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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杨 当前章节:15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当时全国本来只有一个文艺团体──中国文艺协会,可是它一开始就被少数几个人把持,不肯放手,于是引起了窝里反,以冯放民、刘心皇、王临泰三位先生为首的一群作家,宣告脱离,在中国青年反共救国团支持下,成立了「中国青年写作协会」。真正领导人是救国团文教组组长包遵彭和副组长杨群奋,我则是负实际工作责任的总干事。担任总干事最大的好处是,使我认识了五○年代大多数作家。

当总干事还有好处,当时台湾不但对外封闭得像一个铁桶,对内也很少旅游,只有中国青年写作协会会员不断组团作环岛访问,这在当时是一个石破天惊的行动。而更石破天惊的是,还组团分别访问金门和马祖两个军事重地,每一次都由救国团出面向海军总部申请一艘登陆艇,由海总在坦克舱搭起床铺,这不是一个普通民间团体所可以办得到的。

另一个好处是,每年暑假救国团都举办暑期学生战斗训练,在各式各样的战斗训练营中,特别成立一个战斗文艺营,这个营就交由青年写作协会主办,我自然是主角。文艺营普通分为四组:小说、诗歌、戏剧、文艺理论。

──后来,我离开救国团,尤其是入狱以后,所有该会的历史文献,对我都一字不提,手法干净俐落,态度严峻,就好像俄共之对付托洛斯基、中共之对付陈独秀。即令是图书上,遇到作者是我时,「郭衣洞」也会被删去「郭」字,成为「衣洞」。

救国团的工作虽然使我有所收获,但有时候也受到岐视。有一次,《自由中国》雷震先生邀请几位朋友到他家后院喝下午茶,来宾中一位是台湾大学教授殷海光先生。殷海光是谁,我那时还不清楚,殷海光当然更不知道我,但他一听到救国团几个字,立刻露出不屑的面孔,态度傲慢。我总认为教授气质应该有相当涵养,春风化人才对;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殷海光所以有那样的态度,是他把我归了「异类」的缘故。

救国团上自蒋经国,下到每一位职员,都把《自由中国》视为寇仇。有人警告我,不要再和雷震他们来往,但我不能接受,因为内心里喜欢并且尊敬雷震先生,从不觉得和《自由中国》来往,是一种背叛团体的行为。当救国团发动四面八方围剿《自由中国》时,我没有写一个批评的字。不过我却在《自由中国》写过一篇短篇小说〈幸运的石头〉,描述一个人一辈子靠运气,而不是靠能力,步步爬上高位。

这篇小说写得并不好,但是却被认为讽刺某些人物,就有人打小报告说:我在东北陷入解放军之手时,曾被俘掳,而且被关到集中营受过训。当时流传着这么一个故事说,蒋中正在总统府召见重要将领,张飞进见,警卫说,你是行伍出身,没有学历,不行。诸葛亮进见,警卫说,你有民主思想,不行。马超进见,警卫说,你是地方军阀,不行。关公进见,警卫说,你被俘过,不行。袁世凯进见,警卫不认识他,问他说:「你是谁?」袁世凯回答说:「我是袁大头。」警卫惊喜说:「袁大头?走后门!」

被俘这项流言的诬陷,是我中年以后的巫蛊。我无法证明我没有被俘过,而且,主要的是,没有人要我证明,即令我可以提出证明,也不知道向谁提出。巫蛊是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是无所不在的病毒,被咬过的人,才知道它的厉害。假证件的事,那是自己真正的作伪,不是别人诬陷,赖上帝的保佑,终于过关;可是「被俘」突然现身,紧紧的抓住我,我不知道怎么摆脱。

有一天,文教组长包遵彭先生把我叫到房间,锁上房门,严肃的问说:

「我们是老同学、老朋友,东北撤退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检举你在东北被共匪俘掳过,还在集中营受过训。」

我跳起来,大声说:

「我没有被俘过,也没有受过训。这消息是哪里来的?」

「消息来源当然不能告诉你,反正有人检举。」

「我要面见主任(蒋经国)解释,这是从没有的事。」

包遵彭立刻紧张,用力握着我的手,说:

「天老爷,你千万不能向主任作任何反应。懂吗?我们是老同学、老朋友,我才这么坦率的告诉你。本来只教我暗中调查,并没要我通风报信。主任如果问你怎么知道有人检举你,你怎么回答?」

我目瞪口呆。

「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讲,」包遵彭说,「不但害了你,也害了我。如果你说是我告诉你的,我会当场否认。」

「那我应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一切谨慎就是,不要得罪人。」

不久之后,主任秘书李焕先生也把我叫去,谈一些公事后,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

「怎么有人说你在东北被俘过?」

我重复一遍向包遵彭说过的话,李焕也用包遵彭同样的话,嘱咐我谨言慎行。

这种千钧压力,每隔一段时日,当我心情正要恢复平静之际,总要重演一次,然后原样结束。最无奈的是,我还被严厉的告诫,不准向任何人提起。

后来我才知道,「被俘」是一个严重的罪行,最高可以判无期徒刑。我陷在五里愁雾中,日夜忐忑不安。

一九五○年代末期,国际上流行一种称为「年会」的学术会议(不是年度性质的会,而是专题性质的会,像国际物理年会、国际地球年会)。救国团在一九五八年冬天,在风景明媚的日月潭,举办「中国青年文史年会」,其实就是一个以大专学生为主的冬令营。就在年会上,我认识了静宜英语专科学校(后来改为静宜大学)的学生倪明华,这是我一生中,又一次被切成两段,一切归零。爱情足以使年轻人着迷,但对中年以上的人来说,只不过一句虚话;尤其是男人,事业居于无可动摇的第一位,爱情不过逢场作戏。可是,对我不然,这一场爱情,使我跟永培仳离,和整个社会作对。

对这件事反应最强烈的是明华的父亲──中兴大学教授倪渭卿先生。他那时正在阳明山革命实践研究院受训,和成功大学校长阎振兴先生同住一个寝室,他警告阎先生,成功大学如果再继续聘我教书,他们夫妇将去闹个天翻地覆,阎先生遂立刻把我解聘。倪先生又发电报给蒋经国,指控他的部下利用职权勾引他的女儿,要求严办。蒋经国并没有立刻下令把我撤职,而只是要副主任胡轨先生警告我说:

「拿得起,放得下,才是大丈夫。前途重要,怎么可以这样胡闹!」

我不是胡闹,而是认真,我仍继续和明华来往,她父亲的反应越发强硬。那时的报纸虽然对这件事没有一个字的报导,但在整个救国团和它所属的各县市支部,已成为轰轰烈烈的话题。我平常本树立了不少敌人,现在,更成为流言四射的箭靶,想不到的一些丑闻,和足以致我于死的跟共产党有关的一些传言,越来越严重。我完全孤立,没有一个人和我说话,也有一些朋友前来劝解,站在事业和前途的立场上,指出我半生辛苦的成果,将为一个小女人而毁于一旦,不但不实际,也不聪明。

然而,我完全听不进去,我把爱情置于第一位,把事业前途置于第二位,不在乎任何批评和阻碍,正是我的盲点。「青干班」同学张忠渠感慨的说:

「你已经着迷了。」

「是的。」

迷,是我的致命伤。

蒋经国叫李焕转达他最后的一次警告。

「主任说:郭衣洞不是被俘过吗?如果他再继续惹事,我就叫调查局调查他这件事。」

「调查就调查,」我说,「我根本没有被俘过!」

李焕不说话,沉默了一会,说:

「好吧!你辞职吧!」

多少年后,回想起来这一段对话,忽然惊出一身冷汗。那年我已四十岁了,虽然经过那么多灾难坎坷,可是,仍不知道「调查」的恐怖含意。直到十年之后我被逮捕,才发现一旦「调查」,即令以皇太子之尊,也会被「调查」出叛国的罪行。不过,虽然当时蒋经国已十分不耐,但他却不为已甚,并没有真要「调查」。而李焕先生,以他当时的影响力,如果不包容担当我的荒唐的话,蒋经国可能会被激怒,采取行动。而发生在十年之后的被捕事件,将提前十年发生,那才是我最大的悲惨。

辞职后,又恢复了当年的孤独,接着,深怀内疚的和永培分开,孑然一身在临江街找了一间房子暂住,没有薪资,没有工作,身上只有一点点零用的钱。而明华却如石沉大海,她被父母软禁在家,不准上学,也不准出门,根本不知道我的去向,二人无法联络。感情在沸腾了以后,又归平静,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这时,朋友们开始讥笑说:

「你被一个小女子耍了,这么大的男人,就这么轻易的断送自己一生。」

我并不后悔,但事实硬是使人不得不相信,有朋友甚至建议我写信给蒋经国,承认错误,要求再被录用。使我懊恼的是,他们怎么会想出这种主意。

不久,《自立晚报》总编辑李子弋先生邀我到报社工作,使我在饥饿边缘,有一个饭碗。《自立晚报》在长安东路,每天来往临江街之间。那时报社经济十分拮据,几个月发不出薪俸,所有的职员们又无他处可以投奔,只好在毫无收入的情况下,一天一天的苦撑。那时的公共汽车票价是一块钱,很多次我因为没有那一块钱,而步行一个小时上班,再步行一个小时回家。生活是那么样的艰苦,但仍一直有信心,怀着盼望。

忽然有一天,正在报馆上班,倪明华在她的同学汪道霞陪伴下,悄悄的在面前出现,这像是一场梦境,而梦境也确实从这个时候开始。感激明华为我所作的牺牲,她履行她的承诺,我付出后半生的全部代价,包括难以挽救的跟城城、垣垣二儿的父子之情。

明华父母最后接纳了我们,不过,二老的接纳,并不表示二老的学生也接纳。前面提到的《自由中国》编辑傅正先生,是倪老先生在武汉大学任教时的学生,傅正这一辈子都不原谅我娶他的师妹。大概是结婚之后的第二个月,他冲到临江街的家,我刚把茶奉上,他就开始辱骂。

辱骂了足足一个小时后,他站起来呼唤说:

「明华,你现在跟我走!」

明华劝他坐下来,我则索性下逐客令,叫他自己走。傅正果然走出大门,走到对街,等候明华的答覆。明华过去劝他回家来坐,他当然不肯,把倪明华的手摔开,怒冲冲而去。

一年以后,傅正因《自由中国》案被捕,囚禁台北县土城的「生教所监狱」──生产教育所,倪明华还炖过好几次红烧肉给他送去。我鼓励她这样做,从买肉到雇车,都是我出马。

不久,台湾中部横贯公路通车,公路局局长林则彬先生约我作一次通车前的访问,为通车典礼写一本小册子。我和明华由台北飞到花莲,由公路局总工程师胡美璜先生陪同,乘一辆吉普车,从太鲁阁直到东势。路面大部份还没有铺上柏油,车子过处,黄土漫天。我曾为此行写下〈宝岛长虹〉,并为沿途名胜取下了十二景,十二景在《中央日报》上刊载过,也常被人们引用。然而,我入狱之后,就没有人(包括我自己)再提了。

最怀念的一件事是:「柏杨」这个笔名,就来自这趟横贯公路之旅。全线当时除了一两处坍方外,其他全部通车,只有最后的一个隧道,鹰架还没有拿开,我们的车子到了隧道的东口停下,徒步从鹰架间穿过,走到隧道西口,再坐另一部接驳的专车西上。就在等候西口专车的时间,招待人员把我们引到隧道附近高地的原住民村落里喝茶。这个村落原住民的马来语发音叫「古柏杨」,我非常喜欢这三个字的发音,回到台北开始写杂文时,最初本来想用「古柏杨」作笔名,但看起来好像是武侠小说的作者,就索性改用「柏杨」。至于那个地方现在名叫什么?位置又在哪里?若干年后,我重游横贯公路时,好像〈桃花源记〉里的男主角刘子骥,已经无法寻觅。

十年杂文

专车游横贯公路的光彩,对我的贫穷没有裨益,那时候还不流行付给演讲费、撰稿费。台湾公路局认为我既是局长的贵宾,地位崇高,岂可以现金论价,所以并未支付分文,真是连煮字疗饥的机会都没有。这时,报社命几位编辑分别撰写专栏,专栏的稿费虽然很低,但不无少补,且很少拖欠。我就把分到的专栏定名为「倚梦闲话」,每天写一千余字。这不是十分体面的开始,但是却把我悄悄的带进另一个新的写作广场。

最早写杂文的目的,显而易见,不过只为了免于饥寒,并没有什么崇高的理念,向专制暴政挑战,所以最初只谈一些女人、婚姻之类的话题。可是,到了后来,每天在报社里听到记者们采访回来,尤其是采访警察局回来,常带一些使人发指的社会新闻,而报社碍于人情或畏惧后果,往往不敢发表,我就忍不住在专栏里,提出抨击。有一次,一家主人指控他的女佣偷了钱,刑警队就把那女孩带回警察局,双臂张开作「大」字状,铐在栏杆上,这是一种连军阀时代都不会发生的暴行(即令是帝王时代,为了防止强暴或戏弄,女囚犯不戴枷、不反绑)。又如红极一时的名鸨何秀子女士,被警察逼得走投无路,举行记者招待会,控诉警察索贿。而警察局第一个反应就是:一个老鸨怎么有资格举行记者招待会?而我的第一个反应则是:老鸨跟总统一样,有资格举行记者招待会。

社会的黑暗,反映这个社会的品质,传统社会最大的特点是:不把人当人,尤其不把女人当人。我见到这一类的恶行,多半来自警方,这使警察先生在我的杂文中,占了一个非常突出的地位。当时全岛所有的警察局和派出所墙上,都有九个字的斗大标语:「作之师,作之君,作之亲。」这简直是只有发高烧的人才想出来的荒谬念头,一个警察居然自命是人民的教师,已够自大,还要当人民的君王,我认为其心可憎,最后还要当人民的爸爸,就更不可宽恕。所以我给警察先生取了一个绰号,叫「三作牌」,引起很大的回响,以致后来记者写稿写到警察时,往往用「三作牌」来代替。这个绰号造成两个后果,第一是在提出这个绰号后一年半左右,警察局墙上的标语全部涂消,第二是全体警察的怒火,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这就是十年后我被捕时,政府组织了三人专案小组负责侦讯,警务处也指派代表的原因。

杂文富于社会批判功能,像一把匕首或一条鞭子,它虽不是鲁迅先生所创的文体,但却是由他发扬光大,它更是对抗暴政的利器,因为它每一次出击,都直接击中要害。在那个威权至上而肃杀之气很重的年代,文化像一片沙漠,社会如一潭死水。国民党蒋家王朝战败之余,撤退到台湾,满身伤痛,后来在美国强大武力的保护下,才休养喘息过来。然而由于对共产党深怀恐惧,所以把共产党视为天神,认为它既无所不在,又无所不能。同时,国民党也发现,有个像共产党这样的敌人真好,对具有自由、民主思想的文化人,只要把共产党帽子往他头上一扣,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立即铲除。这套手法我并不是不了解,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一遇到不公义的事,就像听到号角的战马,忍不住奋蹄长嘶。

杂文固然是打击专制暴政的利器,但也是一种两头尖的利器,会同时伤害到自己。我心想:幸好当时有一个《自由中国》作第一道防线。然而,一九六○年的某一天,蒋经国和他的家人去碧潭游泳,从他温暖的笑容上,可看出他心情的愉快,似乎天下一切平安无事,就像他的笑脸一样浮漾着和煦。然而,如今回想起来,当初史达林先生下令逮捕托洛斯基元帅时,他也去黑海游泳,露出同样笑容,那是满意自己成就的笑容。因为就在当天,蒋经国下令逮捕雷震和傅正。雷震被捕时,还交代他的助理要继续出版《自由中国》;他实在应该知道蒋经国逮捕他的目的,正是不允许他继续出版《自由中国》。

逮捕雷震,查封《自由中国》,是五○年代一件大事,而比这个更大的事,像软禁孙立人将军,以及肃清孙将军在军中的势力,都没有引起反弹,因为那都是在秘密之下进行。国民党特务认为对付像雷震这样手上没有任何兵器的人物,根本不需要秘密进行,所以毫不避讳。当时和雷震、聂华苓非常接近的作家群中,公孙嬿和他们最为亲密。可是,雷震被捕后,公孙嬿立刻在《中央日报》上发表一篇长文,对雷震痛加斥责。一时间,讨伐雷震和《自由中国》的声音,充斥所有报章杂志。

《自由中国》这道墙崩塌之后,我的咽喉完全暴露在情治单位的利剑之下,当时我听到的第一个讯息,就是出自同事口中的警告:

「警备司令部的人说,柏杨以后该乖了吧!」

偏偏,我不但没有变乖,反而从内心激发出一种使命感,觉得应该接下《自由中国》交出来的棒子。这种信念,在我的杂文中,不断出现。在气氛一天比一天肃杀的那段日子里,读者把它十分看重。

那些年,很多事情使我如鱼刺在喉,不吐不快。靠着胆大包天和一时的运气,发挥了聋子不怕雷的精神,不断写下去。为了减少阻力,我用最不严肃的方式,讨论最严肃的问题,幽默最容易凝聚读者群,也最容易引发更多人关注我们社会的病态。

渐渐的,我走出了最初以女人和婚姻等风花雪月的题材,走进眼睛看得到的社会和政治的底部,最后,再走进传统文化的深层结构。所看到的和感觉到的,使我震撼,我把它譬作「酱缸」,但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这个酱缸竟有那么大的腐蚀力。

年,台北警察局在召开了无数次的会议以后,决定自某月某日开始,禁止随地吐痰,对违犯的人处以罚款。市民都欢呼这是一个新的时代到来时,蒋中正却突然下令阻止,他说:要以德服人,只可以劝告,不可以罚钱。结果一个可以改变人民气质、提高环境卫生水准的机会,就告破灭,大家空欢喜一场。而当时的报纸和电台却异口同声跟着宣传:德治比法治好,因为动不动就罚钱,只会招来民怨。中国不能够革新进步,第一因就在于这种「德治比法治好」的酱缸产物。

阻挠传统文化革新的两项措施,全由蒋中正主导。一是中国驻印度第一任大使罗家伦先生,曾大力提倡简体字,并写了一个小册子,用蒋中正的一句话作为书名:「这样的文字,非简化不可。」结果这句话不过使罗家伦免于被捕,文化界大小打手,纷纷指控:凡是主张简体字的人,都是「与共匪隔海唱和」之辈。那个时代,一旦被这七个字咬上一口,非死即伤,我曾为此写过一篇短篇小说〈魔匪〉,因而也被再一次烙上印记。

二是,中文横写时,应该从左到右,或从右到左的纯文化问题,警备司令部也磨刀霍霍。中文横写,天经地义的,应该从左到右,因为汉文单字,就是从左到右写的,从来没有人从右到左。当汉字堆积成文章时,当然也应该从左向右。如果从右到左,不但无法控制字与字间的距离,而且,手腕也会把你右边写的字,擦成一团。不幸的是,共产党在大陆不但实行简体字,还从左到右横排,于是,凡是主张从左到右横排的人,都是共产党的同路人。

我终于发现政治上改革之所以困难,全由于文化上的恶质发酵。因此我不断呼喊,企图使酱缸稀释,才能解除中国人心灵上滞塞的困顿之情。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份盼望社会进步的沉重心态,正是把我自己绑赴刑场的铁链。

十年杂文期间,除了在《自立晚报》「倚梦闲话」专栏外,稍后也在《公论报》辟「西窗随笔」专栏。这两个专栏的内容和形式一模一样,虽然这两份报纸的发行量不大,但在白色恐怖时代,影响却立竿见影。

除了执笔为文外,我还被邀到国立台湾艺术专科学校兼任教授,教「文学概论」,使我不得不阅读一些文学理论方面的书籍。当时我已经出版了十本小说,却直到教文学概论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小说,和小说应该怎么写。但我也发现,理论对创作并没有太大帮助,而只对欣赏有帮助。这时我对杂文的运用,已较熟练,渐渐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文体。当然也受到过挫折,例如,我用第一人称的时候,除了「我」以外,还不时的自称「柏杨先生」和「柏杨先生暨夫人」,以及「我老人家」等等。有一次,编辑会议上,有位记者廖素雯女士要求报社用行政力量,制止这种不伦不类、自高自大的写法。

十年杂文,是我有生以来,从没有过的、这么长期的安定日子,因为倪明华和我逐渐建立起一个平静的家。婚后第二年,明华生了一个女孩,命名佳佳。在这之前,所有的孩子早和我疏远,现在女儿成了我唯一的亲情慰藉,从她呱呱坠地那一天起,每一声哭啼,都牵动我的心肝。从她身上,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小女孩,还看到另外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子,这些是终生无法挽回的椎心之痛,也是任何一个婚变后,不能抚养子女、身为父母的哀情。作父母的可以暂时忘记儿女,但不能永远忘记`;不能无时无刻的思念儿女,但会终生不断思念。只有一个方法可以使自己获得小小的平安,那就是把对所有孩子的爱,全部倾泻到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现有孩子身上。八岁前的佳佳,眼中也只有爸爸,平日爸爸陪她玩,陪她闹,被她当马骑。终于,等到佳佳要上幼稚园的前一天,她背上给她新买来的小书包,兴奋的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可是,当幼稚园报名的时候,却因为出生日只差几天,而被学校拒收。我跑到学校去找那位女老师理论,所谓理论,是我事后叙述时的文明语言,实际上是去吵架。吵架当然没有效果,差几天就是差几天,所以只好拜托担任家长会长的任显群先生从中关说,才报得上名。报名那一天,正好遇到那位吵架的老师,她冷笑说:

「这么美丽的小姑娘,怎么有这种凶恶的老爸,真是奇怪!」

既然夸我女儿漂亮,所以虽然咬定我凶恶,我也乐于接受。考试那一天,我比当初考大学时还要紧张,坐立不安,像只猴子般走来走去,一直等到佳佳大大方方走出来,表情上一点都不畏缩,我迎上去,抱起她问:

「考得怎么样?」

五岁的女儿回答说:

「一百分!」

我高兴得手舞足蹈,一百分是一个满分,一定可以考取。想不到听来听去,似乎所有的孩子都考一百分,这才觉得有点不妙,赶紧再去找那位吵过架的女老师,陪笑问她:

「我女儿考得怎么样?」

她大概看出我的迫切和恐慌,直接告诉我说:

「考取了!」

接着又把前面说过的话,颠倒过来重复一遍:

「这么凶恶的老爸,怎么会生那么美丽的女儿?」

第二天,我送佳佳上学,看她进到小小教室,临窗坐下。刹那间,坐在那里的,似乎就是城城,当年,我送他上国语实验小学,城城比较胆小,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守在窗外的爸爸,等我一转身离开时,他就在教室里大哭,我只好折回来陪他,这样多少天之后,城城才能够适应。而垣垣上幼稚园时,我却不在一旁。现在,从佳佳小脸蛋上,看到她两位哥哥的笑容,感觉到这世界是那么样的难以两全。

佳佳不仅仅喜欢听我为她说故事,还喜欢父亲身上的烟味。每天下班回来,她就要攀着膝盖爬到身上,从前胸嗅到后背,从后背嗅到头顶,说:

「爸爸身上烟味真好闻!」

这也成了我拒绝戒烟的最大理由。

倪明华因我的关系,学业中断,我不愿她为此抱憾终生,千方百计,甚至半强迫的,在佳佳三岁那一年,终于把明华送到中国文化大学就读。每天晚上,明华去学校上课,家中只剩下一对父女,大书桌旁就放着一张特制的小书桌,供佳佳坐在那里做功课,当小学一年级开始写字的时候,看她把那复杂艰深的汉字一个个塞入小小的方格子里,我深为难过。不久,佳佳跟孙观汉先生的小女儿孙世钟──与佳佳同岁,书信来往。看到孙世钟用英文写的信,感觉出来汉字给中国孩子的沉重压力,我当时就想,如果中国文字不改革,单单汉字的学习压力,就会使人筋疲力竭。

杂文十年所以成为美好的十年,另一个原因是,这十年中,我结下了很多人生中最难得的几桩友谊。有一天,忽然接到寄自美国匹兹堡大学的一封信,这是跟孙观汉先生生死相交的开始。孙先生是物理学博士,曾出任国立清华大学原子科学研究所所长,建立中国第一座教学用的原子反应炉,因此,后来被尊为「中国原子科学之父」。他对我的称赞和期许,使我虚荣心大增,好像我真的有他所说那么伟大。幸好,虚荣心大增了一阵子之后,我开始警觉到,如果再继续大增,我会毁灭。

孙先生二十四岁即到美国,娶了一个碧眼黄发的美国女子为妻,生下二男一女,但当他有一天在那温暖的家庭中,发现包括他自己,以及儿女在内,都在用英语思考、用英语交谈的时候,油然生出故国之思。他要再一次看看中国字、听听中国话(不过,孙先生浓厚的绍兴腔国语,常成为周围女性朋友嘲笑的对象)。恰好,梅贻琦先生出任清华大学校长,他偕夫人随梅贻琦回台。当他写信给我时,他已返美,我们通信频繁,却一直没有见过面。

又有一天,我接到一封笔迹秀丽的信,结下第二桩永不磨灭的友情,那就是当时还没有结婚的陈丽真,台湾彰化人,高中毕业就考上铁路局的列车小姐。她的国语和孙先生的国语成尖锐对比,清澈悦耳,字正腔圆,她和当时的男朋友商量后,决定写信给我,并来家中拜访,从此成为通家之好。

陈丽真是一个深情的女孩,她的爱情生活对她而言是一场恶梦,我入狱前就不断的调停她和男友之间的争执吵闹,不是男友悲悲凄凄来找我,就是丽真哭哭啼啼来找我,我成了他们诉苦的对象。我入狱后,他们终于结了婚,却成为文学家笔下那种典型的怨偶,在他们生下一个男孩之后,终于仳离。丽真也写了不少短文,可是那种奇特的不安宁家庭生活,根本不是一个创作的好环境。

我后半生的朋友,几乎全来自我的读者,结交过程相差不多,先是通信,再见面聚会,最后往往成为互相扶持的知己。

梦寐一样的往事

十年杂文,表面上看起来沉静得像一个没有涟漪的湖面,其实湖面下,恶浪滚滚,漩涡翻腾,我有相当数量的读者,也有读者带给我的物质生活的水准,和精神层面的鼓舞,每一篇文章在《自立晚报》刊登时,对无所不在的国民党特务而言,几乎都是一记强力震撼。明华也出了一本书《叮咛》,就读中国文化大学夜间部时,因住家离学校有相当距离,特为她买了一辆汽车,这使她成为台湾女作家拥有汽车的第一人,却不知道,也因此招来大忌。有一天,小说家林适存到我家作客,临走的时候,在楼梯上忽然转身对我说:

「你整天骂政府,反政府,日子过得这么好,而我们这些拥护政府的作家,生活却过得这么困难。」

我再也料不到,最要好的朋友竟会讲出这种杀伤力极大的话,我以为人们应该为朋友们的好运感到喜悦!一位军中作家公孙嬿就比较聪明,他在国防部情报局工作,担任过驻伊朗、驻美国大使馆的武官,他告诉我说:

「我从不接待同事到家里来,一旦他们发现你活得比较舒适,他们就会陷害你。」

嫉妒,也就是「红眼病」,是酱缸文化中最可怕的病毒。白色恐怖时代,每一个新闻记者、每一个作家,心里都有一个小型警备司令部,落笔的时候,会自动提出质疑:

「警备司令部会有什么看法?」

那时候,各报社都是用铅字排版,因为字盘位置的关系,「中共」很容易误成「中央」,「中央」也很容易变成「中共」。这对晚报的作者、编辑、捡字,和校对人员,是一种梦魇,每天都要等到下午四点半钟之后,还没有接到电话,编辑台和工厂才能放下惊恐的一颗心。

《自立晚报》前任发行人娄子匡先生就栽在下午四点半的电话上。他曾经开除了一位职员,这位职员后来到警备司令部书刊检查小组做事。有一天,《自立晚报》登出一则报导,其中有「草山一衰翁」(草山即今日的阳明山)。娄子匡接到电话,那位职员在那一端得意的说:

「这下子抓到你了,你死定了。」

娄子匡是一个民俗学家,不坐牢已属幸运,但也只好把报社交出,转让给李玉阶。

就在写杂文的第三年,一位从大陆流亡到台湾、曾当过「全国学生联合会」会长、在阎锡山当行政院长时代经常出入院长室的张化民,写了一篇短文,讨论蒋中正的功过时,文章中有八个字:「自以为是民族救星」,结果一个字判一年,八个字判八年,恐怕是世界上最昂贵稿酬,这正是当年文化人的处境。

已晋升为救国团副主任的李焕先生,对我仍有旧情,他警告我说:

「每一次开宣传会报,很多单位都对你提出严厉攻击,主任(蒋经国)从不讲一句话。看情形,你最好不要再制造麻烦。」

「可是我看到太多使人落泪的疾苦,不能不写。」

「你不是在艺专当兼任教授吗?有位朋友最近可能接任校长,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拜托他请你专任。」

我表示愿意离开报社,专心教书,因为内心也实在恐惧下午「四点半」的日子。可是上帝的意思不是这样安排,李焕那位朋友后来没有接成校长,我也没有再看到李焕。

这个时候,我的一部报导文学《异域》开始在《自立晚报》连载。故事背景是根据驻板桥记者马俊良先生每天访问一、二位从泰国北部撤退到台湾的孤军,他把资料交给我,由我撰写。很多当初在大陆誓言与某城共存亡的将领,结果不但城亡人不亡,抛弃了愿为他们战死的部下,甚至卷款潜逃到台北,藉着关系,竟先后到国防部坐上高位。我委婉的把真相报导出来,使那些一脸忠贞的家伙大为愤怒,因此引起国防部对报社的强大压力。有一天,宪兵司令部政战主任萧政之到报社,我们是「战干团」同学,他把我带到爱国东路宪兵司令部,警告我一句话:

「你麻烦可大了,我们不能明目张胆的查封报纸,但可以查封你。」

我狼狈的走出大门,对这一次没有被扣押,十分心悸,对宪兵司令部竟介入文化圈,更感到危机四伏,也因此发现自己的孤独,一支笔无法对抗庞大的国家机器。我决定停笔,可是当另一个不公义的事情出现的时候,却又无法压制自己的良知。

明华进入中国文化大学后,读行政管理系,系主任是当时《中华日报》社长楚崧秋先生,给了她一个位置,主编《中华日报》的妇女版,这是一个令人称羡的差事。到这时为止,明华是我婚姻生活中,唯一向我说过「我爱你」的妻子,这句话虽然常在小说里出现,可是五○年代以前现实生活中,却很少人能够听到,当日月潭第一次听到她对我说出这三个字时,心中起了很大的冲击。一生中从没有听过一个女性向我这样倾诉,我最大的变化从这三个字开始,温柔的力量使我逐渐跃出野生的莽原。

明华白天在中国广播公司上班,晚上到中国文化大学上课,剩下的时间则编《中华日报》妇女版,她成了一个非常忙碌的少妇,我暗中庆幸生活日趋改善。我在《自立晚报》上的班,是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其他时间全用来读书和撰写杂文,成了一个女主外男主内的家庭。正因为这个缘故,我和佳佳有一种父女相依为命的特别感情。佳佳读复兴小学,放学时,我总去接她,她晚上参加一个舞蹈训练班,放学时已经深夜,舞蹈班派车子送每位小朋友回家,当车子的喇叭声响时,我就从三楼飞奔下来,佳佳在学校或在舞蹈班所见所闻,总要一桩桩一件件向做父亲的我报告。

有一次,幼稚园园长家庭访问,夸奖佳佳美丽,成绩又很好,问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老师帮助的?我脱口而出说:

「她不肯吃饭!」

结果,等园长告辞,佳佳小小身躯冲到客厅,一面跳,一面气得声音颤抖,她喊叫说:

「我这一辈子都是你害的!」

佳佳不肯吃饭,真是一大头痛,每天晚饭,明华都要端一个碗,跟在她背后追来追去喂她。而每次佳佳都要爬到巷口一辆三轮车上坐着才肯下咽。那时,我们养了一条小狗,佳佳却悄悄的去把狗食吃掉,不一会儿功夫,就大泻肚子,而且发高烧,于是把她送到新生南路儿童医院,医师认为事态严重,立刻给张病床,吊起点滴。入夜后,我睡在床前地下,只铺了一个军毯。佳佳从昏睡中醒来,拉着不能入睡的我的右手,亲着说:

「爸爸,你将来害病,佳佳也守着你!」

一句话已经够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最贴心的一句话。我噙着要流下的眼泪,安慰她,把手轻抚着她的眼皮,使她入睡。这些遥远而模糊的父女亲情,如今只剩下做父亲的一人记得而已。

不肯吃饭的风波,我们从建国南路搬到敦化南路后,又发生了一次。佳佳躲在房里玩玩具,菜饭摆到饭桌上半小时,怎么叫都不肯出来,我十分生气,就用一种使她可以听到的声音对明华说:

「佳佳不吃饭,已经不是我们的女儿,巷口有个张伯伯和我讲好价钱,一百块把她卖掉。一会儿人家就来领,快把她的衣服收拾好。」

话刚刚说完,佳佳从房间冲出来,泪流满面,嘶喊说:

「你这个臭爸爸、坏爸爸、死爸爸,你把我卖掉,你凭什么卖我?……」

我这一次真正的吓住了,看佳佳眼中流下来的滴滴泪水,知道已深刻的伤害了她稚嫩的心,我急忙把她抱起,承认爸爸犯了错,说:

「儿啊!爸爸宁愿死也不会卖你!」

我用舌头舐她的眼泪,从那时候起,我再也不对孩子说出她不能承受的话。

我的个性是一个典型的粗线条,只有在对女儿时,才变得纤细。佳佳还穿尿布的时候,有时坐在我怀里忽然撒尿,我从不敢出声,要一直等她撒完,才抱起来为她换洗。深怕一慌张会惊吓孩子把尿憋住,可能产生后遗症。

十年之中,佳佳给了我八年之久的温馨父女之情,恶运的魔爪在我认为已经远离而去时,却悄悄逼近,突然间从天而降,使我承受更凄惨的打击,接着是十年牢狱,家破人亡,我再被撕成碎片。

山崩地裂

倪明华主编《中华日报》的妇女版,当然是一个好工作,可是,她身兼三职,早上出门后,晚上回家,总在十一点左右,疲惫不堪,但仍勉强支持。

一九六七年夏天,《中华日报》向美国金氏社订购「大力水手」连环漫画,交给家庭版每星期刊出五天。明华要我翻译,以我的英文程度,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但我却接下这份工作,因为漫画上的对话十分简短,更重要的是,又多了一份稿费。

「大力水手」漫画是连续性的,金氏社每次直接寄下两个月的稿件。大概十二月初,一天晚上,倪明华刚进家门,就接到《中华日报》的电话说,大力水手已没有存稿,明天一早,会派专人来取。明华这时候才紧张起来,一面坐下来赶工,一面催促我,一定要快点赶出译文:

「译稿完成后,请放到送稿袋里,我不再看了。」

「大力水手」是一个全球发行的漫画,没有政治色彩。可是,那一次的稿件,画的却是波派和他的儿子,流浪到一个小岛上,父子竞选总统,发表演说,在开场称呼时,波派说:

「Fellows…..」

就是这个Fellows,引爆使我毁灭的炸弹,我如果译成「伙伴们」,大难降临的时间或许延后,可是,我却把它译成「全国军民同胞们」,心中并没有丝毫恶意,只是信手拈来而已。译完后,蹑手蹑脚走进卧房,把它轻轻的塞进送稿袋,舒了一口气,上床就寝,没有一点恶兆。历史上说大人物灾难发生之前,总会有点不祥的预感,这也恰恰证明,我不是一个大人物,只不过一个倒楣的平凡作家而已。

一九六八年元月二日,《中华日报》刊出这帧漫画,没有人注意它,连我和明华也没有注意它,它只不过是一个例行刊出的连环漫画罢了。可是,虎视眈眈的特务们像发现新星球一样,奔走相告;假如我的耳朵敏锐的话,会听到他们的磔磔笑声。就在那年阴历年前后(二月初),救国团请各报记者登合欢山。我接受邀请,和倪明华像贵宾一样被招待先乘火车到丰原,换成巴士到东势,进入横贯公路,不久就看到了雪景,对一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方人来说,冬天没有雪是不可思议的,然而,台湾平原是一个无雪地带,二十年来从没有见过雪,现在眼前白茫茫一片,每一片雪花和每一阵刺骨的冷风,都使人回忆到手背被冻烂的儿时。天快黄昏的时候,大雪使车子不能前进,在救国团陪同人员的引导下,住进冬令营小屋,既饥饿又疲惫,幸好屋内有熊熊火炉,温暖如春,我们和当时在《征信新闻》供职的常胜军夫妇,一起挤在一个大炕上。

第二天,踏上没膝的积雪,找到昨天乘坐的吉普车,重新折回东势,这是一次有趣的休假,充满了新鲜。还不知道大祸逼在眉睫,我们一回来,《中华日报》就叫倪明华到报社去,告诉她说,调查局认定「大力水手」漫画挑拨政府与人民之间的感情,打击最高领导中心,在精密计划下,安排在元月二日刊出,更说明用心毒辣。尤其出自柏杨之手,严重性不可化解。

我被这项可怕的罪名吓住,一时间,头昏目眩。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特务会对我下此毒手,只模糊感到莫大的压力而已。现在,焦急而茫然,所认识的朋友没有一个人实质上有所帮助,尤其使人心都撕裂的是:佳佳天真无邪的继续她的顽皮,我对她更百依百顺。

大约第三天,明华到《中华日报》,突然被调查局人员带走,那真是个冰冻的一天。我虽然仍到《自立晚报》上班,但同事们用奇异的眼光望着我,显示出来他们什么都已经知道了。整个下午,在佳佳不断问「妈妈哪里去了?」声中度过,晚上,佳佳好容易入睡。我跪在床头,大声向上帝祷告,祈求基督使明华能被释放,我自己是祸首,一切应由我承当。午夜之后,明华回来,我们离别虽只有一天,但心情却彷如隔世,她第一句话就说:

「事情很严重,明天会约谈你!」

等到明华入睡,我心乱如麻,坐在书桌前,写下一信:宝:几件事交代,分述于下:?报馆请祖光商请吴三连先生,可否留职停薪,万一短期内可以昭雪,有吃饭之处,以吴先生长者,当获允,如不获允,必有困难,不可怨尤。 ?人在危难,朋友自必少,若干朋友,必有嘴脸者,万勿悲愤,要忍才是第一等人,蒋总统在奉化,借钱还要担保,你我岂可幸免。 ?除银行支票外,我不欠人。 ?毕业后,可携佳佳赴美,如不能出境,可找李焕先生或迳找蒋主任哀诉,必可获助,不必记挂我。 ?如传出我与事实不符的口供,则是受到苦刑,万勿相信。 ?出国后,如有合适对象,即可与我离婚(图章在你处),另行改嫁,不必指望我,佳佳长大,告诉父亲文字狱之苦,终身不可走写作之路,如我昭雪,她可回来依我。 ?到美可访孙观汉先生,一叙我受的栽赃及迫害,但仍请他千万继续为国人写文章,继续唤醒国人灵性,在文化本质及气质上改革。 ?你的方形图章是办过印监登记的,房子可卖掉,用做路费,房价有四万余元未付,查看铁盒中帐单。 ?为我之事,不可找任何人求救,这是有计划的泄恨诬陷,无人能为力,亦无人有此担当,找人徒惹人笑。切记。 ?告佳佳勿哭,爸爸已先去美国等她(你们如到美,可云我已回国)。 ?你也不要哭,更不可到处控诉,更不可云军法不公,免你再受打击。 ?有读者来信,可代覆,告以柏杨先生病故,可免其再来信(邮局信箱钥匙在汽车驾驶台烟灰罐中,图章亦在,每隔两天,取信一次)。 ?蒋主任是热情忠厚之人,李焕先生一向对我关爱,出国事不妨先求见,免申请受阻,再叮咛。 ?想办法见城垣二儿,出国钱若有多时,付给他们,代我吻他们,致我日夜悬心的爱。 ?可请妈妈来伴,但不可打电报,免老人家受惊。 ?努力补习英文,用钱宜省,少做衣服。 ?出国时家具可赠体康。 ?如银行头寸不能周转,只有退票,我们别无收入,以后应还,一文不可少。 ?本要交代若干业务,免得你临时手足无措,不免又写若干感情之事,类似遗嘱,幸勿为此而悲,心情不宁,不能细嘱,体念我心。 ?记住,坚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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