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天香》作者:王安忆【完结】 > 书香门第★《天香》.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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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安忆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柯海这一桌头名客人自然是维扬阮郎;接下去是钱先生;阿潜的大媒张太爷;镇海是吃斋人,就不出来了,但当年有二三个同窗,柯海代为邀请上桌;阿奎本应是这一桌的,但他自来畏惧柯海,不久前又折腾出诉蹬那一档事,很吃了教训,再不敢见人,所以宁愿降一辈,与侄儿阿唠们同桌。这一桌就有阿奎、阿昉、阿潜;阿昉的朋友赵同学,妻兄彭同学;阿潜没正经上过学,就没有同窗友好,事先与大伯母诉说,一个男人世上没有朋友,难免被人耻笑,于是小绸就遣人到泰康桥他外婆家,请来一个舅表兄弟,一个姨表兄弟,算作阿潜的交道,一并入座,希昭笑称作“哼哈二将”;末座是阿啦。

原本家中女眷是不必见客的,但申家的女眷不比别家,天香园里的桃林、墨厂、竹园,相继萧条,惟绣阁一枝独秀,远近闻名,今日的碧漪堂且是以绣为题,所以女眷们堪称巾帼英雄,就在堂中专设一桌。申夫人告病,以小绸为首,领二夫人、桃姨娘、闵姨娘、阿奎媳妇、阿昉和阿潜的媳妇,再加上蕙兰,花团锦簇的一席人,增添不少喜气,祥瑞得很。除此四桌而外,又有数桌为朋友的朋友,交道的交道,络络绎绎,铺满一大个轩庭。每一桌中央,是红漆木架,一层一层叠起,架上是瓷碟,装各色冷荤素、鲜蔬果,一周一周盘旋,足有几十碟。架顶上立一绢人,也是天香园绣阁中的手工。人物为八仙,第一桌是铁拐李;第二桌为汉钟离;第三桌张果老;第四桌正是小绸这一桌,就是何仙姑……每一仙的器物上都有一样绣件,比如铁拐李的拐杖头上吊一香囊,拇指大小,却绣了一朵花,细瓣长蕊;张果老身下的鞍垫;蓝采和的一只靴;何仙姑的扇面;汉钟离的剑鞘、吕洞宾渔鼓上的鼓套、韩湘子的牡丹花、曹国舅的道袍。宾客惊叹声连连,哪里是针线女红,分明神仙点化。

主桌上,人们正问询张南阳为日涉园所堆叠大假山,据说足可以乱真,张南阳笑道:大假山并不为乱真,恰是造假,是要为真山不可为之山。人们就问:什么才是“真山不可为”处?张南阳道:其实是假山不可为,真山是任情任性恣意漫长,遇水则让,或穿岩或悬瀑或辟石,大块自然,人力如何仿得来?所以只能狭缝里求生,另辟蹊径,或漏石,或虬结,或为一幕屏,或为一累堆。人们又问:莫不是将真山微缩了,盆栽花木的用心?张南阳又笑道:那还是仿真,我亦没有如此雄心,只敢于造假,以假衬假——石之硬衬土之软;石之同衬水之流;石之肃杀衬草树之繁华;石之凌乱衬木造之方圆;石之空漏衬壁障之严整,凡此种种,不一而是。人们沉思道:是应景?张南阳大笑:那景也是人造,都是假,假中假,假上假,假对假,惟有一样是真,就是物之理,纵是造假,亦必循物理之真:因此,假是假,却是真亦假时假亦真的“假”;也因此造园子——不止造园子,所有制器,都不为仿造外形,实是形化物理,将每一种物的质,强调夸大;事到此时,就已经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了!话一落音,四座皆吁出一口气,叹服了。惟有下手徐光启不动声色,杨知县知道他有异议,鼓动道:光启后生有何意见,说出来让前辈指教指教!于是,众人都转向末座上的年轻人。

徐光启并不避让,目光直向张南阳道:张大师所说,晚辈确有未敢苟同之处,比如天地大块任情任性恣意生长这一节;光启以为世上万物都以有用而生,无用而灭,无有一件无用之造物,只是人不可全知而已;日月星辰为昼夜转换,四季更替轮回,昼夜与四季供庄稼种植作休憩成长,庄稼种植且为人道生息繁衍,人道则以识天文地理为德,于是相应相生,绵延不绝;依光启鄙见,山水旖旎也不止单是为观瞻冶游,而是调节氤氲,使之干湿有度——但凡有用之物,因合天地纹理,皆和谐适度,匀整宁静,所以就都美颜,实是用之途而生美意!在座是看杨知县面子,才耐心听徐光启说话,虽有几分意趣,总觉狂妄了,难免带些调笑,请他举出事例佐证。

徐光启说:比如,甘薯——众人不禁大笑,连杨知县都笑起来。徐光启青白的颊上浮起红晕,变得年轻,倒显出天真来,急辩道:前辈们千万莫小视了甘薯,西域地方,是以甘薯为食量,与稻米无异,同是天工开物;稻米有千年稼穑,是有德之物,甘薯却也非荒蛮野遗,南洋闽粤,甘薯与麦米各为一半江山,往往稻麦歉收,而甘薯还在,聊解饥馑之苦痛,藤蔓还可饲养家畜,来春又是猪羊满圈,五谷丰登又一年,犹是德中之德;看那甘薯垄子,一行一行,笔直往天边去,远看如日出之光芒辐射,甚是壮观;因此,凡有用之物皆美,不是华美,而是质美!众人还是笑,于是,徐光启还要辩解,杨知县忍笑道:光启后生的意思是不错,只是举甘薯为例有一些小题大作,不甚妥当!这话题就算过去了。

下一桌上的阮郎问柯海,那瘦黄脸的后生是谁?柯海他并不认得,只道是杨知县的人。阮郎说:此人有草根蔬笋气。柯海问什么意思?阮郎摇头:不好说,极多数是凡夫俗子,少数再少数,几百年里出一个的,会成大器也未可说。柯海笑道:这又如何预计得来的!阮郎也笑:可不是,咱们的造化已很了得,能够认得彼此你我,哪有再遇数百年才出一个的际会了?不过,自古草莽出英雄,真人不可貌相。桌上人就说阮郎冶游四方,一定有奇遇,说一二则来听听,也不辜负今日碧漪堂的华宴美食!阮郎说:奇遇谈不上,草包倒碰上过几个。就说了一二个笑话,都是些赖汉的事迹。比如某街市里,一个无赖,专往轿车底下滚,然后讹人家撞他,定要赔个一百二百钱才罢休。再比如馒头店来了个买主,没有一文钱,但有一技之长,什么技长?吃馒头,一口气可吃百十个,店主自然不理会,偏有好事者应承付账,只任他吃,看他吃下吃不下!结果,竟然吃有二百,那好事者就不认了,说他包的是一百馒头,如今二百,就算是毁约,连一百也不付了,原来也是个无赖。昕起来,好像出自《太平广记》,众人不服,要阮郎重说。阮郎只得又说了一则,说的是荆楚地方,某年大旱,邑令命道士设祭坛求雨,邑令亲自前来,披头跣足,上香叩拜,观者无不大恸!忽然间,人群中挺身而出一名鲁夫,跃上祭坛,拔起道士旗剑,朝向炎炎日头挥扬砍劈。久而久之,将旗剑竭力一抛,以头向地扑下祭坛,顿时七窍血流,当场毙命。二日之后,天降大雨,田坂畦垄全得灌溉,秧苗返青,瓜豆存活,大麦小麦拔节灌浆,一片丰收景象。故事说完,在座感叹不已,称颂一时,却以为更像是出自英雄杰烈志传,还是要说个亲历来听。阮郎说:亲历其实都是常事常情,非是像钱先生家老太爷,本是个奇人,可将常事常情点化为奇。人们说:那就说个寻常的亲历!不得已,阮郎只得说了一桩。

就在本地某镇,忽然风言风语,出来一个神和尚,就栖在一棵树下,顶一领草席,会诊病。每每有人问病,不由分说,从地上抓一撮土,以香灰调和,嘱病家回去煮服,三日则愈。等阮郎闻讯而去时,树下的土已撮成一个大坑,四周且是香炬灰堆。阮郎与神和尚对答几句,听出神和尚是西北地方口音,一问,果然是高昌人。阮郎恰恰去过高昌,两人就好似有了乡谊。那神和尚其实是个鞑靼,少年时候跟商队往内地送马匹,途中遇沙尘暴,又遭盗贼抢,总之,三灾六难,终于失散。几十年漂泊流离,也曾经落户成家,但因生性闲散,不惯安居,到头来还是孑然一身,浪迹天涯。阮郎问,真有神技能治百病吗?神和尚密语道:人们非说我能,我无从推诿,只得能。阮郎大乐,神和尚又说:本乡土治本乡病,原也错不了,你看我一身疥疮,倘要有西北高昌土,煮一壶喝了定好,信不信?阮郎听了不由戚然,天下病大多是乡愁,和尚他离家千万里,迢迢路远,想回也回不得了,这就是人之常情!四下里皆有些凄苍,喝了几盅酒,方才好些。

阿昉一桌,同学少年意气风发,有几个即将人乇辰年春闱,其中就有赵同学。座上纷纷敬酒,祝仕途亨通,切莫遗忘故旧。那受酒的人则自称俗人,不过是追逐世间名利,哪里比得上诸位云间野鹤,自由自在,自有追求。于是,又是一番自嘲与反驳,说无才是真,避世是假,说什么陶渊明“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其实是欲求不得,只好说说大话。那几个人少势薄,敌不过众口嘈嘈,退将下来喝酒。消停一时,想过来,指了首桌上的徐光启:看见没?那不过一个秀才,却与先贤平起平坐,凭计‘么?不是功名,是人才!少年们都往那桌看,看一时回头说:谁知道呢?说不定剑在匣中,待而不发,抑或干脆就是个蠢才!话转到徐光启身上,就有人说:听人传徐家贫寒,本是种田,然后到上海城里,做些针头线脑的买卖,急巴巴地供了读点书,再多也不能了,中个秀才实属不易,吃奶的劲都使上了。又有人说:就因为家贫,不得已去外乡做塾师还是幕友,倒走了些地方,见了世面。接着就有人抢了说:所以从不知道什么地场带物种来沪上——什么物种?人们问。那人答道:甘薯。一听这两字,满桌轰笑起来:既不是“种豆”,也不是“采菊”,何以出来一个“甘薯”?这时,阿昉说话了:大家莫笑,英雄不论出身,太祖还卖过白薯。众人更笑,煞也煞不住,终于笑停了,阿昉接着说:沪上这块滩地,蛮荒得很,却藏龙卧虎,不说远,就说近,赵兄家的那伙计——众人又笑了一拨,怎么连伙计都出来了!引得那几桌都转头看,不晓得笑的是什么,只以为少不更事。阿叻却坚持要说赵伙计,这一回,赵同学也符合了,人们才静下来,听他们说。只有阿奎不自在了,因这赵伙计牵连着他那一档子事,生怕会说出来。本来他在这一桌上就有些窘,高出一辈,又不出息,这时更坐不住了。趁人们都听阿叻说话,起身离席,去女眷那一桌,找他母亲和媳妇去了。不料,这桌上已有一个男客,也是来自他那一桌,就是阿潜。

阿潜挤在大伯母和希昭之间,转过来喝大伯母杯里的酒,掉过去吃媳妇箸上的菜。要换作别人,就会招耻笑了,可这是阿潜呀!从小得到大伯母宠爱,一是不敢笑他,二是见怪不怪,由他如何粘缠都无人可说。阿潜喝着吃着,絮叨着将那几桌上的话拣中听的传过来。多是夸天香园里的绣品,称天下第一针。小绸不免得意,说别家针线不过是闺阁中的针指,天香园绣可是以针线比笔墨,其实,与书画同为一理。一是笔锋,一是针尖,说到究竟,就是一个“描”字。笔以墨描,针以线描,有过之而无有不及。小绸这话既是说给众人听,更是说给希昭听,知道她一心只在书画上,又将书画看得比绣高,骨子里是男儿的心气。小绸自己电是男儿的心气,所以越加不服希昭。这婆媳俩犯顶,多少是像江湖上有本事的好汉,谁也不让谁。

说到绣,桌上人都有要说的。阿昉媳妇道:娘家时,从小就听说申家有绣阁,母亲常与父亲说,咱家的园子虽然气派,可天香园有出品,就好比山不在高,在有名寺。二太太说:天香园的绣,追根溯源,是从闵姨娘起始的。闵姨娘说:这绣已不是那绣,原先不过绣些衣裙鞋帽,来这里以后,才绣大件,帐幔屏罩,无奈从仅有的针法里,逼出许多变法,所以早和苏州娘家的绣活不相干了!人都以为闵姨娘说的是谦词,但至少有一半实情,一桩桩细论,果然,滚针是从接针里套出来,旋针又从滚针里套出来;再派生出套针、集套、单套;掺针里套出施针,施针里套出施毛针……可谓针针相连,环环相扣。正说得热火,阿奎忽然发声:嘉靖年大理寺评事,本邑顾砚山,家中就有绣女如云,其中有名叫萍娘者,曾绣成一幅“西村赛社图”,人物牲畜,栩栩如生,顶有趣的是一名村妇,携一个乳臭未干小儿,正解开裙带上荷包,取出一枚钱买炸果子,小儿垂涎的样子十分好笑。方才说得兴致勃勃的人们,犹好像被泼一盆凉水,顿时无言,静下来。略停一时,小绸冷脸问道:你见了吗?阿奎不由嗫嚅起来:虽没亲眼见,却听亲眼见的人说来着!阿昉媳妇说了句:叔叔认识人多,也许真有亲眼见的人!小绸冷笑:你叔叔就是认识人多!阿奎的娘和媳妇面有羞色,都低下头去,阿奎自己也觉不自在,起身回原先那桌去了。

25 武陵绣史

晚上,希昭对阿潜说:大伯母也忒厉害了,当了人家亲娘媳妇,还有小辈的面抢白叔叔,让叔叔一家都下不来台!阿潜就说:叔叔向来就会扫兴,别人只是不说,不像大伯母一口气说出来了!希昭说:你总是护你大伯母!阿潜伏在希昭耳畔笑着:我心里最护你,可是不好意思。希昭推他不开,只得任他缠绵一回。阿潜看她若有所思,便问出什么神呢?希昭说:叔叔所说的“西村赛社图”,或真有其事,隐约中,仿佛吴先生也说过有一种绣画,早在北宋,开封都里遍传汴绣,宫里也设绣阁,曾绣过一整幅长卷,“清明上河图”,后来遗失在南迁途中,要是能看一眼都好!阿潜不以为然:后朝想前朝,不晓得有多少繁荣胜景,是怀古心所致,事实上未必,只怕大不如今。希昭反诘:你又怎么知道,难道你有过亲历?阿潜说:读书啊!书中说,“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可见古时蛮荒。希昭说:上古时候,一团混沌,后经三皇五帝夏商周,十二诸侯春秋战国,魏晋南北朝,秦王汉武,到唐宋已是一片新天地。阿潜说:为什么挡不住蒙古人?那食腥膻的人种,和上古时候只怕差不多,倒将一个盛世王朝夷为平地!希昭驳道:这就是盛极则衰,如月满则亏。怪不得人事,而为天道。阿潜有些说不过,耍赖了:你崇古你却回不去,我崇今恰恰生在现时,还是我便宜!希昭翻个身,不与他理论,阿潜兴致倒上来了,十分得意:我就觉得现时最好,真可谓圣人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人间之大德!据说你们杭城有一道菜,是将极嫩的肉切成极细的丝,再穿进绿豆芽中,咱家还没有试过。希昭嗤道:这不是吃,是折腾人,刁钻古怪,还“圣人之德”呢!阿潜说,你不是崇古吗?古人说,“食必常饱,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丽;居必常安,然后求乐”,古人所说难道也不屑?希昭再不说话,以为她睡着了,凑过去细看,却见睁着眼。再要叫她,一闭眼,睡了。

以后的几日,希昭对阿潜都淡淡的,以为是那晚说话不合,生气了。但也不顶像,起居都正常,只是不大跟阿潜玩了。要说跟阿潜有什么玩的?不外是读书写字作画。如今呢,还是读书写字作画,却是一个人,拉上幔子,事先多了一道洗手,再又焚上一支香。有几次,阿潜进到幔子里,与希昭说话,见她神情肃然,有一种虔敬,便又退出了。阿潜心里不安,恍惚中,这情景似曾相识。在他极幼小的时候,有一个人,也是焚香洗手,凝神端坐,渐渐地就离开了他们,那就是父亲。四季祭祖,阖家一并进到莲庵,庵中主持,一个青衣披发人,添油点烛燃香,默然无语。每当祭祀完毕,便在祖父祖母跟前俯地叩首,又向大伯父大伯母作长揖。阿昉阿潜从小怕他,离他远远的,觉着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阿畴的乳母告诉他们,这就是父亲,就更可畏了,因为知道与自己有关联,就要牵自己去那虚无之中。平时在园子里玩耍,他们从不走近庵子。庵子后面的白莲泾,已让柳林遮得婆婆娑娑,照理是美景,他们却感到森然,而且戚然。他想起希昭曾和他说过的,出生那月的朔日早晨,一个庙姑敲门问路。以杭城习俗,这日里第一个敲门人是女,婴儿便是女;是男,婴儿则是男,一个姑子,又是何兆呢?阿潜不觉郁闷起来。大伯母看出了些,问他哪里不妥?他摇头说没什么不妥。又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来来往往,希昭到哪里去了?回说在写字作画。小绸戏谑道:阿潜娶了个才女!阿潜不做声,小绸正奇怪,见侄儿已悄然而去。

三月里,城里遍传,一头白鹿,身高丈余,从吴淞江上游过来,穿芦苇荡登岸。大人孩子拥簇尾随十数里,只见越走越快,渐渐跟不上,终于绝迹。人都说是祥兆。回顾近三年内,天无灾,人无祸,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城内城外喜气洋洋。四月初八,是为释迦牟尼诞日,龙华寺、大王庙、水仙宫、广福寺、静安寺,子夜时分便开寺敲钟,香烛齐燃。肇嘉浜、方浜、香花桥、穿心河,两岸都是活鱼活虾、龟鳖蛇蟹,专供放生用。又有马、牛、羊,鹏、鸭、鹅,是放于河滩旷地。一时间鸡飞狗跳,鱼乐虾跃,桥上桥下一片欢腾。其时,日涉园已呈大半轮廓,三十六景有二十四告成,尔雅堂、来鹤阁、明月亭、桃花洞、殿春轩,等等等等,规模不在愉园、天香园之下,从此并称沪上三大园。愉园的壮美,日涉园的雅丽,皆不动之景,惟有天香园绣千变万化,是园子的神韵。如今,又有一说,就是九尾龟。不免以讹传讹,说是园中池子里捞起来的东方神龟,对日吐火。虚虚实实,天香园声名大振,竟超过前期,桃林、墨厂、莲庵,遍地花开的全盛之时。因此,世人将其列为沪上三大园之首。

这一年,阿奎和阿昉各添一女,因天香园从绣阁得名,所以申家并不视弄瓦为轻,甚而更器重些,阖家上下都很欢喜。那蕙兰已交九岁,却与阿奎十二岁的长女采藻齐肩,形貌端肃,坐在花绷前,拈一枚针,上下穿行,不一时就有一朵小花呈出绫面上。其时,绣阁中足足三代人,第一代小绸、闵姨娘为首,勉强算上阿奎媳妇和落苏;第二代阿畴媳妇、采藻、偶回娘家的采萍、颉之、颃之;第三代即蕙兰。满满当当,绵绵延延,小绸却总觉得有一个空,少了一个人,就是希昭。

遭希昭冷淡的日子里,阿潜结交了一个朋友。正月初二宴请本邑名门贤达,造山大师张南阳携来陈进士家一名孙辈,陈俊再,坐在阿哜阿潜他们席上。俊再年少阿潜两岁,这年二十五,家有一妻二子,却还是少年模样,极为清秀,生性也十分天真,每每见申家女眷,不由地便面红耳赤。那日宴上,阿潜或是去与大伯母希昭纠缠,或就是与这位俊再说话。阿潜长年球在家中,人们又宠他,对外头的人和事其实是生畏的。而这陈俊再比阿潜更胆怯,不时地回头去望带他来的张大师,想过去又不敢,因那一席是比这一席更可畏的。由此,阿潜便负起照顾的义务,桌上的话题他本也插不进嘴,就专和俊再应酬。一席下来,两个腼腆的人便生出几点儿情义。数天之后,俊再遣人送给阿潜一封书信,素白纸背有蓝云隐花,极娟秀的小字写有三四行,是为感谢款待,又赞扬对方人品,甚感三生有幸,诸如此类。阿潜接信后,几近狂喜。二十七年来,惟有的交际即是年少时,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半年塾学,所谓同窗在阿潜看来,无一不是粗鄙与鲁莽,而今这一个好比天外来客,如此这般的风雅。赶紧铺纸研墨,要回信过去。落笔时在措辞问迟疑好几回,热情了怕狎呢,客套了怕生分,来去掂量,方才定在以本地人文比兴,称颂对方品德,“古今来地以传,槎里褊小,而尚论其人”开头,完全是一篇道学文章,王顾左右而言他,最终不知指向何处。不几日,又得俊再一纸信笺,吟的是上海河川地理,也是一篇论说。如此这般,两人越写越多,古往今来,天南海北,洋洋洒洒,穿梭似地互从往来。文章写毕,接着是诗词,一首对一首。还有画,一幅尺素,题一曲小令,盖一枚印,于是又得去找人刻印。大约二三个月以后,春暖花开时节,俊再发出一封请柬,减邀阿潜去“敝舍”喝茶面教。此一生,有谁请过阿潜啊!虽然言辞一扫过去数月里的开阖潇洒,复又回到怯生生的。阿潜又看见了那白皙面容上的羞赧,满面红晕里一双细长的眼睑。

这一日,阿潜换了新衣新帽。紫花细布袍,系白色杭绫腰带,紫绸白底矮靴,六爿圆帽,不嵌玉,缀六粒小珍珠,雅致而不奢华。向大伯母讨了一件小绣作上门礼,出客去了。福哥早与他雇一领小轿,乘上去,半打了轿帘,颠颠向南,过方浜,再过肇嘉浜,水仙宫前金坛街,刚入街,便看见一道粉墙。墙头覆着黑瓦,墙面有镂空花窗,透出青绿。行行走过半里,方才看见黑漆大门,门上有匾,题“日涉”二字。门对面隔一条石板路,却是一座砖雕门楼,底下有三步深的门洞,立一尊石狮,守两扇朱红铜钉门。就知道陈宅到了。己丑年的进士,一片新气象,蒸蒸日上。阿潜方出轿,就有杂役装扮的男人沿着街一路小跑过来,引阿潜绕墙角从侧门进,才两步,听有人称“哥哥”,迎面看见俊再,穿一身蓝布素花袍,拱手作了个长揖,袖口直垂到靴面。除去家中那几个小的,哪有人正经叫过阿潜 “哥哥”?简直心花怒放,就地回了一个长揖,帽子都快触及鞋面了。两人多少有些不自在,都羞红了脸,拘泥得心慌,说不出一个字,赶紧错开眼睛,一个领,一个随,向宅第深处走去。过几个穿堂和天井,两人方才齐肩,互看一眼,又闪开,一个前一个后地走上一具木楼梯,进到一问厢房。朝东有一排窗,从窗里可见一片绿荫,掩一角飞檐,就晓得那是日涉园。两人窘了一会,喝些茶,渐渐安心,再互相看一眼,眼睛里都有了笑意。这厢房其实是俊再的书房,案上有书砚笔墨,燃了一炷苏合香,满屋清气。这些不过是略比旁人干净纤细,倒也称不上别致,饶有异趣的是墙上挂有一把弦子和一管竹筒,于是,这书香里就有了另一番款曲。

两杯清茶,儿句寒暄,又有一回冷场;相视一眼,义笑了,是知己的笑。阿潜指了墙上的物件,问:俊再擅长吹弹吗?俊再起身摘下弦子,横在膝上,双手抚了抚,反问阿潜:哥哥喜不喜欢曲子?阿潜坦言:没大听过,也不懂。这一个就说:俊再也不懂,只是爱听丝竹之音。说着拨了一下弦子,就有一声颤音漾起来,久久不息,回荡一周,越来越弱,终至销声匿迹,毕静。俊再说:世上声响绝多为噪音,惟丝竹是清音,好比俗人中的君子。阿潜质疑道:涛中所说“呦呦鹿鸣”,是噪音还是清音?俊再笑道:就知道哥哥会如此问,鹿鸣风啼是天籁,人工何能相比,只可尽其所能摹仿,“呦呦鹿鸣”二句之后是什么?“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就是仿的意思;周成王也只能仿,何况我辈呢!阿潜问:那么猫叫与狗叫算不算天籁?俊再乐了,几乎笑不可仰,半天才强忍住说出话来:哥哥怎么想起来的!阿潜也笑:猫和狗不也是禽畜类吗?答不出来了吧,本来话里就有漏洞呢。俊再耐心释解道:猫和狗都是被人驯化了的,算不得天籁,凡经人手的,都已是世间物,从此不归。阿潜略不以为意:人就如此不堪吗?怎么一经手便成浊物了!俊再说:人手当是天工开物头一桩,惟有人手,才可仿天籁,要说猫狗,大约是仿虎鹿,鸡是仿凤,蛙仿蟾蜍,蛤蟆仿蛙——阿潜说:为什么仿物都很贱,而且一仿不如一仿?俊再沉吟道:不是有言为“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不过也还有精致的仿物吧。比如说呢?阿潜问。俊再细细的眼睛忽一亮,双手托起弦子:比如管弦之音,也就是“鼓瑟吹笙”的瑟与笙。

管弦从丝竹而来,丝竹原本都为野物,属天籁,为人习得,千锤百炼,渐近神功;那丝其实是蚕的口涎,蚕是天龙所传,所吐涎可渭龙涎,好比你家园子的名,“天香”,是从龙涎香来,那丝便是天香之显形;竹呢,常比君子之德,不止是形容比兴,还是物理,草木无数,何以能有竹的直、坚、节节有律,竟是德之所化身;两样都是极精微的人工天然,这是其一——俊再沉浸于思绪之中,红晕布了满颊,好像忘了阿潜这个客人——其二,管弦且生自丝竹的本性,竹节长短有致,与音律相合,丝且细长柔韧,犹余音绕梁,是为韵,这还是在于器,器又归于人,由乐师操纵,便是其三;太史公作刺客列传,送壮士刺秦王,不是“高渐离击筑,荆柯和而歌”,歌什么?“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就是这丝竹所制器用,可作变徵之声,慷慨心胸!听到此,阿潜也红了脸,血脉贲张。俊再又缓和下来:歌亦是仿天籁而得。何为声之天籁?阿潜颤声问。人声!俊再答,又细致辨析:犹如鸟语、鹿鸣,歌就是将人声话语作夸张,或长或短,或高或低,于是,话语便成为歌唱!一旦成歌,就是天人交道。

俊再不妨试唱一曲?阿潜诚心邀道。俊再方才散去的红晕又浮起来,回到先前那个腼腆的人:不是不愿意给哥哥唱,实在是不能!阿潜问:为什么?俊再说:凡事都需天时、地利、人和,歌曲必在 万籁俱寂之时,大白天的,四下里嘈嘈一团,腌臌得很;歌曲又必临水,方可一波三折,回声荡漾;人和则是指笛、弦、板,三齐,有音有节有韵。阿潜不由失望说:不知今生有没有这般耳福呢!俊再立时安慰:每逢月圆之夜,定会在水轩聚齐了演练,到时候,只怕哥哥不肯赏光!于是,二人说定了日子时辰,届时只要好天气,不见不散。

回到家来,阿潜心思全在天气,每晚都要望月,见半轮月渐渐消下去,再渐渐涨起来。倘要是云遮月,便叹息不止,风清月霁,则笑逐颜开,不免忽略了希昭。希昭呢,本也有秘而不宣的事,犹恐避阿潜不及,所以两下里不闻不问,反倒相安无事。只是有一日,阿潜忽对希昭说:咱们的楠木楼才是真正的天香阁,满是龙涎香味。希昭说:怎么想起的?不是说久人兰芝之室不闻其香。阿潜说:也不知怎么的,倏忽间有一股奇香袭来,所以说是“天香”嘛!希昭说阿潜自美,阿潜说:原先是自美,现在却不敢说了。希昭问为什么?阿潜道:过几天,将会目睹一桩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的美事。希昭问是何事,阿潜说:不告诉你!希昭也不再问,知道越问越不说,要不问了,熬不过一个时辰,自会找上门来说。可是,这一回却不灵验了,隔日的早上也没听他说。一天内,尽是看天边云,到了晚上一个人出门去了。

阿潜来到陈家新园子,有仆役样的人领路。月亮还未升起,月色却已染上来。亭台楼阁本是新漆,此时就打上一层釉,熠熠发亮,清丽异常。垒石格外显出青森,好比笔下留白,映衬出草木蓊郁,则是黑浓的湿墨。阿潜不由恍惚,犹如走在画中。前方平地而起一片氤氲。逐渐弥漫过来,氤氲中升起亭轩——琉璃瓦,雕花楼,飞翘檐,玲珑阁,又以为走人海市蜃楼。就在这时,一轮满月腾地上了中天,遍地白亮,园子顿时换了颜色。一声清音荡水面过来,阿潜禁不住打了个颤。树丛间看见池面,立一座水轩。

轩亭上横了匾,匾上书三个字:明月堂。果然,轩口正对明月,伸延出轩台,围三面短木篱,颇像一个小戏台。台上铺了丝绒毡,放一张案,几把椅,椅上人吹管拨弦。先还是些散音,东一声,西一声,撒得水面上都是,无数涟漪,逐渐地聚拢过来,左牵右挽,接成一串。一串接一串,又错落重叠。镶嵌垒砌。此时水面忽却纹丝不动,无波无涌,其实是潜深流静,有看不见的穿行回互,奔腾跳跃。不知多少个时辰过去,刹那间水面鳞光闪闪,像有无数条鱼一并齐地翻身,再一刹那,鱼乐陡地息止,浮出一池星星,原来弦管收了音。再一看,月亮还在原处,只是更大更圆。阿潜所在的水榭,处于明月堂的东侧,相距有半亩水面。堂中没有掌灯,望过去,只见幢幢几个人影。但等月明星亮,人影显出轮廓,越来越清晰,连五官都鲜明起来。阿潜认出其中有俊再,不是弹弦子,也不是吹笛子,而是单手持一叠三片长方檀板,以底板叩击中板,中板连带敲击上板,于是发三连音。清脆悦耳,间在管弦声中,间离出上下旬,长短句,快和慢,舒和缓,因此有了起承转合。阿潜出神中,第二曲又歇了,水面上下蹿着千万针似的小东西,也歇了,水平如镜。那乐音本是转瞬即逝,无影无痕,却在旷夜渺水之间得了魅,变成有形。月亮更丰润了,盈盈欲滴,似乎池子都是它注满的。板子凭空打了两响,阿潜浑身一机灵,那板子越来越急骤,弦管声起来。虽只三人,却好像遍地皆是,满池的莲花都开了,真是华丽啊!阿潜几乎落下泪来,三曲奏毕,月儿方才偏西,轩内人复又隐人暗处,鱼儿回家,莲花谢了,星星升上天穹,高而且远。阿潜醒过神,俊再等人已不见,引他进园的仆役又在了身边,再领他原路返回。园子就像在清水中,路径、亭台、树丛、山石都发出动响,一待阿潜走来,霎地止住,大气不出,走过去,又在身后活过来。阿潜懵懵地走出园子,园门外已有一领轿子等着。这一晚,阿潜没与俊再说上话,但隔水遥望,仿佛比平素更亲近,这就是知音的意思了!

接下去的几日,阿潜都魂不守舍。希昭问他话,也所答非所问,不免有些奇怪,但想不缠她就好,随他去罢了。阿潜有时神志回来,就觉奇香满室,左嗅嗅,右嗅嗅,自问自答道:真是龙涎香啊!希昭看他糊涂的样子很可笑,调侃道:不是龙涎香,是蜃香。阿潜傻傻地问:蜃香?希昭更好笑了:不是你听来的天外奇谈?从海南采幻化之气,凝为烛香,点燃之后,放射出海市蜃楼!阿潜就像是第一回听说,混沌间却又想起日涉园内的那一幅夜景,不觉又入了神。希昭在他额上点一下:海市蜃楼中的人,可算上你一个!阿潜便笑了。

下一次与俊再碰面,阿潜就央求学一招,或吹或弹或打板子。俊再取下笛子、弦子、板子,让他试。不想,笛子和弦子都成了哑子,无论如何地吹与拨,都动它不动。板子呢?倒是一碰即n向,让他惊了一跳,可俊再却说此是最难,实是乐音之骨架,尤其南曲,有言道:“北力在弦,南力在板”!因南音多是宛转和缓,这又和南边地方话语有关联,不是和哥哥说过,歌就是说话之扩大与着重?幽长之音全凭板子间断隔离而成曲式,因此,板子不仅要谙熟自己,还需了然笛子和弦子,何况南音里的板子,更是非一日之功可达。阿潜见吹弹击三样都不可轻易拿下来,又生一奇想:那我专攻唱如何呢?俊再忍不住笑出声来,笑了一时,才慢慢与阿潜解说:那三件头再难还可练得,唱呢,单是练怕也不成,更需有一个好嗓子,那嗓子说是爹娘给的,其实天生成!阿潜丧气道:看来干什么都不成了!俊再止不住地笑,说:哥哥这样衷情,定是有十二分的天智,比许多操琴吹管人都与曲亲近,倒无须拘泥于一技一艺,全心领悟而能得其道。听了这话,阿潜才好些。忽又想起一事,好奇问:那夜怎么无人唱曲?俊再说:因是逢单月,凡单月只练乐,双月才唱曲,又并不是每个双月,只是六、八、十,仲夏至仲秋的双月,风清气朗,人声是肉声,比丝竹更近天籁,经不得一点浊杂的干扰。

阿潜屈指算一算,下月即是六月,佳期有望。但俊再又说:下月祖父还家,园中要宴宾客,所以,延至再下一个双月,即八月十五,却是中秋,家中人想必还要用园子,不得已,大约要到半年后,才可练唱。阿潜就又丧气,俊再说:世间万物怕的都是滥殇,尤其是精致物件,宁可缺,不可过足,因实在是极有限,多出来的都是赘物,倘若不节制,鱼目混珠,就不可收拾了,那真东西也变成假东西。算是绝迹!阿潜知道急了没用,又庆幸如今是五月,倘是十一月,可不要等上大半年还难说了,只得安下心来。俊再到底不忍让阿潜太扫兴,红了脸说:如果哥哥不怕糟践了耳朵,俊再练曲时,请哥哥面教。阿潜本来落到底的心,又提上来,急切切问:什么时候?俊再说:如我们这些浅薄之辈不敢有太多讲究,只要逢月初与月尾的双日,风和日丽即可。阿潜又一屈指,就是今天。

俊再又红了脸,返身捡了一炷香燃着,又唤人送温水来,在盆里洗了手,再端下去,方才从橱里取出一个册子,翻开在案上,背对阿潜端身坐正,凝神片刻。然后抬手向案面一拍,随发出一声女音,极高极细,几近难以为继,却持续不断,良久,转折而下,低到无从低下处,慢回缓旋,渐渐收束。 声止了,四下里的气息尚在波动,待消散殆尽,又一拍案,另起一声。更要高上一阶,如在刃上,又如游丝一缕,络络绎绎。再一拍——阿潜只觉身心虚空,而且无限,窗内窗外一并遁远。其实是自己遁远了,遁入化外,那化外之境就是声声拍拍,高高低低,延延止止。一炷香燃尽,余音消散,两人都静着不动,听得见时间逝去的汩汩声,俊再说一句:丢丑了!阿潜强笑一下:俊再要把哥哥的泪催下来了!俊再没有回身看阿潜,阿潜起身对俊再的后背鞠一躬,走了。

阿潜今天回来得早,推门看里间屋的幔子拉开了,架上的香燃到根处,香烟却越发弥漫。希昭坐在案子跟前,转头看他。两人神色迷离,都是遁远了不及回来。阿潜恍然走近希昭,看见那案子其实不是案子,而是一张花绷,绷上附了一张绢画,墨色清远,气息高古,分明是元人小品,又多有一种生动,是今人风气。再近些了看,墨色是为绣色,不由诧异万分。再看落款,针线绣成四个小字:武陵绣史。

26 重重叠叠上瑶台

夜里,希昭和阿潜说,自小就觉着“武陵”这两个字与她有关联。杭城古称武林,在她看,许就是晋太元桃花源那“武陵”,一个是今生,一个是前世。阿潜不以为意,说那桃花源武陵地方本是无中生有,就好比三生石、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净土,生自于理念,构自于人为之虚枉乡。希昭说:不怕你不信,我一句一句对给你听,桃花源所说那武陵捕鱼人“缘溪行”,那溪即是钱塘江,江滨一带至今为渔浦地,五代时,钱王抵挡刘汉宏,水兵就由此地出发,可谓证明;下一句是“桃花林”,苏东坡有诗说,“沙河塘上插花回”,又有“沙河灯火照山红”,那沙河塘从钱塘江引水,花树夹道,至宋时还很繁荣;接着,“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就是凤凰山;人山即有平原人家,说的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秦时乱”大约只是借名,其实就是靖康元年女真人人开封,然后宋室南迁!说到此,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一惊。停了停,希昭说:可不就是武陵!阿潜慢慢缓过来,道出一声:穿凿附会罢了!希昭冷笑:读书人的臭毛病,因会写几篇文赋,就以为天下书都是杜撰,也不怪有此谬误,实在是自仓颉造字以来,世人挥霍过度,写下了多少烂文章,结果连自己都不信了,不懂得惜物,难免滥殇!阿潜听希昭这话,竟和俊再所说如出一辙,便不与她争,只专心听着。希昭接着说:前人为什么总要求通古,因那“古”最是近原初,近天地,往后不过是从中套;好比“公羊”从“春秋”套,再套出东汉“春秋公羊解诂”,唐“公羊传疏”——这还算严谨的,我最烦那八股文,越套越虚枉,套到后来,只剩个空壳!听着听着,说话人就变成了俊再,阿潜不由笑出声来。希昭以为是笑她,背过身不再理他。阿潜看她生气,赶紧扳她回来,将俊再的话以及近来所见所闻一一说出来。

希昭听完,说道:原来这些日子你在忙着这个!阿潜说:你不理我,我只好自己消遣。希昭撇嘴:我不理你,你找大娘去呀!提到大娘,阿潜一个翻身起来:大娘还没看过绣画呢,咱们这就过去给大娘看!希昭按下他:别!大娘未必喜欢。阿潜问:为什么?希昭说:这绣不是那绣,在大娘眼里,不过是旁门左道。阿潜不服:凡天下技艺只有高下之分,有什么正的偏的?希昭也不服:凡天下事确都有正的和偏的,一棵树,有主干与支干;山水有主脉和支脉;日头有正日头和偏日头;笔有中锋偏锋;史有正史逸史;家有正室与偏室——说到此,不由想起闵姨娘,便止住了。阿潜也已经想到了,心下有几分戚然,停了停说:其实要追根溯源,天香园绣本是由闵姨娘传进来的。希昭不语,默然着,阿潜又说:要论亲疏,我并不是大娘直系,可从小我在大娘房里长大,倒不记得亲娘是何模样。阿潜几乎要落泪的样子,希昭伸手在他颊上抚了抚,方才好些,接下去说道:无论偏正,只要好,便是上乘,上上乘!希昭这时发话了:即便是这样说,我也不愿意阿潜再纳娶的。阿潜又要翻身起来,诅咒罚誓:这是一万万个不可能,尽可放一万万个心!希昭说:阿潜是个多情的人,又爱美,如今是没遇上,一旦遇上,只怕身不由己!阿潜叹了口气:希昭忒小看我了,我虽多情并非滥情,我爱美,才知美不可多得,哪里是伏手皆拾!希昭说:倘若偏巧拾得一个呢?阿潜笑了:三生有幸,得希昭做妻,又有俊再为友!希昭讥诮道:这可算是一正一偏?阿潜就要掌她的嘴。多日来,两人不曾这般亲昵,如今仿佛重回到人间。

次日早起,阿潜又要送希昭的绣画给大伯母看,希昭还是不情愿:那日叔叔说有一个萍娘绣“西村赛社图”,大伯母就斥责叔叔“胡说”,看了这绣画,不是要说“胡绣”了!阿潜说:不管叔叔是不是胡说,如今可是千真万确,就在眼前,由不得大娘不相信。希昭说:我绣我的,管大娘信不信呢!阿潜说:你不知道,天香园绣虽是闵姨娘传进,却是因大娘的文气书香而从娟阁女红中脱颖,闻名苏松;大娘被大伯辜负,一生用心就都在绣阁中,恨不能小子们都拈起针来,倘看见希昭一等的人物也在作绣,真是要高兴死了!希昭听了这话,却更不愿意:我绣画是因自己喜欢,并不为巴结大伯母的!将阿潜的手从绣画上掸开,不让他碰了。阿潜悻悻走开,心却不甘,趁希昭不防备,兀自取下绣画,去了大伯母的院里。

小绸一早起来,见阿潜携一卷绫子,兴冲冲一头扎进门里,来不及问,已经将绫子打开在案上,里面是一幅画。小绸望一眼说:是倪瓒的小品不是? 阿潜得意道:大娘你细看。小绸近前去,看出了绣迹,顿时沉静下来。画上是一抹青山,一泓远水,泛一叶舟。以断针替皴法,滚针替描,难的是水波,用的是接针绣。小绸将满幅绣上下左右看遍,最后停在落款,问:武陵绣史是哪一个?阿潜说:我!说罢就掩嘴笑开了。小绸就知道,定是希昭绣的无疑,并不说什么,从绣前走了开去。阿潜扯住大伯母的衣袖,急辩道:这也可算天香园绣中一品吧?小绸冷笑一声:武陵绣史与天香园绣有何干系?她是自成一家。阿潜说:希昭是咱们家的人,她的绣就是咱们家的绣!小绸说:天香园绣是为器具衣冠文饰,说是绣品,实是用物,务实方是工艺之大要,比如木造、织造、器作、种植,等等,如此抽离物用而自得,不免雕琢淫巧,流于玩物,终将无以立足,不是有言道,皮之不存,毛将安傅?有违天香的风气。阿潜不服气,反驳道:大娘不也爱写字作画,那字和画不也于实际无功用?这一回,小绸是真笑了:难道阿潜不懂得,造一物必有一用,一器必有一功?字画是纸墨之用功,纸墨本是为承字与画,好比舟之载人,水载舟,泥沙载水;丝绣绫绸,绫绸为衣被,衣被天下!阿潜说:那也忒道学先生了,古人其实并不拘泥于实用,北宋宫中就有一种汴绣,绣出一整卷“清明上河图”! 小绸嗤了一声:又是昕你媳妇说的吧?我与宋儒没干系,称不上道学先生,不像武陵人,是得南宋遗韵,可通古的!快快地将“古物”拿走了,别玷染了迂腐气。就这么,阿潜几乎是被他大娘撵出了院子。

两楠木楼上,希昭发现绣画没了,就知道是阿潜拿去给大伯母看。正生着气,阿潜回来了,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不问也晓得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好再说他。拿过绣画,放回去收好,什么也没问,兀自在案上临一幅小品,果真是倪瓒的“雨后空林”,身后的博古柜里燃了一炷香。阿潜方才明向多日来室中香薰的来处,不觉想起了俊再,也是要燃香的。再想大娘刚说过的话,俊再的唱曲算不算雕琢淫巧,流于玩物?那言语声音是用来说话的,唱曲则是额外之用,称得上过奢,连俊再也说,“唱”不过是“说”的夸张着重。但其实,那一种高拔与低走,清越与沉重,已与说话无关乎,也似乎于任何用途无补益。然而,阿潜想,真是醉人啊!那丝竹弦管,在大娘来看,大约也是暴殄天物。可是,阿潜忽然想到,纸与墨不也是由竹木而造?与弦管原是同根生,纸墨载字画,弦管则载清音;字画传文理,清音传天籁。再又想到丝线绫罗,可为衣被,衣被天下;亦可自为文华,华盖天下。都可谓之物用,而且一用生一用,近用生远用;近用于生计日常,远用于陶冶教化,至远则用于道。世上凡有一物降生,必有用心,人工造化,无一物是糜费。阿潜兴奋起来,跃跃欲试,好像再要去大娘院里,好好理论一番,可那香烟薰得他暖暖的,懒得动弹,就又躺回去,不知觉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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