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防早早就睡下了,正在黑甜中,忽听楼下砰砰地敲门,一房人都惊起了。守夜的女人开了楠木楼底的门,见是阿奎,叫了声“叔叔”。阿奎不答应,径直上了楼。阿昉只来得及披上件布衫子,迎出来。客堂里方才掌上灯,影幢幢里,立着脸色青白的阿奎,阿防只觉得在做鬼梦。坐下来,喝了些茶,双方略微定了神,阿施刚要开口问叔叔出了什么事,却见叔叔将怀里一件东西抽出,朝地上一掼,是一具画匣。白昼的情景浮上眼前,阿防明白了一半。原本心里是怪叔叔莽撞,不懂偏要装懂,交的又是些不上道的朋党,近乎是送上门去挨宰。但经这几日在赵同学那里见识,学得不少东西,都是平时闻所未闻。尤其是赵伙计这个人,简直可说是草莽中的英雄。阿昉面前似乎洞开了一个天地,其间另有道行。所以,叔叔这一失手就称不上是愚笨,换了他,大约也是同样的遭际。此时,看见叔叔如此气不过,不由劝道: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经过这一场,就知道这一潭水深得很,不是凡人可以涉足,以后再不沾就是了。其实呢,阿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阿奎的气何止是买了赝品,花冤枉银子,背一身债,更是在姑娘跟前失风。
阿奎不答侄儿的话,咬着牙,吐出两个字:告官!阿昉一惊,说万不可!阿奎说:有何不可?每岁出多少税银喂养县府衙门,让判个是非黑白,不是该当的!阿昉说:东西是你自个儿愿意买下的,并不是刀架脖子不得已而为,一旦告官,等于昭示天下,人人皆知叔叔没有眼力,还歪缠,告不赢不说,还失颜面! 阿奎硬着脖子说:行诈不失颜面,受欺的反倒没脸,这算什么道理?阿昉又劝:他行他的诈,不上他那个套不就没事了?说到底还是自己不谨慎!阿奎急扯着脸说:是不是朗朗乾坤?就容他们蝇营狗苟,还有没有天理啦!阿唠也急了:叔叔交道的并不是正人君子,本就是天理之外,再要纠缠,只能越来越下道!阿奎青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指着阿畴说:叔叔吃了亏,侄儿倒替别人说话,我也看清楚了,这一家从上到下都嫌我,等着看我笑话,不会有一个人帮我,不与你说了!说罢,起身拾起画匣,登登下楼去了。
阿昉被他这么一闹,瞌睡全没了,怔怔坐着,心怦怦地跳,就觉得要出大事。再想是什么大事,却又想不出来,可并未因此安心,反而更加忧虑,因难以预料。阿昉想去告诉给大伯,方要起身,听到更声,一数,竟已三更,就不好去吵大伯。说不定,真不是什么事,大伯会怪自己虚张声势。再说,这么晚了,阿奎也无法作为,说不定已在睡梦头里,一觉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了。这么一想,阿昉的睡意也上来了,于是便进屋上床,续接起先前的觉。睁开眼睛,天色大明,夜里的事恍惚得很,如同做的一个梦。等他穿衣起床,那情景渐渐清晰,却并不那么严重了。但阿昉还是去了大伯的院子,大伯正在待客,是从苏州来的,闵姨娘家的亲戚。阿昉不好说什么,退回来,再去找叔叔阿奎,没找着,人已经出去了。宅子里很清静,隐约可见灶房里的炊烟,携了一股柴草的气味,虽清淡,却布了满院。阿昉四处走走,就回楼上看书了。
阿奎抱着画匣,乘一辆轿车,走在路上。第一程到宫观,下轿先拜城隍神秦裕伯,再进岳庙拜岳将军。前者是保一方平安,后者为天下第一忠臣,视奸如仇,定会主持公道。再继续南去,过如意桥,向东到魁阁绕一绕,是为得魁星们文章援助,告官的那一纸诉状是极要紧的。然后一径去北边武庙,拜关云长。如此四面八方,文功武治拜了一遍,方才掉转车头,向县署而去。
昨晚撞阿昉楼上去,本是请侄儿帮了写诉状,话还没说到这一节,阿昉已有一百个不同意。阿奎一气之下走出,在床上想了一夜也想不出个写状子的人。这一回,他终于明白,不能到那些朋党中找人,宁可求不相干的外人,花点银子也不碍的。阿奎在世面上混,多少得些旁门左道的见识,晓得有一种代书的行业,专是为那些考试落第的士子们谋求衣食。替人写家书,节庆时的颂辞,送礼的表赋,欠债还钱的要约,亦包括有写诉状。临近县署,阿奎便下轿车,徒步走过署前街。街两边多是纸笔铺,进去一看,纸笔都是一般,铺里却多有一名身着布袍,乌巾朱履的学生,就晓得名为纸铺,实为代书。阿奎进出了几家,挑选一名相貌顺眼的,案前坐下了。
那学生年纪大约三十多,近四十,脸型消瘦,眉目却还清秀,神色且十分安静。阿奎直接了当问,写不写诉状,学生并不回答是与否,反问诉什么? 阿奎将来龙去脉说了一番,那学生好一阵沉吟不语。阿奎催促快写,学生却低头赔了个礼,说道:收藏书画,本是世上头等雅事,一旦涉讼,便俗了,两下里都扫兴,我劝客人稍安勿躁,以和为贵。阿奎冷笑一声:听你说话,与我侄儿无异!虽然说的是实情,可因阿奎语气粗鲁,很像是占人便宜。那学生并不计较,做这一行,必见过各色各样的人,态度依然和煦,继续劝慰:客人当时决然买下这画,一定极有中意之处,是和不是唐子畏所亲笔,其实无关紧要——听到这里,阿奎不由怒起:照你的意思,吃亏上当反倒是赚便宜了?只这几句话的来回,那学生已大致知道客人的生性品行,属一种不可理喻的人,更不敢接手交易。阿奎骂了几句,无奈人家坚执不受,只得悻悻然退出。换了一家,有一老一少二人,听了事情原委,都笑起来。阿奎困惑,但见是两个人,不敢像方才跋扈唐突。两人笑过后,方才告诉,古董业内自有行规,买真买假都得认,本来就是考眼力的,好比上试场,中就中了,不中就不中。所以,那买了假的,势必称是真的,一是为顾及脸面,二是等时机好再出手。因此,世上笔墨,可说一半真一半假。话里明摆是耻笑的意思,阿奎逃也似地退出来,神色已委顿许多。街上来回走几遭,重新振作了,进到第三家。这一回,阿奎是以先声夺人的架式,上来就说是申家的,然后说银子不计,只要状子写得有理,打赢官司还另有赏。听到是申家的人,已经吓退三分,再听说有银子,更是胆寒。官司赢了好说,输了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在县署脚跟下吃代书的饭,怕的就是这号人。
连碰三家钉子,阿奎越发气急,横下一条心,非达目的不可。日头已近中午,阿奎一头油汗,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东撞撞,西撞撞,到底叫他撞开了一扇。一介书生沦落到这里,大凡是万不得已,急等着米下锅,顾头顾不得尾,做一笔是一笔,阿奎又肯出银子。所以,阿奎究竟还是写得状子,而且措辞极狠,第二日卯时便递进了衙署。回到家一个字不漏,因已经领教了阿昉的驳词,以为家中人都是怕事的,惟有他申奎海有胆略。他自觉得是非清楚,既告了官就没有判不明白的道理。从此,心中石头落地,高枕无忧,就等着官里有人来报他胜诉。只不过一旦起讼,友朋间就撕破了脸,连姑娘那边的路都绝了。于是早晚呆在家中,倒安静无事。阿畴也以为风波平息,不再提及,逐渐就也放下了。
这一任的知县姓杨,钱塘人,丙戌年进士,与沈希昭家互有些知道,但没有往来。而希昭所嫁的申家,则是地方上的渊源大户,来上海就任时,曾设宴会面有宦迹名节者,申儒世申明世都到场,一一拜见。所以,见有申家的诉状,便格外留意。然而状子所讼,且让杨知县颇觉得索然。临安地方的人,得南宋遗风,大多崇古派,读子日的人,又往往感叹今不如昔。因而在杨知县看来,唐子畏极为轻薄,只是才艺精致,纯属笔墨匠人。上海人却如此拥戴,到底是商贾云集的新埠,没什么根基的,就一味地求新。如此,竟为了一张唐子畏的画,几百两银子的事,闹得不亦乐乎,岂不是无聊,与申家的身份脸面都不符。况且,无论乎输赢,一旦沾上讼事,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想了想,杨知县决定与申家通融,让这个申奎海自行撤诉算了。
前面说过,申明世如今蛰伏在家,凡事不管不问。前几日闵的父母来,多年里,闵师傅常将供内用的锦缎送申家,让申府作节礼人情往来,不得已撑持着陪了一陪,过后竞觉着耗费千钧之力,无限的疲惫。吃了几服煎药,好容易歇过来,重又焙茗读书,闲起闲落,忽却收到县署送来的帖子,杨知县请面见。只得再打起精神,更衣系带,穿靴戴帽,出得门去。轿子向南而行,轿里的申明世只当又是要募捐。这一年十分多事,六月大水,七月海溢,苏松遍起传言,说倭寇将朝鲜晋州城夷为平地,正从海上向崇明凫水过来,因此城门日夜紧闭,草木皆兵。到县署跟前,轿子偏了偏,从院墙边巷子里进去,绕到县署背面,跨一条横街,进一所宅院,是杨知县的官邸。院内种一片牡丹,花事已经式微,余下几朵还灿灿地开着,格外亮眼。申明世知道杨知县是钱塘人,那一地多有宋室南迁过来的北人,喜欢富丽光耀的颜色形状。下轿入室,申明世不禁感到意外,厅堂里并无别人,只他自己。正惴惴不安,杨知县迎出来了。落座,上茶,寒暄,杨知县晓得申明世狐疑,并不多绕弯子,直接就将阿奎的诉状取了出来。
申明世看见状子,已经头晕眼花,强撑着看了几行,身上便觳觫起来,状子也拿不住,落在地上。杨知县见状不好,急忙宽解道:小孩子淘气淘过了头,及早替他收了场,就没事了。申明世欲说话,却岔了气,咳呛起来,一发不可收拾,直咳到脸红筋涨。杨知县加倍安抚:谁都是从小时候过来,做下无数荒唐事,要如此动气,大人可不都气死光了!又从地上拾起状子,二下三下撕成碎片。申明世缓过来,又羞又恼,说了一声:丢死人了!杨知县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恨不过,回家喂他一顿肉笋子!申明世听杨知县说话有趣,性情也通达,心中真是有无限的感激,由衷说道:不知如何谢杨大人才好!杨知县说申老爷帮衬我,为地方上捐粮捐款,一直想着要回报,不曾想天上掉下来个机会,到底成全了。申明世只恨不得地上有个洞好让他钻进去了事,杨知县不忍看他难堪,遂转了话题:不过有一件事极想请教,上海为何如此偏宠唐子畏?申明世答道:就上海这一圈地,原是纤歌牧笛,桑田人家,本朝方始商船流通,即成繁荣之地,但根基陋浅,实是个市井无疑,恶语谓之鄙俗,好言则称新派,看和听都喜好悦耳悦目,也就是声色犬马吧!那唐子畏轻俏活泼,自然得人欢心。杨知县道:然而,书画之道,无论如何是古雅为大要!申明世不禁笑了:在此地,唐子畏就算是个古人,还有更新的,怕大人听都没听过,有个香光居士,己丑年中进士,做官去了,他的笔墨已经有无数的仿品赝品,藏家们竞相追逐,红火得了不得!杨知县道:听是听说过,也看了三五件,仿佛是个杂拌儿,哪一家的都有一点。申明世又笑了:杨知县的品级极高,在上海难免会觉寂寞了,不妨略伏就下来,不是说杂花生树吗?或许也能看l叶J些妙处。杨知县就请申明世指点,申明世说:还是回到唐子畏,浑是浑了些,其实宋室南迁以后,凡事就都渐次偏离道统,如唐子畏这般,始于成化,跨弘治、正德,抵嘉靖,正是院派隆盛而后浙派吴派即起之交叠,得天独厚,古今南北合一体,倒又生出一流,似乎有些看头。杨知县点头道:被申老爷这么一说,或许真是成见作祟了。淡了一席书画,告辞时,申明世已经气平。出门,上轿,越近自家院子,烦恼就越上来。此时,他不由生出哀戚,想自己花甲之年,身单力薄,动怒都动不得了。回到家中,并不和人言说,只让人将柯海叫来。
申明世早已不住小桃房中,申夫人上了岁数,这些年更容易受累,所以,申明世常住的是二姨娘的偏院。柯海进二妈的院子,见一院的藤草养得碧绿,水缸里游着大眼睛金鱼,有些枯木逢春的景象。历来二太太最难当,大太太有敬,三太太得宠,申明世对二太太也谈不上有多少喜欢,不想到老靠的竟是她。柯海进屋,看见父亲斜靠榻上,夏末秋初,已铺了一床皮褥子。申明世望着柯海,看他两鬓亦白,面有苍色,但依然长身玉立,眼睛也有光,晓得今后这一家,部得由他扛了,悲欣交集。父子俩有一时相对无语,静了静,申明世让柯海坐下,将事情交待于他。
柯海先还清阿奎的高利贷,继而嘱桃姨娘监督阿奎,不许外出,要和那帮朋党再有一丝儿勾连,就拿桃姨娘是问。最难办的是如何答谢杨知县,送什么都是一个“轻”字,人家不定肯受,还有贿赂的嫌疑。思来想去,愁苦了几日,结果是落苏的主意,扦一批桃枝给杨知县,无论他种在何处,官邸院子里,或送回钱塘老家,心意终将成荫成林。后来,杨知县把桃枝栽到南门外数十里的义田,第二年即成树,第三年挂了果。但天香园的桃林自这一回大批的扦枝,狠伤了元气,结出的果实色香味都淡薄了。
23 停船暂借问
闵师傅来上海走亲家,是因得了二十两郁金。一名客商从蜀地来,赠予他,自家舍不得用,想想惟有上海的亲家消受得起,便特特地送过来。除了郁金,照惯例还带了几十匹织锦缎、大绒、葛布;成筐装的万寿果、桔柚、佛手柑;八盒燕窝菜;八盒真降香,还有一头龟——是从门前溪里舀水,一瓢舀上来的。这龟其他地方与平常龟无大异,奇就奇在尾部,如同一柄葵扇,展开来,数一数,有九个裥褶,人称九尾龟。于是装了一个钵,带过来给阿施玩。船没有停在大门前码头上,而是提前雇了几条手划舢板,分开装了东西,然后从方浜下了支流,绕过前门,沿廊道间的隙缝,摇进灶房跟前的小码头,再卸船上岸。这就是闵师傅识趣的地方,自知女儿是偏室,出身亦不可相媲,凡事种种就都压低了声色,申府上反而敬重他。那九尾龟,阿施很稀罕地捧进捧出,叫柯海看见,即刻想起《尔雅》所道:“天下神龟有四,各居一方,其龟皆九尾。在东方者,能吐火,得之,家可致富。”虽不知能不能吐火,但想奇相不是凡人能见,说不定就是东方神龟。于是,就用好吃好玩的与阿施交易,换了来奉上给父亲。申明世见了果然欢喜,令人放在天井青石板上,露水苔藓,又有几棵藤草,攀附壁上,好比一个小世界。
申明世留闵师傅住几日。上回来是颉之颃之出阁,距今有七八年。这七八年间,城里添了好几色景,街市也繁华许多,可四处逛逛玩玩,又嘱柯海好生款待。闵师傅仅去了宫观,拜了拜城隍老爷,除此哪里也没去,就在天香园里走走看看。湖上莲花半开半谢,残荷来不及收拾去,看上去就有些杂乱。水草却挺茂盛,尤其水榭跟前,积有极厚的一片浮萍。沿湖岸向东北,接近莲庵,庵门掩着,晓得里面是申家二爷出家修行的地方,听女儿说,原本那个疯和尚早两年又遁去了,不知所踪。因此,庵后面那一片百花园也荒芜下来,只有柳林依然婆娑,白莲泾兀自东流,遥遥接上哪一条水道,再向海口汇去。泾对面却平地起来一片屋舍,隔水听得见鸡犬声。闵师傅立了立,原路退回,经积翠岗,就上了碧漪堂。厅堂闭着门,斗拱下的燕巢空了,却有蜘蛛在结网。绕堂一周,有一扇后窗“砰”一声响,闵师傅吓一跳。原来是窗轴松动,窗扉便闪开了。扶着窗往里看,见案椅都用暗红的幔子罩着,地上也还干净,想必有人常来打扫,只是长久不用了。离开碧漪堂向西,渐渐远开莲池子,虽是日头高照的上午,天色则渐渐沉暗下来,原来有竹子从两边合来,夹成一条狭道,气象便趋森然。竹子高而且密,只见竹梢在头顶上极高处,一动不动,遮挡了天光。脚下时不时地被竹根绊着,一路踉跄。闵师傅心跳着,几次要回头,腿脚却不自主地向前,正越走越黑,惶然着,忽然豁朗,日头腾地跃到中天,才知走出了竹林。面前空地上有几处倾塌的竹棚和木屋,看那倒势便知是竹根蔓延生长,拱起地基。走近去,就见棚内棚外,有新发的青竹。空地向南有路,闵师傅沿路走去,又看见湖了,但只是一角,可见崎曲的湖石,绿水回流,几秆荷叶几瓣荷花,有几分妩媚,惹人怜爱。这时,远远望得见桃林,不是先前的繁荣,而是凋敝了。又走一阵,到林子边上,伏下身细看,就见方才扦枝的新痕。闵师傅抚抚树干上的青印,知道是扦狠了,恐怕伤根。不清楚究竟用于何处,但总归是极要紧的用途。从桃林出来,闵师傅对申家的境况已有几分了然。心下哀戚着,走回池子边,却是南岸,不知觉中,绕园子一周。踌躇片刻,沿岸向西,其实是向回折,又到了竹林的对面。此时闵师傅的脚却停在一幢玲珑的小楼前,抬头一看,是白鹤楼。
楼宇临池子,檐翘翘地伸向水面,二楼窗开着,有一些清泠泠的动响,似乎是钗环的叮珰声。正看着,楼下门里出来一个年轻女人,喊他闵家爷爷,邀他上楼玩,自己急急地沿湖向北岸走去,手里捧着一叠绫罗。那绫罗不时要从臂膀里淌下来,就要腾出手去搂回来,衣袂在彩绫间翻腾着,看起来就十分活泼。闵师傅按指点进楼,上梯级,楼板与扶手上的红漆很匀亮,又很光滑,闵师傅好似看见许多双足与许多双手从上点过。上了楼,隔一条走道,一排木屏,可收可放,木屏上下都是镂空雕花,所以,就透光,看得见绰约的人影。闵女儿正从屏后迎出来,引父亲进去,眼前陡然一明。窗下安置有三四张花绷,有一人一张,也有两人相对共一张。身上的绣衣衬着绷上的绣活,花团锦簇。恍惚中,闵师傅认出正中那夫人定是大太太无疑,其余便不再能辨清。但心中却生出一种踏实,仿佛那园子里的荒凉此时忽地烟消云散,回到热腾腾的人间。闵师傅舒出一口气,笑道:好一个繁花胜景!小绸说:让闵师傅见笑,充其量不过雕虫小技,倒敢班门弄斧!闵师傅早知道大太太的厉害,倒也喜欢她的快人快语,煞是爽脆,回言道:世上一技一能,全是天造化哪里敢论大小!小绸见闵师傅不卑不亢,出语大方,不觉点头道:闵爷爷很有见识。闵师傅说:终年身在机房,眼见的尽是梭来梭往,谈何见识?小绸说:有言道,千条江河归大海;又有言,万变不离其宗;总之,大千世界归根结底只是一、二,闵爷爷还是有见识。闵师傅难得见如此知书善辩的妇道人家,不由兴味盎然,自择了个凳子坐了。小绸抱歉道:闵爷爷在此只得干坐着,因生怕气味和水汽蒸了绫子丝线,绣阁上向不备茶。闵师傅说:无须客套,早晨起来吃了喝了,此时不饥也不渴,只是不知哪里来的清规戒律?拘紧得慌。小绸说:绫子和丝最易受潮受味,还不是怕腌臜了!闵师傅说:又不是烟火油膻人事而为的,天地五行之内哪有什么腌臜!小绸笑道:我说不过闵爷爷,不过多年定下的规矩,也不能从今日起就改,不论腌臜不腌躜,不留神染上茶渍就不好办了!闵师傅也笑:不说了,不说了,俗话道,一家有一家的规矩!
说话间,闵师傅已辨清了阁中的人物。与大太太相对一张绣绷的小媳妇很爱笑,不论听说什么,都笑得花枝乱颤。大太太每看她一眼,顶多止住一会儿,又乐开了。前面绷上的媳妇略年长些,眉眼神情都显呆板,一针一线地做着活,是个老实人c极有趣的是正中间又置放着一张小绷,坐着个小人儿,梳两个抓髻,穿一身水红,像模像样地拈着针,也在绣。闵家女儿是在大太太背后一张绷上,女儿身边还坐着个年轻媳妇,手里并不拿针,只是看。闵师傅好奇,不由多看她几跟,她电抬眼回看了闵师傅。只见她眼眸清亮,顾盼极有神采,像是会说话:闵师傅忽生出一念:这媳妇不可小视。也方才发现,这一阁的人,要是没了她,精气神就会差许多了。闵师傅一生凭一双手吃饭,不相信神,但相信人中有龙风,那是钟灵毓秀,也可归为天工开物。移开目光,渐渐想道,方才园子里走一遭,险些儿以为申府气数差不多了,如今看来,还难说得很!
那边,小绸又发话,让闵师傅说些苏州城里的见闻听听,说:这里都是足不出户的姑娘媳妇,耳目蒙塞得很,要能知道外头的稀罕,不晓得有多么高兴!闵师傅道:这就难了,要我说,这园子就是个大稀罕物,身在稀罕里头,什么都是平常。小绸说:我不和闵爷爷争,就算这同子是个仙界,可日日在里面也觉着闷,有句话叫作“久人兰芝之室不知其香”,还是央闵爷爷说些外头的世面。闵师傅笑了:这句话我爱听,天香园是个仙界,我就说些凡间的传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多是村话野话,有冒犯,姑娘奶奶不兴生气的!小绸一拍手:说吧,说吧,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你老的嘴,以为那里有金豆子滚出来呢!闵师傅四下一打量,果然,多少双眼睛都朝向他,亮晶晶的。就又看见了那一双,好比星星里的月亮,情不自禁暗道一声:这丫头子!
闵师傅正正身子,开言了:苏州东山有一座庵堂,金黄黄地耸出在果树林之上,像一顶金冠,所以就叫“紫金庵”。庵堂里面有金桂和玉兰,也有称谓,叫做“金玉满堂”。这两项还在平常,称得上“稀罕”的是一堂罗汉,是南宋里的匠人们塑成,形态逼真,神情生动,自是不消说了,斗胆问姑娘奶奶们一声,塑像最难是什么?小绸笑道:听好了,闵爷爷在考咱们呢!闵师傅赶紧说:哪里敢,分明是奶奶姑娘们在考我们乡下人呢!小绸说:考就考,咱们不怕!眼睛向众人扫一遍,静了片刻,还是小绸答言:最难描摹的是眼睛,不是常说“画龙点睛”吗?闵师傅只是笑,不置可否。这时就有一个声音说:最难的是衣裥!闵师傅循声看去,那丫头,眼眸一转不转地望着,闵师傅叫了一声“好!”那就是希昭,多少有些抢白的意思。幸而小绸是个大度的人,并不难堪,只是不服,力争说:还是眼睛,眼睛里有精气神。希昭也不服,再说:衣裥里有风!闵师傅早猜出这丫头是谁的媳妇,看婆媳二人争辩,又好笑又感佩,到底是上海的新风气,也是这家人不拘旧礼,无论换了谁家,都是不成体统。相持不下,小绸说:咱们听闵爷爷往下说。闵师傅只得往下说了:都是最难,眼睛里的精气神是人为,衣裥里的风是天工。二人这才不说话,但谁都听出闵师傅是判希昭赢。
第二个故事是在苏州城东北的花桥。苏州的织工都是聚集在花桥上等雇主,这一日,人们正等着有人来佣工,桥上却走来一个缝穷婆,不小心。手里的针线包掉落到桥下河里,急得她呜呜直哭。一桥的人都笑话道,丢个针线包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如此伤心。惟有一名姓沈的穷织工,想道,针线包就好比织工的织机,Ⅱ王是吃饭家什,于是就跳下河去捞起了针线包,交给缝穷婆。没想到,缝穷婆其实是天上的织女,很快就来报答好心人了。第二日,天没亮,沈织工又米花桥等活汁,却见东边天上的彩霞忽落到河面,沈织工跑下桥,在河边探身一捞,竟捞起一匹彩绸。要知道,在此之前,苏州只出素绸,就是从这时候起,有了彩绸。闵师傅说罢,绣阁里都静悄不语,似乎有些不尽兴,停了停,小绸说:这一个不免落了俗套,不外乎善有善报,到底也没说那彩绸是如何织出来的。闵师傅看见那丫头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又止住了。接着,又说了第三个。
第三个故事也是说一个织工,因家中排行第二,人都叫他老二。老二住在苏州间门,在他的机房外面,种了一片牡丹花,每日里浇水施肥,侍奉娘老子一般。那牡丹园里,一到春天开出花来,真是万紫千红。老二摘一朵牡丹插在机头,配好五色丝线,埋头织起来。可是牡丹花是复瓣,重重叠叠,每一瓣的颜色由浅入深,由明到暗,细分起来,竟有几千几万种颜色,不知从何织起。老二苦恼得很,茶不思,饭不香,昼夜坐在机上发愁,就这么愁着愁着睡着了。睡梦中忽然惊起,就看见织机边上立了一个女子,笑盈盈的,说:老二啊,你想把牡丹花织到绸上吗?老二说:想归想,可无论如何做不成呢!女子说:老二不要泄气,不是有一句老话,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送你个花本本,你拿去琢磨琢磨,或许就得机巧了。老二又是一惊,这一回是真醒了,方才知道做了一个梦,可是织机上真放了一册花本,打开一看,是各色花样,浮经纠纬,提梭放梭,一五一十全画在本上。老二仔细照了花本,一梭一梭织起来,竟然织成一行牡丹——说到此,闵师傅已看见小绸不屑的表情,抢在前面说道:大奶奶又要嫌我入俗套了,可在我们这一行中,就以为如今所用花本是那牡丹仙子偷给老二,然后流传下来;听我们的行话,打样叫做“结花本”,织机上提线的木架阁叫作“花楼”,原都出于此因;天机不可泄漏,是要遭天谴的,所以,一夜之间世上牡丹全绝;那正是武则天当朝的时候,武皇帝最爱牡丹,提笔写下一道圣旨,令天下牡丹一夜开放;武皇帝其实是天上专司花草的王母,于是,死绝的牡丹又盛开了。
小绸点头道:这么说来还有趣。闵师傅说:虽然都是些闲话野谈,倒是有几分道理,人世间每一事每一物哪一件不是天生成?不过是借了俗人的手,一夜得道是说故事,但得自天意却是实情,也就是人们常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四下里都停了针,听闵师傅说话。小绸听得兴起,再问道:要说老天借人手,挑拣不挑拣呢?为何有人做那种事,又有人做这种事?闵师傅的谈兴也越发上来了:这就要说到人了,又有俗话说了,“鸭吃五谷,人分九等”,老天如何选人,虽然不得而知,可确确是有挑拣,有人选去种田,有人选去读书,就像府上的老少爷们,那是最上等的人——小绸撇嘴道:在我看,竟是最无用之人,不是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吗?闵师傅笑起来:此一用非彼一用,仓颉造字,不是天上下粟米,彻夜鬼哭吗?那可是一个大造物。小绸说:是大造物不错,却也是大害人!多少人一生一世不事稼穑,一头栽进书里,终于熬到入试场,那才叫几家欢乐几家愁,才有几个中科的?余下的就全是废物!家里有财资的还混得过去,贫寒的就只可乞讨了——闵师傅道:所以说是个大造物,非极上品的人才万万不可入它的门——小绸还没说完:仅只是学而无用倒也罢了,受穷受罪是自找的,自己活吞下肚里去了事,可恨就可恨在,本来天有一理,书却能再生一理,因此造出许多醪误;比如说,天地间原本有山有水,有树有花,可偏偏人还要再造一份,就像闵爷爷方才说的老二,要将牡丹花织成锦缎,然后花开花谢地乱一阵;也像咱们这园子,要重修天地,结果如何我不敢乱说,单是人力物力,就是造孽!闵师傅大笑道:依大奶奶的意思,我们手艺人就没饭吃了!小绸说:闵爷爷的手不是借老天用的,那可是天工开物!
闵师傅赶紧摆手:不敢当,不敢当!然后止了笑,正色道:无论读书人手艺人,真通天地的万里不定能有一二,其余都是庸才,不过仿着前人,学一点做一点。那万里之一二又是谁呢?小绸问。闵师傅说:木作里的鲁班,就算一个;要我说,近在眼前,远在天边有一人,就是松江乌泥泾人黄道婆!那么嫘祖呢? 有人问,闵师傅不回头,就知道,是那希昭,答道:那是天地神,我说的是人世间。那人不说话了,小绸则“哦”一声,服气了。
闵师傅出绣阁时,太阳已近中天,树荫投了一地,其间无数晶亮的碎日头,就像漫撒了银币。有一股生机勃勃然地,遍地都是,颓圮的竹棚木屋;杂乱的草丛;水面上的浮萍、残荷、败叶间;空落落的碧漪堂;伤了根的桃林里……此时都没了荒芜气,而是蛮横得很。还不止园子自身拔出来的力道,更是来自园子外头,似乎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强劲到说不定哪一天会将这园子夷平。所以,闵师傅先前以为的气数将尽,实在是因为有更大的气数,势不可挡摧枯拉朽,这是什么样的气数,又会有如何的造化?闵师傅不禁有些胆寒。出来园子,过方浜进申宅,左右环顾,无处不见桅帆如林,顶上是无际的一爿天,那天香园在天地间,如同一粒粟子。闵师傅曾在扬州一位客商家中,见过一具西洋镜,安置在紫檀木匣子里,镜下有一粟米。从镜中看,那粟米粒上竟是一个园子,山川树木,殿宇桥梁,人物舟楫,栩栩如生。离开镜子,复又变回一粒粟子。
晚间,希昭将闵师傅说的话告诉给阿潜,阿潜也觉得甚为有趣,很想亲耳听一回,闵师傅却已经离开。并没怎么惊动地,白日备了船,夜里一个人悄悄走了。阿潜很是懊恼了一阵,过后便忘了。而希昭自此更是常往绣阁去,倒不是专等闵师傅来说话,闵师傅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来,大有可遇不可求之势,希昭去绣阁,是看闵姨娘绣活。闵姨娘添了岁数,性情却与年少时无异,缄默少语,镇日埋头在花绷上。希昭也不问什么,同是静默着。就在这凝神瞩目之下,一朵花或一叶草在绫面上浮出。希昭就想起阿潜曾和她说起,大伯年轻时冶游四方,曾结识过一个西洋人。西洋人有一具泥金匣,匣中有半支红烛,点燃后,满屋生香。然后,烛焰中升起一缕细烟,渐渐环绕,呈出亭台楼阁,花卉鸟兽。原来,这制蜡的油脂是从南洋爪哇岛采集而来,爪哇岛向有海市蜃楼奇景,因由风气露湿凝结形成,取其精华又经百锤千炼,不知多少工才能制一烛,这烛就叫“蜃蜡”。希昭当时以为阿潜胡编来哄她玩,决不相信,可如今想起来,就仿佛亲眼看见了似的。
希昭看闵姨娘用针:接、滚、齐、旋、抢、套、掺、施、断、网、编、盖、扎、平、直、钉线、冰纹、打子、结子、环子、借色、锦纹、刻鳞、斜缠、反抢、平套、集套——比用笔有过之无不及。虽无六技六法,却自有路数定规;无一字一句,却也有理有节;无有文章大义,却是心境意境情境。希昭看得入神,不知有人也看她看得入神,这人就是大伯母小绸。这婆媳二人从开初起,之间就植下了罅隙,先是柯海的夙怨,后是阿潜这个人。这还在明里,内里更有一重原因,在于这两人的秉性与天分。那一日闵师傅在绣阁谈天说地,一阁的人里面,小绸是搭得上话的,希昭且是听得讲话,二人可说不分上下,正可打个平手。要说相知相识,就是这两个人;相怨相嫉,也是这两个人;相敬和相畏,更是这两个人。结果呢,通着的就是隔断的;近着的就是远着的;同道的就是陌路,这两人就越来越生分。
小绸早存心思让希昭习绣。天香园绣闻名沪上,是申家的一品,家中女眷人人皆绣,却无人能赶上闵氏,也无人有小绸的才情。这一个希昭方入小绸眼,心里便是一动,说不准就是这个人,能集闵和小绸大成,让天香园绣更上一层楼!无奈希昭就是不拈针。尽管有万般的念想,小绸也不向希昭开口,一是骄傲所至,做婆婆的还能求儿媳妇?二也是深知这媳妇和自己原是一种人,越说越不听;不说了,兴许自己就撞上来了。
先前也说过,希昭从小在诗书中长大,爷爷将她当孙儿养。出于女孩儿本性,自然爱摆弄些脂粉丝线,但心仪并不在此。幼年时分就给自己起过一个号,“武陵女史”,如今无论写字还是临画,落款必题上无疑。早在闺中,便耳闻申家天香园有绣阁,还得过一个精致的香囊,无比喜爱。进了申府,亲眼见那绣艺风气,可谓百闻不如一见,那香囊实在只是边角之边角。以希昭的聪慧,何以看不出大伯母的心思?迂回曲折地引她人阁。可希昭就是不接这个茬,一面是多少心怀成见,觉着丝绣终是女红,免不了小女儿俗情;二方面则是小孩子家见识了,她不想由大伯母调遣——大伯母调遣阿潜一个不成,再要调遣她?所以,原本还不妨绣上一针二针的,如今却连针都不碰了。就这样,成了一盘僵局。希昭偶尔地来绣阁里玩,东看看,西看看,也看出绣艺是闵姨娘一等,但大伯母却有画意,境界上一筹。任何一种花样经大伯母略修改,或添笔或减笔,焕然不同寻常。天香同绣所以胜过天下无数而独树一帜,先是在于大伯母的设样设色,再是闵姨娘绣针出神入化。那绣阁里的样样件件,都是采世间精华。粉本上的花朵草卉,是镜中月,水中花;一色线,辟成百色丝,则是烟霞氤氲;然后,千针万针,水中,镜中,烟里,云里,破壁而出,雨霁天开,一片耀然。希昭听阿潜说过香光居士的画室,像个禅房,是一幅太极图,这里呢,是锦绣天地。不知觉中,希昭人不来腿自来,越来越走得勤,于是,有一日,就遇见闵师傅。
闵师傅有些像一个人,就是城隍山上的茶人家朱老大。倒不是说长相,长相相差何止十万八千。朱老大是山里人模样,黑、瘦、铁铸的筋骨;闵师傅则白面长身,仿佛是赢弱了,实际上并不然,而是内敛。这两个不同的人却有一种共同的仪态,就是气定神闲,并且呢,又都各有别一路的见识。闵师傅让希昭想起朱老大,道理尚可说得通,奇怪的是,他还让希昭想起另一个人。这个人与希昭只是匆匆一面,早就已经忘得差不多,可这时候却跃然眼前,清晰可辨。就是在她幼年时,母亲带她去太平坊高银巷珠子市场,那乘敞盖轿的美夫人,袖笼里一股茉莉花香倏忽间扑鼻而来,眼前又显出那挑珠子的手,大而丰硕,玉白肌肤,递给希昭一个耳坠子。这耳坠子至今还藏在宝贝匣子里,小红豆子一球,垂一粒透明珠。闵师傅与美夫人有什么关系,让希昭牵连着想起来?倘若借闵师傅的说法,也可算作天工开物之一种吧!
此时,闵师傅的船已过吴淞江,走运河,正在夜行中。水面上,渔火点点,隐约听得见弦歌,唱着南音和北调。当空一轮明月,好一个春江花月夜!
24 九尾龟
闵师傅送的九尾龟,在申明世的天井里住下了。天井只半爿屋大,两壁山墙之间,南墙和北墙均无门,各开一扇花窗,其实是个穿廊。东山墙上留一扇门,过隔间,通申明世书房;西山墙上也留一扇门,接的是卧房。山墙上布着长春藤,直蔓生到南北墙,将两扇砖砌花窗遮得绿影婆娑。南墙的墙头上又格外长出几株草,春夏结小红果子。所以,这天井别看小,却甚是繁荣。九尾龟初来,颇有些怕人,终日藏在壁脚的草丛乱石间,无影无踪。夜深人静时,伫神静听,有窸窣爬行声,那就是它。
这一日,阿施忽上门来,说是探九尾龟,神情极为理直气壮。因从他手中哄走九尾龟时,说的是放在祖父处养着,东西仍是他的。申明世就也不好阻拦,只得放人进来,由那阿施穿堂入室,去了天井。申明世望着阿施的背影,有一股轩昂的气宇,不知道是像谁。身不由己,也跟随而去,走过隔间,隔间里从南到北一排窗,全是木板镂刻,透进光来,眼前一亮。申明世立在门边,看那阿施蹲在天井中心,俯首看着脚下地上,一头九尾龟正仰起小头,一上一下,眼对着眼,好像旧识相逢。申明世这回才将九尾龟看明白,那龟头如同枣核一般大小,颈是细长,背壳形状十分纤巧,图案对称完整,纹路清晰。那尾如今合着,隐约可见裥褶,半藏半露,是一头精致的小龟。阿施与小龟相视一阵,然后将一只手摊平朝上,送到龟跟前,上面是一小团饭粒。龟将头碰碰阿施掌心,却不动饭米粒。申明世说话了:龟不吃粮食。阿施回头看一眼祖父,问:龟吃什么?申明世说:食天上露。阿施说:单吃水,不吃食,怎么活命?我娘说,人是铁,饭是钢!申明世早听说柯海所纳落苏是个滑稽的人,但不曾直接与她过话,这时从阿施所说看来,果然不错,不觉好笑道:它并不是人啊!阿施说:虽不是人,也是生灵,凡生灵,秉性都一样!自出生,阿施就没见过祖父几回,更没说过话,可却一点不生怯,从容自若。申明世有些意外,亦有几分喜欢,认真说道:龟是格外的一种生灵,露也不止是水,天地万物经一夜沉静养息,酝酿陶冶,破晓时分凝结为流体,方才称作露。阿施问道:人喝露能饱腹吗?申明世说:人是世间最为粗糙的生灵,需杂食而且需量大,方才可以生存,但有些方剂却必要以露研合调制。阿施沉思道:那么说来,龟比人贵。申明世听了倒有一时间怔忡,慢慢地说道:不是有千年龟的说法?人间不知道有多少轮回更替,龟还在一生一世。阿施又说:还有更贱的,萤火虫只一昼一夜的寿命。申明世竟答不上来。阿施将手中的饭米粒掸在地上,起身鞠一躬,走了。
这年阿施有十五岁,自小就不像申家的人,如今依然不像。身个不是颀长,而是敦实,虽还是少年,肩、背、腰就已见轮廓,挺拔有力。脸型也不是申家人的匀长,以及修眉秀目,他且是圆头大眼,眉问宽宽的,鼻翼也有些宽,笑起来嘴角一咧,显出短而阔的两排牙,就有一种璨然的表情。他早在塾中读书,不外四书五经,学业平平,不是因为天智欠缺,而是过于活跃多思,先生谑称他“异端”,其实呢,是 “野逸”。比如,“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人我床下”,他偏说促织一生在土,以野为家,十月的促织已是暮年,更不会移居。再比如,楚汉之争。他以为项王败就败在不渡乌江,所谓“英雄”实是一时意气,没有大智大勇,不像勾践,卧薪尝胆,养精蓄锐,有朝一日东山再起。这也就是北人和南人禀性之不同,北人是硬木,刚直是刚直,可是一折就断;南人是蒲草,任凭百折千回。他的这些胡思乱想,一半来自母亲落苏的村俗见识,另一半也得父亲纵容。中年得子,柯海格外宠爱,本来就对功名淡薄,就更不求雏儿读书进士,见他一派草莽,生气勃勃,反觉十分有趣。阿施获这些方便,越加不约束,由着天性,自生自长。申明世第二日早起,穿隔间而入天井,那龟又不见了。天井中心,阿施撒下的饭粒儿也一粒不见,干干净净。申明世不禁怀疑起来,大约那龟确是食饭的。
下一回,阿施来探九尾龟,不单是他一个人,还携了五岁的蕙兰,小叔侄二人在天井待了很久。申明世在房内,听得见有片言只语,知道龟又出来了,看来它不避孩童——蕙兰要用手捻开龟尾,阿施不允,说不可强它所愿,于是便等着,最终也不知等着没等着开屏。二人走时,脸冻得通红,吹弹得破的样子。立冬已过,火炉还未生着,皮褥子电没想起来铺上,申明世觉着身子里的火力似乎在回来。再下次,来的除阿施、蕙兰,还有个更小的,让乳娘抱在怀里,是阿潜的儿子阿英。一行人从书房经过,走人隔间,去到天井探九尾龟。一去又是许久,却不听动静。申明世好奇,在隔间向天井张望,看见那龟停在阿施的掌心,其余人都凝神专注。申明世走出去问:做什么?蕙兰竖起一指贴在唇上,“嘘”了一声。阿施侧头低声道:等神龟吐火。申明世不由肃然,蹑足退回房里。由于阿施们要探龟,申明世的居处人迹纷沓许多,几乎成小孩子的乐园。也就是这年冬季,申明世身体精神都健旺矍铄起来,兴致也高强了。
临到新岁,先是莲庵里祭祖,接着除夕家宴,然后大年初二,申明世邀四方交好来聚,天香园里再宴宾客。这场宴,从腊月初就着手准备。先将碧漪堂、阜春山馆,几处楼阁修葺一番;水榭、画舫、回廊、以及莲庵的门面油了新漆;疏浚了池塘;清扫了落叶;修剪常青灌木;又从苏州香雪海买来上百盆栽腊梅,放在园子各处,于是,冬日的肃杀里,就有一种疏阔的鲜丽。宴席摆在碧漪堂内,四壁和穹顶装饰一新,门扉与屏连全部拆走,一律以绣幕作隔断。第一重是鹅黄底上碧兰;第二重湖绿上粉荷;三重幕绛红上白菊;最内一重是盈尺宽窄的浅紫绣幅,条条络络,百垂千垂,上面是小朵的红梅,略一动摇,就好比天女散花,落英缤纷。因是天寒,所以修葺时专做了夹层和烟道,东西两头砌了地炉,烧柴火,热从地砖下贯通,烟则随烟道排出。是从北边请来的师傅,师傅的师傅是高丽人,据说在顺天府紫禁城做过炕道。如此取暖比炭火多有几般好处,暖和不生烟,免去炭毒之虞,且无祝融之患。照明一律琉璃灯,悬在梁下,齐齐的双排。灯罩是特制,罩面棱形格子花,名菠萝纹,燃的是清油,火苗澄净,再经琉璃棱面折射,真是光辉交互,晶莹剔透。
座上客第一位便是杨知县;第二请的是愉同亲家老爷——彭老爷年前复出,去安徽任知府,来的是二老爷和三老爷;三是松江府香光居士,香光居士却在京师未归,只得略过;接下去的是当年建丹风楼捐匾额的陆家大公子;其时,正在为陈进士家建日涉园的筑山大师张南阳客居沪上,亦请为座上客;再有新中的举人和退隐的乡绅;叨陪末座的则为一名新人,极年轻,仅三十岁,照理当入座柯海一辈的桌上,可却与杨知县有交情,所以便在了首席,他就是太卿坊的徐光启。徐光启出身农家,并非望族,万历十年取秀才,之后屡试屡败,但杨知县却预言其人前途未可估量。不止是刻苦勤奋,读书求知,还在徐光启有书外功夫,格物而致知,然后又学而致用。他曾向杨知县献策,将山地作物甘薯移种于江南上海,因甘薯极易着土,着土便蔓生蔓延,以根块为果实,于地表之下,大风难以摧折,旱涝无大碍,根结硕大饱实,产出高又耐饥,可作灾年之补。江南素以食米为习俗,一时不便推行,但杨知县从巾看出徐光启的务实心,颇为赏识。他中等身量,形容一般,缄寿寡语,甚而至于有些木讷。然而,身处前贤高辈之中,却没有一丝瑟缩,不卑不亢,倒叫人不由生出器重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