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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杨 当前章节:152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宝:仍有未了之事,趁你上班,佳佳在玩,再分别叮咛。 ?如生活困难,可试向何关根先生求援,可告以柏杨病故,临终相托。 ?你上午痛哭,使我心碎,文字狱虽出意外,人情冷暖则在意中,必经此你才可以成熟。 ?蒋经国主任是一代英雄,是非必明,但因有志之士提供资料,故无法细察,不过要求出国,英雄必热情,当无问题,不可畏而不行。 ?到美可投奔你大哥,因大嫂敦厚,谋一差事,能读书更好,此事孙先生必可成全。 ?我如昭雪,当会给你连系,不必给我来信,我在狱中。 ?黎世芬必迫你辞职,可找一教员(反正只几个月就毕业),否则坐吃山空。 ?只加强补习英文,不可对任何人透露出国事,在我们只是避难、避势利眼、避你触目伤情,但他们可能诬你叛逃,诬你包藏祸心。 ?对凡来安慰你的人,不可表悲表愤,切记。?圣母像你要带走,教佳佳早晚祈祷。 就在三月四日,吃过晚饭,我在灯下交代后事,心神不宁,佳佳和她的小朋友华昌言在刚买的大型电视机前,坐在地板上看电视。调查局调查员高义儒先生和刘展华先生,按铃进来,要我随他们前往调查局谈话,向明华保证说,天亮以前一定把我送回来。全家人都不说话,只有在走过佳佳背后出门的时候,她回头向刘展华噘一下嘴,发出一个单字的声音:

「嘘!」

明华靠着窗子,面无表情的盯住我的背影,陈丽真一直尾随下楼,扶我登上调查局黑色的厢型车。这是重要一刻,此次一去,就是十年。等我出狱后,房子已经不归我有,妻子已是别人的妻子,女儿虽然仍然是我女儿,但已变成另外一位少女。

到了三张犁调查局招待所,被带进一间六个榻榻米大的审讯室,主审员是刘展华。第一件事就是叫我撰写自传,从出生之时,写到被捕之日。而另一个房间,科长刘昭祥先生为主的研判小组,听取刘展华侦查的摘要,联合判断案情。

刘展华一开始就问到整整二十年前(一九四八年),渖阳在内战中陷入共产党之手的经过。七、八句话以后,他单刀直入说:

「你被俘是哪一天?」

「被俘」这两个字,自从离开救国团,十年之久都没有再听到过,今天忽然被提起,使我看见面前的陷阱,除了挣扎着不被推下去之外,没有方法保护自己。

「我从没被俘过。」

刘展华撩起他的嘴角一笑,使我想起我的继母,他重复说:

「你是几月几日被俘的?」

「我从没被俘过。」

「是吗?你没有被俘过吗?在那个大势已去的时代,国军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多少高级将领假装跟共匪妥协,这有什么关系?重点是他最后效忠不效忠国家。」

直到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惩治叛乱条例有明确的规定:凡是被俘过的人,不论军官或士兵,一律判处重刑──从五年到无期。

「我没有被俘过。」我说。

「你是哪一天被俘的?」

「我从没有被俘过。」

刘展华的声音渐渐的凌厉。

「你是哪月哪日被俘的?」

「我从没有被俘过。」

「好硬嘴,」刘展华大声说,「你是哪一天被俘的?」

我拒绝承认被俘过,并不是我聪明的知道一旦承认被俘,就全盘瓦解,只是因为确实没有被俘过。可是,刘展华用一种得意的眼神盯住我,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不断的翻转着拿在手上的米达尺,问说:

「好吧,那你逃出渖阳的路条是哪里来的?」

「我们自己写,自己刻印。」

「怎么刻印的?」

「用肥皂。」

「是谁刻印?」

「孙建章!」

苍天在上,我的供辞牵连出来孙建章,因为图章确实是他刻的,而且他可以为我挺身作证。这时候,孙建章在苗栗警察局当督察长,再想不到,我请他作证,不但救不了自己,反而把他也拖进火坑。孙建章立刻被免职,逮捕归案。调查局正发愁缺少人证,是我亲自把一个活证人送到他们的手中,因为法律上规定,同案被告的口供,可以作为证据。

后来,审问官又多了一位年纪较长的李尊贤先生,集中焦点盘问我被俘的经过。刘展华对我不肯承认被俘,十分震怒,我可以从他脸上看出来他即将爆炸。这时,我被安排睡在临时摆在角落的一张行军床上。我还不知道就在这间审讯室里,三、四个月前的一个夜晚,调查局把《新生报》的一位女记者,连当时副总统严家淦先生都称呼她为「沈大姐」的沈元妙女士,全身剥光,在房子对角拉上一根粗大的麻绳,架着她骑在上面,走来走去。沈元妙哀号和求救,连厨房的厨子都落下眼泪。那是一个自有报业史以来,女记者受到最大的羞辱和痛苦,当她走到第三趟,鲜血顺着大腿直流的时候,唯一剩下来的声音,就是:障障「我说实话,我招供,我说实话,我招供……」

她要求调查员们把她放下来,暂时离开,允许她自己穿上衣服。调查员离开后,沈元妙知道更苦的刑罚还在后面,她招供不出她从没有做过的事,于是迅速拴上房门,解下绳子,就在墙角上吊身亡。这个六○年代的著名记者,除了留下若干有价值的采访文稿外,最后留下来的是一双几乎爆出来的眼睛,和半突出的舌头。障她后来被宣布的罪名是「畏罪自杀」,调查局仁慈的为她修筑一个矮坟。

军法处看守所

一九六八年七月七日,正是芦沟桥抗战八年的纪念日,我被戴上手铐,押上一部铁栏杆警车。在步履艰难的走出押房大门的时候,李尊贤恰巧擦身而过,忽然停住脚,指着我说:

「我第一眼就看出你是匪谍,现在有什么话说?」

我木然的望着他,一直走过去。

「死不认错!」他在后面生气说。

我很想回头唾他一脸,当然,我没有这么做。上车后,发现孙建章也在里面,我们相对苦笑,押解我们的两个特务,在旁警告说:

「不准讲话!」

我透过铁栏杆窗子,浏览沿途街景,想到分别四个月的妻子倪明华,每当警车遇到红灯停住时,我都幻想,会不会发生一种巧合:明华开着车子也因红灯而停下来,两车并肩,我们可能对一个照面,不能想像两人怎么反应?向她微微一笑?或者擂窗大吼:「冤啊!」那将给她多大的负担!我惆怅的重睹睽违四个月的台北和平东路、罗斯福路,直到景美,进入台湾警备司令部军法处,在一个法庭前下车,军事检察官郭政熙下令收押,我和孙建章被分别带到两个押房。和十年前青岛东路保安司令部军法处看守所大不相同,警备司令部军法处看守所全是新建筑,而且厕所是蹲式的抽水马桶,不过奇特的是:距地面约一公尺,也就是约到腰部的地方,有一块横置的木板,囚犯如果直着身子,根本走不进去,只能爬着进去,无论大小便,都无法蹲下,只能趴在那里,像狗一样的拉屎撒尿。不知道当初的设计人,为什么会生出这种邪恶主意?天正盛暑,没有自来水,抽水马桶只不过是一个粪坑。押房有十个榻榻米那么大,挤满了赤身露体、只穿短裤的难友。当大家知道我是柏杨的时候,发出一阵惊呼,有人说:

「全国只有你一个人敢讲真话,还以为政府给你特别任务,做榜样给外国人看。」

直到这时候为止,我还弄不清犯了什么罪,和犯了什么法条,所以难友向我查问案情的时候,无法回答。就在火烧似的押房里,开始难以形容的煎熬。

一天早上,门缝里塞进来起诉书。

难友们看到我起诉书上「惩治叛乱条例第二条第一款」时,脸色苍白,不说一句话。我急着问:

「我的罪可能判几年?」

一位难友把一本《六法全书》塞给我,我查到惩治叛乱条例第二条第一款,那是唯一死刑,唯一死刑就是说:

「除非不判罪,一旦判罪,就是枪决。」

我脸色跟其他难友同样苍白,霎时间,童年往事,涌到眼前,继母的咒骂:「叫炮头」,如今果真无情的应验在我身上!我虽然想不通自己何以如此下场,但是,这时候终于明白:蒋经国要杀我。

我不甘心的自问:

「我难道真的伤他那么重?」

一位好心的难友爬过来坐在我身边,悄悄的问:

「起诉书上的事情是真的吗?」

「全是编出来的。」

「你真是小说家,」他说,「你这篇小说的稿酬太高了,恐怕要付出生命。」

另外一位难友递来一杯开水,我爬着去接,右膝盖发出一种强烈的剧痛,我呻吟着,坐在地上不能动弹,右膝红肿,我发现已成残废。这时难友们各自回到铺位上,我用手抚摸着右膝,心中凄凉。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才发作,不然我会在送到军法处的时候,要求军事检察官验伤。但是难友们告诉一些类似的故事:一个人在调查局被拷打得遍身流血,送到台大医院医治,那人的女儿 (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儿) 千方百计探听出爸爸的下落,并设法把病历表影印一份,当面呈堂。军法官和检察官都哑口无语,逼问她这些资料的来源,要判她泄露国家机密的重罪。最后虽然没有让她坐牢,但法官对她父亲被拷打,却做了明确的解释说:

「检验单固可证明他在调查局受过殴打,却不能证明被调查员殴打,可能人犯互殴,亦可能自行撞伤,所提证据,不足采信。」

更因为他女儿居心险恶,企图诬蔑政府,陷治安人员于罪,对她父亲判得更重。

「检调是一体的,法律在他们手上,」一位难友说,「我们束手无策。」

大家提出的具体意见是:

「开庭的时候,千万不要提及你受过刑求,那反而激起他们的报复,也不要说犯的罪都是你编的,军法官会认为你狡狯无赖。唯一的办法是假装信任军法官公正清明,只请求调查渖阳沦陷后,共产党有没有设立民主建设学院,有没有中国民主同盟;北京沦陷后,旃坛寺有没有共产党训练机构;上海那时候的复旦大学校长是不是许逢熙。法庭只要就这四点澄清的话,你就有活命的机会,千万不要指责他们的革命同志。」

大概一个月后,正式开庭,审判长是上校聂开国,主任审判官是少校方培然。我站在台下,请求庭上就上述四点施予调查。庭上的军法官似乎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方式,一时不知所措,犹疑了一会功夫,方培然悻悻的说:

「本庭就着手调查,叫你死而无怨。」

我走出法庭的时候,蓦然间看到明华拉着佳佳的小手站在路边,向我凝视,佳佳眼睛瞪得那么大。差不多半年不见了,孩子似乎长高了不少,相距只有五、六步,做爸爸的却不能上去拥抱自己的女儿。

监狱生涯就是艰辛,在那燠热拥挤的押房里,囚犯们的生命被片片撕碎。看守所接见日是星期三,最初,明华每星期三都来探望,携带一点小菜,有时候也带佳佳来。看到佳佳,我的心都滴血。我要求明华以后不要再带她来,一看到孩子,父女俱伤。

长期羁押下来,渐渐的,和明华见面时,几乎已经无话可谈。「唯一死刑」这个条款,明华已在律师那里完全了解它的意义──这不是一个短时间之内就可解决的挫折,而是一个要长期耐心承受的灾难。明华是个受人侍奉的小妇人,她面对的是她完全不了解,而又充满恐怖的压力,她完全慌乱,真难为她支持了七、八个月之久。后来,接见的时间由一周一次,减到每两周一次,再减到每一个月一次,更变成两三个月一次。我每次接见,都有心理准备,认为一定会发生,却一直没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最后一次接见,隔着玻璃窗,明华毫无表情的在电话的那一端说:

「我们的离婚手续,应该要办一办了!」

「我临走时,写好离婚协议书,亲笔签名,又亲自盖章,放在你那里,拿出来就可以用。」

就这样,结束十年婚姻。我想起一句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接见完毕后,我站起来,浑身像煮在滚水锅里,踉跄回到押房,心里一片茫然。我告诉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过去四十年,只是一场漫长的梦。难友们怕我跌倒,扶着我坐下,我自己爬到铺位上,身体靠着墙,有人问:

「太太接见了吗?」

我点点头。

「是不是向你提出离婚?」

我又点点头。

「太太来接见,而没有带东西,一定是分手!」

从此,我吃不下任何食物。我再一次想到:死才是最好的解脱。当绝食到第十天的时候,军法处开庭,两个法警把我扶到庭上,方培然只问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吃饭?」

「我不想。」

这一次开庭,只不过在法律上做一个纪录,所以问一句话即行结束。想不到,大概因为肠胃放空了的关系,神志反而特别清醒,对死亡反而没有什么感觉。家破也好,人亡也好,大学毕业也好,大学不毕业也好,一切都成了过去,现在就是静静的躺在那里,并不等待什么发生,而只什么都不等待。

看守所官员对我似乎十分注意,他们把押房里其他囚犯全部调走,另外派一个官方的御用难友,进来睡在我身边,名义上是照顾我,实际上是暗中监视,防我自杀,他不断用香喷喷的饮食引诱劝勉我进餐。

有一天,那位御用难友特别把我扶到另外一个房间去洗热水澡,我身上已经没有肌肉,瘦枯的骨骼,被失去水分的焦黄皮肤包住。我向自己叹息,这正是一个叛乱犯的下场,我竟这样倒毙在监狱里,回想二十年前万里逃亡,并不后悔,反而有一种终于安静下来的感觉。

有一天,那个可以自由出入押房的御用难友,忽然进来告诉我说:

「你太太来接见你,」而且告诉我其中原因,「你太想不开,所长特别请你太太来劝劝你。你不要以为我是他们的走狗,活着,你才能报仇!」

就在所长办公室,倪明华冷若冰霜的坐在那里,我则坐在茶几的另一边,茶几上放着一个旧式的旋转盘录音机,用来录下囚犯和家属的谈话。所长在一旁说:

「你们有什么话尽管谈谈,不要糟蹋自己。郭太太,有话尽管告诉你先生。」

然而,没有人开口,明华那种充满了厌烦和不耐的表情,带一种万箭俱发的杀伤力。我连正眼都不敢看她,她已不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她,也不是最后一次看到的她,我眼前坐着的是另外一个心肠铁铸的女人。经过四、五分钟之久的无声无息,我只好首先开口说:

「事情已经如此,我完全靠你了。」

「你不要靠我,我管不了。」

「我知道你很能干,你……」

「我不能干。」

我哑口无言,幻想着她可能会讲几句安慰鼓励的话,即令是假的也好,可是没有,她眼中充满了厌恶。我再无法开口,只听录音带旋转的声音,所长再一次的提醒倪明华有什么话尽管说,她没有任何反应,连在旁边监视的警卫们,也在那里叹息。最后,所长无可奈何的说:

「既然没有话说,那你请回去吧!」

声音还没有落地,明华倏的站起来就走,没有跟任何人打一声招呼,经过我面前也没有多看一眼。我急忙尾随着她,几乎是同时冲出房门,她好像逃避瘟疫似的,走得飞快,我紧靠着她身旁,希望听她说出一句话,假定这时候她能够告诉我:

「你放心,我还会继续营救你!」

这世界该多么不同啊!然而,什么话都没有,走廊上唯一听得到的,就是警卫们快步跟着我们走的声音。下了楼梯,明华直奔大门而去,两个警卫抓住我发抖的肩膀,把我押回囚房。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从此之后,天各一方。不过,后来倒是接到她一封信,一个月后,明华一封简单的信从门缝塞进来,信上说:

「离婚手续已办妥,法院已登记,请问:你的东西,我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怎么答覆,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拿着这封信,不停的呻吟,终于镇定下来,提笔回信说:

「我在台湾无亲无友,无依无靠,在此授权给你,把你认为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抛弃到大街之上,随人拣取,立此为据。」

奇异的是,这封信使我的心情豁然开朗,觉得自己的绝食行为有点好笑,当初有一百个、一千个理由绝食,这时也有一百个、一千个理由,觉得荒谬,其中一个最最主要的不成理由的理由是:

「我要活下去,好记下我的遭遇!」

这时绝食已二十一天,我恢复进餐。

时代到底不同,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坐牢时,不但没有律师,也没有起诉书和判决书。现在不但有起诉书,还准许被告请律师查卷。我请的律师,在查卷以后告诉我说,请求法庭调查,法庭确实都调查了,而且有了答案:

第一、渖阳沦陷后,根本没有什么民主建设学院。第二、共产党从不在他的训练机关里,为友党吸收成员,所以我不可能参加中国民主同盟,即令我参加中国民主同盟,中国民主同盟当时尚是国民党的友党,也不违法。第三、共产党并没有在北京旃坛寺设立任何训练机构。第四、许逢熙自抗战胜利后从没有到过上海,也从没有在复旦大学任职。

一连串的正面消息使我转忧为喜,我向一位看守班长报告这种情形,半自慰半征询的说:

「法官不可能判我刑!」

「二条一」唯一死刑,只要有下列两个条件就可以构成:一是参加叛乱组织,二是有叛乱行为。隔壁押房里台北市挑挽业公会理事长八、九岁的时候,曾参加过共党的儿童团;五十年后,他告诉朋友说,共产党在长江上建了一座大桥;前者是参加叛乱组织,后者是为匪宣传,属于叛乱行为,结果被判处死刑。

──自从罗马法颁布以来,再野蛮国家的法律都有一个基本原则:「不溯及既往」。也就是今年公布的法律,效力不能追溯到去年,可是,蒋家班大法官为了使特务的杀戮合法化,第六十五次会议上作成决议,认定法律可以溯及既往,即令在这项条例颁布前五十年加入过共产党,也等于现在加入。

那位班长听出我的话充满自信,忍不住笑说:

「你放心吧!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叛乱犯被判无罪的,如果没有犯罪证据就不判刑的话,军法官靠什么吃?」

班长的话使我心中一凉,百思不得其解,军法官根据什么判罪?不过,不久,我就明白了,特务有特务的行为模式。我被带到法庭,审判长聂开国起立宣布:

「郭衣洞被判有期徒刑十二年,褫夺公权八年。孙建章被判感化三年。」

我最初认为我会被枪决,继而又认为会被判无罪,脑筋简单得和白痴没有分别。宣判完结,我被押回囚房,当难友知道只判十二年时,都为我死里逃生,向我道贺。

孙建章由我的证人变成我的共同被告,在审讯途中,刘展华一再向他警告说:

「我们的对象是柏杨,不是你孙建章。你不过是陪绑罢了,死不承认,将来会把你一起卷进去。」

事实上,他们对孙建章也确实特别优待,只判感化三年。所谓感化,就是不送入军人监狱,而送入台北县土城乡一个名叫「生产教育所」的集中营式监狱,实施思想教育,名义上感化若干年,实际上是看特务的高兴或不高兴,可以无限期延长。倪明华的师兄傅正先生,就延长了两个三年,甚至当中还有一段时间被囚禁火烧岛。孙建章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他三年期满出狱,虽然家破,幸好没有人亡。我出狱之后,跟张香华──那时,我们刚认识不久,在台北衡阳街和他蓦然相遇,我拉住他,向他致歉说:

「建章,对不起你!」

「谁又对得起你?」他说。

这句话简单朴实,使我无限内疚,终生铭感。

南航

自我被判有期徒刑十二年,就从一个「被告」身份,变成正式「人犯」,不过仍暂时羁押军法处看守所,并没有解送到监狱服刑。忽然有一天,我被调出押房,充当「外役」。「外役」的意义,就是可以在院子里自由走动,接受监狱官或班长指定的工作,晚上则仍然关入押房,这是一般人犯所盼望的差事。现在,我被调到看守所图书室工作,更是外役们所期望的福地,所以心情很快就获得不少纾解。我把行李搬到外役区押房,从此可以自由自在的从押房走到图书室,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觉。图书室还有一位外役丘延亮,原是台湾大学人类考古学系的高材生,他的姐姐是蒋中正的儿媳妇、国防大学校长蒋纬国将军的妻子。丘延亮在学校组织了一个读书会,暗中传阅从日本驻华大使馆利用外交邮件进口的左倾书刊。他是被逮捕学生群中判得最轻的一位,只判五年。事实上,他坐了两年半,也就是在我被调到图书室的次年,就被保释出狱。

我在图书室当外役,前后有一年多的时间,这是监狱生涯中最最愉快的一段日子。从被囚禁的人挤人狭窄囚房,突然转移到可以兴之所至的在院子里走动的另一个世界,那种情境简直像梦幻一样。外役人犯和押房人犯有天壤之别,外役区除图书室之外,还有洗衣工厂和缝衣工厂。现在我和丘延亮坐拥一、两千本图书,而其中有一套就是《资治通监》,使我开始着手写狱中第一部着作──《中国历史年表》。

囚犯在牢房中的地位,决定于有没有外来接济,每星期三的接见日,丘延亮在中央信托局任处长的父亲,都派司机送来菜饭,所以情绪愉快。我被收押初期,每星期同样也都有特别烹制的饮食送来,办完离婚手续后,就再也没有了。这时,只剩下陈丽真一个女孩子未把我遗忘,每星期都提着菜篮饭盒,从台北到景美军法处探监。

然而,有一次,当丽真接见过之后,转身要回家时,两个警备司令部的武装人员把她拦住,押解到军法处。她不知道犯了什么罪,被吓得路都走不稳,结果一位军官问她:

「柏杨是叛乱犯、国家的敌人,你为什么给他送饭?」

丽真回答说:

「他是我老师,现在孤苦无依,只有我照顾!」

「他跟你什么关系?你说他是你老师,你读什么学校时的老师?」

丽真突然之间怔住,军官用一种洞烛其奸的眼神盯着她。

「说呀!」

「其实,我是柏杨的读者!」

「那么师生是作掩护的外衣了,柏杨吸收你加入什么组织?只要你从实招供,我们可以免除你的罪刑。」

丽真这时候除了哭啼外,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军官说:

「你们的关系不简单,如果不是组织上的关系,他到这步田地,你不可能还藉着送饭的名义和他取得联系!」

丽真回答不出一句话,军官忽然换了一种缓和的口气:

「如果真的没有组织上的关系,你最好以后少来!」

丽真带着汗淋淋的身子,快步离开军法处大门。回到家后,当天晚上,她的夫婿陈体康先生从铁路局下班回来,带来消息说:管区警员特别去找他,警告他管管老婆,不要再乱闯是非之地。

从此,丽真很久不再来看我,我认为这原是人情冷暖,对一个叛乱犯而言并不足惊奇,除了心里有一点点惆怅外,也就迅速的自行化解。可是,那一年的除夕,看守所播音室在播出感训教材之余,忽然播出一首祝福春节的歌:

「大年初一头一天,家家户户过新年!」

歌声之前,有一句道白说:

「各位听众好,我是『丽真』,向你们大家拜个新年!」

这是一首六○年代最流行的庆贺春节唱片,当然,道白里的「丽真」是一位歌星,不是我的学生「丽真」,不过这两个同音字,倒使我又一次涌出眼泪。

看守所图书室这段时日,是平生最宁静的日子之一,假设坐牢可以这样坐下去的话,十二年也无所谓。可是,在我调到图书室后不久,难友中就流传一项耳语说:政府在火烧岛上正兴建一座新式的政治犯监狱,囚禁日渐增多的政治犯。耳语又说,美军预备把储存在日本冲绳的毒气,运到台湾储存。国防部官员曾经陪同美军官员到山区视察,勘查储存场所,因而对获得美国支持的信心大增,认为美国的友谊牢不可破,永不会抛弃我们,把毒气迁储台湾,就是显明的保证。这使蒋家父子精神焕发,决心整顿「复兴基地革命阵营」中日渐自由化、也就是日渐失控的大众传播工具,以迎接新的战斗形势的来临。

于是,一九六八年,蒋家班发动了「文化消毒」运动,开始明目张胆的逮捕文化界的败类,我恰恰首当其冲,成为被消毒的第一名。接着就是在火烧岛建造政治监狱,使这项消毒行动得以毫无限制的扩大范围。

当这个耳语开始流传时,政治监狱才刚刚破土,而火烧岛既远在天边,落成也不知在何年何月何日,难友们认为对这种「外岛管训」的恶运,不必忧虑。

然而,「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第二年,耳语传来,政治监狱已经盖好,政治犯集中管理,势在必行,唯一的希望是,名单上最好没有自己。有一天,看守所所长跟政战官突然来到大操场,集合全体外役政治犯,说是有要事宣布。当大家集合后,所长说:

「点到名字的,到前边集合。」

五分之四都被点到名字,我也在其中之列,留在台北继续当外役的美梦破灭了。所长叫我们回去拿行李,然后被鱼贯的送回原来被告区的押房,而且立刻锁上房门。一会功夫,宪兵队逐个房间点名,每人上了五花大绑,两个人绑在一起。这对享受一年有余自由生活的外役来说,简直是当头一棒,平常笑脸相待的看守所班长,一个个变成另一副神情。尤其一个叫杨蔚的少尉监狱官,冈山中学毕业,考上军法学校,被派到看守所工作,他长得相当清秀,而且对外役也和颜悦色。有一次,他到图书室,很有礼貌的问:

「我是不是可以借一张椅子到外面,我喜欢树下看书。」

我对这个年轻军官留下十分良好的印象,但是,三、四个月后,当他发现他对外役有绝大的处分权力时,态度开始转变,最初不过气势傲慢,后来行动逐渐凶暴。这时候,他到押房视察,用手试探五花大绑的结实程度。我们坐在地上,他则不断故意用膝盖碰撞我们的面颊。就在当晚,几架探照灯的巨光投射到院子,我们被带出押房,两人一双的走上警备司令部的镇暴车,车队浩浩荡荡在黑暗中向北奔驰,天亮的时候,抵达基隆码头,被赶鸭子似的赶到登陆艇的甲板上。登陆艇重新装备过,新的铁栏杆,新的链条。荷枪实弹的宪兵在四周戒备,我们被重重包围,坐在甲板上,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蓝天。虽然没有谁告诉我们驶往哪里,但是,人人心里明白,目的地是火烧岛。彷佛为了防备北京派出军舰或潜艇营救这一批重刑的政治犯,天上有飞机巡逻,海上有驱逐艇护航,我从没有想到,我们的身价竟如此重要。

中途,忽然一阵大雨,宪兵中一个姓年的指挥官准许我们到官舱前布棚下躲雨。曾经当过台北市议员的难友林水泉先生,躲雨时拖着他的行李,那位正在蜕变自己的监狱官杨蔚,这时候跳起来,在他脸上猛摔一个耳光,大喝说:

「教你人避雨,没教你行李避雨!」

林水泉一直拥有的豪放笑容收了回去,连那些年轻宪兵的眼光,都被这一声响亮的耳光吸引,而迅速流露出同情。当雨势停住,大家又被驱回甲板,宪兵们分别上来检查捆绑的绳索。一个年轻宪兵塞一支烟到我口袋里,低声说:

「听说你是柏杨,刚才那个打人的王八蛋,他不过是个少尉。你想抽烟时,就喊报告说捆绑太紧,我会下来检查,就把烟带给你。」

前排右前方的一个宪兵也正在检查一个政治犯的绳索,低声告诉递给我烟的他的同伴说:

「我舅舅也在里面!」

不久,大家都感觉出来,一种耳语正在宪兵队中轻轻的传递,有些年轻宪兵更低低的咒骂。显然的,宪兵与押解我们的警备部队,正迅速增高敌意,反而使我担心他们会发生冲突。幸好这个航程时间不长,第二天下午,登陆艇驶进火烧岛港口。

火烧岛

火烧岛,这个使人毛骨悚然的名字,位于台湾东南海域。世界许多国家好像都有一个毛病,恐怖时期的政府,总是在它的领海上找一个孤岛,囚禁重要人犯,法国就有一个魔鬼岛,南非也有一个罗本岛。日本占领台湾时,就把火烧岛当作囚禁反日份子的天然监狱,台湾回归祖国以后,国民政府把火烧岛改名为绿岛,但它的任务并没有改,五○、六○年代,岛上的政治犯有万名之多,那时候的火烧岛,只有稀疏的不到十个村落。政治犯被送到岛上后,自己动手先筑起围墙,然后,再在中间筑起铁丝网,挂起「新生训练总队」招牌,男政治犯和女政治犯被铁丝网遥遥隔开,他们各自搭盖自己的草屋宿舍。就在那四周全是惊涛骇浪的孤岛上,一到夏夜,鱼腥扑鼻,但每当有月光的夜晚,一抹朦胧,有浓厚凄怆的浪漫情调。据说曾经有男女政治犯遥遥相望,不能对话。一位出身音乐教师的政治犯和一位音乐系女学生的政治犯,隔着铁丝网,一有机会,就站在那里痴痴凝望,后来教师为她写下曲谱,借着歌声,向她唱出凄怆的心情,这首歌曲曾经流行全岛,那就是有名的〈绿岛小夜曲〉:

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摇呀摇

姑娘哟你也在我的心海里飘呀飘

让我的歌声随那微风吹开了你的窗帘

让我的衷情随那流水不断地向你倾诉

椰子树的长影掩不住我的情意

明媚的月光更照亮了我的心

这绿岛的夜已经那样沉寂

姑娘哟你为什么还是默默无语

在那个白色恐怖的时代,作者是谁,赠与的对象又是谁,自不敢露面,也都无法查考。不过每当这首歌声响起的时候,就使人想起那个不平凡的故事,和台湾经历过的悲情命运。

当我们这群政治犯在火烧岛上岸的时候,火烧岛已不再那么荒凉,车队穿过山间小径,向监狱进发,连绵不断的丘陵上,满布着全副武装岗哨。最后,我们在一个全新建筑「国防部绿岛感训监狱」门前停下,然后分批被驱入押房。

国防部绿岛感训监狱的囚房,是一个二层楼建筑的小型五角形大厦,共分为十个区,每区有十个、八个押房不等。就在这里,我度过整整五年。

我们被带入押房时,监狱官下令政治犯交出身上所有的香烟。在外役工作区的人,无论图书室、洗衣工厂,或缝纫工厂,都准许吸烟,后来在登陆艇上,透过宪兵充满了同情的手,大家身上多少都有几支香烟。这时候,监狱长宣布说:

「不管你们过去受到什么优待,本监狱绝对不许囚犯吸烟。」

不准吸烟,对不吸烟的人没有丝毫影响,但对有烟瘾的人来说,简直是一个严重打击。十五年后,蒋家班威权政治崩盘,所有监狱才解除了这个无聊的禁令,并没有听说哪一个囚犯利用打火机或火柴自杀或杀人纵火。官员们所以禁止囚犯吸烟,只是展示他威权的一种手段,目的是国民党青年守则外加的第十三条:「整人为快乐之本。」事实上,绿岛感训监狱从开始那一天,一直到结束,政治犯没有一天断过香烟。

第二天,押房门忽然打开,一个水电班长,大踏脚步走进来,用他的手扳头敲了两下厕所龙头,等开门的戒护班长离开后,他转头过来,低低问一声:

「那位是柏杨先生?」

我应声答应,那班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我入狱前回给读者们的贺年卡,他说:

「我是你的读者,名叫郭英,我这里先给你一包烟,吸完以后,就报告看守说:『抽水马桶坏了。』我就会带烟来。」

我入狱前一直保持每天四包烟的习惯,郭英当然无法供应,可是,一下子竟然有香烟的来源,使我在监狱里的地位大为提高。

政治犯监狱,是出懦夫的地方,也是出勇士的地方;是出呆子的地方,也是出智者的地方;是出疯人的地方,也是出英雄的地方;是出废铁的地方,也是出金钢的地方。一个人的内在品质和基本教养,坐牢的时候,会毫无遮拦的呈现出来。

在牢房里结识的朋友有几十个之多,最传奇的就是台北《大华晚报》董事长兼中国广播公司副总经理李荆荪先生。当我锒铛入狱的时候,李荆荪主张立刻开除正在中广公司当职员的倪明华,一年后,李荆荪也锒铛入狱。他当初划清界线的行动,反而被指为「伪装忠贞,以便使自己挤入领导中心的伎俩」,他的案子是件一手遮天、明目张胆的冤狱。当时,周至柔和蒋经国激烈的争夺行政院长高位,李荆荪是周至柔的智囊之一,迅速发展出一种不可抵挡的形势。蒋经国最后只好釜底抽薪,使用雷震模式,先教一个人自认是共产党,然后再一口咬定李荆荪是他的同志,就万事妥当。雷震被控以知情不报,判处徒刑十年,李荆荪则以加入叛乱组织,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蒋经国不久跃上行政院长宝座,周至柔从此噤若寒蝉,抑郁以终。李荆荪是一位智慧型高级知识份子,在牢房中受所有政治犯的尊敬,我们不久就成为最契合的伙伴。十年后,李荆荪被送到台北土城「生教所」集中营监狱,度过残余的刑期时,蒋经国准备对他特赦,条件是要他写一封悔过书,他微笑的拒绝。他说:

「判十五年,就坐十五年!」

李荆荪整整坐满十五年,不差一天。出狱后,《中国时报》约他执笔写短评,就在写字台上,突然心肌梗塞,溘然去世。出殡的时候,一批难友齐集善导寺灵堂,向司仪要求一个公祭的时间,治丧委员会总干事一口拒绝,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冲动,我在吊客群中一跳而起,大喝一声:

「火烧岛的难友,到前面来!」

在大家愕然中,徐瑛、卢修一等十几个人挤到前面,我高声朗诵出临时想到的祭文:

「荆荪大哥,你这个国民党的忠贞份子,竟被国民党迫害得家破人亡,好容易拨云雾见青天,想不到又死于心脏病发。当我们希望你能领导我们反抗暴政的时候,你舍我们而去,但我们相信国民党反动的暴政必然灭亡,你在九泉之下会看得见的,我们也会看得见的。」

有人开始啜泣,荆荪夫人终于哭出声音,那是灵堂的第一声哭声,荆荪的女儿也下跪致谢。那时仍是白色恐怖时代,蒋家班的威权仍在颠峰,「暴政必亡」一向是罩到共产党头上的专用铁帽,我公开回敬国民党。当我们离开灵堂的时候,灵堂寂静得像一个坟墓。

另一位政治犯徐瑛先生,从任何角度来看,他都是模里西斯共和国的公民。在他曾祖父那一代,移民非洲东南、印度洋中的模里西斯岛。当模里西斯是英国属地的时候,徐瑛是英国公民;后来模里西斯独立,徐瑛是模里西斯公民,出任模里西斯《华文中央日报》总编辑。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大陆建立,他这个英国公民留学北京,就读北京大学。一九六七年,他代表报社前往东京购买新型印刷机,因为不知道中国人内斗的残酷性,竟然路过台湾。当时恰巧世界各国其他华文报纸负责人正云集台湾,于是大家一齐受到蒋中正召见,十分嘉勉他们对自由祖国的贡献。就在第二天,当蒋中正握手的余温仍在徐瑛掌中的时候,他的双手已被警备司令部的铁铐锁住,随后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徐瑛在十五年牢狱之中,没有一分钱接济,连买卫生纸钱都没有,更不要说牙膏牙刷。中国有句话说:「烈妇易,贞妇难。」刑场上高呼万岁容易,监狱里十五年不屈难。徐瑛是我所看到的政治犯中最沉稳的一位,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面不改色,甚至连放封的时候,脚下一步都不错乱。国民政府要求徐瑛放弃英籍护照,徐瑛拒绝,天下没有一个人愿意选择一个坐牢易如反掌的国家。可是,坐牢期满后,面对十五年不准通信、远在万里之外的故乡,他发现他和中国籍的其他政治犯遭遇一样,早已家破人亡,妻子和孩子们对于失踪十五年之久的丈夫和父亲突然出现,无法接受,以致徐瑛有家难归,有国难投。就在这时候,他认识台湾宝岛女子陈玉咽,结为夫妇,他终于主动的改换护照,一直到我写回忆录的时候,他们仍快快乐乐的过着新生的日子。

卢修一先生,这位法国巴黎大学博士,那时候正在台北东吴大学当政治系主任,他如果依附国民党的话,可以预测到他的前程既平坦而又光明。可是,他却于我出狱后不久被捕,特别优待,只判感化三年。有一次,我去土城「生教所」集中营监狱,卢修一在背后突然大叫我的名字。这一声大叫,使我开始认知台湾独立运动,并不只是少数失意政客的发泄,而是一种理念。卢修一后来当选立法委员,他的妻子陈郁秀是师范大学的音乐教授。

另外一位绰号叫「兄弟」的林震廷先生,他是一个沉冤海底的人物,现在已经很少人记得刘自然案件了。韩战发生后,美军根据〈中美协防条约〉,进驻台湾,使国民党政权死里逃生,获得强大的支持力量,台湾人民本应该感谢美军的,然而,任何国家的士兵都有坏胚。一九五七年,住在阳明山的美国军事顾问团军士雷诺,把当地居民刘自然两枪击毙,宣称刘自然偷看他太太洗澡,甚至在他开了一枪把刘自然击中倒地后,刘自然仍爬起来,手拿木棒,企图进屋行凶。这个离奇的故事,激起民族情绪的反弹,爆发反美运动。在大家还没有弄清事情真相以前,就包围美国驻华大使馆,殴打美国官员和践踏美国国旗。第二天,国民政府开始逮捕群众,一一判罪,刑期最高的只有六个月,而且宣布全案就这几个人被捕。当时著名的专栏作家凤兮还特别写文章赞扬政府明智,我也深信在这件涉外案中,政府绝不至于说谎。想不到,被囚火烧岛后,却发现了「兄弟」。他被逮时是《联合报》的记者,特务们在包围美国驻华大使馆人群的照片中,查出了他,判他无期徒刑。任何媒体都没有透露片纸只字,在他整个的服刑期间,一直担任外役,上自监狱长,下至政战干事的升等考试、升官考试、年终考试,以及读训心得(读蒋中正的训词),都请「兄弟」代为执笔,而且全部奏效,他们也会买一点卫生纸或牙膏作为回报。很多忠贞官员竟然是政治犯一手造就的,是一个有趣的现象。

在难友中,有两位黄姓好友,一黄是黄恒正先生,他有极度严重的神经衰弱症,翻动纸张的声音,都使他惊醒和彻夜不能入眠。他和我被囚在一个押房,相邻而卧。黄恒正藏有反动书籍,被判有期徒刑十二年。他思想纤细,我惯于枕上看书,否则就睡不着觉,但是翻书的声音,却使他难以合眼,他要求我不要看书,我接受了,于是他为我做了项庞大工程作为回报,就是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把我写的《中国人史纲》原稿重抄到练习簿上,以备将来出狱时,正本被查抄撕碎,囚室里还留有一份。黄恒正获得自由后,不久结婚,大家为他得来不易的幸福日子,充满祝贺,却发现他得了癌症,住进马偕医院,我曾去看他,他已骨瘦如柴,逝世后,他的妻子黄照美女士,被远流出版公司董事长王荣文聘作职员,同事都称她「黄姐」,在那个白色恐怖时代,这义举有相当危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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