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小绸还在房内,破例没上绣阁。方才将阿潜嗤走,院子里安宁下来,知了叫起来,铛铛铛一片响。花石子地上一片荫,荫里满是铜钱大的小日头。忽然,那浓荫地变成一幅字,字是围起来写成团福式的,许多个团福又连成一个大团福,然后鱼咬尾地转圈,原来是璇玑图——小绸心里一动。璇玑图又退进荫地里,却化为百花盛开。不是开在地上,而是绫罗上,梅红的绫面,粉色的西施牡丹,底下是镇海媳妇的身子……多少时光过去了呀!小绸的心怦怦跳着,这么多的时光几乎就是用针线绣成的。世人只知道天香同绣,其实是锦心一片!如今,阿潜的媳妇也拈针习绣了,真是冰雪聪明。小绸是将诗书化进绣中,她则以绣作诗书,小绸怎么会不懂呢?与阿潜辩的那一番理,并非出于本意,多少是强词,也是意气,都是因一件事,就是希昭没有落款“天香园”,难道怕辱没了你?小绸冷笑,只怕天香园还看不上!这么左有想想,解了些气愤似的,最后想定了:倘若落上“天香园绣”,就准她上绣阁。想罢了,便起身出了院子。
这一对婆媳别气,阿潜夹在里面,头一回觉着了为难。两个都是最亲,原指望他们三个,再添上小子,快快活活过一辈子。不想这两个就像水与火,不能相容。多少回两头殷勤献好,互通款曲,结果适得其反,倒生出新的嫌疑:有什么不能自己来说的,非要你阿潜从中传话?是亏心不是!这下可好,原先希昭还常去绣阁,纵然不绣,也看和听。大伯母呢?面上不开口,心里却等着她来拈针引线。眼看着两头越走越近,不想竟一触即发,碰砸了!于是,阿潜再不敢多嘴。
正郁闷着,俊再那边来了好消息,七月十五这一日,本是练乐,但从江西来了一个唱曲的先生,慕日涉园的名声,情愿来唱几曲弋阳腔。弋阳腔起自草根,鲁直简约,听曲人多为雅士,尤其江南,就嫌土俗,难免式微了,近年来几成绝唱。事实上却有另一番古意,倘追根溯源,可至宋元,因此上,所余几班弋阳腔,又成稀缺,可遇而不可求。阿潜重又振作起来,天天掐着指头盼月圆,将希昭和大娘且放下不提,由她们作对去。那两人没有阿潜在中间串,安静许多,反倒无事。每日价,一个在阁上绣,一个在房里绣,并不照面,渐渐地都气平了。
七月十五日晚上,阿潜同上回一样,乘一领小轿往日涉园去了。天长了,日头落下好一时,暮色却大亮着。与上回不同,方入金坛街,就见有几顶大轿进日涉园。大门开了半扇,有仆役迎候,纷纷往里领人。天光里看园子又是另一番景致,白昼的暑气此时从石缝草间蒸上来,形成极薄的雾气,受燥了一日的园子湿润了蝗,于是,每一草每一木看上去都像线捕过,连水上的涟漪也是纹理清晰。明月堂倒反变得远了,挑出在池面上的轩口,除了几把椅,没有人。阿潜与宾客依然是在轩堂东侧的水榭里,一总约有十二三,都是陈进士儿孙辈的朋党。多半领略过些声色,不像阿潜老实,又认生,互相间搭话的搭话,打趣的打趣,将个同子闹得嘈杂起来。天暗一成,景物则深一成,四下里忽有无数草虫鸣起来,嗡嗡一片,渐渐听不见了,因灌满天地间。人声不由敛住,默下来。天再暗一成,景物再深一成,淡墨变浓墨,星星从极高的顶上出来,悄没动静,刹那间布满天庭。
轩内有了人,坐在椅上,阿潜望去,见弦子、笛子、板子之外,又多一面单皮小鼓,立在一具架上。俊再依然打板子,击鼓人是新来,只见他举一双细竹签,一抖腕,那三件即跟上,一并作响。阿潜便知,今天击鼓人才是众音之首。而这二次的乐音也与前次迥异,是从高亢骤急中起来,似乎遍地的树木山石都在鼓噪。那鼓与板忽作变微,陡立于万声之上。随即,弦管戛止住,只余鼓板夹奏,切切切。虫鸣也息了,天地问好似揭去一层膜,倏然清亮起来,突显出那两种物件,一为皮,一为木;一为韧,一为坚,刚柔兼济,水乳交融。二者又渐渐分离,变同气为应答,变同声为对恃,互为繁简,相为主次,却无一刻松缓,迟迟不得决断。正无分无解,却起一声高腔,疑似从天而降,循声去,见轩口还有一张椅,坐一条汉,着青布衫袍,扎青布头巾,装扮如杂役。垂袖扶膝,纹丝不动,无喜亦无悲。那一声直抒胸臆,持恒良久,渐随鼓板切切切地下来,且有众声合起。原来轩口内暗处坐有一排人,看不清面目。那一条汉兀自起调,辗转上下,众人帮腔,翻云覆雨,鼓与板一路盘旋,宛如流水绕礁,山风过林。水榭里一片静,人人瞠目结舌,魂魄全飞。常言道:大音希声,此地却是大音大声,无限喧哗,是汇天地人的噪噪一并,如同江河汇大海。众声越响,非但不能掩蔽那一具高腔,反而将其托得越高,周游回荡,无拘无束,如同野唱。许多字音吐豆子一般吐出,并不能辨清字义,只听那音律节奏,铿铿锵锵,像煞大喜,又像煞大悲,再像悲喜交加,遍地涌起,不是你我他的,是你我他全并作一起。正怅惘失所,高腔陡然刹住,众声收起,再然后,三击鼓,一曲罢了。
如此几番,腔与调有所不同,但全是激越亢进,一式样的心惊。月亮移了,那汉子的脸清晰起来,亦是一张杂役的脸,瘦、长、疏眉淡目,一旦声出,略有颦蹙,偶尔转眸,却有一瞥清光,是个亮眼人。
月亮移到更西,唱曲人的脸复又退进暗处,余下轮廓,那身形像是削石而成,几可见刀痕,岿然不动,却可进发金石之声。声腔又一回止住,鼓和板空自叩击,仿佛打铁人的小锤领大锤,切切一阵,渐弱,渐疏,渐消。轩口仿佛垂下一道帘幕,将唱曲人盖住,月明堂全身在了影地里。水榭里的听曲人躁动起来,起身的起身,说话的说话,有说过瘾的,也有说是村俚,只有一人不动弹,任众人们从身前身后走过。水那边月明堂传来几点动静,也在走人,不一时便消声,走净了。有清园子的举灯笼朝那人脸跟前一照,说:申家少爷,家去吧!阿潜周身一颤,醒了,木木地起来,眼睛里只一盏灯笼,便随了走去。那灯笼摇曳着,一个园子都在动荡,好像在水底。清园子的人说:今晚的唱曲与往日里不同,忒闹了!阿潜“哦”了一声,清园人说:唱家多是粗人,凭力气叫嚷罢了。阿潜还是一声“哦”。那人凑了灯笼看阿潜一眼,心想这人竟是痴了,听人说北地里有一种拉魂腔,或就是今晚所唱的?自此不再说话,快快将人引出园子,扶上早雇好了的小轿,打发走了。
阿潜坐在轿里,依然怔忡着,眼前是一条白花花的石卵路,轿夫们的脚板响,恍惚中是方才板子的回音。这一领小轿走得轻捷,抬轿的仿佛怀揣着什么喜事儿,一溜烟地过去,先赶上一架马车,载着高高的车篷,马蹄子点地,脆生生的。阿潜的小轿过去了,又赶上一领蓝布轿。蓝布轿也过去了,再赶上一顶红绸团花大轿。阿潜觉着这一行有些蹊跷,转头望了一眼。红绸大轿的轿帘没放下,里面正坐着方才日涉园里的唱家,那个明眼人。阿潜喊了一声“慢”,轿夫们放平脚步,与那大红轿并行着走。阿潜探出身子,拱手作了个揖:先生好!唱家浅浅回了个礼:小后生也好!阿潜道:先生何方人士,唱腔又来自何方?听上去简直不像人声!唱家哈哈一笑,问:不像人声,像什么?阿潜答:像禽兽!唱家这回正眼对了阿潜,定睛一刻,说:小后生是骂人还是夸人?阿潜又作了个揖:人声为文,禽兽声为质!我江南之邑,水肥地美,莺飞草长,民风多半靡丽,如先生这般旷野之声,真可谓振聋发聩!不敢说是夸,怕辱没了先生。唱家道:小后生是读书人,很会说话!要问是何方人,连自己都不知道,祖辈都唱曲,四海为家,但因姓白,有人说是蒙古人姓氏,大约总是漠北地方人;唱腔也是祖祖辈辈传到至今,然而每到一地,必受一地话音濡染,所以,已距原初很远。阿潜听到此,想起俊再说过,唱曲本源于说话,不觉点头,专心听唱家接着说:世人都称弋阳腔,以江西弋阳得名,如今都已失传,说实在,自记事起,遍游八方,却再没遇见过弋阳班子,大约天下独我一家了!月光清色中,两领轿子,一大一小,一雪青,一大红,并行着上桥。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过了方浜,并没有向西去申府,而是一径向东。又不知什么时候,两领轿剩一领,小轿兀自折回,大轿领了身后的轿车,出了玉带门。
希昭等阿潜回家,一夜没有人眠。天明以后,就着人去大伯母院里去问,是不是歇在那里了?小绸则着人去三重院里问柯海,有没有留阿潜过宿;柯海明知道不会,还是遣人往天香园莲庵他生父那里问。一圈问下来,家里人都慌了,也不敢告诉老太爷申明世,就聚在申夫人房里商议。多半以为年轻夫妇拌嘴,怄气跑出去的,可希昭咬定不曾有过任何龃龉,一直好好的,临出门前还让希昭等他,不想一去不回。说到“一去不回”几个字,希昭便哽住了,人们也都有些酸楚。小绸其实比希昭更急,阿潜是她带大,锦衣玉食,此时不知在何等地方,受冻挨饿也说不定。她定着神问希昭这段日子阿潜与什么人有往来,问出口连自己都不信,阿潜能有什么交际?正月里宴宾客,还是她到泰康桥计他外婆家拉来两个姨表舅表兄弟,陪他坐席。不料希昭却回答,这几日与陈家孙子很热络,听曲子什么的。不止是小绸,连柯海、申夫人都吃了一惊。柯海说:丝竹弦管本不是坏玩意儿,却最容易移性,阿潜又是个干干净净的孩子,心无芥蒂,一旦要钻进去就不好了!听到 “干干净净”几个字,小绸也要落下泪来,跺了跺脚:还不赶紧去找姓陈的那龟儿子!
去的人只半了时辰便转回来,说昨晚上是邀阿潜去园子里听唱了,唱毕就各自散了,还专为客人们都雇了轿。听说阿潜丢了,陈家也很着急,正在骂那孙子呢!小绸说:骂有何用,要紧的是找到那领轿子,好问明阿潜究竟在哪里下的轿,即是他家雇的轿就该知道哪里去找!去的人又说,陈家已经遣人去找了,一旦打听到立刻就来报告。近午时分,消息来了,陈家一名老仆佣领一长一幼两个轿夫一同过来。年长的轿夫说:那小爷儿们赶上那老爷儿们就让慢走,两个爷儿们轿挨轿说着话,小爷儿们就上了老爷儿们的大轿,往玉带门去了。问有没有出城门,回说不知道。再问一路上两人说什么,回说听不懂。年幼的轿夫此时插了一句:说到“禽兽”什么的!众人又是一惊,希昭反倒镇定下来,说:阿潜说的“禽兽”未必是真“禽兽”,他们懂什么!人虽没找回来,毕竟知道了些去向,是跟了那唱曲的走了,所以就还要去陈家打问那唱曲的是说什么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一回,柯海亲自上门去了。
柯海回家,已近黄昏,一众人都迎上去。见他神色平静,又像是颓唐,不敢问,只等着。柯海洗了手脸,更衣,坐定,喝了口茶,方才开口。柯海说陈家那孩子相貌极文静,倒有几分阿潜的神韵,众人不禁黯然。柯海接着说,这样的孩子想必不会有什么坏交际,昨晚请的唱家是偶尔从沪上经过,都是些同好们辗转介绍,不知从哪里来,亦不知往哪里去,唱家好比仙逸,漂无定所;不过阿潜即是跟了他,吃喝睡总是有的,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所以管教也是有的,必不会出什么乱子。说罢,又添一句:陈家并不知道孩子在园子里唱曲,看起来,那孩子吃过板子了,神情极其委顿,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众人默然无语,静了半时,忽然听希昭一声泣,又强咽下,向长辈们告了不是,推门而去。
几日过后,小绸上了西楠木楼,未进门,一股奇香扑面而来。定定神,走进去,希昭已听见动静,从幔子后头走出来,唤了一声“大娘”。两人都消瘦了,希昭毕竟年轻,虽憔悴,还无大碍,小绸面上则有了霜色。彼此在对方脸上看见的都是阿潜,又都是秉性要强的人,一个字不提。希昭让座,又吩咐人斟茶。小绸并不坐,对了幔子后头抬抬下颌,问:绣什么新东西?希昭迟疑一下,揭开幔子,请小绸进去。小绸先看见柜上一炷香,方才知道那香气从何而来了,说道:是龙涎香吧!继而笑了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希昭有龙涎香,正好进我家天香同!说到此话,小绸不由语塞,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而希昭感触更多一层,阿潜也说过同样的话,亦都是出自王沂孙的咏物词“天香”。小绸弃下“龙涎香”的话头,走近绣绷,绣绷上已经描好一幅粉本,十几竿墨竹,不露竹节,直贯天地。即有苏东坡的清拔秉性,又格外含一脉纤柔,透露出闺阁气息。小绸看了一时,说:意境很好,可到底有些肃杀。希昭不语,小绸晓得她心里不服,叹口气道:人都道“青衿之志”,其实无非是进官进禄,一旦不成,便怒气冲天,怪世道不均,君王不智,将自己比作菊啦,兰啦,梅啦,还有就是竹,总之,专找那些时令偏的草木作比,方才气平!其实,每一样草木都自有繁荣热闹,就说竹子,那竹根在地下盘桓交互,都能掀起一幢楼阁,哪是那么洁身自好的性子!希昭不由笑了,小绸有些得意,再接着说:那屈大夫,让楚怀王贬黜了,没法子,不惜用兰啊,蕙啊,芰菏,荚蓉,装点自己,其实草木花树另有志向,未必就是他所用的那个意思,结果倒是曲解了人家!希昭更笑了。小绸看见希昭的笑模样,心想,她还是个孩子呢!阿潜真不是个东西。笑了一阵,小绸说:就是这志向害了他们,自以为顶天立地,四海为家,连阿潜这样的都要去云游!希昭收起了笑脸,小绸也不向下说了。看了看绷架上辟成的丝,由极浅的灰至青蓝,再至铁灰,钢蓝,灰黑,墨黑,一匹乌云。小绸说:上绣阁去绣吧,人多,热闹!希昭低头说:这样的绣,不知道大娘要不要!小绸笑了:希昭心里说的是,绣阁里的俗气会不会玷污了!希昭脸红了,要反驳,被小绸抢住:绣这样东西,本是人间物,就是要有点儿世俗气。希昭不再反驳。小绸四下里看看,要走了,临下楼时,回头说:阿潜是我带大,我最知道他,他吃不了外边的苦,看着,他还得回来!希昭眼睛一亮,脸上有了喜色,嘴里却说:他回来我也不理他了!小绸说:我也不理他!说罢下了楼去。
下一日,希昭就去了园子里绣阁上,闵姨娘和小绸之间,安下她那张绣绷。
27 亨菽
再说阿昉,甲午年的秋闱没有进,等不到三年后的丁酉,丙申这一年,也就是阿潜弃家出走的第二年,仿佛要赶什么热闹似的,竟然在金龙四大王庙集上,盘下一间铺面,开了个豆腐店。起先也是没址家里人知道,只差遣福哥跑东跑西。福哥的娘是阿昉的乳母,他便是奶哥哥。一是得听从奶兄弟的;二也是有他娘罩着,就生出胆子来了。阿昉的媳妇本是大家里的千金,一贯的油瓶倒了不扶,毫没有觉出阿昉有什么动静。家中人向以为阿畴稳重沉静有自律,尤其阿潜出走之后,都庆幸还有一个阿唠,不至于像那一个出格。谁提防有一日,阿昉成了豆腐店主。那豆腐店开在大王庙集上最热闹的一条街,紧挨着闸桥,吴淞江边。店名很古雅,为“亨菽”,显然是从诗“七月”中,“七月亨葵及菽”一句而来。大王庙集多是豆行米行,牛市马市,鱼肆肉肆,木器铁器,饭铺酒铺。打出的招牌又无非直指,或者一个“肉”,或者一个“面”,倒是醒目而且响亮。相形之下,“亨菽”两个字就不得要领了,不知是卖什么的。人们从店门前经过,探头望望,只看见一个白净脸的斯文后生立在柜后面,着一身半长半短的袍衫,戴一顶六合一统圆帽,虽是一色青,却是上等绢绸。脸上的笑挺殷勤,手脚却有些笨,不是碰翻这个,就是撞倒那个。看上去,既不像掌柜,也不像伙计,就猜是掌柜的儿子。其实呢,这就是阿昉。
自从在赵同学家里遇见过赵伙计,阿昉就觉着了书上世界的虚空。圣人之言可放之四海,上下几千年皆通,惟其如此博大,才显得人生渺小而且无常。阿昉就是从这无常中过来,只是不自知。年幼时,母亲早亡,然后父亲出家,虽只五岁,不能全懂,但也能体察到那一番凄凉。不像阿潜,有奶便是娘,从此认准大伯母不撒手,阿畴却已辨得远近亲疏。家中人都说他早慧,事实上只是死读书,一行一行背诵,意思也不顶懂的,字和字之间有一种连贯的节律,让他自得。渐渐地,就也懂了意思。领会到理趣,背诵便更为轻松。他可真读了不少书,父亲的书,大半留下来,只将几卷经文带去庵子里。读着父亲的书,阿昉常会生出恍惚,似乎沿着父亲的路走,走着,走着,那一端却陷入茫然。他听人们夸他,这孩子秉性像父亲,将来——说到将来,人们不由噤声。显见得,连他人都对“将来”茫然的。
阿唠究竟不是阿潜,没有被娇宠惯坏,还有些随母亲的性子,温和敦厚,这种虚空茫然不曾泛滥失度,于是他一直在规矩中行事。又有一个谁都不留意的人,自小在照应着,用些最俚俗的玩意儿给他消遣,那就是阿昉的乳母。比如冬日下雪天,乳母让福哥带他在雪地里逮麻雀。撒一把米,倒扣个篾箩,底下撑一根小竹棍,拴一条细绳,牵在阿昉的小手里,麻雀到篾箩下觅食,福哥一歪嘴,阿昉手一动,篾箩覆了下来。有时候,麻雀惊飞了,有时候则扣住了,福哥握起来,传到阿昉手里,觉得到那热呼呼的小身子,一动一动。乳母喜欢说些乡间逸闻,谁家妇人口吐三寸长的小儿,又谁家圈里产下六条腿的猪崽……都是“子不语”,多少排解了读书的刻板与枯燥,并且,连阿昉都不觉到的,阻隔着父亲留给他的虚无空寂。每临子、卯、午、酉的年份,都会奋发鼓舞一番,功名心大作,可随即却颓唐下来,那一股茫然又来作祟了。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少年的盛气逐渐消磨。婚姻是个温柔乡,销魂噬骨,意志又减去几分。从此,科考的事也就不再提了。
后来,阿昉还专到赵同学家的古董行,去见赵伙计。赵伙计不在,说是去浮梁兴西乡景德镇看陶去了。过数月,再去,赵伙计又不在,这回是去福建泉州看帖。又有数月,阿昉在香花桥街上看见赵伙计,追上去一拍肩,转过身却是个陌生人。正月里赵同学赴宴来,阿昉问起赵伙计,赵同学说赵伙计早两个月已经殁了。阿昉大吃一惊,如此活泼伶俐的一个人,怎么说殁就殁了!赵同学告诉说,赵伙计是去河南安阳看一件铜器,途中客栈过宿,夜里睡下就再没有起来。房门是从里面销上的,枕头下的钱袋里一个铜子儿没少,人也不像受过惊动,睡得好好的,所以算得上是寿终正寝,可惜了他一身的手艺。赵同学又说,赵伙计平生总是与古董交道,坊间的说法是阴气太重,那些物件各自有一番阅历,不晓得经过些什么。像赵伙计这样的人,窃得破其间机要,是要赔寿数进去的。这话让人悚然,可是却抵不过对赵伙计的想念,阿昉不由陷入悲戚。赵伙计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历历可见,而阿防自己,反倒是在虚空中了。
豆腐店盘下的是一个院子,临街铺面;后进屋里置一盘石磨,一口锅,是作坊;两侧偏厦堆放豆子、卤水、柴火,还有一个小牲口槽,立着一头小驴;院子里打一架木棚,底下是几层木格子,专放点好的豆腐。什么都是新的,墙粉得雪一样,瓦列一崭齐,青色砖铺地,木头上还留着新刨痕,那豆子几乎一粒一粒拣出来,小驴身子上的毛刷得铮亮。子夜时分,作坊的烟囱就往外出白烟,豆汁的气味溢出来,院子上头好像顶了一团雾,接着,就响起霍霍的推磨声。待到天明,热腾腾的豆腐卅来了,这时候,阿昉也到了——就是先前说过的那个人,喜盈盈的,又十分不好意思,张不开口招呼生意,只是笑。于是,人们也不好意思进门去,向这样的人买豆腐,可不是挺失礼的?没有买卖,阿昉并不着急,那一板板的热豆腐,柜面上的新账本,一行字还没写上去,秤、戥子、划豆腐的刀、托豆腐的荷叶——池塘里新采下的,还有些散钱,叮叮珰珰装在布荷包里。店门外的街面上,车马渐渐稠密了,马蹄铁跺在卵石路上,驴脖上的铃铛;再望过去些,就是船帆了,还有锚链入水的那一声闷响。各种气味也过来了,牲畜的粪臭,河水的腥,油锅的煎炸香,瓜果的露水气,鱼肉的膻,染坊里浆水的酸,铁器淬火的辛辣……真是个轰轰烈烈的小世界。阿昉正被眼前的景色怔忡着,忽有人在木柜台面上击一声:买豆腐!这才回过神来,一看,是他媳妇,穿了一身布衣布裙,蓝花布系个抹额,村姑似的,挎个竹篮子,还真摆出一个大钱。阿防急急地去拿刀,齐齐切了一方,颤微微地托起来,垫在荷叶上,送进篮子,也不问钱多钱少,收进荷包去。两人禁不住都笑起来,尤其阿昉媳妇,深闺大院,哪里碰过钱两交道,简直乐不可支。笑完了,正经起脸色,挎起篮子,回转身出店门。门外停了一顶轿,上去轿,换下来个乡下丫头,是蕙兰,穿一身花布,挎个细篾小篮子,买豆腐去了。乘着四人花轿买豆腐,沪上也只有这一家了。
下一日,买豆腐的是小绸和希昭;再下日。是阿奎的妻女;阿施随母亲落苏是第三回;第四天,桃姨娘和闵姨娘;连申夫人都让二姨娘陪着来买过一回;然后,就又轮到阿昉的媳妇了。这么走马灯地转着,一轮又一轮,卖和买的都不厌足。小绸难免要想起多少年前,园子里摆店肆做买卖玩耍。阿昉的父亲开的是书铺,如今,可就来真格的了,卖的却是豆腐。事情传到柯海耳朵,柯海笑道:也该轮到阿昉花银子了!豆腐店就这么开着,做豆腐是由福哥带几名伙计包下,阿日方专司卖豆腐,买家多半是自家人,还有亲戚朋友。称盘、戥子,都是玩意和摆设,说是买不如说是送。只有一本账是认真记着的,蝇头小楷记着一分一厘,因字迹过于娟秀,又不是生意之道了。总之,正如柯海说的,怎么也该让阿昉任性一回了。所幸,甄腐这样的小本生意,排场再大,也亏不到哪里去,资费终是有限。
这一年,有一桩盛事,两件传闻。一桩盛事是松江府人张之象太学生为黄道婆立神像。黄婆庙屡建屡毁,从黄婆家乡乌泥镇一蹄迁到龙华,不是兵祸,就是天灾。如今,江南平靖,三载丰年,海内外祥和。尤其上海,市面繁荣,人口激增,买卖兴隆。因此官府民间都有意将些旧祠堂破庙宇收拾起来,修葺的修葺,重建的重建,好有个祭祀的地场。张太学捐地二亩,就在张家浜听莺桥畔的柳林,婆娑中立一尊神像,像背面建一座祠堂,将黄婆家的族谱重新修撰一遍,供奉堂中。不多几日,四下便有香烛铺和祭物店起来,祭物多为糕团粽子,然后又衍生出各类食铺,再生发豆麦米面,牛羊驴马,渐渐成了一个大集。逢初一十五,车马穿行,人群熙攘。香火就不必说了,也不问黄婆是哪一路神圣,什么事都来求,求子求福,求雨水调和,求六畜兴旺。红彤彤的大蜡烛在案上挤挤挨挨,香是挤在香炉里,烛油香灰堆积着,又有人求去治病疗伤。沪上人没什么神明根基,就没有厚薄,见庙就拜。是糊涂,也是务实,还有几分天真。
两件传闻一是关于徐光肩,一是关于彭家老爷。徐光启这一年在广东韶关做幕僚,认识了一个洋和尚,那洋和尚本是意国人,飘洋过海来到中国,还起了一个中国的表字,叫“仰凰”。急切要和中国攀亲近,不外乎是为银子,徐光启却与他结好,有人猜是被洋和尚下了迷药。却还有一种说法,说的是那洋和尚有秘器,一个玻璃球,朝里一看,可看见前三世和后三世,是徐光启想要他的玻璃球。这是徐光启,彭家老爷的传闻是一具沉香木观音像。不是说彭家老爷回家后又复出吗?这一回是任漕运使。这年开漕淮河,忽从上游乘水漂下一具沉香观音,那观音面容端庄,衣褶生动。也就在这一日,彭家老妇人做了一个梦,梦中恰看见一尊观音,形容描述与那沉香木的十分相似。彭老爷一径知道,立刻送观音往上海,如今正在中途,倘顺风顺水,无有意外,下年初便可抵达。所以,这边愉园里,专辟出一角,造一间观音阁,转眼间已架梁封顶。却不料,淮河枯水,搁浅了;等到水涨,皖北又大寒,淮河成了冻河,还是不得行。三阻二阻的,事情就搁下了。
阿潜依然没消息。希昭的绣画,人物四开,说的是汉代边塞故事,已绣成头一开:昭君出塞。绣成那一日,绣阁中甚是轰动,围拢了看。闵姨娘最羡那衣裥,如风鼓荡,不知何为而成。阿昉媳妇敬佩那马和犬,轻盈奔走之势,神气活现。阿施听说了也来看,头一眼看到的是呼韩邪单于,说是“垂涎欲下”,十分可乐!小蕙兰喜欢那具琵琶,琴轴琴马毕肖,玲珑可爱。小绸看见的则是昭君的眼睛,分明是希昭的,含情且含怨。那王昭君的名字有一字与希昭相同,历经的也是别离,只不过希昭是留下的那一个,眼巴巴望着阿潜离去;昭君则是走的那个,抛下大汉江山。小绸心想,这不单是负气,也是一股心志吧,好似说:谁弃下谁啊! 众人们正赞叹不已,蕙兰忽看出一个疏漏,那就是绣画的落款为“武陵绣史”,而非“天香园绣”。人们其实早已看见,只是嘴上不说,蕙兰一点破,不禁都有些尴尬。停一会儿,还是小绸解了围:这仅是四开中的一开,待四开全绣完再题款也不迟。蕙兰“哦”一声明白了。
希昭来到绣阁,多少有些拘谨。素来心气傲,和妯娌婶娘无甚多话。绣艺上面的事,总是多看少问。与闵姨娘还和谐,但闵姨娘本就是个寡言的人,两下里也说不起来什么。这一回,阿潜没一句交代地走了,人人都说阿潜不好,没一句嘲笑她的,反而事事待她小心。可那是别人,自己呢?不说伤不伤心,单是颜面也伤得够呛,就更缄默了,也与众人更生分。惟有一个人,相处起来称得上自如,那就是蕙兰。蕙兰这年十一岁,半大不小,在别人家可算作大人,在这家,一家都是孩子似的,就是个极小的人,说话行事出自天然,没什么顾忌。就好比看“昭君出塞”绣画,问落款的事,也就她问得出来,因不知其中人事的曲折微妙。正是如此,希昭对她也无防备,双方都可直来直去,倒格外省心。这其实只是一重原因,另有一重,也是更要紧的,就是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挺投缘的。
蕙兰出生时候,正是天香园绣扬名天下,申家凡是女眷,都必学绣。蕙兰几乎一下地便摸针,是在绣阁中长大。申家儿女,总要读书,蕙兰也读过《三字经》,还听讲过《烈女传》,仅此而已。对读书始终不开窍,前续后断,这一项,随她妈,都有些混沌。可一旦到了花绷上,对着丝线绣针,顿时生出慧心,原本酱一般的脑筋,此刻一清二白,这一点就和她妈不像了。她妈是一路蒙到底,她却是蒙塞中忽开一隙,透进光来,分外明亮。采萍小时候用过的针指,早早就传到她手里,做了她的玩意儿。在绣阁中,往来都是女眷,穿花戴朵,蕙兰眼睛里就尽是姹紫嫣红。小孩子总是喜欢抢眼的颜色,难免俗艳,就好像品味浅的人口重。渐渐地,有了鉴识,清雅下来,可时不时地,还会冒出村气,她就是脱不了个乡下丫头。长相也是,丰圆的脸颊,眉眼浓浓的,鼻梁略平了些,鼻尖却略翘起,就是个俏皮的乡下丫头,其实也是像她母亲。大家子的人多少有些村气,是不更世事所至,别一种的娇贵。也是这点村气,她还和叔叔阿施很好。说到底,没有和她不好的人,只是有几个格外好一些的,比如阿施;再比如,如今的希昭。不过,和阿施玩在一处,还是个孩子;与希昭结好,就脱去稚气,有些初长成人的心思了。所以,虽然是两辈人,但更接近闺密。
背地里,蕙兰问过希昭,叔叔阿潜如何出走的,也只有她敢问。希昭说:小孩子别问大人的事。她不敢再问,兀自叹一口气,希昭好笑道:叹什么气啊?蕙兰道:我为婶婶不平!希昭更要笑:不平什么?蕙兰说:其实叔叔不如婶婶聪敏,本来就亏欠婶婶,不好好地过日子补还,这一走,再也补不回了!希昭不由收起笑,定定地看这丫头一眼,这回真看出她是长大了,虽然形容依旧是个孩子,可那眼睛里的神气,却相当正经懂事。心里暗暗惊讶,嘴里说:他走他的,谁稀罕!蕙兰说:婶婶心里还是有气。说话如此直断,倒不止是小孩子口无遮拦,还是出自心底纯良,一无芥蒂。希昭倒顾不得骂她,好奇道:我心里有没有气,蕙兰怎么知道?回答是:婶婶自己说出来的!希昭更奇怪了,她又何时何地说过?蕙兰眼睛直瞪瞪望着希昭,一点儿不躲闪:婶婶绣画上不肯落“天香园”款,就是有气!希昭心里一动,依然辩驳:并不是因你叔叔走才不落款,原先也没落的!蕙兰执意道:原先是原先,现在是现在!希昭不由恼起来:和你说你怎么不信?你可以去查!蕙兰还是说:查不查都一样!希昭气急道:小小年纪这么武断,一根筋的,我不与你说话了!蕙兰眼里含了一包泪,住了嘴。两人都不说话,各自走开去。僵持几日,当然是蕙兰先找希昭,一来是辈分高下的缘故;二来还是脾性所致。
小绸在旁冷眼瞅着,就要想起当年她和镇海媳妇,也是这么好好坏坏,吵是她们最凶,却又是她们通款曲。镇海媳妇一走了之,留给小绸的那块空,怎么也补不上。一空几十年,故人的相貌已经模糊,可那空还在。阿潜出走,不过是将那空再扩一扩,不是新鲜的创痛,所以小绸还过得去,倒是更为希昭难过。希昭和蕙兰好,也让小绸觉着安慰,这一大家子里总算有个人亲近,就不至太孤单了!就像当年众叛亲离的小绸,有个镇海媳妇。
不几日,蕙兰来找希昭说话,有言道,老天不打笑脸人,希昭就也不好太拒斥了。蕙兰要说的是希昭绣画的第三开:苏李泣别。蕙兰问:男人家家的,怎么也像是妇人一般,儿女情长?希昭就说了:男人们的朋友都是自己选下的,可说千里挑一,万里挑一,不像妇道人家,所遇所见都是家中人,最远也不过是亲戚,在一起是出于不得已;在家中又不过是些茶余饭后,针头线脑,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故,老话说,危难之际见人心!又说,剖腹明志!家里头那点儿破事,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人家苏武李陵在塞外异族人那里,单是听听彼此乡音就动心动魄,再莫要说天寒地冻,山高水远,既是客边,又是敌中,有多少困苦,结成同心,一过一十九个春秋!一朝分手再无来日,怎么不叫他们痛断肠?蕙兰听了,若有所思,道:婶婶说男人同心我也信了,可是女流中也有肝胆相照的,听家中人说,大伯母和我死去的祖母就是一对知己。希昭说:那就要有非凡的缘分,比夫妻还难得!禅家说,修百年同舟,修千年共枕;要我说,女子间结金兰谱怕是要修万年也未必成!蕙兰又问:我和婶婶可算一对?希昭嗤之:我与你不是一个辈分上的,如何结得兄弟,你也太过妄想了!蕙兰认真道:既是前缘,就与今世的人事无关,是另起一路。希昭倒驳不了她,只说她荒唐。蕙兰又说:那李陵既是与苏武情深,为何不跟了他一同归汉?希昭说:连这个都不知道,苏武是人质,李陵却是降将,回不去!蕙兰说:有什么回不去的,上一回是汉降匈奴,这一回是匈奴降汉,不就两清了!希昭笑她糊涂,国与国之间,哪有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蕙兰却不服气,说:那李陵一定另有回不去的隐情,比如已有妻室儿女,这才断不下的。希昭不觉叹口气:妻室儿女有什么断不下的?这是万事万物中最轻贱的一桩。蕙兰说:世上也不全是叔叔那样的——希昭气恼道:怎么又来了?蕙兰想掩口也来不及,直着性子接着说:婶婶为叔叔生气,不如在绣画上头大喇喇地落个天香园款,将来传到园子外头,说不定叔叔看见,臊死他!希昭一转身,又不理她了。再下一日,蕙兰却来邀希昭一同买豆腐。希昭不去,到底经不得蕙兰一步一趋地跟着,甩也甩不脱,只得去了。
两人挎着柳条儿编的篮子,不像买豆腐,倒像采花。袖笼里揣着小荷包,里面装了十来枚金灿灿的隆钱,叮珰作响。乘着一领敞轿,往大王庙去了。来到“亨菽”,见门前已经停了一顶轿,蓝布轿帘上绣着暗花,晓得是位夫人的轿。店堂里一团白雾,又暖又潮,伙计们忙着往里端新}}{的豆腐。氤氲中,果然见有一位夫人,身量高大,仪态端庄,着藕色衫,紫花裙,披云肩,戴遮眉勒,素雅沉着,看来不是寻常人家。身边随一妇人,虽是仆佣装束,也十分干净简洁,托着瓦钵,与阿唠交割豆腐和铜钱。那夫人不说话,只在一边看,听见蕙兰一声“买豆腐”——亨菽里多半卖的人不吆喝,买的人吆喝。夫人转过头来,眼睛一亮,嘴角掠过一丝笑,没有停留,在头里走了。走到店门口,又回头看一看,这才迈出去,上了那顶蓝布轿,直向西南三牌楼方向去了。
夫人住三牌楼新路巷内一座宅院。宅院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里栽一株梅花,一棵银杏。人口也不多,主仆总共七八个。主家姓张,北方人,祖上做过正三品的官,鼎革之际迁来上海,家族已经零落。如今几十亩薄地,百来卷诗书,一线香火,勉强可称小康。近日里,渐有些兴起的声色,就是他家两个小子,张陞和张陛,年前二月里双双通过县试,四月,又通过县试,再过院试。这年,一个十六,一个十四,人称兄弟两秀才。那大的张陞,早已说定一门亲,寻常市井人家;这小的,却还没有。自取了生员,多少人家来托媒妁,无不说得天花乱坠,夫人只是听,不同答,心下的主意是,定要亲选亲定。一来是对小儿子格外溺爱些,二来多少也是懊恼大儿子的亲事操之过急了,要在小的身上补回来。早听说大王集上开了一爿豆腐店,取名“亨菽”,就觉着有趣。再听说是申家大少爷的店家,更生好奇。申家是上海出了名的大户,不止殷富,还因为家风独特——男人们都喜欢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往往一事无成;女人们的绣倒成天下一绝,闻名四方,人们多称“阴盛阳衰”。夫人却以为这家人有性情,就比如“亨菽”豆腐店。张家离开仕途多少代,染了些清士的脾气,赏识散淡悠闲的人性。张夫人自己又是巾帼中的英雄,都没裹脚,家中大小事由她做主,更不以“阴盛阳衰”为怪。一旦听说“亨菽”的店主有个年将及笄的姑娘,不由就动了心思。私底下将申家的亲缘关系理了理,就知道女孩儿的外婆家是彭府,又是上海一门赫赫大户,比申家还有渊源,老爷正在任上。张夫人并不打怵,反倒激起雄心来,想,各往上数三代,申家彭家,还有张家,大约平起平坐;再数三六九代,说不准就是张家坐着,申彭两家站着。上海人家多是经不得数典,风气新,其实是没根基。所以,论家世,张夫人是不怕的。弱就弱在当下,境况确实寒素了,然而世事难料,张隍和张陛照这般精进,前途当无可限量。想到这里,张夫人就有了底气。她独自乘轿往亨菽去过两回,看招牌上的字写得如何,店主的仪态规矩如何,第三回,带了佣妇来打豆腐,凑巧就碰上了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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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娘比传说中显得年幼,行动举止还像个孩童。张夫人倒格外多看了同来那个媳妇几眼,暗叹是个人才,气度很不凡,不动声色,却令人不由瑟缩起来。倘是她,张夫人断不敢娶回家的,于是反觉得那姑娘形容天真,与张陛恰是一对。回来之后,不几日便遣媒聘,这回却是让张老爷出面,因请的是杨知县。张家与杨家祖上通好过,称得上世交,但因一方时运上升,一方则平平,为避免攀附的嫌疑,就淡淡的。几年前,杨知县退官回钱塘,张家才放开些拘束。捎了书信去钱塘,不料,杨知县亲自来了。杨知县的大媒,自然没有不成的道理,申明世做主,将蕙兰定给了小童生张陛。一对金童玉女,众人都觉着十分有趣。蕙兰再要与希昭拌嘴争执,希昭就问:“七月亨葵及菽”,下几句是什么?惠兰自然背不出来,希昭背给她听:“八月剥枣,十月穫稻,为此春酒”——什么酒知道吗?惠兰傻傻地摇头。希昭告诉她,是喜酒!停一会儿,忽地悟过来,脸刷一下红了,狠狠丢下一个白眼。
28 沉香阁
万历二十七,乙亥年,七月,先是城外,无风的天,却有风声回响,一夜不息。紧接着,城内也起呼应。不二日,城内外连成一片,啸声遍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便有流言,说是鬼哭。淞嘉这块地方,原是水域,积沙而后成陆地,其下有多少溺毙的性命,可说是白骨堆成的。到七月十五盂兰盆会这一日,地方绅士集钱放焰口,办超度;从灵隐、宁海等名寺请来高僧,焚香颂经;又有伶优扮成饿鬼,脸用圭粉涂得惨白,血盆大口吐出一蓬一蓬的火;还有扮成目连的,以武生装束,披盔戴甲,佩剑持枪,也画了脸,是红白二色,在集市上巡游。到了夜晚,凡河边桥头都是卖灯的,用蜡纸做荷花底座,芯里点一支小烛,放在水上,任其顺流而下。一时间,成千上万盏河灯下了水。上海本是水网纵横,如今全成了灯河,就像天上银河落下人间。岸上无数人追着河灯跑,那灯闪闪烁烁,挤挤挨挨,到了河岔交汇的地方,就要拥堵一时,然后又一并突破,几成汹涌之势。最终分成两路,一是方浜。一是肇嘉浜,分头浩浩荡荡向东。河道宽起来,流速加剧,人群渐渐追不上,落在后面,只见那两路河灯,一从玉带门益庆桥下,一从宗朝门蔓笠桥下,奔流过去。从此,鬼啸息止,城内城外再无异响,终于安宁下来。
然而,人们依旧不够放心,生怕再生出什么动静。虽则人气逐年鼎沸,可毕竟蛮荒太久。护城的神祗无论金龙四大王,城隍爷秦裕伯,或是黄婆,都是些新人物,仙籍里的根脉也不深。龙华寺里有达果禅师请来的藏经七百一十八函,但方邑扩增,互往频繁,早不能同日而语,大约已经罩不住了。所以,还需有一样圣物镇地,方是长久之计。这样,便想起二年前,彭家老爷在淮河口打捞上的沉香木观音。本是往家里送的,结果那年冬日奇冷,冻了河,阻住了。一搁两年,愉园里的沉香阁倒已造起,就也足足空了两年。应是迎回来的时候了。于是,便推入到彭家商议。立时立刻,带信去皖中,彭老爷一分钟不耽搁,亲自护沉香观音南下。星月兼程,一月之后已到吴淞江。这边呢,人们竞相自告前往接应。
十月清秋,风高气爽,多少人从北城门出去,从一早等起,直到午时。秋阳高照,吴淞江上好似铺了金箔,一刻不停地翻转。江鸥飞翔,喳喳喳叫得天响,其中杂着几只白鹭,高高低低地嬉戏。忽然间,江鸥与白鹭都散开不见,鸣叫声也偃息了。不一时,水天之间现出桅帆,大小船只总共有十余艘,一点一点过来了。船队沿吴淞江一直向东,向东,过闸桥人黄浦江。顺江流向南,从城东玉带门入方浜。方浜两岸又有成千上万人候着,彭老爷即上岸乘轿,几艘大船停泊在玉带门外,载沉香观音的龙首风尾船则顺方浜向西。沿途尽是香案烛台,此时纷纷燃起,船如同走在香雾之中。店肆人家均开门点放炮仗,炸碎的火药纸落英一般,流了一河的绛红。广福寺,城隍庙,岳庙,一并颂经念佛,木鱼声声。船从香花桥下人侯家浜,北上愉园,便到了沉香阁。正值酉时,众庙里晚课的时辰到了,遍地钟罄。
第二年春上,彭老爷殁了,终年匕十。本当属高寿,但比他父亲彭老太爷少了十多岁,就算不上寿终正寝。坊间传说,是因请沉香观音折损了天年,菩萨是不能轻易挪动的。彭老爷减去寿数,是为上海保佑一方平安。乡人们集资在香花桥,去愉园必经之路处,立一座亭,上书两个字:“爱日”。
申明世与彭老爷同庚,兔死狐悲,不免想到身后。家务事早已经一并交给柯海,无所牵挂,如今却发现尚有一件事没着落,就是棺材,便着人去叫柯海来商议。柯海猛醒到父亲年过七十,早该备寿材,却一点儿没想到。一家人兴冲冲地奔日子,只瞻前不顾后。这几十年里,只走过两个人,一是老太太,二是镇海媳妇,也都久矣,渐渐淡了,几乎就把生老病死这档事给忘了。听父亲吩咐,柯海一边惊愕,一边不由地悲凉。可看父亲的神情,并无一点戚容,反颇有得色。心中忐忑,不知道是凶兆还是吉兆,不敢多想,只唯唯应道。
申明世说,棺材料通常用楠木,但楠木与楠木不同,分滇楠、紫楠、山楠、红楠、滇桢楠,凡此种种,不一而是,虽然多生长于西南,但山地湖洼,向阳背阴各有所在,物性差别甚远。柯海也想起来了,说:那年,镇海进莲庵做和尚,去青田请佛像,经过一条楠江,两边全是楠树,参天蔽日,将江水遮得黑森森的,不知道是哪一种楠木?申明世接着说:世人都称金丝楠木最贵,顺天府有一大学士,府正堂中立有四柱金丝楠木,全是整木,削去枝丫根须,上下一般粗细,均是一人之半合,卯时与酉时,光从东西两侧来,便可见术纹间缕缕金线,可称作木本中的九五之尊!柯海说:无论多么贵重,咱们家还是用得起的。申明世笑着摇头:木和人一样,贵不在名,而在实,“玄中记”说,万岁之树精为青牛,千岁之树精为青羊,百岁之树其汁如血——并未标明何种树,无论哪一种,百、千、万年的修炼,自就有了德性。柯海叹了一口气:纵然买得起,可哪里去寻啊!申明世又笑:可遇不可求,就像乡野间的智士,不知在哪一隅僻壤里藏着!多少年前,从清江回家,舟过长江,不知什么地名上,有一座无名山,无草无木,全是向森森的石头,十分薄瘠,可那顶上就立了一棵树,也是无名,是树里的高士!柯海说:爹爹要的就是这样的树材吗?申明世哈哈一笑:且凭机缘!柯海好久未见爹爹如此兴致,好比年轻十岁,而柯海的不祥之感早已一扫而空,只想着去哪里寻一段奇木。父子两人寂寞多日,终于找到一桩事情忙碌,都兴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