放在这里?你叫什么名字?”

我把名字告诉他,法官翻了又翻,自言自语说:

“又是一个没有判决书的人,带回去候审。”

我回到押房,而杨启仲就再也没有回来。时至今日,不知他可仍在人世?仍在台湾?

终于有一天,我再被叫到军事法庭,另一位军法官宣布说:“窃听共匪广播,处有期徒刑六月。”而就在当天,我已被羁押了七个多月,我高兴得几乎要喊他青天大老爷,可是面对的问题是:到哪里去找保人?全台湾恐怕没有一个人肯保一个“匪谍”。押解我的那个班长(囚犯对看守法警的尊称)看出我的困难,告诉我说:

“如果你有八十块钱,我可以替你买一个保人。”

八十元是一个大数目,幸而我身上恰恰还有八十元,收押时被收去保管,言明出狱时领出交付。就这样,我走出看守所,但已囊空如洗。当我跨出那个小门,仰天叹一口气,发现又一次地四顾茫然,无处投奔,身无一分。感谢神灵,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遇到刘尘。他在工矿党部做事,恰巧路过那里,而工矿党部设在台北市华阴街,距离不远。我向他借返回屏东的路费,刘尘把我带到工矿党部,警告说:

“你被人带走,一去半年,有什么理由相信学校还保留你的职位?你应该先打个长途电话问个清楚。”

我惊醒过来,捏造一个姓名打电话去试探,对方直率地说:

“郭衣洞已经被开革了。”

这就是我的一生,我总是不断地失败,而且是惨败。

我被神秘逮捕,依当时白色恐怖的气氛,应是有去无回,可是却被草草释放,连判决书都没有给一张,似乎和国际局势有关。在我坐牢的七个月期间,“韩战”ˇ(朝鲜战争——编者注)爆发,发表白皮书本来要放弃国民党和蒋中正的美国,突然重新把台湾抱起,台湾从弃儿变成宠物,美国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国民政府”ˇ的声势一下子从谷底升到中天,信心也随着倍增,对那些人山人海的政治犯,无法一一处置,才把一些他们认为不足轻重的作一清理,大批释放,我不过是幸运者之一。

但幸运只能使人恢复自由,不能恢复工作,我只好到刘尘服务的工矿党部睡地铺度日。在那个时代找工作真是艰难,尤其是台北的雨似乎比南部多得多,每一次穿着湿淋淋的皮鞋到一些长辈家拜访,在玄关那里简直无法脱鞋,除了袜子湿淋淋的不能上榻榻米以外,袜子上的破洞,也使我难堪。就这样,失业和破洞的湿袜子,就像连体婴一样地在我的记忆中不可分割。在台北碰壁又碰壁后,忽然得到李淼的消息,他在省立新竹中学当人事员,于是投奔李淼寄住。不久,在省立台南工学院(后来改制为成功大学)附设工业职业学校当人事员的范功勤来信说,他可以介绍我到他们学校当历史教员。虽然,我对历史一窍不通(事实上,学校的课程,我没有一门通),不过我已没有什么选择。

“附工”的生活,是我最安静的一年,认识了担任教务主任的戴瑞生、文兰华夫妇,成了他们家的常客,并且收他们的儿子为义子。他们是一对非常厚道、诚实的朋友,我漂泊半生,终于尝到一份温馨。而三十年后,当我从火烧岛回到台北,他们夫妇立刻给我寄来一个月薪俸的巨款。

我住在“附工”教职员宿舍,只有六个榻榻米大,但我真是盼望就这样度完我的余年,我太疲惫了。可是苦难不会这么轻松放过我,第二年,学期快要终了时,大家下学期的聘书都已经发下,只我没有。范功勤暗中告诉我说:

“你的名字报到教育厅,教育厅一直没有批准,因为你有被屏东农校开革的纪录。最好还是早一点离开,找一个县立的或私立的学校,他们教师的资历不报省教育厅,只报县教育局,也许可以蒙混过去。”

于是,我带着简单的行李,再一次踏上流浪的道路。

一个外省人,在那个时期,曾入过狱,有被开革的不荣誉背景,根本不可能找到工作。在炎炎烈日下,我不停地一间学校一间学校访亲问友,结果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  

“没有空缺!”    

最伤感的一次是去埔里中学,那个美丽的镇和优雅的学校,使我爱不忍离,可是教务处商主任却无力帮助。但他告诉我,东北大学校友杨德钧,在南投县政府当教育科长。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急急赶往南投,杨德钧义不容辞地把我介绍到草屯初中当国文教师。

草屯是一个温馨的小镇,就在那个小镇和小规模的学校里,我结识了当时同事、后来成为历史学者的朱桂先生。而那些学生中,有好几位,像后来在师范大学当教授的廖吉郎、在电信局当处长的曾武臣,以后一直和我保持联络。

草屯是那么美,尤其是教员宿舍建在小山丘上,上、下课时要走十分钟的马路或田径,悠然自得。夜晚,山丘上只有风声,我就在孤灯下,读了不少学校图书馆有关文学的丛书。但我的心并不能安定下来,一直到证件被县政府教育局批准,薪饷被核定之后,才长长地舒一口气。

第二学期还没有结束,我的一位老师胡蒂先生,从台北来信,叫我抽空北上。我遵照指示去了,心想要到台北去,我这个南部的土包子,应该注意一下穿着,于是,临去前,特地用最低的价钱买了一套蹩脚西装,这是平生第一次穿西装。胡老师原来在东北资源委员会当处长,我以为他可能介绍一个永远可以摆脱假证件阴影的其他工作。

防空洞里的一幕

我生在一个没有明确宗教信仰的家庭,一个人孤独地在辉县上小学时,照顾我的表婶——一位乡下农村妇女,恐怕是佛道混合祖先崇拜的一种泛宗教徒——经常请一些三姑六婆型的老太婆,在家演出神灵附体节目。当焚香叩头之后,“九天仙女”(当时辉县民间最盛行的女神,她是天老爷玉皇大帝的女儿,不是佛教的神)就从天上下凡,附到一位老太婆身上,那老太婆随即打哈欠、流泪,低声吟唱: 

“九天仙女下天庭,来到人间走一程,将身坐在高堂上,不知请俺啥事情?”

善男信女就跪下来,向她提出疾病、平安等等疑难杂症,九天仙女会一一回答。

我从小不信这种装神弄鬼,有时我肚子痛,表婶就请九天仙女给我扎针,九天仙女虚拟一个手势,我就故意躲开,让那位老太婆仍煞有介事地继续扎针,而且念念有词。我却提醒她,大声叫说:

“针扎到柱子上去了!”   

老太婆因为被拆穿而恼羞成怒,一拍桌子,站起来就走,一面走一面说:  

“不诚心,不会灵!”  

不过,我虽然不信神鬼,却非常喜欢那种神秘气氛,尤其是焚出来的香味。我常幻想,日后我长大了,要在四合院角落空地上,盖一座小庙,供上一尊佛像,点上三支香火。

我跟宗教的关系,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而跟基督教的渊源,却延后了六七年。一九四二年,那时我正调到偃师,有一次日本发动空袭,我躲在一个山麓的防空洞里,这时除了我,另外还有一位将近中年的妇女,手里拿着一本圣经。当日本飞机低空掠过,发出刺耳的噪声时,她忽然跪下来,举手向天,祷告说:

“主啊!保佑我们偃师的人,保佑我们——防空洞里两个人!”    

我大声说:    

“那一个人是谁?”   

她缓缓说:     

“那一个人是你。”     

我真是一个野生动物,不但不知道感谢,也不知道欣赏她的慈悲,反被这突然而来的关爱弄得不知所措。    

“你叫谁保佑我?”  

“当然是主!”  

“谁是主?”  

“主是耶稣基督。” 

“那个钉死在十字架的洋鬼子吗?” 

“洋鬼子”是那个时代对外国人的通称,即使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还有许多人改不了口。

“他不是洋鬼子,他是主!”

我开始奚落耶稣基督,那个妇女,呢喃地祷告说:

“主啊,宽恕他!他做的他不知道。”

这一幕在警报解除后,我就完全忘记。

然而,十多年后,我从台北保安司令部看守所出来,投奔新竹李淼。一个星期天上午,在新竹街头徘徊,看到一群基督徒出入教会,忽然像有一个灵光在那里一闪,使我看到防空洞里的那一幕,每个带着圣经、年龄稍长的女信徒,在我看起来都像防空洞里的那位虔诚的妇女。于是我身不由己地随着他们走进教堂,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后边,听牧师讲道,然后一个人再孤零零地回到宿舍。从此,我几乎每天都要去教堂一次,遇有聚会时,也顺便参加。不过,我跟其他任何教友都没有来往,只买了一本圣经,沉湎到里面。

每次翻开圣经,偃师那位女信徒宽恕我的图案,就历历重现眼前,甚至,我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位女信徒身边的碎瓦乱石和一些微弱小草。

在台南“附工”教书时,我参加了安息日会。安息日会是基督教中一个特别的教派,它跟其他教派都不一样,它是守星期六的。那就是说,星期六是安息日,在这一天,大家都不工作,而普通教会休息的星期日,正是安息日教会的星期一。这样说来,会把人说得糊涂,因为全世界只有中国人才把Monday译成星期一,Tuesday译成星期二,使人对日子有一种顺序的感觉,如果像日本人一样,把Monday译成月曜日,Tuesday译成火曜日,对安息日就不会那么陌生了。其实现在的月历上,也可以看出安息日的正确性。第一排是星期日(日曜日),普通教派是日曜日休息的,还没有工作就先休息,岂不违反圣经旨意?而安息日会,在工作了六天(星期日到星期五)之后的土曜日(星期六)才休息。

这一段教会经验,使我在应胡蒂老师之约到了台北后,踏上做梦都梦不到的另一个历程。

我满怀期望地到了台北,才发现胡老师并不是介绍工作,而是介绍女朋友——齐永培女士。当然,没有人知道我在大陆上还有婚姻,我更不会自动宣扬。不过,事实上,大家也并不是全不知道,来台湾的外省年轻人,连同年长的老一代,几乎都包容一件事,男的能婚就婚,女的能嫁就嫁。那时“政府”ˇ有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口号:“一年准备,二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重返大陆虽然不像后来那样完全绝望,但是,也都知道,那件事是多么的渺茫,也都互相体谅,甚至鼓励在台湾落地生根。

和永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齐家有位客人在座,他是台北仁爱路浸信会的长老,兼“国际青年归主协会函授学校”教务主任。他发现我对圣经很有心得之后,就邀我到他们设在台北中山北路的函授学校当教师。这是一个远离证件、核薪、开除、革职等坏消息的好机会,而且他们的待遇很好,每月美金三十元,折合新台币一百二十元,而中学教员每月才新台币七十元。

当暑假开始的时候,我离开草屯,到了台北,立刻去函授学校上班。第二年,我和永培结婚,后来生了两个男孩,大儿子城城,小儿子垣垣。我们曾经过了三四年的平静日子,永培朴实、勤俭,是一个可敬的女性,可是两个人的性格发生严重冲突,我第一次证实性格决定命运的真理,这是一个错误的婚姻。

函授学校对我的帮助很大。我本来就喜欢读圣经,圣经事实上是犹太人的古代史,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十分引人入胜;而批改学生作业和回答学生提出的问题,都需要充分的圣经知识。我发现,对一个东方人而言,如果不了解圣经,简直无法了解西方,圣经是西方文明的基础。

不过,函授学校不是一个久居之地,归根结底,那里不能避免种族歧视,不但如此,还有严重的阶级存在。这是我第一次和外国人共事,特别敏感,而且愈来愈觉得不对劲,譬如:外省人(mainland)每人每月美金三十元,本省人(local)每人每月只有二十五元,美国人则又是另外一种更高的待遇。这种措施使我对基本上的教会精神,感到怀疑。最后,终于再一次闯下大祸,被赶出大门。

那是不久以后的事,一九五三年元旦,校长司派克(Spark)先生宣布:“本校没有任何假期,照常上班。”而当时政府规定,元旦是“开国”ˇ纪念日,放假三天。中国籍职员都敢怒不敢言,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向外国人表示异议。当他们建议教务主任、总务主任向校长反映时,两位老先生都微笑摇头,不作任何答复。我并不比别人更为勇敢,但我注意到,当七月四日美国国庆时,美国人都不上班,只有中国人上班。而当十月十日“双十节”时,美国人也不上班,中国人还是照样上班。再加上这次元旦事件,中国教师没有一个人敢提出抗议,我决定用我的方法表达出来,表面上看来只是反抗美国人种族歧视,其实,我更愤怒这些中国人的畏怯和奴性。

元月一日、二日、三日,一连三天,我像幽魂一样,在台北大街小巷逛来逛去,准备接受即将来临的风暴,其中,也一度懊恼地警告自己:“你这算干什么?刚吃了三天饱饭,就竟然向外国人挑战!”

元月四日,我假装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似的,走进办公室,依照平常规矩,悄悄坐在座位上。正庆幸一切平安,心里想顶多扣三天薪水罢了,司派克先生已呼唤我的名字,让我到他的办公室去。他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定地问:

“你一连三天没有上班,是吗?”  

“是的。”

“有什么原因呢?”

“因为这三天是我们的‘开国’ˇ纪念日。”

“但是我宣布过,我们不放假。”

“我认为我们应该放假,因为这是我们的纪念日。”

“基督徒是无国界的,你不适合这里的工作,会计室已经给你结好账了,请你离开。”

“我接受,但是,明天早上的早祷,我是不是可以来主持,作为最后的告别式?”

这是我临时被逼出来的反击诡计,司派克先生当然不知道,所以他立刻答应。

在基督教团体,每天入座办公以前,全体职员都要聚集在一起,由一位年高德劭的兄弟姐妹主持,例行地做一个简短的早祷,然后各回岗位工作。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十分钟赶到归主协会(一分钟都不敢迟到,迟到便失去机会),大家团团坐定。我简单说几句跟大家道别的话,然后开始祷告,我大声说:

“主啊!天上的父!感谢、赞美你赐给我们今天团聚的机会,从明天开始,我就要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侍奉你。我已经被开除,只因为元旦是我们的‘开国’ˇ纪念日。主啊!我相信你会允许你的子民庆祝。我们千辛万苦,颠沛流离,逃亡到台湾,深知我们的处境既危险又衰弱,在世界万邦之中,微不足道,可是我们总算有个家。……”

祷告到这里的时候,听到大家的抽噎,我自己也被自己的哀伤感动,泣不成声。一时大家自悲身世,哭成一团。

这个早祷的地方,恰恰位于会长郝益民先生房间的门口,跟校长室只隔一个窗子。因为会长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而且是河南开封话),所以我的祷告,字字句句,他都听得清楚。早祷结束之后,会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立刻教我复职,并且给我两个星期的假期休息。我受宠若惊,但我不愿把我的悲愤变成威胁,只要传送出去就够了。当我走出校门时,校长的秘书兼翻译追上来,告诉我说:

“基督教是无国界的,你不要太坚持!”

“没有国界吗?”我瞪着他说,“看看摩西怎么出埃及的。”

就这样,我离开了青年归主协会。基督教给我的裨益太多,所以虽然离开时并不愉快,但我对这个协会和这位会长,一直心怀感谢。

救国团

我的野性,与其说是原始的,或浪漫的,毋宁说是倾向文艺的和文学的。我从少年时代,就被各式各样的武侠小说迷住,还几乎浏览了当时大部份传统的社会小说,像《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甚至看不懂的《儒林外史》,和十分艰深、用文言文写的《聊斋志异》。

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言,我所读非主流的书,占去的时间实在太多,假定能用其中三分之一的时间去读算术,三分之一的时间去读英文,而不去读家长和教师们一提起来就青筋暴胀的非主流书籍,这一生一定过得平平顺顺,快快乐乐,会和现在大大的不同。

百泉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才第一次接触到中国文坛上的旷世名着──《红楼梦》,但是对这本书的印象不佳。因为四大厚本已看完了两本,还看不到打架,我立刻就认定那不是一部好书,把它扔得远远的。真正使我崇拜的第一位现代作家,却是张恨水先生。

在高中入学考试前,为了准备功课,到开封图书馆读书,偶然间从书架上发现一本张恨水写的《啼笑姻缘》,立刻被其中的情节抓住,每天都看到下午闭馆,被馆员吆喝赶走。男主角樊家树与女主角沈凤喜、何丽娜的传奇式恋爱,使我走到街上都一直惆怅若失,几乎把新学会的平面几何忘光。

从《啼笑姻缘》、《金粉世家》、《大江东去》,直看到歌颂国军常德保卫战的《虎贲万岁》,只要是张恨水写的书,我有见必买,一直到有一天,买到署名也是张恨水作的小说,看了几页之后,忽然觉得完全不对劲──只知道不对劲,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反正怎么看都不对劲,翻查版权页,才发现作者是「张恨冰」,冒牌蒙混。从此,我就以张恨水的知音自居。

张恨水的作品,采用中国传统章回形式,这是最困难的一种形式。仅只是章回的题目,如果没有相当程度的文学素养,根本就写不出,而且对话密密相接,那才是真正的上臻功夫。

考上开封高中后,才开始接触完全采取外国形式的新文艺。看过当时很多著名作家的作品,最喜欢的还是鲁迅,特别是鲁迅小说的沉重和积郁,那种每一个字都像石磨一样在心灵上转动的压力,把问题冷峻的刻画出来,他的小说对我的影响,极为深远。

不过,真正对我写作启蒙、以后对我写作有帮助的,却是一部既平凡而又奇怪的书,那就是《作文描写辞典》。自三○年代大陆,直到七○年代台湾,市面上不知道出过多少种版本,内容大致上分为人物篇:「少女」、「流浪汉」、「老人」、「病人」、「秃头」,风景篇:「小溪」、「河流」、「斜阳」、「小径」……;还有感情的描写,像「失恋的少女」、「恐怖的古刹」、「火灾」……等等,至少也有四、五百页,编者从各位名作家的作品中,寻找有关段落,文后都注明摘自某作家某书。大陆是那么样的广袤,书的种类又是那么样的繁多,而价钱又是那么样的贵,不要说是一个学生,就是中产之家也无法看遍所有文艺作品。可是,却可以透过这本书,看到文坛全貌,尤其是摘录下来的,都是精彩片段,读者很容易由惊讶而好奇,由好奇而购买他们的书。我就是从这样的「类书」中,兴起对文艺的兴趣,和对作家的崇拜。像对丁玲,有一段描写她挨家逐户寻找她的丈夫胡也频,使人真为她的处境哀伤(胡也频那时候也不过二、三十岁左右吧,因为思想左倾而被国民党特务逮捕,悄悄枪决)。其他作家,像章衣萍、沈从文,也都是靠《作文描写辞典》引荐,进入他们的世界。

到台湾后,对共产党在大陆上的流血斗争和极端的不自由,以及台湾岛上的南北漂泊,使我心中产生很强的写作冲动,只是没有机缘。青年归主国际协会的事情发生后,我写下平生第一篇散文,投寄到当时台湾最大的一份杂志──《自由谈》,而且被采用发表。题目已经忘记,不过影响倒是记得的。刊出后,当时联勤总部财务署长吴嵩庆先生写信给我,邀我到他家共餐,吴先生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向我肯定一个基督徒有爱自己国家的权利。而我的很多朋友读到这篇文章,才知道我身在台湾而且失业。百泉初中的老师、也是百泉乡师范学校校长李振云先生,教我去他担任校长的台北县立树林中学当教员,我再一次想到安定,永远安定。

可是,第二年,珞珈山「青干班」同学包遵彭,出任蒋经国成立的中国青年反共救国团文教组组长,邀我参加。树林位于台北市之南,过去,我每天要徒步三十分钟,由我住处走到万华车站,搭车到树林,下车还要走十几分钟才到学校,遇到雨天,沿途泥泞不堪,而救国团总团部就在台北市中山北路。但是,最重要的原因,却是说不出口的,仍是我的证件出了问题,因为我始终没有东北大学文凭,来台湾后,一直用同学们保证的「证件遗失」证明。在树林中学,虽然通过了核薪这一关,但台北县政府曾用公文催促我补缴正式毕业证书,并且告诉我,教育部现在已经开始颁发正式毕业证书,担保证明不能再用。问题是,我当然不敢申请正式毕业文件,因为明知教育部有开除我的档案,只要申请,就等于自投罗网。仅这一点,就够我欢天喜地的转向救国团。从此,大家把我归类为蒋经国的人。

很多人认为中国青年反共救国团是一个特务组织,其实,当然不是,它只不过是蒋经国培植私人势力的迷你王国。总团部设有若干组,最初以数字为顺序,以后取消数字,直接标出工作的内容,像青年活动组、青年服务组、文教组、妇女组……具有政党组织的雏型,蒋经国是主任,胡轨是副主任,李焕是主任秘书,这是一个单调的团体,被外人称为太子门下,但却绝对不是特务,因为特务是一种专业,救国团不够资格当特务,况且蒋经国另有特务系统,不需要救国团介入。我到救国团不久,就在包遵彭桌上,看到蒋经国致党团高级干部的一份签名密函,大意说:

「有很多同志反对我接管情治机关,认为那是一种特务工作,不符合我的身份……」

蒋经国就这一点加以解释,然后,他说了一段重要的话,他说:

「关于情报治安工作的法律问题,我曾经和戴笠同志谈过,他说:革命就是法律,我们身负革命重任,不能处处遵守法律。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以此与大家共勉。」

我忽然警觉到,我看到了一份我不应该看的机密文件,急忙回到自己的坐位。

不久,总团部搬到峨嵋街,发生了《自由中国》事件。

《自由中国》是国民大会代表雷震先生创办,受到胡适先生支持,它传播民主自由思想,对社会弊端的直言不讳,在五○年代,成为台湾社会唯一的一座灯塔。那是撤退到台湾后,喘息舐伤的时代,大陆上的惨败,不但没有使国民党有任何醒悟,反而认为:

「共产党的成功,是我们国民党太善良的缘故!」

于是更加强党化教育和组织训练,最高统帅蒋中正先生的领袖地位更加巩固。只有《自由中国》杂志,呼吁希望国人从腐败、独裁、封建中觉悟。我到台北后,不久就跟《自由中国》的一些成员,包括社长雷震先生、编辑聂华苓女士、傅正先生,来往密切,我对《自由中国》的言论,从头到尾,由衷认同。

到救国团后,《自由中国》对国民党的抨击更加激烈。有一次,发表了〈那是什么东西〉一文,质问学校旗竿顶端的国旗下面,另外还有一面绿旗,它是什么?蒋经国为此大为震怒,因为那正是救国团的团旗。在每个星期三上午,由蒋经国主持的团务会报上,他严厉的对与会的干部说:

「你们一定有朋友在《自由中国》,我命令你们告诉他们,他们这样做是反动的,要自负后果。」

我当然不会把这些话转告,不愿因我传话使双方面的敌意更为增加,可是心里同情《自由中国》。

团旗事件后不久,爆发了另外一个重大的「祝寿专号」事件。

蒋中正大概是世界上最喜欢庆祝生日的一位政治领袖,五十岁生日的时候,还在南京的国民政府就发动了献机运动,所献飞机排一个中文的「五十」二字,在天上飞翔,报上登出照片。到了台湾,每逢他生日那一天,都要举办一次祝寿活动,所有的媒体像从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刊出「普天同庆」、「薄海欢腾」标题。最有趣的是,蒋中正一面欣赏部属为自己祝寿,一面又下一个「手谕」,交给中央社送各媒体发表,手谕上说:

「听说要为我祝寿,值此国难期间,实不可行,希望转告各级单位,确切遵照。」

大意是这个样子,原文已不记得。结果是祝寿场面越来越热闹,花样也越来越令人叹为观止。在台湾这个小岛上,已听不到任何追究大陆失守责任的声音,而只有众口一辞的赞美民族复兴的救星,蒋中正自己也终于相信这一些都是真实的。

一九五六年十月,全岛各机关学校已经开始筹备庆祝领袖华诞,蒋中正忽然颁发一道命令,像古帝王「征求直言诏」一样,要各方面不要顾忌,尽量对政府提出批评。

一个民主国家的元首,永远不会下达这种要人民批评的命令,因为舆论每天都在批评。由这项命令,可看出蒋中正的心理状态,和当时舆论窒息的程度。非常巧合的是,就在蒋中正先生要求人民批评的同时(或许稍后),大陆上另一位英明领袖毛泽东先生,也用同一手法,引蛇出洞。

《自由中国》服从蒋中正的命令,出版了一本厚厚的「祝寿专号」,惹下大祸(不过,感谢上帝,比起冒犯毛泽东那种大祸,《自由中国》可以说是个幸运儿)。国民党发动四面八方全方位围剿,胡适建议蒋中正应该总揽大局,不必在每一件小事上分心,也就是提议分层负责、信任专家。国民党抨击胡适包藏祸心,目的在剥夺领袖的权柄,使领袖成为无权无能之辈。另一是《自由中国》主张推行民主政治,建立法律尊严,要求给人民一个明确的言论轨道,国民党抨击这是一种可怕的「思想走私」。

国民党自从撤退到台湾,一提起共产党就心胆俱裂。蒋经国接管情治系统后,有监于过去潜伏的共产地下党的泛滥,更变得歇斯底里。那时候有一部苏菲亚罗兰和马龙白兰度合演的电影,最后,男主角拿破仑退到一个岛上,苏菲亚罗兰给他送换洗的衣服,相当轰动。而在一次团务会报上,蒋经国严肃的询问大家看过没有,大家说看过。

「那么,」蒋经国问,「说说你们对这部片子的意见。」

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因为不知道他的意思何在。这在官场上是一个重要的法则,当你不知道顶头上司是什么意思的话,千万不要发言。当你被逼非发言不可的时候,那就要看你的聪明了。于是,逼到最后,大家只好讲演技、景色、音效。蒋经国脸上逐渐露出厌烦,他说:

「你们完全没有深度,没有政治警觉。」

在大家惊愕的眼神中,他继续说:

「这明明是讽刺我们,讽刺我们退到一个小岛上,孤立无援。只剩下一个女人给我们送来破旧的衣服。」

第二天,场场爆满的电影就突然下片。这是我第一次从高阶层那里得到启示:越是有权柄的人,他的神经绷得越紧,盲点也越多。当时,我几度想报告说:

「这部片子是我们退到台湾以前拍的,与台湾毫无关联。」

但我已经感觉到,蒋经国对任何逆耳之言,都听不进去。

在救国团期间,我也有两件一生中难得遇到的顺心事。第一件是,我终于拿到东北大学毕业的合法证件。在这件事上,我深深感谢共产党。我得到消息,载运教育部所有档案的那艘军舰,从南京开往台湾,一出长江口,就改变航道,向北行驶,投共去了。换句话说,教育部现在根本没有开除我的档案,而只有一九四六年一本毕业生的名册,所有申请颁发毕业证书的同学,一律得到一份下列样式的证件:

「经查东北大学一九四六年毕业生名册中,确有某某某,特此证明。」

这真是上帝创造世界以来最大的喜讯,可是我仍不敢亲自去教育部申请,因为被开除的那件事,一度轰动天下,尤其高等教育司,我不敢面对那种尴尬而且足以坏事的场面。于是我用「信海」战术,每月写一封信到高等教育司,高等教育司那些官员虽然每个人都知道我这个学生是被开除学籍的,可是他们苦于没有证据(证据在可爱的共产党那里,高等教育司总不能找两个同学证明我被开除吧)!

连续写了五个月的信,并扬言要向监察院和法院告状,高等教育司才不得不发给我一张教育部证明的大学毕业证件。不过,等我有了这个证件之后,才发现没有这个证件也行,因为忽然之间,我又收到国立政治大学发给的另一份毕业证书。讲起来真是传奇,因为蒋经国的当权,中央干部学校毕业的学历,也被政治大学接受,而「青干班」又是中央干校的第一期,就像拖油瓶似的拖到政治大学,成为他们的毕业生。

其次一件顺心的事,就是我被聘到成功大学教书。我在渖阳时,曾在辽东文法学院当过副教授,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却是一个有利的经历,使我跃跃欲试,心想,能再到大学教书该多好!

当时成功大学校长阎振兴先生是我的前辈,看我是救国团高级职员──副组长的份上,要我去教「三民主义」,我没听清楚教什么,就一口答应,听清楚了后,虽然想不教三民主义都不可能了。在那个以工科为主的大学中,我总不能去教平面几何吧!可是,我对外又不好意思说教三民主义,当有人问我教什么时,我总是支支吾吾说教《诗经》。一位朋友曾因此预言说:

「老郭,你的前途,就到此为止。」

「为什么?」

「你明明说谎,又没有说谎的本领──一说谎就结结巴巴的人,没有前途!」

不过,我确实教过《诗经》,不过只有两个小时,是代同事上课。事后,我非常佩服自己的胆大,什么都敢教,说不定那一天回到百泉初中教算术!

被俘

我在救国团有我的天地,除了上班时间以外,都在写我的小说。长篇小说集《蝗虫东南飞》,中篇小说集《莎罗冷》,短篇小说集《秘密》《怒航》《凶手》《挣扎》,都在五○年代出版。也就在这个时候,开始有了小小的名声,受到文坛重视。那个时代,因为出版的困难,出名反而比较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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