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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安忆 当前章节:158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可是,小绸并不愿意,是出于世家的臭毛病。香光居士这般人家,没名望还好些,不过是市井里坊,有名望却跑不了小人得志,暴发的嫌疑。再说,不是为别的人和事去求他们,是因为侄媳妇希昭!本来希昭不是最得她中意的,论起来,原因不在希昭本人,而是在柯海身上,是他带累了这桩媒聘,可情与理两者之间如何辨得清楚,况且是小绸这样的性情中人。后来,小绸倒是认了希昭,而且有几分器重,从此看,小绸并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还很有量,可却轮到希昭任性了。她不接大伯母的茬,一字不提学绣的事,倒要去向香光居士习画,还是走大伯母的人情,这就有些过分了。阿潜却不以为有什么不妥的,两头都是最好,他在中间互通有无,觉得自然而然,再对不过了。其实呢,两头的心思,阿潜都不懂,所以才无所顾忌。话说回来,不懂就不懂,懂多少也比不上阿潜的好心肠!只一味地求好,不分彼此,不问是非,不明青白,一人好大家好。看着阿潜孩子样的脸,小绸忽就看见了柯海年少时候的样子,她这才看出,申家人都是一种人,无邪、无忧、无虑,因此而无赖。

阿潜挨小绸坐着,一看见大伯母,说话不觉就絮叨起来。说着希昭的好处,他的喜欢,以及拜师香光居士的求请。小绸听着听着,忽打断说道:市上米价一斗一千钱了!阿潜说:咱们不吃米,吃豆,吃瓜,吃面!小绸又说:四乡饥民遍野,街上都有饿殍。阿潜说:让福哥去搭个粥棚放赈。小绸说:可是,米价一斗一千钱了!阿潜说:我们吃豆,吃瓜,吃面,余下米发放赈粥!说罢才觉…话又绕回来,说成车轱辘,阿潜就以为大伯母在哄他玩,忙着要把学画的事扯回来。看他着急的样子,小绸好气又好笑,装听不见,俯身在花绷上绣活。两只手一在上一在下,一递一送,转眼间扎出一片乱针,眼睛一晃,却是一丛蓊郁的青草。阿潜却没心思看绣,一着急,竞伸手将大伯母的脸扳过来,离了绣绷,就好像幼年时,要让大伯母看这个看那个。小绸不由心一软,嘴上还硬着:浑闹什么,看我手里有针!阿潜才不管有没有针,一叠声地叫大娘,大娘,大娘!小绸真地将手里的针在阿潜额上点了一下,阿潜加倍撒泼道:带我们去拜师!小绸冷笑一声:“我们”是谁们啊?我和希昭呀!阿潜天真地说,小绸心中又不忍了,说:我不认识什么师傅不师傅的!阿潜说:大娘家不是与香光居士有人情交往?小绸问:谁说的?阿潜道:大伯说的。小绸悻悻然道:他倒是什么都知道,怎么不求他?阿潜说:可是大伯家和香光居士没来往啊!小绸讥诮说:申潜之也什么都知道!阿潜说不出话,只是一劲地摇着小绸的膝头。小绸就是不吐口,阿潜渐渐丧气了,垂下头来。小绸见不得阿潜的戚色,才说了一句:让你大伯带你去,就说是我的意思。后一句话不知是对柯海,还是对香光居士而言,总之,阿潜知道大娘答应了,愁容顿消。又厮磨一阵子,便告辞大娘,奔大伯院子去了。

柯海i听说希昭有意向香光居士学画,不南生出一番感佩,想这女子果然不是寻常的心性。阿潜徒有聪颖敏慧,志向上恐怕不能与她相当。他还觉得希昭隐约有些像当年的小绸,都属那类有气度的女子,令人又敬又畏。娶了这样的媳妇,又像是福分,又像是孽缘,如小绸与他。柯海这一生,几乎都被辖制着,伸展不开来,郁结得很。可奇怪的是,这又是他情之所致,并无人逼迫强行,没有反不能了。总之,是业障。这阿潜,又更比他赢弱缠绵,能消受得了吗?阿潜见大伯不做声,不知想什么,静等着。好一时过去,柯海抬头看见阿潜,方才醒过神来,说:因何想起他来了?阿潜说:人心总是向古,但又有谁能亲耳聆听古人面教?缘木求鱼,不如近水楼台,向今人求教。柯海听这话就晓得出自希昭口,阿潜哪有这般深思。柯海点头说:道理是对的,只是香光居士名声固然大,有一半是众声喧哗,吵吵嚷嚷,要我看,他是杂百家为自家,多少有些浊气。阿潜答不上来,停一会儿,冒出一句:水至清而无鱼呢!在他是浑说的,可歪打正着,竟然很有理呢。柯海不禁笑起来,其实他自己也对香光居士好奇着,更要紧的是,小绸发了话,对他几近圣旨,是决不可违的。不过,希昭是媳妇,抛头露面总归不合规矩,柯海决定,由阿潜出面学,回来再传教给希昭。阿潜将大伯的意思带给小绸,小绸的回答是两个字:随便!可算是同意了。柯海也让阿潜带两个字:好的。小绸说:废话! 这就不好再带回去给大伯了,于是,到此打住。

香光居松江府城西北处的广富林。南坐细林山,绵延九峰,北向十八里平川。宅第宏伟,连并三区,中区高耸,左右略低。纵深又有三进,第一进为厅堂,正厅两侧分别花厅、轿厅;二进为画室,极为轩敞,三区横通,廊柱独立撑持梁架,画案五六张,紫檀、花梨、海梅,规制甚巨,案面辽阔,铺设无数纸砚笔墨,四下是绣墩、矮几、低案,一地蒲团;二进之后是花园,有各色奇木怪石,凿三四池碧水,水上有曲桥,蜿蜒往第三进;第三进是家居之所,不知有多少屋舍,眼望去,只觉瓦行连绵,山墙重复,长檐短檐错落,红廊绿廊交替,满目都是窗棂、照壁、门楹、堂匾。因是远近闻名的宅院,常有人流连观瞻,加上各路过来求教求画,渐渐碾踏出三五条道路。每日里车马盈门,你来我往,甚为喧嚣。柯海携阿潜前去拜访的日子,正是秋闱方过,香光中正榜举人,备考下年春试的当口,所以一应谢客。只见几个仆役模样的人,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忙着接客和送客。柯海本已不指望,只怪来的不是时候,报进名字身份,便要打道回府。传话的人也是虚应差事,走一走过场,不料,仅半刻工夫,那人便飞奔而出,叫道等一等,香光居士要见客。不禁大喜过望,传话的人态度恭敬下来,低头躬腰一溜小跑在前面领路,一眨眼间,做梦似地,进了宅子。

伯侄二人随那侍从经过厅堂,走入画室,见案上壁上全是纸缟,或着墨,或无迹。纸缟是素白,几案与窗棂格子,还有墨迹,都是黑,好比太极,画室就成了禅房。侍从的步履很快,于是匆匆掠过,到了园子。没有天香园的旖旎,却有十二分的葱茏,草木很深,因是借了山川野地的气象。广富林与上海相比,几可称荒郊,又像是远古,蛰伏着一股地力,蛮横得很,这时那时,这里那里,不防备间便破土而出。穿行于木石之间,池水之上,就走进那片屋宇。此时,两人都忘了来路,仿佛走过无数屏障关隘,又进到重重楼阁,大门套二门,最终走入一扇门里,迎面一股茉莉花蜜,扑鼻的香。不晓得有千球还是万球茉莉花一时间盛放。然后是婆娑的珠帘,揭了一层又一层,来不及看,但听见无数细碎的水珠子四处溅开,泠泠地响。珠帘里是一具纱屏,绘有花鸟和仕女,大小形容都与实有无异,几乎要开口呜叫说话。转过纱屏,满视野锦缎绫罗,窗幔、帐幔、桌围、椅披,一派暖软妩媚,就像妇人家的内室。只有那一具书案及案上的书,方才提醒这是书斋。案后面立起一位美髯公,就是香光居士。

香光身着一袭青底牡丹织金丝绸缎袍,褐色松江土绫腰带,戴一顶貂鼠六瓣金缝小帽,袍底是黑麂皮软袜。一应家居款式,却极是华丽。房里还有几个美人,不知是妾还是仆,亦都穿着美艳,更是锦上添花。柯海阿潜伯侄二人,眼睛都不够用,满目金银闪烁,红绿交互。屋内又点了炭火,暖香裹身,一时上飘飘然的,不知身在何处。恍惚中,美髯公走近来,拱起双手作揖道:原来是申公子,久仰了!随后引领到案前,靠窗的椅上落座,窗台忽传来婉转一声“上茶”!回头一看,金钩上站了一只红嘴鹦哥,也不用链子拴着,由它任意在屋内或飞或停,羽翅间带起一阵风和光。

在那细林九峰之下,田畦竹篱之后,几乎听得见蛙鸣与野唱,不料竟有如此流光溢彩的所在,住着一些丽人,真好比神仙降世。阿潜自不必说了,柯海都怔忡着,往日里的能言善辩全不知去了哪里,只是仰望着香光居士,花团锦簇中的一张脸。许是读书累了,气色有些沉暗,眼睛也略失了神,涣散着。柯海在心中算一算,想他当是三十四或五的年纪,比自己年少十余岁,且过着这般华服美食的生活,理应更清朗一些,不免为他惋惜。坐安稳了,又喝会茶,柯海闲定些了,说出来意,阿潜立起来躬身一拜。香光看阿潜一眼,口里说着“一表人才”,“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溢美之词,神情依然倦怠。柯海不禁又惶惑起来,觉着来的不是时候。停了一停,仿佛冷场的意思,幸而有那只鹦哥,拉长声道:“小乖乖”,然后“啧”的一声,听来很像是男女间调情。阿潜年轻无有所察,柯海却觉难堪,坐不住了。动了动身子,要想告辞,不料香光居士又开言道:少公子临谁的帖?柯海赶紧坐定,答:临的是欧阳询。又让阿潜将携来的几幅字展开。香光铺在案上,来回看了两遍,挑出一张“九成宫醴泉铭”,称赞这幅临得最好,却是希昭所临,其余都是阿潜的。香光忽问:为何不临赵孟頫?阿潜诚惶诚恐回答:欧阳询更古。香光笑了两声:古不古还需看造化,赵体遥接魏晋,更向汉唐,世人只知他宛丽,实是不露骨,质厚。无论是笑,还是说话,声音都显干枯。柯海看出香光很累,又已得了指教,紧忙卷起字幅,携阿潜告辞出来。香光是真累了,虚留都不留,送至门前,便止步了。

乘车离去半里,伯侄二人衣袖上的熏香还散不去。阿潜说:香光居士的那只鹦哥很古怪!柯海阻住话头,斥阿潜道:丈夫的字都不如媳妇,好不好意思?阿潜“嘻”地一笑,有些害羞,又有些得意,说:媳妇好就是我好!柯海说:就不能更上进些个?阿潜答应了,转头四顾,树林一层绿,一层黄,一层红;远处山峦,亦是一线绿,一线黄,一线红,秋意盎然。路两边则有耐寒的野花,花朵不大,藏在黄绿的草丛中,星星点点,有一种疏朗的烂漫。几只野蜂在头上盘旋,想是身上染的香招引的。赶车的福哥嘱咐不能驱赶,越驱赶越要蛰人,别理它就是了。阿潜说:这么由着它倒反而不会蛰吗?福哥说:蜂子轻易不会蛰,一旦蛰了,拔了刺,就活不成,虽然是贱物,也知道惜命呢!耳朵里是小主仆二人絮叨,柯海心里想着的还是香光居士,总觉着腌臜。那香和暖,袍上的花样,腮边的髯,尤其是鹦哥儿,竟会吐那样猥亵的音;可途中所经过的画室,却又是素白和素黑,都有些遁空的意思;而且,指点阿潜的“古不古看造化”的说话,分明是有见地,大约,这就是“异秉”吧!

回到家中,阿潜将求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报给希昭听,然后说:看起来竟是个大俗人!希昭说:兴许是大雅若俗也说不定呢。阿潜凑到希昭近前,悄声道:他家的鹦哥儿很有趣,会这么——就在希昭鬓上嘬一下,发出“啧”的声音。希昭红了脸,推开阿潜:再不能去那个地方,都学坏了!阿潜回嘴:还不是为你去的,我自己并不想见他,什么“香光居士”,分明是“臭光居士”,屋里熏得那样重的香,其实是为盖气味——阿潜又凑近来,小声说:有狐臭!希昭这回真恼了:你告我这些个做什么?别人家男人身上的味与我何干?说罢再不理睬阿潜,自己走开去做自己的事。阿潜一个人呆了一会儿,无味又骇怕,怕希昭真不和自己好,蹑了手脚走过去,看希昭正在书箱里翻找。翻找一时,取出两本帖,隔几步远瞅过去,是赵孟頫的石刻本。就知道希昭听进去方才的传话,要临赵孟颗了。希昭少时曾临过几笔赵体,但因吴先生不乐意赵孟頫降元归顺,就停了。如今听香光居士所言“古不古看造化”,又特推赵体,便重新拾起来。

希昭临赵孟颊,阿潜就也临赵孟頫。阿潜再惟媳妇是尊,内心还是知羞的,生怕别人以为他不如希昭,所以就分外用心。毕竟希昭是女性,易偏柔婉,阿潜呢,则柔中有刚。然而希昭多年临柳体,气质朴正,因此婉而不丽。阿潜临帖不多,倒少受拘泥,就有另外的风气。总之,两人各有千秋,又都熬住气地临,倒把那出生不久的婴儿冷落了。好在有小绸。希昭本来就乳不足,让福哥刚生育的媳妇代哺。好比当年阿昉是吃福哥母亲的奶,如今更替了一代。那婴儿也就不大认希昭,在希昭手里不一时就会哭,找奶奶或者找乳母。而希昭虽是做母亲的人,却还如同在闺中,概不过问家务,人都说这媳妇被宠坏了。

两人这么你追我赶地临着帖,倒想再请香光居士裁决一番,可香光居十如此大的排场,能见教一回已属例外,何能再提第二次。然而,事出意料,正月时,柯海忽收到香光居士的信柬,问候两句,便开口索要天香园的桃枝,用于扦插,最后又问及少公子的字练得如何。前后都为寒暄务虚,要天香园的桃枝则是实。这一日,车载了两捆桃枝,柯海携阿潜,又登门了。除了近日所临赵孟頫字,希昭还让带去一幅临倪瓒的小图。

接近春试,大多知道香光居士不见客,门庭比上回安静许多。刚从冬日过来,草木尚未复苏,气象有几分寂然。香光居士清瘦了,但面色却较上回爽清。屋内多为裘暖,颜色沉着。妾仆则大减,只留一个生相呆笨的,显见得是粗使丫头,鹦哥儿也不见了。柯海看出香光居士是有所忌惮,生恐胭脂污秽了书卷。索要桃枝一半是慕名天香园的水蜜桃,另一半也是取桃符上写佳句的吉意吧!总之,香光居士多少祛了浮丽,虽是出于功利,但也让柯海觉得自在了些。香光居士看了阿潜带去的字和画,圈点几张,有希昭的,也有阿潜的。对希昭所临倪瓒,不置可否,只泛泛说,画法其实就是书法,草隶可视为字,亦可视为画;景物中又都有字:树如曲铁,山如画沙,全在字里,所以,还是以练字为大要。阿潜得香光居士的教诲,如同领了圣旨,速速地回家传给希昭,两人再接着临帖。

四月十五放杏榜,香光居士榜上有名,中会元。又经殿试,举进士。再入朝考,终授翰林院庶吉士。于是,新纳二妾,离松江去京师上任。再与其邂逅,就是数十年的光阴过去,又是另一种际会了。

21 罔陷

不久,家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故,事情出在阿奎身上。阿奎这年二十八岁,已有一子一女。先前说过,阿奎媳妇是城里寻常人家的女儿,品貌极一般,但向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倒安分老实,谨守妇道。跟了小绸学绣,当然谈不上颖慧,却并不是木讷难教,因有十二分的耐心与仔细,所以也不乏可称道之处。要说这样的秉性配阿奎不错,可将他那三不着两的浮躁矫过来一些。不巧偏有个婆母小桃,催长阿奎的自大,再贬抑儿媳。那媳女三本来就未必敢说什么,如此更是岑寂下来,夫妻之道亦了无意趣。虽有小儿女一对,可阿奎天生不是能领天伦之乐的人,就也拖不住他。新婚的热头过去,阿奎又开始往外跑,去寻他那伙狐朋狗党。那些人也都有妻室儿女,大半安静下来,过起养家教子的规矩日子,却有几个格外不肖的,事业和家业都置之不顾,一径地胡闹。如今,阿奎所交结的,就是这类,可说人里面的糟粕,比年少时的荒唐加倍不堪,因是成年人,没了天真,心机不免卑劣。万幸的是,阿奎胆小,不敢有大作为,一有风吹草动,拔腿便逃,就只是小打小闹,捅下些小纰漏。但也因此而被同伙们鄙夷,看他不起,生出促狭的点子作弄他。阿奎也识不破,一头往里钻,吃了亏又不敢翻脸,生怕人家从此不让他人伙,只能回家对媳妇孩子撒气。就这么,他或者不回家,一旦回家,大人孩子噤若寒蝉,怕他如同怕鬼。在家里憋闷最多不过三日,再出去找乐子,家人们便松下口气,照常过日子。

阿奎曾经有样学样地要纳妾,母亲小桃也帮着挑人。挑的是她娘家村里荞茭白的农户的小丫头,十五岁,和她当年进申家的年纪一般。但等讲给老爷听,却受了一顿训斥。申明世说:阿奎何德何能,是中了举人还是进士,一房不够又要两房!小桃不服,硬挣着回嘴:柯海一妻二妾,镇海是自己不要,为何阿奎就不可?申明世不禁发怒:阿奎就是不能,因他不长进!不读经书,不事稼穑,凭他如此能有妻子儿女,吃穿不愁,已是造化,足矣!申明世当年纳小桃,是从荞麦身上的移情,其实是迁就了。偏偏小桃又不贤良,兴起的那些是非虽传不到他耳里,单就跟前的牢骚与揣掇,已经够他生厌,多少带累了阿奎。申明世自忖没有亏待阿奎,从不以亲出庶出而有别,无奈这阿奎就是稀泥和不上墙,每每叫他扫兴,最终归为劣根所至,再不抱指望。本来就揣着怨艾,无处发泄,小桃自找上门去,自然一古脑地向她而去。申明世年过花甲,精力体力不免有所减弱,原先兴兴头的一个人,近年来声色消沉了许多。阿潜生子,捐丹凤楼,似有重振的迹象,可一起即过,越发颓唐下来,连园子也懒得去,只是在房里读书,倒有几分申儒世的脾性了。

这家人向来分人世与避世两种,先是申儒世和申明世,后是申柯海与申镇海,如今,申明世以一己之身从人世到避世。其间自然有人事的原因,比如镇海媳妇早逝,镇海出家,柯海与妻妾间周旋乏术,子孙学仕上且成绩平平……但又不完全至于,更像是一种盛极而衰,衰极又盛的阴阳转合,周而复始,也是命的意思。活该小桃碰钉子,也是忒不解人意,在这样的时候开这样的口。阿奎纳妾的事本出于无聊,也就不了了之,从此不提。

实际上,家里人,包括母亲小桃都不知道,阿奎有一个相好,在西城薛家巷内。西城一带,就是穿心河那一拐圈起的地面,街巷纵横,曲折深长,相互彼此四通八达,大小楼阁,鳞次栉比。每到黄昏日落,笙管便悠扬而起来,红灯笼这里那里点亮了,所以有个别号,叫作小秦淮。阿奎那帮子朋党,自然不能错过,隔三岔五地造访,吃酒听唱。人家都是走马观花,寻个乐子,消遣而已,可这阿奎却动了心思。要说,阿奎比浮浪弟子有一般好处,那就是秉性还算笃实,是因为缺心眼,也因为到底富户出身,没受过磨炼,就不解世事,因此将姑娘妈妈的逢场作戏全当了真。也是可怜,家里家外多是瞧不起,有瞧得起的,又受他瞧不起了。惟有个母亲,护犊地护着,可也是个不解事的,不能教他识时务,反教唆讨嫌,让他加倍受轻慢。一旦遇着有人供他如同供一尊神,这尊神叫财神,那还有什么话说?所以,没过几回,他就认定这一户,扎下来了。前面说他不回家,其实是回这个家了,一住就是几日。伺候阿奎并不难,几句奉承,一些儿温柔,再加酒菜弹唱一番热闹,就够他心甘情愿往外掏银子的了。被窝里他赌咒罚誓要替姑娘赎身,姑娘呢?早看出他在家中不做主,纳个妾都纳不成,但也口口应着,托付终身的样子。过后两下里都不提,一个是愧疚不能兑现;另一个根本没往心里去,忘得一个干净。不能说姑娘无情,她们是将恩客当衣食的,也因此,他心里只有姑娘一个,姑娘却不能只他一个,虽然知道那些个未必有这一个的真心。

这一天,阿奎的朋友们又聚过来吃酒。阿奎已经将这里当自己的家,姑娘就是他媳妇,大包大揽,出银子做东,坐了上首。喝酒,吃菜,唱曲子,微醺时,席间有人摸出一件东西,打开,原来是一卷画。展开看,只见画的是一个蓄须的老爷,坐交椅上,一边各两个仕女。仕女装束未有不同,但左侧的一个手持一束白牡丹,姿容形貌较其余几个生动,有言欲表的情态。图上有诗:“善和坊里李端端,信是能行白牡丹,谁信扬州金满市,胭脂价到属穷酸”落款为唐寅。喧哗声即止,一片肃静,有人小声问:是不是真迹?持画者说:如此行笔,除唐子畏,还有谁人?又有人质疑:当今吴派盛起,多有此轻逸风雅。持画者又说:不止是轻逸风雅吧,这人物背后的屏画,仕女的仪态,白有细密巧整之工,是从院派而来,除唐子畏,又有谁集吴派与院派一身?再有人说:唐子畏与李端端可谓人间佳话,才子们全仿着行事,以此作画准也碍不着准!持画者就笑了:画李端端尽可以厕,准又能厕出这等大范,你们看,眉不动眼不动,却掩不住的风流,如是小家子气的,不知画出多少媚态,哪里有这般沉静从容,俗话道,大盗不动干戈,就是这个意思。人们便都叹服了。就在此时,忽又有一人说道:要真是原迹,怎么能流落你我眼面前?嘉兴项氏天籁阁鉴别最精,如何不收了去?于是,就有人应合:即便天籁阁不收,太仓王氏尔雅楼也当收了,再则,江西严的钤山堂收藏最广,严家人仗了严首辅的权势,满天下的好东西都一扫空,还能漏下什么真货色?持画那人摇头道:世人都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却不知道“天网恢恢,密而有漏”,如唐子畏的秉性,历来不重仕途,不涉朝政,不务正业,只和个邻人张生喝酒,喝到醉死,实是三生石上走错了道,魏晋人生到了本朝!要我说,那钤山堂,天籁阁,尔雅楼要有,必定是假,真的都在江湖上,好比是隐侠。这番话说得众人们都纷纷点头,然后再来看画,莫不称道,千真万确,就是唐子畏的亲笔。

阿奎哪里懂画,听那人所说,也是云里雾里,一知半解,只是见众人叫好,就跟着觉得好起来,凑个热闹,问道:卖不卖?那人将画卷起,莫置可否。阿奎见人不理会,心里就有几分急切,紧着再问:卖不卖?那人还是不答。阿奎着恼了:是东西就有个价,不妨说出来听听!那人不开口,众人却都发了言:要说唐子畏的真墨,还真没价,不是有“无价之宝”的说道吗?这时候,那人倒笑起来:说实话,这宝物本来是无价,可时运不济,持宝物的人如今遇了急难,不得已割爱,却是不肯开价,说只要真喜欢的主,就亏不了它,看着给就是了!阿奎一听可买得,脱口而出:我要了!那人笑对着他,似乎不甚相信的意思。阿奎头一热,伸出两根指头:二百银子!那人还是笑,阿奎以为嫌少,再加二十,二百二十两银子。众人都笑了:如此这般,像不像菜市上沽价,讲斤计两,加加又减减的。阿奎脸红了,一径吐出“三百”的数,众人们都喝了一声“好”!那人的脸终显出犹疑之色,似有成交的迹象了,座上却有人喊出一声:三百三!

喊价的人姓蔡,家里在景德镇开窑厂,烧制过几件上品,送进宫里,给了个功生的名目,设在上海的瓷器行生意就很兴隆,有些小钱。这蔡公子也算是阿奎姑娘的恩客,虽然姑娘和妈妈很会周旋,两头不漏,可总归要留下些蛛丝马迹。一个姑娘伺候几个恩客是常情,谁让阿奎是个死心眼,一棵树上吊死的劲头,咬了牙要盖过蔡公子。凭什么?凭银子。为了阿奎的银子,姑娘自然就偏倚了。蔡公子一是不如阿奎家有银子,即便有,也不如阿奎肯拿出来;二是不像阿奎那么憨傻,那姑娘并非国色天香,珠帘十里,哪一处没有温柔乡!所以,蔡公子对阿奎,又是瞧不起,又是憋气。这时候与阿奎竞价,并不是真要那画,只为了激阿奎,晓得是个花冤钱的主,冤得再大些。果然,阿奎就上了套,喊出个四百。他也不真的要画,是气不过蔡公子压他的风头。本来就是有夙怨,此刻便是火上浇油。蔡公子又喊了“四百十”,也没人嘲笑菜市沽价了,屏着声气看阿奎如何应对。阿奎识不破形势,也不会避重就轻,只是一味地气急,直接喊到“五百”,生生翻了一倍还多。蔡公子却还不饶他,又喊了个“五百十”。阿奎被顶到壁角,不可翻身又没处逃,只得喊了“五百五”。众人们到底看不过去,齐声拍了案子,才算是截住喊价,定夺了买卖。说好三天后再到薛家巷,一手交银子,一手交“李端端图”。

意气过后,阿奎便腿软了。五百五银子不是个小数,他到哪里去筹呢?在薛家巷里的花费,一半是从媳妇孩子身上盘剥,另一半是母亲私房钱里支出。他自知两头都有限,媳妇是敢怒不敢言,母亲则时常要追问银子究竟哪里去了。他一头发威,一头哄骗,总算一日一日维持下来,刚刚好遮盖过去,如今陡然一个五百五的大豁口,哪一头都扯不过来填的。阿奎先想过卖东西,他自己没什么东西,眼睛在母亲房里来回搜寻,无非是些衣物佩戴。从中挑了八件一套头饰:一件金丝绞纱挑心顶花,一对西番莲梢银簪,一对金玉梅花,一对金绞丝灯笼簪,一支犀玉大簪,两朵点翠卷荷——大如手掌,缀大珍珠六颗,一双珠嵌金玉丁香耳坠,一对宝嵌大环。这一套头饰是小桃受宠的时候得的,金银匠依申明世指点画了图样特制的。阿奎拿了去典当,只估价二两银子。阿奎与人争,说上面的金银珠玉都不止二两,人说这一款是隆庆六年时兴圆褊发髻所用,如今都是万历十八年,早已变了风气,圆褊髻改鹅胆心髻,亦不分鬓,全后垂,有个称谓,叫堕马髻,头饰也从简,以雅洁为崇尚,这一套老古董有人要没人要还不知道呢!阿奎偷拿了母亲的东西,心中胆怯,更不敢如此廉价出手,就又拿了回来。爹爹房里有些好东西,他连边也沾不着。家里院里梭行几遍,正一筹莫展,遇到侄儿阿昉走过来。

阿昉看叔叔神情惶然,就问遇什么事了。这家里,眼中有阿奎的也只有这个侄儿,从小一同上学堂,朝夕相处,厮磨间的艾怨,也算是一种交情了。苦闷至极的阿奎,听阿昉一问,便如知遇一般,竟有些鼻酸,不禁一五一十,将事情原委道了出来。阿昉耐心听完,说道:酒桌上的荒唐事,无须理睬。阿奎说:定好三日之后交割,银货两讫。阿昉说:叔叔不去赴约不就结了?阿奎则正色道:这怎么成?君子一诺千金。阿昉好笑道:那叔叔就践约吧,还有什么可踌躇的?一甩袖子走了,留下阿奎自己。

最后,阿奎是借贷了事。告贷的那一方,是薛家巷的妈妈牵线。据妈妈称,很是下功夫通了款曲,可谁知道呢?说不准就是那姓蔡的也未可知。因蔡家人除开瓷器行,还放贷取利。不管怎么说,总之,那个五百五银子的大豁口,如今又加上了利钱,便越扩越大。阿奎也顾不了那些,先取了画再说。三日期到,又在薛家巷摆了酒,庆贺成交,酒席钱还是阿奎的,不过,这一次是记在姑娘妈妈的赊账上。

阿奎取了画,先拿去给侄儿阿昉看;倘若阿昉看了说好,就给哥哥柯海看;兴许哥哥很喜欢,愿意用银子换;然后把银子还了,阿奎就无债一身轻,还在哥哥那里记了一功。阿昉展开来,细细地看了几遍,也觉得很好,字和画都像是传说中的唐子畏。惟一的犹疑是在叔叔身上,他就不敢信叔叔能得唐子畏的真迹。不是对阿奎有成见,而是阿奎伙着的那帮人,很难说有什么正经的。阿昉建议请人鉴识,倘是真迹,那五百五银子虽说也忒贵了,但总不至太亏——说到这里,阿昉忽然想起了,问最后是哪里筹来的银子。阿奎支吾着说母亲给的,阿昉没有再问,一是不便,二是不敢,里面真要有个大错,他知道该怎么补?也正是这个不可彰著催促着,阿昉急切于找人鉴识。

阿昉的同学中,还有一个长他几岁的知友,姓赵,据传是严嵩幕府赵文华的后人,但无法据实,只能视为流言。所传原委有那么几条:一是姓赵;二是同为浙江慈溪人;三则是赵家亦有鉴识的传统。世人都知,赵文华长于鉴识,严嵩钤山堂中收藏,多是由赵文华拍板定夺。阿昉私底下问过赵同学,是否严嵩有恶名,恐世人不齿,所以隐匿身家。赵同学说并非,同籍慈溪,同姓赵,也兴许是多少代前同宗同祖,无论是与不是,也都分支分叉,远开十八三十六代。就好比天下姓王是一家,天下姓钱是一家,姓赵就也是一家。赵文华得势时不攀附,失势了也犯不着受株连。至于鉴识,慈溪人多有精于此道的,并不是赵文华独出。不过话也须说回来,大约是宋代赵氏皇帝多有钟爱诗词书画,赵姓者自觉得有陶冶,舞文弄墨的确是不在少数。这时候,阿昉就请教赵同学来了。

赵同学看了画,说不出有什么不妥,但他坦言自己称不上鉴识,不过听家中伙计教过几手,在旁张过几眼,至今只学得粗辨纸、墨、印章的几招。仅从这几项看,是唐子畏似乎不错,但辨识中却有着无穷的机巧,是无法明言的,所以他并不敢判断真假。或者——赵同学说,让他家伙计看看!再看不出虚实,最后就拿去给他家老太爷看。老太爷高寿,将鉴识行一应生意交给儿子,也就是赵同学的父亲,在家中颐养天年,一般不给人鉴识,只除了特别古的东西,魏晋、两汉,如唐子畏这样本朝的新墨,在老太爷眼里,如玩意儿一般。这一说,阿奎阿昉不由畏缩起来,说:要不就到行里鉴识罢了。赵同学就笑了:一进行,就要银子,你们家虽然不缺这些,凡事也由不得自个儿做主吧!叔侄二人都脸红了,尤其阿奎,人都矮下去一截。赵同学赶紧又添一句:咱们有人情,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赵同学要叫的那伙计也姓赵,原籍却是河北,九岁时来到行里,扫地擦桌,端茶倒水。赵同学三岁断乳,之后就负在他背上玩耍。那年他十二岁,主仆二人情谊犹如兄弟。赵同学说的那几招,便是从他那里学来。其时,赵伙计三十九岁,正当精壮,业内有“赵一眼”的别号,意思是一眼定乾坤。赵同学遣去叫赵伙计的人回来说,行里正忙着,来几个荆州的客人,带了好几轴东西,正看着,让哥儿等等。等了一个时辰,已近正午,再遣人去叫,还是一个人去,一个人回,让哥儿再等等。赵同学脸上就有些挂不住,着恼地说:难道要我自己去叫吗?阿昉赶紧按捺住赵同学说:我们这么倏忽间来到,可谓不速,让人家怎么照应,叨扰了这半天,家里人也等我们回去吃饭,还是下回吧!阿奎还想说再等一会无妨的话,硬让阿昉的眼珠子瞪回去了。约好了时间来,那赵伙计已经等在厅里。赵同学坐着,赵伙计站着,一高一低正对嘴呢!赵伙计穿一身青,戴皂色小帽,腰间所系织带却是纯白细葛,领和袖也镶白绫,素雅大方,就知不是寻常的仆役。

赵同学说:上回请你不来,今日就不放你走,现世现报!赵伙计说:不走就不走,我也喜欢和哥儿一起。赵同学说:瞎话吧,当年怎么不陪着去读书!赵伙计不由喊冤:是我不愿还是老太爷不许?要和哥儿一同去塾学,如今也识文断字,考个童生什么的!赵同学嗤鼻道:读书有什么用?大不如学本事。赵伙计说:书和手艺到底不同,书是放之四海皆准,手艺是必亲力亲为,钉是钉,铆是铆。赵同学说:这话大有差池,俗话不是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赵伙计却道:不还有一说“隔行如隔山”?书是任哪里都不隔,都通!赵伙计一口北地话,清脆爽利,抑扬顿挫。阿奎阿昉正听得有趣,赵伙计却话锋一转,说:今天又是什么样的差使,正“隔”到哥儿这里了?这“隔”又是那“搁”,用的很巧,主客就都笑了。一边笑一边展开画卷,赵伙计就伏下案来,方才对嘴的油滑一时间全褪去,神情变得肃穆,眼睛锐亮着,都能看透纸背似的。阿奎与阿昉心跳着,屏住声气,四下里很静。

赵伙计吁出一口气,说了声:不真!这一声在阿奎犹如晴天霹雳,阿昉也吃惊不小。略稳了稳神,阿昉问:确是不真?赵伙计说:确不真,但不在真之下。这话如何讲?阿昉追问。这么说吧,虽是仿画,笔墨却毫不让唐子畏!赵伙计说。这一会儿,阿奎醒过些神来了,直愣愣说一句:既不让唐子畏,为何要仿人家!赵伙计听他出言鲁莽,就知道是蠢物,这假货定是他的无疑。面上只是微笑,慢慢解释:世人所知英名,其实只占人才十之一二,天命、时运、人脉,缺一不可,也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意思,还有十里面的八九淹埋于草莽或是坊间,无名无姓;好比修炼者无数,有道行的亦无数,真能人仙籍的止在少数,比如八仙 ——赵同学将他话头截住:这也扯得太远,接着说画成不成?赵伙计赶紧说:成,成!就又回到画上。赵伙计微微一笑,刀条脸上的皱纹忽就抚平,显得柔和有光:不说远,只道近,湖州有一个王道士,其实并不是道士,家中开笔庄,从不染指书画,忽就有一日,作起画来,画谁像谁,人都说是得了道,所以就叫王道士!赵同学不耐烦道:又跑野马,说这些怪力乱神!赵伙计这回却不让了:句句笃实,马上就到正题!这“马上”两字暗合他主子说的“跑野马”,阿昉不禁一笑,赵伙计再往下说:王道士摹画,不仅形似,而且神通,王摩诘画里有诗,王洽墨里是山峦林谷,孙位水中有德,张南本火中则有道,赵子昂画人似神,刘仲贤画佛实是俗—— 这幅唐子提就像是出自王道士手!为什么?赵同学问。赵伙计答:风流!阿奎又急着问:为什么就不是唐子畏自己画?赵伙计回答:忒风流!

听的人一时迷惑,面面相觑。赵伙计再解释说:这就是仿画的流弊了,凡仿他人之作,必着重原本风气,而原本毕竟天成,增一分多,减一分少:仿作则是人工,不免患得患失,就漏馅了!也就是世人常说的,弄巧成拙。赵同学又将他喝断:让辨识东西来的,并不是听讲学问!赵伙计忙打住:不说了,不说了,倘若是在行里,切不可说这么些,言多必失嘛!因是和哥儿一起,禁不住就要说起端底来了。阿昉说:从未有听过这些,书上断不会有的,甚是新鲜而有益处!师傅真就能够决断,非唐子畏作?笔墨的行运有时亦会偏倚,手自心出,心绪且常有变化。赵伙计看阿昉虽年轻,说话却比那个大的有道理,便正色答道:这就应了万变不离其宗一说,一人一性,变的只是一时一地的情状,情又是从性发,性就是万物万事中的那个核;哥儿们细看看,衣褶的勾线多少刻意而为,非是率性所至,这就与唐子畏相悖了;仿家越是要与唐子畏近,事实却远了,所以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赵同学一声喝,再将赵伙计打断,来不及地补上几句道:还有个实证,业内都传说,唐子畏的李端端图仿佛是在南京,倘是从南京流出来,上头多半会有主家藏鉴的印铭,所以——赵同学大声道:还不快走!赵伙计这才看见客人脸上的窘色,自知忘形了,三步并两地速速退下。

22 争讼

出得赵同学家,阿奎让阿昉自己回去,他还有事要办。阿昉见叔叔脸色青白,神情恍然,心中不安,扯住袖子,说回去吃了饭再沦其他。阿奎一拔胳膊,上了一部轿,往西北方向去了。阿昉不知道叔叔是去什么地方,但知道那不是个寻死的性子,如同先前大大小小的吃亏上当,这一回终也苟且得过去。于是转身一个人走了,心里一直想着那个赵伙计,其实第一眼就看出是个赝品,却绕那么大个弯子,说了那许多话,是给他们面子。不过倒学来了新鲜的知识,都是四书五经之外的。如他们这样的读书人,终日陷在故纸堆里,其实只是管见,怪不得世人笑称“书虫子”。赵伙计,还有赵伙计说的那个王道士,都是名不见经传的英雄人物,出入于江湖,是正统中人可望而不可及。

自壬午年,阿昉被劝下,不赴秋闱,十来年里,并没有间断读书备考,却迟迟未入乡试。一来是对功名日渐淡泊,二来也是怯了场。当年大伯母吓唬他的“挤和热”,年年都成了拦路虎。每临子、卯、午、酉,再到辰、戌、丑、未,秋闱与春闱,总有学子中举,甚至中进士,上海便会热闹一番,万人传颂。阿昉也羡慕和钦佩,因为知道其中的不易,这不易逐步变成不值,科考的事情也就渐渐不提。有时候,柯海会叫他过去问几句书,对答间揣摩出阿昉志向已偏离正途,书没少读,可八股文却生疏了,策论也极少作,仅凑些试帖诗而已,难免会诧异。自小阿昉性格谨严,阖家上下都以为会继祖父而走学仕,也是世事难料。但其实早有人想到,柯海与镇海,一世内,一世外,都不是竟功立业的榜样,又何求小一辈的呢?然而,阿昉的心思,人们未必真正懂得。

阿奎挟着那幅唐子畏的赝品,坐在轿里,一劲地催促快走,轿夫们几乎脚不点地。行人们但见一领轿载着一个人,一溜烟地穿过街市,向西北方向而去。阿奎到薛家巷姑娘家时,客堂里妈妈正摆饭桌,见阿奎来,又嘱咐厨娘添菜热酒。阿奎并不理睬,径直进了姑娘房里,姑娘上午觉刚起来,在梳头。阿奎觉着有些不对,定神左右看看,原来是屋里的摆放改样了。第一眼看见的是床头换了方向,东西向换成南北向,床在了暗处,房间变得敞亮。再打量,就看出屋子里多了一件东西,一具紫檀官皮箱,正够嵌在床与北墙之间。几案移到窗下,梳妆桌不动,正与床相对,镜里是床的影,镂花钿螺,粉金帐幔,显得锦绣繁荣。阿奎想到这几日就为辨识那劳什子的真伪奔波,顾不上来这里,竟有沧海桑田的意思。心中不由对唐子畏生恨,他与那姓唐的毫无瓜葛,只是因银子的缘故缠上身来,惹下一堆麻烦。姑娘见阿奎一头急汗,满脸凄惶,便丢下篦子上前抚慰。他又觉得姑娘的手势也改了样子,虽然依旧温存,却是隔了一层似的。即便是阿奎这样粗心的人,此刻也体味到一种势将失去的伤痛,不由拥住姑娘,哭泣起来。

哭过了,姑娘的温柔到底也唤回来些什么,心下松快不少,妈妈又在喊吃饭。喝几杯暖酒,几盅热汤,就睁不开眼了。姑娘扶他进屋里床上,脱了靴子,拉开一床丝绵薄被盖上,就再不知身在何处。醒来时,已经满窗暮色。阿奎脑子里木木的,就这么怔忡着,天色又暗了一成。隔了帐幔,一盏灯点亮,光漫开来,点灯人显身,是姑娘。阿奎招招手,姑娘揭开帐帘侧身坐在床沿。阿奎看见姑娘穿了一身新,发上的钗环也是新的,面上新敷了粉,比平时更俏丽几分,就晓得晚上有一场宴。

姑娘在他身上拍几下:还不起来,你娘等你吃饭了!阿奎说:你这是哄我走吧!姑娘就说:让你走有什么难,还用哄吗?阿奎问:那你说,如何让我走。姑娘半真半假地说:喊一声“狼来了”,只怕你撒腿跑都来不及!阿奎说:难道姑娘养着狼?这一句无心的话却令两个人都心里一跳,姑娘还笑着:就养着你这匹白眼狼,千般的好,回过身咬一口!阿奎不禁冷笑一声:我能不被人咬就上上大吉了,怎么咬得动别人?这句话又令两人一心惊,阿奎就好像开了窍似的,一吐一句谶言。姑娘收起笑,冷下脸:谁咬你了,难道是我不成?见姑娘有愠色,阿奎又怯了:我可宁愿让姑娘咬,恨不能叫姑娘吃了才好!姑娘又在阿奎身上拍一下:起来!姑娘一贯软硬兼施,将阿奎调教得十分听话,可今天却有些反常,阿奎说:就不起,能拿我怎么样?这时姑娘发现,几日不见,阿奎的性子也有改变。阿奎非但自己不起,还将姑娘的身子拉过去,扳下来。姑娘怕新梳的头乱了,赶紧叫:小心,压了你的宝贝画!阿奎这就想起唐子畏来,彻底酒醒了。

透过珠簾,看得见簾外点了纱灯,红光溶溶一团。妈妈和小厮人影晃动,忙着摆席温酒。阿奎想:这席上不知有没有自己一份?平素里,他有银子总是大家化,如今,他手头紧了,却不定能用上别人的银子。可是他的窘迫,不就是他们害的吗?那卖画的主拿假货蒙他;边上的人作势起哄;蔡公子与他标着劲,一气把价喊上去;还有,姑娘——正想得心寒,外面就有声音喊:蔡先生来啦!阿奎忽然浑身上下一机灵,他终于明白,前后一串,其实就是一个人在作祟,这人就是蔡公子!莉是他的;价是他抬的;放贷的人也是他!姑娘看不见灯影里阿奎的脸,只觉得和平时不一样,安静得有点吓人,就不敢硬叫他走。那边客人又都陆续来到,姑娘有一时的慌乱,但立马镇静下来,又拍阿奎一下,说道:叫你起来不起来,罚你酒不要赖我!起身吹灭灯,一打帘子出去了。阿奎听出来姑娘给他下台阶,一时还下不来,又赖一会,悻悻然起来,整整衣服出得屋子。一张八仙桌已坐了三面,空出下首一面,委委屈屈地坐下,彼此拱拱手,算打了招呼。阿奎眼睛并不向蔡公子看,却觉得他在窃笑。

喝几轮酒,姑娘弹拨着唱了一曲挂枝儿:熨斗儿熨不开眉间皱,快剪刀剪不断我的心内愁,绣花针绣不出鸳鸯扣;两下都有意,人前难下手;该是我的姻缘哥,耐着心儿守。唱毕后,有人问:哪个是姑娘的姻缘哥呢?姑娘不说,只是笑,阿奎也觉得是在笑自己。接着曲儿的末一句“耐着心儿守”,就有人问,怎么守?另有人答:我知道!于是就说了一个“守”的故事。说道是孤夜难眠时分,撒一把银钱,落个满地,月光照着,银钱儿闪闪发光,蹲下身,一个一个拾起来。拾齐了,数一数,却差一个,钻床挪柜地遍搜不得,上半夜就这么过去。三更敲响,忽然灵机一动,将床下一排鞋,挨个儿翻转过来磕磕,果不其然,一只绣花鞋里磕出了那一枚,止不住叫一声:我的心肝肉啊!众人们都笑起来,除了阿奎,低着头喝闷酒。再有人也要说一个“守”的故事,这故事来自陶宗义“说郛”,说一个丈夫出征,妻子手书一封,只四句诗:“垂杨传语山丹,你到江南艰难;你那里讨个南婆,我这里嫁个契丹。”这一回笑得比那一回更凶,阿奎则更气塞。姑娘是什么眼色?早看出不对劲,俗话说:一人向隅,举座不欢,这阿奎,分明是来搅局。她心里气急,面上却不能露,用眼睛嘱妈妈加倍照顾。妈妈特为他剥了一壳蟹腿,巴巴送到跟前。这时蔡公子又要姑娘唱曲,并且点的是那一曲“自矢”。姑娘心中不由暗叫苦,哪一曲不能唱,偏要唱这一曲?也知道蔡公子是存心,但今日是蔡公子设宴做东,只能依着唱起来:“眉来眼去情儿厚,有一个惹厌的人挡住在前头,因此上要成就不能勾成就。若还成就了,磕你一万个头。那一个负义忘恩也,就做桌儿地下的狗。”阿奎听在耳里,句句都是骂自己。推开蟹肉与酒盅,离席走了。妈妈追着送到门外,手里捧着那遗下的画匣子,交给他。阿奎抄过厕匣,一个主意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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