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柯海便乘轿去木材行巡游,东门沿江一带,停泊无数货船,船上是裁好的方子。另有圆木扎成筏子,乘水而下,到岸后散在滩上受燥。树脂流淌,染得江水通红而且黏稠,拍在岸上,发出闷响。香气扑鼻,竟比花香更浓郁而且持久。柯海这才相信,真有赤木和芳木。在这里,他也亲眼见识了连理树,两棵木樨,合抱为一体,互为盘旋,却不粘连错接。还有术巾生蠹,吐脂凝冻,嵌入纹理,呈琥珀色,似木似石,坚硬无比。每日柯海都将见闻向爹爹传舌,申明世评道:看起来,市肆里的木头不外两种,一种是庸才,虽名也贵,却流于平常,是漫山漫坡生长,再割下;另一种是怪才,稀奇是稀奇,但褊狭刁钻,不是大道。柯海再下力搜索,搜索了几日,又报上来几种,依然出不了申明世所说的那两类窠臼。于是,便动了外出的念头,也不定什么地方,只是顺水漂流,一座山一座山地找过去,不怕找不到正等着的那一棵!申明世说:俗话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寻来全不费功夫。柯海说:必先要“踏破铁鞋”,后才是“不费功夫”。申明世说:山不转路转,该得的总会得!柯海说:慧能在碓房踏碓八个月,方才得“直指”,庚桑楚也给老聃杂使,然后得道。申明世说:踏碓杂使,于道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似非而是,为求材而求材则似是而非。柯海听明白了:照此说,我们只得守株待兔?申明世笑起来:照你,可不是刻舟求剑?父子二人就成了参禅。论了多时,还是柯海答应不去。因他这年五十匕岁,不适宜远行,申夫人也不让。只得写书信给阮郎帮着搜索,不几日,阮郎有回音了。
宋太祖建隆年间,曾遣商仿治秦州。秦州本属十六国赫连勃勃夏部,夕阳镇连山谷有巨树,高仿使夏人数千采木,建筑城堡要塞,后被契丹耶律攻破,遂成废墟。就有蒙古商人将木材裁截了往汉地贩售。数百年来,早已四散,即便是有,也不知是谁。他家造园子时进木料,有几方硬木,色如檀木,质如青铜,纹理细密如皮。有人说是海梅,又有人说是黄梨,看看总不像,不敢乱用,剔出来闲置着。不久前来了一个契丹客商,到园子里逛,看见了那木头,竟认出了!述说来历,还指认木头上的一个记号——本以为是疤节,又糊上泥,擦拭净了看,原来是个契丹字:夏!客人说,凡夕阳镇连山谷的树,都刻有这个字,那树名已经失传,不知叫什么,但族人都认得这个字,也另起了别号,叫作“金不换”。那客人说着说着几乎泪下,好似见到故人。
柯海将“金不换”的事告诉给父亲,申明世听过后沉默良久,看起来动了心。然后就说要去个人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柯海就说他去,申明世又沉吟一时,嘱他要带个懂行的人同去。柯海说请董家渡木行的老板走一趟,给他些银子就行。说到银子,申明世又不说话了,停片刻,自语道:若是真的金不换,简直不知要多少银子才打得住。柯海说:阮郎是多年的知交,价钱的事好说!申明世一起身,断然道:正因为知交,才不可亏欠,而是要加倍报偿,这金不换不是寻常木料,自有一段世事阅历,可通天地人性,万不可轻慢!总之一句话,不可省银子。柯海答应了,与母亲道别,遣人去董家渡木行打点,雇船,备礼,二日之后就起身了。
柯海去了扬州,申家寻寿材的消息还在城里流传,而且越传越烈。于是,引来众多商户兜售。不见柯海来街市周游,就找到阿昉的豆腐店去了。于是,阿昉每一日都有听闻要报给祖父,什么稀奇卉怪的都有。一名酉阳客商,是贩豆子的,家中却有一段木头。说是汉武帝时有一座庙,庙里有一口井,夜有涌泉声,忽传出金石之响。僧人们淘干井,再掘深二尺,井水突如而升,裹一段白木,木上有赤字:庐山道士!此木头经了许多曲折,如今正藏在酉阳客人的家庙中。还有木行里人辗转认得一名昆仑行贩,曾经见某处废城垣,西边是珠树、玉树、璇树;东有沙棠、琅玕;南有绛树;北有碧树、瑶树,千年古树,今已成林。又有海南乌木,入水则沉底;反之,是极轻的木,属松类,一人可怀抱一大棵……说到后来,就好比谵妄,山精木魅,怪力乱神。申明世再不要听了,阿昉对外推说有着落了,方才平息下来。就此,申明世一心等柯海那边的消息,不作他想。
不多日,与柯海同去的木行老板先回来了。一进城便到申府来见申明世,说果然是好木头,这一生经手南北东西多少木头,也还未曾见过。且不问它的来历,只说外相,怎么说?远望去,就好像冶炼得来的,可铸鼎。老板捎来柯海一封书信,告之在阮郎处多留几日,一是难得见一面,有许多旧话新题要聚谈;二是阮郎不肯报价,他也不敢乱出,如何成交还有待时日。事实上,柯海延宕归期还有一个缘故,现在不好说,那就是他寻到了阿潜的踪迹。
柯海动身离家,是在三月,船行在水中,两岸油菜花开,粉蝶飞舞。不由想起与阮郎初识,和钱先生三人一行去扬州的情景。一个是秋日,一个是春阳;一是北飞雁,一是雁南归。就是这一路上,认识了闵师傅,糊里糊涂成一门亲,然后小绸反目,不知怎么,妻妾却又结好,将他一个人冷落下来,于是乎才有纳落苏这回事,竞意外得子阿施……多少日子过去了呀!恩怨情仇,剑拔弩张且又似水柔情。艳阳下,历历在目,却又无影无踪。柯海没有在胥口停船,恐怕生出许多人情,耽搁了行程,直接在下一程歇了夜。那是太湖边,惠山脚下一个码头,沿岸停泊无数船只,桅杆如林,船舱内无不烛火洞亮,听得见琵琶声声。阮郎的朋友早候着了,木老板要留在船上自便,就只柯海自己随主人上岸去。从湖畔伸出无数条纵道,道口张着大灯笼,灯笼上写着字,柯海才知道这码头名叫“芙蓉”。轿子行行走了一程,柯海便觉有一股气味扑面而来,什么气味?微酸微甜,微醺微膻,似酒酵,又似膏腴。气味越来越丰肥,满城皆是。柯海都有些眩晕,好像是醉,却不完全像。轿帘被灯照得透亮,大灯笼换了小灯笼,如夏夜里流萤乱蹿。渐渐地,灯光沉静了些,那腻香也略平息,柯海清醒过来,看轿子正走在一列粉墙下面,来到一个园子。轿子停住,阮郎的朋友携他进去。
园子里挑了有无数串灯笼,一串都有十数盏,四下照得通明。这园子自然不如上海的曲折精致,但因地方大,格局也大,不是上海的园子可比。草木深重,楼宇高广,那一片水,其实是太湖一角,渐渐从灯光中远去,暗下来,几近全黑,却又接住那边岸的灯火,于是又渐渐亮起,将园子扩得更为辽阔。阮郎的朋友在前引路,去向园子深处,却是灯光最稠密,有一个大轩堂。三面无壁,一面横一道玉屏,梁上悬着大灯笼,地下摆了数桌酒菜,都已坐满。阮郎的朋友领柯海落座,四下里且一起举杯,原来就是等他!此时,那一股子甜酸肥腴的气味又来了,霎时间到处都是。柯海正疑惑,人们却向他敬酒,于是酒香四合。等散去,那气息便再袭来,于是又有醉意微醺。酒过三巡,忽听一声鼓击,连一串板子脆响,全场毕静。此时才见,坐北向南那一面玉屏,呈出人影,板鼓声就是从那里传来。鼓声一响接一响,板子间在其中,你呼我应,忽如雨疾风横扫,越来越骤。响到不能再响,快到不能再快,几乎屏气,鼓板之中就拔起一声高腔,又高到不能再高。陡一转折下来,铿铿铿数出一串字,掷地有声,不知是说还是唱,只让人魂飞魄散。一阵子激荡过去,板鼓击了两击,静下来,玉屏后的灯暗了,人影也没了。于是,再一巡酒。热菜上来,一大盆酱紫色的连骨肉块,颤颤地放在桌面中央。柯海恍然大悟,那满城皆是的气味就是它!巴掌大的骨边肉,入口即化,肥香满颐。柯海才知道,那微醺不是酒醉,而是肉醉。阮郎的朋友告诉道,这是芙蓉的一味名菜佳肴。柯海问叫什么名?朋友说:没名,直接叫肉骨头!柯海又问,方才唱的又是什么腔?朋友说:那就不是本地的了,从外码头流落过来,据称早已失传,人叫拉魂腔!柯海说:纯是糟糠之声,江南竹丝太过文,这又太过质。阮郎的朋友笑道:我们都是些粗人,听着觉得像嚎,倒也过瘾!柯海也笑:这也是一般好处,声色犬马,直接了然!说罢此话,心中忽有一动,再问:仁兄方才说这是什么腔?朋友说:世人称“拉魂腔”,其实有个学名,叫“弋阳腔”,海老爷不曾听说过吗?后半句话已经被鼓板盖住,立屏再一次亮起来,人影呈现,最中间的那个,坐得很直,比两边人高出半头,岿然不动。
柯海等不及宴尽,拉了阮郎的朋友退席,然后将家中阿潜的事一一说明,请务必求班主放人,要多少银钱都好说的。那朋友也是商贾,江湖上行走,性子很豪爽,立即应下来,让柯海别着急,还是回席上去,曲终人散之后再行事。班子有班子的规矩,万不可中途插进事端,这就叫闹场了!柯海哪有心思再吃喝听唱,就说在同子门口等。那朋友劝他不动,也知道是真着急,将柯海安顿在轿子里坐着,兀白又回进去。
柯海坐在轿里,半开的轿帘外可见一轮明月,清光中,一道粉墙。墙内的松树矗立,伸出墙头。墙下是一条砂石路,极宽极平也极远。那砂粒受了光,莹莹发亮。园子极深,听不见一点动静。“芙蓉”这名字很娇媚,其实,这镇子却有一股子肃杀。柯海心里很静,有一种空虚,感觉天地之大,莫说是一个阿潜,纵有一百个,一千个,亦不过是沧海一粟。他也觉得自己忒性急了,再是失传,世上也未必只有一个弋阳腔班子。即便只有这一个,二三个年头过去,什么变故不会发生?想到时间如逝水,人事无常,又是一阵怅惘。等阮郎的朋友出来,柯海已经不急了,因为不抱指望。看人群络绎走净,又过一阵,才看见那朋友一人走来,心里颇有些抱歉。朋友径直走到轿前,一把将轿帘全打开,说道:果然!柯海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急忙就要下轿,却让朋友捺住了:且慢!人在哪里?柯海问,声音都有些变。人不在,朋友说。柯海只觉脚底一软,坐了同去。朋友赶紧说:人在,只是不在班子里!柯海这才缓过来。
方才,朋友先是去问今晚的东道打听班子。东道主人说,并不直接是他请的班子,而是另一位朋友。再找那一位朋友,却是朋友的朋友。转了儿道,终于找到请班子的人。这人是又一家班子,昆山腔班的班主,听了缘由,回答说,弋阳腔如今听得见的就这一班子了。早在嘉靖年,弋阳腔已成绝唱,江西宜黄县有个大司马特别憎恶,以为草莽,为教化民风,一意压制,江西境内再无此声,这一班不知是哪里的漏网之鱼。但是,昆山腔班主又说,自来班子不兴扣人,全凭自愿来去,所以那上海的公子倘不是万分乐意,绝不会强留。阮郎的朋友晓得说话冒犯了,急忙作揖点头,说只是打听有没有这么个小哥,家人如今就等在园子外面,见上一面,余下的事全由他们自己做主,就再也不过问了!那昆山腔班主这才悻悻然去与弋阳班主交道,只片刻工夫,便同弋阳班主一并回来。说到此,阮郎的朋友停了停,脸上流露出一股敬意:那班主气度称得上轩昂,且义卜分从容,不卑不亢,没有一般伶优俗媚习气。朋友接着道:班主说那年在上海唱曲,是有一个小爷尾随,没有说姓名,班里人都称“上海爷”,跟了几个码头;素常就与班子一同起居,开始还新鲜,日子长了,到底熬不住如此简便的衣食住行,欲走欲留,看他万般为难的样子,还是劝回了;给了些银子作盘缠,也给不了多的,需克勤克俭着花,勉强可到上海;临分手时,还流了不老少的眼泪——班主不禁笑一声,又收住,随即惊诧道:难道并没回家?阮郎的朋友问了分手的时间和地点,班主略想想,答是一年前,在淮河岸北,沫河口。阮郎的朋友得了消息,谢了又谢,就赶紧来同柯海了。
方才得到一线踪迹,又剪断了。柯海闷闷地往扬州去,眼前的景色都颓然变色,黯淡了。路上也无心逗留玩耍,乘风乘水径直到了地方。先看木头,再话旧,不由要将阿潜的事与阮郎诉说一番。阮郎听了说道:柯海兄弟不必忧虑,阿潜侄儿已经成年,虽然没离过家,总不至于不知道家在哪里,一定是边走边玩,在哪里绊住了;这样,此刻便让各地商行打听!你家侄儿是个爱玩的,必不会去到穷乡僻壤,定是在热闹镇市,那里多有我家店铺客栈,人托人的,不怕找不到一个大活人!于是,柯海打发董家渡木行老板先回沪上,自己则留下听消息。十余日过去,各路渐有回音。有在江西,有在浙江,最远川蜀,最近松江。至于下落,或发迹,或沦落,烟花青楼,商贾贩行,乞讨役使,凡此种种。最离奇的则为人赘民家,生儿育女,说它离奇是因最不像阿潜。阮郎发话过去让再再细考,三不着两的就勿瞎传了,免得混淆耳目,又将阿潜形容性情细述一番。柯海已等不得了,家里那头还有棺木的事牵着,便决定回家,阿潜就拜托阮郎了。临走前一晚,阮郎备酒饯行,柯海再问木价,这一回,阮郎开口了。
阮郎说:你我交情,非一日二日,一年二年,谈什么交易?这块木头,撂在此处多少时日,不知道当作什么用,能有出路,就是它的福分,缘分所至,万不敢说价钱!但因是伯父寿材,也不敢说送,恐怕轻慢了老太爷,或者要一件东西,成两全之美。柯海问:什么东西,尽管说,上天入地也要为阮郎觅来。阮郎笑道:这一件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柯海也笑了:阮郎家有万贯,勿论天边眼前,有什么得不到?阮郎正色道:倘是有价,千金万金都可得,然而,这件东西却是无价!柯海还是笑:如此的宝物,阮郎才有,我怎会有?阮郎说:这一件就只你家才有!柯海依然不信,说:倘若有,就用我家的无价换你家的无价,正好!阮郎道:所以说是两全之美!柯海就急着要听究竟是什么东西,阮郎开口道:侄媳妇的四开屏!
柯海一怔,没想到希昭的四开人物绣画都传到阮郎耳朵里了。阮郎道:虽未亲眼见,可谁不知道呢?那香光居士盛赞,“技至此乎,就可窥一斑而知全豹”!柯海笑说:过奖,不过是闺中针指玩物,雕虫小技!阮郎道:要这么说,必是不肯割让的意思了!柯海赶紧摆手:决没有这意思,只觉得太轻薄,抵不过阮郎的厚意。阮郎认真道:早先时候,兄弟房中人绣的那个香囊就已是神工,经几十年精进,传予侄媳妇这般的人材,定是入化境了。柯海叹一声道:要说侄媳妇,那真是人里的龙凤,我家阿潜本就配不上,如今更辜负了,真是没福分!阮郎笑道:俗话说,糊涂人有糊涂福;俗话还说,吉人天相,我看侄子和侄媳,都不像寡命的人,很快就会团圆!柯海愧疚说:这又是一桩拖累阮郎的事,区区绣画,怎抵得上!阮郎说:实不相瞒,梦中有几度见到那四开屏绣画,都是云里雾里,待云开雾散,就梦醒了,懊恼得不成,要真得了,那就是替我圆了梦!于是,两人说定。第二日,柯海便起身回程。
到家后,将寿材的事先交代了。至于绣画,柯海不敢与小绸说,让母亲申夫人转告;小绸却顾虑希昭,就让蕙兰传话。这么周周折折,到了希昭那头,还有什么话说?只一晚上,次日早晨便由蕙兰交到小绸手里,再由小绸交申夫人,申夫人交柯海,柯海当众展开,四下里顿时肃静。柯海不禁屏住声息,生怕那锦绣人物吃一惊,飞回天上。小绸比旁人更多留一个心思,格外注意到落款,“武陵绣史”下面是“天香园”三个绣字。
又有数十天过去,阮郎来了消息。这一回比较像了,是在高邮湖八桥地方,有一个鬻字的,年纪、生相、态度,都与阿潜很合,就是不肯说名姓,这一点也像阿潜,爱面子。于是,由鸭四带了福哥过去看人。鸭四自小在申府杂役,曾经极其淘气,如今儿女成行,性情沉稳许多,家中大小事都经他手打点。福哥呢,正在壮年,一身力气,又听招呼。这一智一勇,有什么办不成?果然,不多日就有信来,千真万确,就是阿潜。不过,行程怕要慢几日。一是要还一路阿潜的赊账;二是需在夜间行船,为的是阿潜不好意思。又过了十数日,星月之下,鸡犬都无声息了,方浜里过来一条船,悄悄走进申家侧门,停在灶房边的自家小码头,阿潜回来了。希昭说是不理他,最终还是理了。阿潜带给她一枚嘉钱,是鬻字挣来的钱中,最新的一枚,一直藏在贴身衣袋,想着有朝一日交给希昭。
鸭四一走数十日,阿昉自己哪里应付得了豆腐店,于是,“亨菽”便关门了。
第三卷 设幔
29 九间楼
万历二十八年,上海的大事情都与徐光启有关。一是徐家在原先的宅基破土动工,造新宅子。地处方浜以南,肇嘉浜以北,日涉园西,背依一条小河汉,名乔家浜,门开在正南,俞家弄内。新宅子总共三进,并排九间,上下两层,人称“九间楼”。宅子的样式没什么新奇,也无奢华,在富户云集,风气绮丽的上海,堪称质朴。但就是这质朴,却因占地广大,建制充实,而有一种阔朗,还有一种端肃。要说造房子,本不算什么大事情,但联系上另一桩,也就是第二件大事情,便未可小视了。也是这一年,徐光启在南京,又结识一个意国人,利玛窦。和仰凰一样,也是洋和尚,却是个大和尚,要去京师见皇上。皇上不喜欢洋教,可是喜欢洋玩意儿,利玛窦带了无数稀奇古怪的器物,晋见的路已经膛平。这时,正走到南京,和徐光启碰上了。这徐光启,正途颇不得意,二十一岁中秀才,之后连连落第,丁酉年,好不容易中乡试,而且第一名,隔年的会试却又失利!年华就在这屡试屡败中过去,和许多读书人一样,也许就在幕府中度过一生。然而,又有迹象,暗示事情并未到此结束。好比徐光启踯躅科场多年,不期然里一突进,谁能断定,再下一轮踯躅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在外交游,竟先后与两个意国人邂逅,千山万水的,又非我族类,其中藏有怎么样的机缘?如今,九间楼起来了,坐地居中,登楼远望,东边一条黄浦江,奔腾向海。那意国人,不就是从海上来,应了变通亨达。因此,两件事一贯穿,便成了大征候。
这是祥兆,凶兆也有,不算大,小小的一桩。就是城南有一农家,大牛生小牛,生一怪胎,两头六足。有一时人心惶然,谣言四起,转眼翻过年头,人春便是淫雨不止,淹了麦田,都以为应了那兆头,不会再有其他灾变。也果然平定下来,风调雨顺三载,就到了万历三十二年。也是方一入春,黄浦江上忽起两股龙卷风,黑水腾起数十丈,在空中交汇,纠缠格斗,沿江大树连根拔起,茅舍尽毁。人们正议论,这才真是应了三年前两首六足牛犊的象,不料,倏忽间天降喜讯,松江府两士子中试,一是上海徐光启,中进士,入翰林院;二是华亭乔一琦,中武举,任京营兵把总。于是,坊间又改口,再不提那两首六足犊,只说,江上二龙相会,实是大气候,出将入相,将相和。
九间楼向北,隔乔家浜,过艾家弄几条横街,三牌楼南端新路巷内,一座小宅院,亦有着一桩喜事,张家二公子娶亲。张陛这年二十一岁,媳妇十九,数年前就下了媒聘。按说是早二年就当迎娶,不防出了些事故。三年前,媳妇的祖母,也就是申家老夫人去世。张家北地人的籍贯上有规矩,嫁娶或不出丧事的当年,或就必是满三年之后。申家一报丧,张家就紧锣密鼓筹备起来,可申家却推辞了,说姑娘年幼,家中一向惯养,不太懂事,再调教两年出阁更好。这是面上的原由,内里则是银两紧促,一时办不出像样的嫁妆。
那年,申家老太爷四下里采树造寿材,一回三折,到底觅来好木头,做了一套棺椁。木纹理细腻如凝脂膏油,紫光浮动,又有一股暗香。无论木材商还是大木匠,都认不出是什么木。申明世不由想起当年造天香园的章师傅,兴许能说出个大概,掐指算来也是七八十的年纪了,都不知道在还是不在。如今,最明跟的人只能说出产地,必是北方干冷的寒带,那里凡物种都不容易存活,非是天择不能落地生根。因生长极慢,数十年,甚而上百年一轮,质地紧密,犹如铜铸。那香自然是树脂的气味,也是因紧实原故,初不散发,年深月久,芬芳才缓缓释出,如同雾起。如今有此异香,必在千年以上。坊间都传闻,申家为寻木已花费大笔的银子,等觅到木头,就再拿不出了。要用田地抵,木主人不要,指明要天香园绣,不是一般的天香园绣,非是要出自武陵绣史之手。那一幅绣画,耗时多少年,藏于阁中,无人可有面缘,木主人专用一艘凤头龙尾琉璃瓦大船请走。从此,天南海北,路远迢迢,不得见其踪迹。就这,可也看出申府的家底已抖落得大致差不多了。然而,世事难料,这还不算完。等那棺椁一层桐油一层漆地上去,紫光和暗香一层桐油一层漆地透出来,无数遍,木本的光色气息依然居上风。终于完工,停在后重院专辟出的一间厅房,申明世绕棺走了几遭,十分欣悦安慰,对儿子柯海说:就此可以长眠不醒!不想,一语成谶,只是长眠不醒的不是申明世,而是申夫人。
早十几年,申明世就在二夫人房中起居,老夫人单住一个院,由仆佣侍候陪伴。这一日晚上睡下,早晨却没再起来,面色红润,神色安详,那具棺椁就由老夫人睡了。申明世说:择日不如撞日,夫人撞了这棺椁告成的日子,天意就是归她!上下都说老夫人有德,一生安分,不争不夺,又助老太爷亨达,所以才能善始善终。丧事办得隆重,将莲庵新漆一遍,添了两个小和尚,轮值长明灯。银子流水般花出去,不得已卖了几顷水田——这回是真卖了,不是虚传。做棺材办丧事,是两宗大开销,小花费就数不清了:大孙子阿昉开豆腐店亏蚀的钱;二孙子阿潜在外游荡赊欠的账;庶出的三孙子阿暆驯鹰养狗,一条大黄就是十数两金子。一个园子一处宅子,加砖添瓦,修树补草,清池子,砌甬道,此起彼伏,一刻不容迟缓,还是赶不上。好几处景都荒废了,宅子也明显旧了。老夫人出殡,将院墙刷了一遍,八扇大门油了新漆,别的还只能继续旧下去。
自大运河凿通,江南一带便是朝廷的钱粮地。元末时,张士诚割据苏松嘉湖,与太祖争霸,大明朝记着这笔账,洪武开元,就科以重税,无论天灾人祸,一粒谷子也不能少,延续至今。这些年,辽东女真部出了一个努尔哈赤,势力渐强,大有称王的气象,京师深感不安,暗中筹集兵力,加强戍边。于是税赋又加几倍,不时增出种种捐募。所以,不止申明世一家,也不止申明世这样挥撒,富户们个个都觉手紧,不得已节约用度。申家算来算去,暂时能缓解下来的,亦只有蕙兰出阁这一桩了。
之前,几个姑娘,即便是闵姨娘生的颉之颃之,奁资都很可观。田地、奴婢、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单是各式各样的铜锁,就有一抬箱。到了蕙兰,不由让人犯了难。但申家人生性都很乐天,心想三年的工夫,怎么凑不拢姑娘的一副嫁妆?再说,还有她外婆家呢。所以,一时难堪过后,又放下了,依着原样过日子。老夫人殁了,更没了管柬,比先前还任性许多。小绸与柯海不齐心,商量不了什么事,阿昉的女儿和她又隔一层;阿昉的媳妇呢,本来没什么心肺,倒也好,不愁不烦;却是希昭,有时候会替蕙兰着急。看一家人都没事人一样,以为三年时间过不完,闺女养不老,和阿潜说,阿潜道:我看她和你很好,要是出阁了,你不就没伴了?像是有意留蕙兰似的,就知道白说了。也和大伯母说过一回,大伯母低头想一时,抬头说:希昭一幅绣画,能换一副棺木,还换不来一套妆奁?于是,家中就传开二婶替侄女儿挣嫁资的话,传到蕙兰耳朵里,蕙兰就来找希昭,发难道:二婶你绣也白绣,我又不嫁!说罢便哭了。
这一年,蕙兰改了模样,原先圆鼓鼓的脸颊清瘦下去,成了长脸,圆眼也变长眼,眼梢细细地几乎入鬓,双睑便显得越发深了。口唇还保持着幼年时方正敦厚的形状,就这处地方,流露出天真娇憨的神情,不至于寒薄。此时,泪眼婆娑,像小孩子耍横,其实是有无限的委屈。希昭不忍说破,就也横着口气说:谁替你绣呢?申家何至于到这地步,要鬻女红了!蕙兰上前就夺希昭手里的针:我不让你绣!希昭躲着:我绣我自己的,管你让不让!蕙兰硬夺,希昭仍不松手,两人绕了花绷追逐了几圈,最后针是让蕙兰夺了,却刺破她的手指头,眼泪越发汹涌了。希昭握住侄女儿滴血的手指头,任由她哭一时,渐渐平静下来。希昭说:不过是你伯祖母一句玩笑,怎么就当真了!姑娘出阁,纵然是砸锅卖铁,也要好好陪送的!蕙兰戚楚一笑:咱们家怎么就到了砸锅卖铁的田地了!希昭发觉说错话,收回也来不及,只得极力补救道:当然不至于,松江地方,有的是咱们家的地,城里城外,又有店铺房子,又不是有几个闺女的,正出只你一个,要亏欠了,连外婆家也饶不过的!蕙兰不流眼泪了,眼圈还红着,默了一会说:外婆家也在卖地。希昭又发觉说错话,众人都知道,自彭老爷去世,几个舅舅便开始争产,等不及见分晓,就比着花钱,将那园子修葺了几遍,拆旧景,添新景,倒把沉香阁荒落了。沉香菩萨前的清灯,常常干了油没人去添。所以,那日新月异中,实已见得出潦倒。希昭也默了下来。
日光转移,希昭和蕙兰将花绷调了背向,希昭接着绣,蕙兰在一旁看。这时,阁中就这两个人,其余人做别的去了,格外安静。从窗户可看见池水,浮着几茎残荷,池边的花木也疏落了,已是入秋时分。蕙兰说:难道非要出阁吗?我就不嫁怎么的!希昭笑道:新路巷那边能放过你吗?蕙兰霎时红了脸,佯装又要夺希昭的针,希昭也佯装着告饶:不嫁不嫁!蕙兰恨声道:我自己给自己挣吃喝,谁也不能撵我!希昭知道蕙兰使气,并不回答,她就又接着说:就看看咱们家的那些爷们,身无长技,单知道花银子,说不定哪一天,真要靠咱们鬻针线养活他们呢!希昭抬头说:听说新路巷有个小廪生很是勤勉,日日挟着个青布书袋去县学点卯,挣廪膳呢!蕙兰又红了脸,都知道,年前张陛补了廪生。她要再去夺针,却只是虚抬一下手,说:不理你了!转身就走。希昭追了她的背影说:你妈要是不出阁就没有你呢!蕙兰听了这话站住了,回头菀尔一笑:二婶要不出阁,我也认不得二婶!希昭点头道:所以,出阁有出阁的好!蕙兰应道:那么就请二婶让一幅绣画,替我换嫁妆。希昭横她一眼:自己挣去吧!蕙兰腆着脸说:二婶何时替我备好嫁妆,我何时出阁!说罢,不容希昭回嘴,赶紧跑下阁去。
逗嘴玩笑,自可排遣郁闷愁烦,却也于事无补。时间如流水,一日一日过去,嫁妆的事依然不见眉目,家中人似乎都忘了,提也不提,事实上是一筹莫展。
做父母的,怎么会不将女儿的婚事上心,只是阿防素来与大伯母不亲,又是内敛的性子,就开不出口。小绸自然也要替蕙兰着想,终究是镇海媳妇的儿女子孙,但因与柯海负气,凡事都要他来请求商量。柯海不是没有心,只是有心无力,不晓得对小绸说什么,只好什么都不说。这些人各自在心里疼蕙兰,就是不通气。再则,申家的人在一处,从来是商量如何花银子,如何缺银子的事,彼此都觉得窘,就更难开口了。这么又拖了一年,眼看着到了第三年上,几乎是迫在眉睫,再也拖不下去了。最终,还是小绸起头,让阿潜带话给大伯,让卖几亩田地。小绸与柯海传话,向来不是商量,而是下令,因为晓得阿潜与大伯有些父子亲,自然会宛转款曲。阿潜带回来的话却令人沮丧得很,原来柯海早就在卖地,为的是家中几项人情往来:阿昉阿潜泰康桥的外公外婆,也就是采萍的公婆,先后过世,相隔不过三日,俗称“刀切豆腐两边倒”;希昭的祖父也在这一年作古;阿奎媳妇添子;采萍、颉之、颃之也添子添女。这些红白事在别家也许能轻易打发,但在申家,却非得兴师动众不可。一来是面子,二来也是习惯,不知该如何节制。徐光启中进士,其实与他们家干系并不大,可依照旧例,还是要在园子里摆宴席庆贺,自然就要再将园子整饬一遍,南北东西采办食材。凡事一旦出手,必轰轰烈烈。然而,这一回卖地却卖得不那么容易了,事实上,至今没有出手,不得已,在好几处赊着银子。所以,再要卖地,结果还是,赊账。小绸让阿潜再带过话去,赊账就赊账!柯海回过来的话带着商量的意思,那就直接用地作陪嫁?小绸就被噎住了。
成顷的地作陪嫁固然算得上慷慨,但嫁妆中的田地,往往是折成银子。尤其像张家这样的小户,靠生员的月米度日,纵然有几亩薄地,不过由人代耕,吃些零碎租子。猝然间,大块田地归于名下,凭空到哪里寻人管佃户,收租米,还要付税付捐,岂不是陪送了一个大累赘,让人觉得不诚心。就算田地作一份嫁妆,那还有别项妆奁呢。衣服、首饰、家什用具,哪一项能免?张家是贫寒些,可惟其如此更不能敷衍,申家又不是势利眼。总之,还是要卖地。
方才说了,富户们都手紧,顾不得买地。有新发起的,心思又多在商贾,海河路通,市肆兴隆,而田地多半是要靠天吃饭。这时候,小绸也出手了,自己的娘家,多年不通声息,如今走动起来;泰康桥那边,是两重亲家,自然更要往来;还有苏州胥口闵姨娘家,做了一世织工,大约也要置办些产业——因是亲戚,不能开门见山就谈卖田,总要嘘寒问暖,打点人情,预先又花销了交际费用。此时此刻,阖家上下一条心地卖地,倒把蕙兰的婚事搁放在一边,时间又过去小半年。这一日,小绸向希昭打听,她杭城里的娘家亲戚里头,有没有想买地的,希昭不由冷笑道:大娘真是病急乱投医,明知道沈家为市井百姓,哪里攀得上置地置产的主,这不是嘲笑我吗?小绸在这个侄媳妇跟前,本来就有些顾忌,不留意说错话,竟瑟缩起来,嗫嚅道:也不过是瞎问问,有当无的,不是火都上眉毛了吗?希昭自觉着言语太犀利,也不好意思,缓和下口气,说:要不再推迟一年半载?小绸叹气道:还有什么借口呢?丧期三年满了,人家小子二十一,我家姑娘十九,总不能还是年纪小,人家就算有耐心了。希昭说不出话来,婆媳俩默不作声坐着,希昭说:这幅《竹林七贤图》快收尾了,再加紧些,找个买主,拿去换银子!小绸不由也笑一声:难为希昭有这个心,可是怎么说呢?好比阮郎家的那堆方子,闲置多少年,正遇咱们家老爷奇思异想,要寻一段天外木头;又正巧阮郎别的都不稀罕,偏只器重武陵绣史的绣画,是彼此识货,又是投缘,还是知音,高山流水的——话说到此,希昭已经明白。这两人都是冰雪聪明,如若不是有层层隔阂,本应是最处得来。这一时,虽没说话,但心领神会。静了一会儿,希昭安慰道:大娘也不必太焦愁了,俗话不是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小绸说:可是,究竟直在哪个桥头呢?希昭噗嗤笑道:再遇一个知音,买了咱们天香园的绣画!小绸也笑了:希昭这样的鬼精,空手套得白狼,白饶了一副好嫁妆!希昭嘴也不让:大娘是瞧不上沈希昭的嫁妆,就说不要!小绸说:为什么不要?不要白不要!小绸正色道:无论遇不遇知音,总之,咱们卖地的卖地,绣画的绣画,老天不负有心人,就能把这船头直过来!希昭也正色道:照大娘的意思,蕙兰与张家那小子要是有缘,就能成事!两人说过这一番,彼此都松快些,分手各做各的去了。
张家这头,早在等着迎娶。三年中,每逢年节总要上门,送各色礼。统不过是些茶果糕饼,布匹针线,但都是张夫人亲来。平日里,张老爷也常有书信问候,心意十分诚笃。申家越发难以为情,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头丽年尚可说几句儿女婚事,日子越近越不敢提,最后索性不谈。张家人不免着急起来,不得已,回头再求冰人杨知县。杨知县一听情形,就已猜得个七八分。皇上一味敛银子,江南豪户全是大有大的难处,别人都在收缩,惟有申家张扬。杨知县早看出申家硬撑场面,近几年又出了那么些事,囊中必然空虚。其实,张家自己单薄,并不在意亲家的聘礼长短厚菲,但这话万不可对申家去说,说了等于是激将,申家人不仅爱面子,还人来疯。要知道有这一说,必当数倍数十倍地置办,反落了更大的难处。杨知县思忖几日,有了主意,立时备船备轿,动身往上海,专去见申明世。
自从申夫人过世,入殓了那具好棺木,申明世就再不提棺材的事。柯海每每提议再觅一方好木头,申明世便举《庄子·内篇·大宗师》里,“藏天下于天下”的意思,说,只需择一张好席子,卷一卷,深埋地下,就哪来的回哪去了!柯海以为父亲伤心,神情却不像,极安宁,甚至于含几分欣悦,且像是悟道,出世外,就也不敢多问。但见申明世身体日益健旺,精神矍铄,越过越年轻似的,棺材的事便不再提了。这天,杨知县忽然造访,原本备了一套悼丧的言辞,然而,不料想申明世神态怡然,就只淡淡说几句,再互问了近况,杨知县就道明来意了。
杨知县的来意是数年前他做的大媒,该择定吉日了。因是他牵的线,所以必要过问不可。那姑娘极小的时候见过,就十分喜欢,倘没有记错,外婆家是上海名宦彭家。申明世点头说正是,彭老爷过世,地方上集资,专造了“爱日亭”,铭记和缅怀。杨知县叹道,名门闺秀,金枝玉叶,原有一个想头,如今看来分明是妄念!申明世追问什么想头,如何又成妄念?杨知县笑着摇头道:本想向申老爷要来做干孙女儿,吃喜酒可坐上座,受新人们叩拜,现在一听说家世渊源,可不敢提了!申明世说:这有什么不敢的?那是丫头子的福分,明明是抬举了她!杨知县只是摆手说“不敢!”申明世非说“敢!”两人争执半时,最后,少的听长的,杨知县只得服从,遂又调侃道:富贵人家的小儿女,多有认穷干亲的,为了好养活,本人就是如此的干亲一个!申明世笑道:随怎样说,从此摆脱不了干系,那丫头就算赖上身了!说笑一番,又转回正事,杨知县道:这一来,真就要问一声,小女什么日子出阁?申明世一边遣人去唤柯海,一边叹道:这丫头的亲祖父母,一个早夭,一个出世,凡事都是由大伯祖、大伯奶作主,可恨这大伯祖大伯奶做了几十年的冤家,什么话都不好商量;自己的父母又都无能,父亲是个果子,母亲呢,大户人家的女儿,娇宠得很,难免不晓世事,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不像她的婶婶——就是那个绣画的?杨知县问。你也听说了?申明世颇感意外。杨知县说:谁不知道 “天香园绣”?谁又不知道“武陵绣史”,宋元书画皆成绣品,天下一绝!要说,还是同乡,钱塘杭城里的娘家。申明世谦词道:其实不过是些女儿家的针线,照理不该出闺阁的,露拙了不说,还坏规矩,偏巧新埠风气轻薄,就喜欢淫巧的玩物,一来二去倒收不回了!杨知县就不同意了:织造本就是天工开物一种,绣艺且精上加精,锦上添锦,天香园又是出神入化,老太爷千万莫贬低了,伤自家人志气事小,违拗天意罪过就大了!正说话,柯海就到了。
听说蕙兰的大媒上门,就知道是谈嫁娶,柯海不由心中叫苦。但终也知道躲是躲不过的,迟早都有这一日,所以,反倒安下心来,神情很笃定。拜见过后,杨知县直接就说下聘的事,明言道,张家不是殷富户,聘礼恐怕单薄,奁资就也不必过奢,免得张家不自在。果不出所料,柯海的英雄气概即刻上来:申家女儿陪嫁是有定例的,先不说张家,单是自己家里,也不可厚此薄彼!蕙兰总是依她姑姑采萍的尺度,否则,张家倒要以为我们鄙薄他们了。杨知县不禁笑起来:方才你父亲已认了我这门干亲,如此说来,申府发送孙女儿也是我发送,倘嫁资豪华,世人还以为杨知县做官敛了大宗的银子;再说,年景平淡,朝廷又加兵税兵赋,万不可招摇,无事生非。柯海这才勉强答应尽量俭朴些。杨知县又非得添一笔妆奁,说当年得老太爷惠赠桃枝,插扦在南门外义田,如今一片桃荫,何以回报?说罢,就在几上放下一张银票,数字虽不大,面子却大。接着就要柯海择日子,由他报给张家,日内就来下聘。
这么着,逼上梁山似的,蕙兰的婚事紧锣密鼓地开张。杨知县的银票,加上贱卖的几顷旱地,她母亲当年的陪嫁再补上些,小绸封了一盒古墨算作一份——私下嘱咐,此墨不单为写字,更可治产后血症,她祖母生叔叔阿潜时就凭了一角墨核渡过险关,得了几年阳寿。蕙兰先是羞红脸,然后又是煞白,小绸晓得将她吓着了,赶紧说并不是每每发生,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罢了!蕙兰这才缓过来。东西看起来也不少了,可七零八落的,显见得是拼凑起来,到底局促了。张家已来请尺寸单,要新娘裙袄的领口、身腰、款式,好着手做嫁衣,也是他家原籍的规矩。行聘之礼紧随着过来了:簪、环、玉如意、金手钏;这边勉强回过礼去:靴、帽、袍套、鞋袜,接着就要发奁了。事已至此,不成也成。
夜里,小绸兀自坐在房里,望着壁上的灯影。自己的洞房花烛夜还在眼前,灯火却已经阑珊。院里的香樟树长成巨大的一株,满庭的浓荫,屋子都遮暗了。心中怅惘,不知所以,忽然门帘一动,进来一个人,是蕙兰!小绸倒是一怔,将出阁的闺女,怎么还四处乱逛着,就笑道:这就睡不着了?蕙兰不回嘴,神情很正经。小绸收起笑,问:有事吗?蕙兰还是不说话,脸却渐渐红上来,眼睛里似乎汪着泪,亮晶晶的。小绸心下不安,强又笑道:有什么事快说,大伯奶好替你作主!蕙兰的眼泪到底屏住在眼眶里,吸一口气,终于说出来:我向大伯奶要一件东西!小绸一惊,惊的是这丫头真大胆,敢向她要东西,又不知她要的是什么,给得出给不出?嘴上说:尽管要,只要大伯奶有,准定给你!蕙兰说:大伯奶准定有,却不定舍得给我。小绸不觉有些恼,想这丫头人小鬼大,这么会纠缠,沉下脸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舍得不舍得?蕙兰的眼泪全收回去了,脸上呈出一丝笑意,一歪头:说了啊?小绸被挑逗得气急败坏,伸手点在蕙兰额头上:我告诉你,要说赶紧说,过了这个村没那个店,舍得不舍得都不给了!蕙兰这才说出口来:我要天香园绣!小绸松下一口气:当你要什么宝贝!阁里去挑,要多少尽管拿。蕙兰摇头说:我要的是天香园绣的名号。小绸只觉得心里一沉,竟说不出话来。蕙兰再说:凡我申蕙兰绣下的活计,就可落款“天香园绣”。小绸回过神来,说:你出了这个阁,就不是申蕙兰,是张家的人了!蕙兰说:我不管,“天香园绣”这四个字,就算是我的陪嫁!提到“陪嫁”两个字,小绸不作声了,谁让娘家对不起她呢?可是,小绸又想:这丫头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憨傻,不知存着什么心!
30 张陛
张家所在新路巷,是三牌楼的背街上,顶着巷底的一处院落。似乎是从原先排好的台基上硬挤出来,正着挤不下,只得侧过来。新路巷的院子本是南北排列,东西向,这么一侧,倒侧成了坐南朝北。平时进出是从巷内的北门,南门临街,闭得多,敞得少,偶尔推开,远远可看见九间楼的后墙。在这一片闹市中,显得十分静穆。张家的院子多少是偏狭的,好在人口简素。倘从北门进去,先是一方天井,一眼水井,年头不小了,井壁上布了苔藓。天井两侧各是灶房和仆佣的屋子。走过天井,便是正厅,北墙上横一块匾,书几个大字:永思堂,匾下案上供一尊弥陀,一炉香,案两侧各置几具桌椅。厅堂东西厢房为老爷夫人居室与书斋。厅堂前是院子,院子两边各有连通的两间侧屋。东侧是哥哥张陞一家三口,西侧是弟弟张陛。
蕙兰自小在大宅子里,人多事多,申家又格外地有一番热闹,天天过年似的。来到张家,耳根子刷地静下来,每日所见不过有数的几个人。一日三餐节用得很,于是,家务便也是节用的。长年在家只两个仆佣,一个女人,做张夫人贴身活计,也照管老少爷们几个的起居,名字很奇怪,叫李大,仿佛是北地人的叫法。一个男厨子,兼顾采买、洒扫、种植花木,都叫他范小,可见出是年少时就来到家中,一路做下来的。张陛的媳妇年前生下孩子,又添了个奶母,这样,李大就免去张陞房里的杂役,多出的时间则放在张陛一处。张夫人特地叮嘱李大多照应新来的媳妇,过惯呼奴唤婢的日子,初来乍到,自然会有种种不方便。李大和范小都没有婚娶,大约这也是久留张家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