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季节,甘薯的叶子披在垄上。一行一行碧绿,自莲泾淤滩上的芦苇,抽出一片白叶。凋敝的天香园又有了生机,是乡野的生机,与原先的玲珑瑰丽大相径庭。残余的几处亭阁越发旧损和矮小,草木杂芜,遮掩了甬道,又被老赵的役工大刀横斧破出一条直径,供作田的人往来。这一日,徐光启来看甘薯地了。
先到申府问了安,柯海便同阿暆陪了前往。徐光启与柯海各乘一领敞轿,肩挨着肩。阿暆,老赵,还有仰凰,都骑马。一行人浩荡而来。隔过一冬。这三人不觉疏远了,老赵自然是跑前跑后为众人开道引路,仰凰和阿暆并驾齐驱一段,一时没什么话说,两下里有些窘。阿暆偶一回头,仰凰正看他,眨了眨眼,过去的一些情景又回来了。可是,毕竟时过境迁,依然不再有话说。不约而同,两人都紧了紧缰绳,却是各向一侧,跑过去。甘薯在垄里长个儿,空气中已经有丝丝沁甜弥漫开来。阿暆的枣红马在垄边上小跑一阵,忽又返身跑回去,在敞轿跟前站住。与徐光启打了个照面。这个人,曾是祖父席上客,一意推崇甘薯,在场全笑不可仰,以为谐谑。如今,祖父过世了,同席还有几位也成故人,阿暆呢,从孩子长成大人,而甘薯真的就在了眼前。就在那一道一道的地垄里。好像婴儿在母腹中。阿啦闪过马首,避开那人,从旁看一眼。那人虽穿着官服,可肤色黑黄,筋骨坚韧,更像是一个农人,日头下苦作,种什么吃什么。风吹日晒雨淋,辛劳是辛劳,却心中踏实,所以就有一种镇定自若的风范。地头上开了些无名的花,引来野蜂飞舞,蜇了仰凰胯下的褐色马,马尾甩打着,又惊了老赵的黑马,一声长嘶,撒腿跑将起来。老赵辖制不住,只得伏在马背上,由它上了积翠岗。阿暆一拍鞍,追逐过去,抓住络口,两匹马打着旋,喷着响鼻,沉寂已久的园子瞬间欢腾起来。
34 兰生幽谷
张陛在世的时候,没什么动静,走之后,家中却陡然生出一个大虚空。张老爷颓唐下去,乔陈二位至友如何劝解,与他消遣都无用,止是沉寂着。三人默然相坐,意气消沉,渐渐,那两人也不敢来了。杨知县从钱塘来申府吊唁,又来看望张老爷,张老爷索性谢客。张夫人本是五内俱焚,张陛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恨不能跟了他去,可是虑着张老爷,到底不能由了性子,只得镇静下来。要说可怜莫过于蕙兰与灯奴,从此成了孤寡。可蕙兰更可怜张陛。总觉着他一生中大气都没出过一口,本来随年纪增长,或许就逐渐舒展开,不料却没时间了。灯奴呢,蕙兰也觉得可怜不到哪里去,因为有自己。至于她能怎么将灯奴带大,并没仔细去想,反正她不会让儿子吃亏。倘是倒过来,自己不在了,将儿子留给张陛,那才叫人不放心呢!张陞和媳妇自然是难过的,张陛和张陛自小一起长大,一同起居,一同读书。夫人偏向小的,大媳妇只生婆婆的气,对小叔子却从无芥蒂。但年轻的夫妇总有自己的快乐,也觉着与大家庭的气氛不和谐,压抑着过一阵子,借口岳丈有恙,先是媳妇住回娘家,然后张陞也过去了。家中人就又减去几口,更加冷清。余下的一老一小是指望不上了,就靠婆媳二人撑持,一日一日过下去。
白日里杂事打扰,宅院里多少有些动静,一人夜,各回各的房,闭门掩窗,一家人就止了声息。独有那灶房里还点一盏小灯,范小在磨上推豆子。预备下一日要吃的豆浆,李大做针线。幸而有他们俩,维系三餐一宿,日子才不至于颠倒。李大说着一些家务事,难免要发感慨,再有替未亡人将来的担忧,或就是论几句天理伦常的无情。回答她的是石磨的辘辘声。于是,李大就说起张夫人在申家豆腐店看见蕙兰的情景,那时,她年方及笄,行动举止还是个小丫头,提着个小篮子,采花似地买豆腐。夫人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做成一段姻缘,谁能想得到,竟是如此仓促,被窝都没暖热呢!张陞和张陛全是她一手带大,小兄弟难免有个争执,张陛争不过张陞,有夫人罩着,比起来,倒是张陞吃亏些。可是,到底人意强不过天意,一池子鱼,能争食的就能活下来!回答她的还是石磨的辘辘。李大接着说,要论天意,张陛是弱了,可蕙兰却不该命薄,生相那么喜人,性格也活泼,生下的那个小子敦实有力,虎崽似的,范小你说蕙兰会不会再嫁?听了一阵石磨声。李大自答道:许是不会。石磨声仿佛紧了些。月亮才到中天,连灶房外一线天似的夹弄里都盛了清光,小院子就像浸在水里。
蕙兰睁眼躺在帐里,月光将屋里屋外照得透亮。她听过许多守寡的煎熬的故事,有一则是将一把银钱撒个满地,然后一枚一枚拾起来,就这么捱到破晓。蕙兰也睡不着,却不是煎熬,她心里清明得很,于是,张陛的形貌便呈现眼前,甚至比他在世还要清晰。他的后脑勺,细脖梗中间那一道浅槽,他多是背对着蕙兰;他伏下身在蕙兰枕上嗅一嗅;他让李大传递过来的墨迹……这些稀疏与澹泊的片刻此时鲜明起来,蕙兰终是可怜他。蕙兰还想到让张陛等了很久的婚期,万幸,真是万幸,没有更久,他们还有时间生下灯奴,所以,他还算是有福,自己也是有福。这样想来,可怜他的心便好些了。侧目看看身边的灯奴,心里说了一句:不理咱们,咱们也不理他!翻个身,睡了,一觉就到天明。如此,蕙兰憔悴几日,又变得唇红齿白,因照料病人瘦削下去的脸颊,渐渐鼓起来,奶水依然饱满。所以灯奴就也红润肥胖,并无失怙的形状。曾外祖父过世,蕙兰携灯奴奔丧,事后,又在娘家住了数十日,直至张夫人遣李大去接来,已到了年下。
这一年的景象,凄楚得很。什么都是照常规,点香烛,挂红灯,供猪头,蒸三牲,摆十六盘,一样不曾少,虽然缺了一个张陛,可不是又多一个灯奴?就当是补齐了。然而,哪里都透出勉强。灯烛的溶溶红光里。分明含着一包泪,影地里都是故人的面容。张老爷由张陞扶着拜了祖宗,然后就进屋去躺下了。蕙兰隔着一段日子头一回看见公公,几乎是不忍瞧的,竟然衰弱成另一个人。那灯奴软着腿脚磕下头去,本来是引人发笑的,如今却让憋了半日的泪潸然落下。年饭就在辛酸中开始,又过去,接着是守岁。夫人略坐了坐,进屋陪老爷,余下小辈们,还有李大与范小。这情形似曾相识,却又远着千山万水。烛芯结着花,哔剥作响,李大用银钎子一一挑去,厅堂里亮一成,人心也豁朗一成,似乎生出些喜气。街面上在放炮仗,一个一个高升蹿上半空中,拖一道亮划过去。大嫂先是熬不住,抱孩子到院子外面看人家放炮。停一时,张陞也去了。李大就对蕙兰说,带灯奴去听听响吧,好歹是过年!于是蕙兰起身带灯奴也去了。四下里此起彼落,炸碎的火药纸落红雪一般,足有半个时辰,大大小小披一头一身的硝烟纸屑回进来,相互拍打着,神情都有几分活跃。再围着一炉火坐下,话就多了。
由李大牵起头,说的是九间楼里那个洋和尚,隔三岔五聚起人来讲经,秉烛点油,佛像画的是一个女人。蕙兰告诉道,那女人名叫“马利亚”,儿子叫“耶稣”,才是真正的王。大嫂“哦”一声:原来是王母娘娘啊!张陞则说应是女娲,又问蕙兰,她家小叔叔与那意国和尚有交道,她有没有见过呢?蕙兰说,不止她见过,灯奴也见了呢!灯奴已经在他娘的臂弯里睡熟。李大抱来一床缎被,铺在两把椅上,让他睡平,那大的还在灯下抓盘里的花生吃。蕙兰将仰凰“腹语”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众人,人们听了不由悚然,以为是巫术无疑。蕙兰再三辩解,说那意国人长相虽古怪,可待人祥和,而且性情有趣,灯奴一点不怕他!于是,众人都说蕙兰中了魅,大嫂还推蕙兰到灯下,看有没有人影,倘是没影,一定就是被摄走魂魄。蕙兰自然不肯,妯娌俩推搡嬉笑,在厅堂中间转圈。李大喝止她们,道:别闹了,听范小说,他可是真见过鬼!大嫂与蕙兰停下手,转过身,两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并望着范小,范小恨不能钻到桌子底下。张陞催促赶紧说来听听,范小本来口讷,这时被人盯着,无论如何说不成话来,最后只得由李大代他讲。
范小遇见的鬼是在乡下的碓房里。张家有几亩极薄的地,由佃农代种,年成好还有几斗谷。年成坏则颗粒无收,无论好坏都是由范小跑一趟。这一年秋季,范小又去收租,不好不坏,有五六斗,就地借了碓房碾成米,一气便可背回来。那碓房盖在河上方,地下置了水轮,与石臼相连,以牛推碓,联动机关,稻谷受力而壳落米出。那日牛兴许是乏了,不肯用力,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天色就暗了。忽看见碓房外的一棵树下,根上发光,闪烁十数下,就有一团火蹿出,围碓房绕一周。只听一声“疼死了”,似乎是掉进臼里面,再又听“噗”的一声,碓房底下的水面荡了一下,没声音了。范小知道他遇见的是稻鬼,属狐精那一脉的,无处不可藏身,而且随藏随变,藏木中为树鬼,藏稻中为稻鬼,因碓房里糠谷累积,不知潜了有多少年多少代!一席话说完,听的人无不发怵,连张陞都觉阴森可怖。这时。李大就说了:大少爷不必骇怕,狐精专找童男子的。人们“哦”了一声,都看着范小,范小臊得抬不起头。大嫂忽然“嘻”地笑出来,人们问笑什么,她有意不说,问得紧了,方才说出来:我看李大与范小是极好的一对!范小立起来要走出去,被张陛扯住了。李大却毫不脸红,说:我是愿意的,只是范小不要,大约嫌年纪不配。大嫂说:天配不如地配,地配不如人配,我这里就有一桩旧事,将最不配的做成最配!范小挣着要离去,李大道一声:范小坐下,大奶奶有话说!范小立时不敢乱挣,坐下在板凳上,背却对着大家。李大说:大奶奶你说你的,不必管他!大嫂笑着:我真说了?人们不知她要说什么,心中不安又很好奇,看着她脸。红烛下,大嫂的脸庞越发显得娇艳。说实在,此情此景很不像年内有过丧事的人家,真有些轻佻了,可是走的人走了。在世的人总也得有些乐子。
大嫂轻咳一下,说了。事情就出在她娘家街坊中,有一个公公和一个儿媳,婆婆早多少年死了,儿子是独子,也死了。听到这里,人们都不自在起来,不敢看蕙兰,也不敢喝阻说故事的人,那不就等于点明了?大嫂接着说:那儿子并没留下一儿半女,这户人家就算是断了血脉,凄惶得很!人们不由都出了一口气,到底不是太对应的,偷看蕙兰一眼,见她在灯影里兀自剥白果吃,神情颇安宁。大嫂说到兴头上,越发放开了,滔滔不绝道:那个儿媳却是个贤媳,无论别人怎么劝说往前走一步,终不动念,只是安静度日,侍奉公公,每日早起,便替公公倾洗便壶,整床叠被;这一日,贤媳照常为公公倾倒尿盆,那尿盆底不是铺有一层草木灰?这样尿液就可不溅起了,贤媳看见草木灰上尿坑很深,知道公公力气不衰,还很健旺——大嫂这一句未落音,张陞已经喝将起来:知道要说什么了,赶紧住嘴!李大也发出斥声:越说越下道了!连范小都嘟囔一句:要二少爷在,断不能听这胡话的。大嫂紫涨着脸,挣着分辩:你们都想邪了,事情万不是那样!张陞再一次喝道:不许说了!大嫂急了,赌咒发誓并非人们通常以为的那样,而是别有一番原委。两人急辩着,张陞越不让说,大嫂越要说,不单是为交待事情下落,更是洗刷清白。最后李大出来仲裁,让大奶奶接着说完,倘要失之常伦,就让张陞掌嘴。如此,大嫂才得继续往下说。
那贤媳倾洗完毕公公的尿盆,心中就有了一个主意,什么主意呢?她有一个娘家姐妹,至今未嫁,其时,贤媳立志要撮合姐妹和公公,让夫家的血脉传继下去。于是,她自去寻了媒人,说明用意,媒人先还不允,生怕两头吃钉子,可经不住贤媳苦求,还从自己的妆奁中取出金银钗环作媒谢。只得答应试试。 那媒人的嘴是什么做成的?铜墙铁壁都说得破,堑壕都说得平,结果真说成了。那贤媳的姐妹与贤媳的公公结成亲,生下几个儿子,断了的香火就又续上了!因此就得一个美称,叫作“父子两连襟”!说毕后,大嫂看看李大,再看看张陞,意思是:还掌嘴不掌?张陧拿不定,也看李大。李大说:虽然不至太不堪,总归不成体统,掌一下吧!张陞就在大嫂嘴上轻轻掌一下。掌完后,更楼上响起梆子声,数一数,已是五更。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都睡成泥一般,不由得倦意纷纷上来。留下范小收拾火烛,就各回各房。蕙兰起身抱灯奴时,忽想起那年守岁,是李大讲的古,说凡张家人都有个记认,让回去在男人身上找找,没待她找,张陛就殁了。可是再一想,既是张家人的记认,灯奴身上必也有的,于是安下心来,连被带入裹起灯奴,出厅堂,过院子,进屋去了。
年过去了,张老爷的精神并不见好,一日一日委顿下去。到清明时分,照例要祭奠故人,免不了触景生情,万般伤感,竟起不来床了。家中,一边为逝去的张陛难过,一边替老爷的身子担忧,尽顾着伤心发愁,不期然间,生计的艰困迫到跟前,这可是比什么都当紧。片刻误不得,一家人都慌乱起来。
张家的经济除去范小故事里,佃给农家代耕的几亩薄地。有当无地供些粮钱;还有张陞张陛的月银,菲薄得很,勉强算上一份进项;其余的,也是为主的,就是张老爷替人作文的润笔。沪上商贾云集,礼尚往来交互频仍,生辰、开张、嫁娶、悼唁,无不要有撰写表赋文辞。张老爷虽无士卒出身,但家世清白,文誉优良,所以不乏邀约,有一些主家又极慷慨。老爷病倒之后,开始还有上门请聘的,数回婉拒,渐渐稀少,直至断绝。家中的积蓄也差不多见底了。一时上,还不至于有柴米之虞,但给老爷抓药的钱却没了来处。不得已,张夫人翻了箱底,将些皮裘与金银饰捡出来,让李大去典当,方才续上药。不料想,张陞的媳妇却犯猜忌,以为动她的嫁妆了。当年,嫁张陞时,奁资相当丰厚,都有店号与铺面,因张家无人经营,都由娘家代管,收的利润租金单立一本账,归在她名下。这些是没法动的,可不是还有木器、漆器、铜器、绸缎、布匹吗?生孩子时,单是长命锁,就有金银铜一箱,都收在家中库房。所谓库房,不过是厅堂与后天井之间隔出的一个夹层,安上一道门,上了锁,钥匙在张夫人身上。有几回,张陞媳妇一劲地纠缠李大,让去向夫人讨钥匙,进库房看看。李大晓得她生疑,一五一十告诉典当物的来历,还是不能让她放心。李大也知道张陞媳妇其实意不在妆奁,而是觉着在这个家里她早晚是吃亏!就因为这,她一向压着张陞,如今且不过是借题发挥。李大是什么人?她只作听不懂,就是不去讨钥匙。不让进库房。于是,张陞媳妇便转身找蕙兰,撺掇一起去清点嫁妆。蕙兰当然不能答应,说自己本也没什么嫁妆,要查大嫂自己去查。然而,“嫁妆”这两个字,却勾起蕙兰一个念头,那就是天香园绣!
当年出阁时,她向伯祖母讨过一件压箱的妆奁,天香园绣的名号,凡出自她手的绣件,都可落款天香园。为这落款,还与张陛吵过嘴。惟有的一回吵嘴,只不过二三个言语来回,可双方都执拗得很。结果是,依了张陛先落“沧州仙史”,再落“天香园”,这段公案才算了结。蕙兰恍然想到,这个人,在的时候无声无息,走了,倒留下不少物事,又是父母,又是妻儿,还有“沧州仙史”——如今倒是他自己入了仙籍,称“仙史”的还在俗界。蕙兰将不知觉中落下的一滴泪掸去,吁出一口气,心里说:我要与你养儿子了。进张家三年,陆续不定地,蕙兰也没断过绣活,但多是些日常家用。香囊、针线包、桌围椅套,绣的不外是花鸟鱼虫、松鼠葡萄,让夫人老爷充年节礼送亲朋,无人不赞叹喜欢。却还不曾换过银钱,也不知上哪里去交易。她又不像婶婶希昭,声名远扬,自会有人求上门来。正发愁,忽有一个人跃出在眼前,就是叔叔阿暆,不由一阵欣喜。阿暆叔交游广泛,哪一行里都有朋友,拜托他寻个买主还不是轻而易举?要紧的还是绣活,到时候,要让阿啦叔拿得出手才是。蕙兰起身在橱柜里翻出一件帐屏,绣的是海棠花,蜂蝶阵中怒放着,瓣肥蕊长,用色十分鲜艳,物态又活泼热闹。蕙兰不觉迟疑起来,于她守寡人的身份来说,这幅绣品,未免显得佻哒了,莫说世人,她自己都觉着不忍。蕙兰将帐屏放回去,与帐屏搁一处的,还有她昔日的衣裙。她已经是喜素不喜艳的,但那绫罗上绣着的百色花,终还是刺她的眼,也刺她的心。渐渐坐回到床沿,才觉得四下里的静,静里喳喳地起来许多噪声,只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张陛!他们其实还生分着呢,可却是她的至亲。
蕙兰绣不成花,她就绣字。出阁时,婶婶希昭送她一幅字,临的是香光居士所书《昼锦堂记》,笔力与笔锋毕肖,且自有闺阁的清丽。蕙兰知道这位香光居士与家中有世交,亲批过叔叔婶婶的字画。尤其对婶婶的绣画,极为赏识。天香园绣盛誉沪上,与香光居士的称道有关联。蕙兰出生后,那居士已去京师做官,无缘面见,只是听家中人传说。所说却多是谐谑,消遣茶饭,敬中有狎。仿佛是一个奇人,可入《世说新语》,亦可人《笑林》。蕙兰读书不多,《昼锦堂记》于她,兴味仅在世人嫌贫爱富那一节,类似坊间闲谈,而立功建业之主旨,则似懂非懂,至于文采辞藻,就更隔膜了。她只是喜欢那字,与其说是香光居士的字,毋宁说是婶婶希昭的字。她又不认识那个人,而婶婶,曾经朝夕相处,几是闺中伴。做姑娘的光景,就好像上一世了。两人乘轿去打豆腐,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蕙兰想笑,眼泪却下来了,赶紧擦去,生怕洇湿了字。
捡出一段米白绫子,覆在字上,找一截炭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描。这时候,她又想起那个故事,将一把银钱撒在地上,再一个一个拾起来。如今,她也在拾,拾的是字。那字蒙在绫子下面,透上来,并没有模糊,反更清晰,有一种绰约的风流,让人心中生怜。墨迹经米白绫子的折色,变幻成蟹绿蓝,也叫人生怜。在家时,婶婶希昭教过几笔字,临过几张帖,虽不成样,但终究是摸过笔,描起来不至太生涩。那数百个字,每一字有多少笔,每一笔又需多少针,每一针在其中止可说是沧海一粟。蕙兰却觉着一股喜悦,好像无尽的虚空的岁月都变成有形,可一日一日收进怀中,于是,满心踏实。
蕙兰终将整篇《昼锦堂记》覆上绫子,绷在花架。字帖子另放一边,打样只是约略的轮廓,细部必要一针一比照。选一色靛蓝,从靛蓝里分出黑、紫、绿、青、灰、黄,每一种都辟成数十丝,披在架上,望过去,由深入浅,又由浅入深。再挑一枚针,引上线,绣活就开始了。
李大进来看了,觉得绣字太过肃杀,一股青衫气,不如绣花样才是女红的本分。李大的意思蕙兰懂,可蕙兰的心思,李大未必懂,就只笑笑不回答。大嫂进来看,说她劳神费工,有那闲心,不如想想自己的将来。大嫂的话中话,蕙兰也懂,只是不想搭那个茬,所以也是笑而不答。后来,夫人听说了,也来看蕙兰的绣活,夫人只是看,并不说话。婆媳俩一个绣一个看,灯花爆了几次,好一时过去,虽不说话,却通了心思,就觉着辛酸。又过一时,夫人说:媳妇,太苦了你。蕙兰停下针,抬起头,说:妈,你放心。两人眼里都包了泪,可夫人是个硬性子人,蕙兰呢,天生看得开,于是,两个人的泪都忍回去了。夫人强笑道:等这幅字绣成,怕是灯奴已经入泮。蕙兰也强笑说:灯奴娶媳妇时,用它作聘礼!想想灯奴长大成人的情景,婆媳俩就有些真欢喜。
夫人凑到花绷前,细看那绣到一半的“昼”字,竟然有笔触起落的着力和飞白,十分惊讶。蕙兰就将天香园绣的针法说给婆婆听,又演示几针,不禁羞涩起来,停下针说:就这几下子,竟然敢往外说嘴,要让婶婶听见,不知要怎样嘲笑呢!夫人说:你婶婶的绣画,我们只是耳闻无从目睹,总之,天香园绣是海上一品,媳妇你从申家来,无论如何算得正传!蕙兰说:我们家女儿从小在花绷跟前长大,不会拿筷子就会拿针,但多是得其技,未得其神,天香园绣中,真正为其神的,就只有婶婶希昭。夫人说:事情大凡如此,莫说闺阁中女红,就是三皇五帝也出不了这个大格;开天辟地,只有一个轩辕黄帝为圣王圣德,其余人不过是称王称霸,能得承继一二分已属不易,不知要过几百上千年,方才出来一个内圣外王的,所以,媳妇你切莫妄自菲薄,婆婆我都很为你得意呢!蕙兰听这么说,真有些得意起来,“嘻”地笑一声,夫人便想起在“亨菽”头一回看见这丫头的情景。静了一时,夫人起身回房去,临出门不自主地叹了一声:明天先生来开方子,又逢抓药了。诊脉的先生是陈先生内家的,连个脚钱都不收,可药铺却不是陈先生家开的,一文也不可少。蕙兰知道婆婆在为抓药的钱发愁,这幅字不定要绣到猴年马月,亦不定能沽得出去,可谓远水救不了近渴。
这一回抓药,是用了张陞的月钱,大嫂明里不说,隔天却带孩子回去娘家,谁都看出意思来,就觉得欠了大嫂的。老爷的病则不见好,听李大说,瘦得脱形,最让人无奈何的是,老爷的心劲全消了,但凡有一丝求生的欲念,还有望撑持起来,而如今,看上去却是但求速死。夫人是个要强的人,有几回面上已带出泪痕,但还极力镇定着,遣张陞去接媳妇。本是给个台阶下,不料,张陞这一去,媳妇没接来,自己也不回家了。夫人这一气非同小可,几乎也要病倒,可到底不是别人,而是夫人,咬紧牙关挺住,暗地里嘱咐范小去乡下,将那几亩薄地不论几个钱卖了。倒不是要还那张陞的月钱,夫人说:我养的儿子该当奉养我,可惜没福气,奉养不起,无奈何只得卖地!这些话也是李大告诉蕙兰的。范小去卖地,李大晚上就坐到蕙兰房里,抱了灯奴,看蕙兰绣字。李大不识字,但也看得出字的好处,说是“龙飞凤舞”,可绣到哪里是个头啊!灯奴一日一日长大长结实,险些儿抱不住,冷不防就从李大怀里蹿出来,非用力才可辖制住。大人小孩这么挣着,十分可笑。多亏有个灯奴,这家里还有活气。李大说,就像水缸底下的嫩草,有朝一日能顶穿缸底,是这家的指望。
三四日后,范小才回来,神色惶惶的,就晓得事不顺遂。那地在川沙,临了海塘,年初大风,数十里海岸坍塌,从此一片汪洋,所以,就没地了,自然也谈不上什么买卖。范小手足无措地立在院子里,忽想起什么,就地一蹲,敞开怀,跳出两团绒球,一黑一白,原来是两只兔子。灯奴一下子乐了,尖声叫起来。范小说那佃农家的母兔正下崽,下了一窝,让他挑两个给小少爷作伴。就这样,院子里趔趄跑着一个小孩,加上两个小不点,前后撒欢,滚成一地。
35 绣佛
这一日,阿暆来探病。因是亲家叔叔,老爷勉强见了客,只半盅茶的时间,阿暆便退出了。夫人留他在厅堂里坐,想不过一年半两年之前,这厅堂还是一片欢欣,心中哀戚,面上却只是寒暄,拉些家常。有几回,夫人离座进屋照料病人,阿暆一人对了院子。已是夏初,蕙兰窗外的木槿开了花,倒也添了几点繁荣气象。阿暆忽然一阵心惊,因看见那木槿从中齐齐分开一条界,只开半树花。真到了眼前,由你信不信!等夫人再回厅堂,阿暆便起身说去看看侄女和侄孙,然后在案上放下一个银包,先抢了话说:夫人不必推让。本当带些补物,可不知当补什么,不当补什么,索性送几两裸银子,不嫌俗气就好!夫人笑道:实话说,当今已推让不动,一个好汉还要三人帮呢,亲家叔叔好比雪中送炭!阿暆情不自禁拱手作一个揖,说道:夫人真称得上巾帼中的豪杰,气度不让须眉,敬佩!夫人摇手道:亲家叔叔很会说话,倘要是个巾帼英雄,早就去出征打仗,辅佐朝廷,就像乐府中的花木兰。阿暆道:花木兰不过是鲁勇,夫人则以治国之才治家!两人就都笑起来。
阿暆从李大手中接过灯奴,举起来,跨骑在脖颈上,就这么进了蕙兰的屋。蕙兰正在绣活,已落成“昼锦堂”三字,米白缎上靛蓝的绣迹,精致华丽,又不失大方,十分的堂皇。阿暆说:这不又是一个沈希昭吗?蕙兰红着脸说:叔叔是在嘲笑我。然后正色道:叔叔来得好,正有事相求。阿暆问什么事?蕙兰就说:知道家中的绣品在市上沽售,不知能不能也派给几件活计?实话告诉,如今家中男人,故的故,病的病,灯奴又不知几时长大,凭着接济过一日算一日,不是长法。阿暆说:既是这般拮据,何不带灯奴回家度日,这边也好少两张吃口!蕙兰凄然一笑:大哥大嫂已经走了,我们再走,家中只剩孤老,张陛地下有知,不晓得多少心痛!再说了,你们那个家又如何呢?并不是不知道。阿暆听她说“你们”两个字,就知道已经是人家的人了,笑笑说:这有什么难的?沪上尽是些有钱财又好风雅的人,就喜欢出自娟阁的漂亮东西,有什么拿来我替你换银子!蕙兰说:倘要不是漂亮东西呢?阿暆刚要问为什么不能是“漂亮东西”,一眼看见面前一身缟素的人,雪洞似的屋子,一色白的床帐,桌围,花绷上的绫子,便噤了声。停一时,说道:明白了。双手举着脖颈上灯奴的胳膊,走了出去。
阿暆不是认识一个香火?那香火本是在陆家浜一座小庙,后来被人荐去龙华寺。龙华寺的排场要大许多,香火经管的杂务也繁冗许多,权柄自然就大了。这香火长得深目隆鼻,像西番,可自称是道地的汉人,因此就得了个诨号,叫作“畏兀儿”。人很能干,所以就能从无名小庙做到龙华名寺,又从普通香火升到总管。像他这么个机灵人,从戎可做军师,买卖可发大财,就地发愿,都做得大和尚,可他却甘愿做个香火,实在是屈才,于是就有传闻,说是避祸来到上海。传闻归传闻,畏兀儿已经做了有十数年的香火,在这一行里称得上大老。他与阿暆结识是在松江府的驿馆,阿暆去看马,正遇畏兀儿。这畏兀儿原来有一个癖好,就是相马。他蹲在马厩前的院子地上,看马吃草,有新跑到的马,就起身帮着卸鞍。鞍子下面的马背轻轻打着颤,皮毛被汗水漉湿,油亮亮的,好似一匹缎。畏兀儿抚着马背,脸上流露出爱怜的神情。马呢,也与他不见外,马头在他顶上绕来绕去,喷着鼻息。闹一阵子,再吃草饮水。阿暆也学着与马亲近,畏兀儿叫出一声:可不敢! 已经来不及,马蹄子朝阿暆尥了过去。阿暆从地上爬起来,掸着身上的土问:为什么你敢我不敢?畏兀儿说:认人呢!阿暆再问:为什么认你不认我?畏兀儿就说了:你别当它是畜牲就不懂人事,凡活物都通性情,晓得是道中人或不是道中人,俗话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畜牲也是同情同理。阿璇十分好奇:难道师父你就与它们同道同类?畏兀儿哈哈大笑。阿暆上前在他身上头上嗅一遍,只嗅出一些儿干草气味,并不觉得异常。畏兀儿却笑得眼泪都淌出来了,阿暆心里已经喜欢上他。等笑够了,阿暆也讨足了他的好,方才慢慢地告诉道:马这样畜类,最是性灵,你要对它敬,它便与你近,你与它狎昵,反近不得了;这敬又是从知里得来,所以,要想与它亲,必得知它!当日的傍晚,两人一同往上海城里回时,就交上了朋友。阿暆才知道那人并不是驿馆里养马的,而是庙里的香火。
从张家出来的下一日,阿暆便往龙华寺找畏兀儿去了。平常日子,寺里比较清寂,只是早晚两场课,其余,僧人们各在禅房中打坐的打坐,念经的念经,畏兀儿自在库房里擦拭几具银烛台。库房在寺内最底处,僧寮的侧边,后窗外是一片松林。阿暆从正门入,经龙华宝塔,过观音殿,韦陀殿,大雄宝殿,天王殿,轮藏殿……只觉无数匾额从头上过去,又有无数青石板从脚下过去,无数的白果树、青松、飞檐、檐上的铜铃,再有鸽子成群地飞翔,松针落雨一样洒下,日光则像金针一样洒下。陡一进库房,景物全退到身后,眼前却还有千万道光线交互纵横,一时上竟然什么都看不见,只嗅得一股香烛的烟蜡气。渐渐地,才显出一个人形,着一身黑布衫,戴网巾,挽着袖口,朝他笑,这就是畏兀儿。两人并不寒暄,开门就问来意,于是,直接说事。阿暆想从畏兀儿这里领一些绣活给蕙兰,因寺庙里的用物多是清朴的,寡居人不避讳。畏兀儿说正好寺里要做几对蒲团,都是素色,或是让他侄女儿绣些花样,即便用素色线,也多少热闹些,不至于太枯索。阿暆一听就说很好,又问绣什么图式?畏兀儿说你家天香园绣天下第一,绣什么不能?阿暆说庙里有庙的规矩,大概不能随心所欲!畏兀儿笑道:那是俗世中人的约束,一旦进到阿弥陀佛净土,便自由自在,无拘泥的。阿暆说:不拘泥是不拘泥,总还要切题吧!,畏兀儿就说:倘要切题,就绣十六罗汉。阿暆说很好,可不知罗汉是何种形状。畏兀儿说:那罗汉领了佛的命,下凡间来救世人,所谓真人不露相,依我说不必刻意去求,就是路边常人即可。阿暆觉得很对,又由畏兀儿带着去另一间库房,向那一间库房的管事领了做蒲团的绸缎,和几丈滚条,再一路匾额、青石板、白果树、青松、飞檐、鸽子、松针地出来。到山门时,钟楼上敲钟了,都走出有半里地,依旧余音缭绕,久久不散去。
阿暆当天就将领来的活计交到蕙兰手上,蕙兰望了这几匹素缎子,沉吟半日。第二天一早,她将灯奴托给李大照管,向夫人说回娘家找几件东西,顺带看看爹娘,至多不超过三夜便回来了。夫人自然是放行,自古“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何况是婆媳。但灯奴留下了,不谓不是半颗定心丸。蕙兰晓得婆婆的心思,胸中自有成竹,所以并不辩解。简单收拾几件衣物,范小雇的轿子已停在巷里后门外。因怕灯奴吵了要跟去,就没让李大送出来,自己上轿走了。轿子向北又向西,过几座桥,就到方浜那边。隔了方浜,经由天香园,只见园墙坍了有一半。望得到甘薯垄,垄间有农人刨地,大约是收甘薯,空气中有黏稠的浆甜味。轿子向南一转,停在申府门前。楠木楼上已有人看见蕙兰下轿,不待敲门,门已经开了。门上剥落的漆没顾上补,原来密集齐整的竹签子也疏落断离,蕙兰心中感慨,大家子败落也是大败落,非市井小户可比,竟加倍触目惊心。开门的丫头蕙兰不认识,是新来的,梳两个抓鬏,还没成年。她也没见过蕙兰,满脸狐疑。此时,蕙兰的母亲迎出来了,将女儿接进去,一边吩咐丫头,让灶上给姑娘打两个水潽蛋。蕙兰说:家里不景气,还添使唤丫头。母亲回答道:再不景气,也不差一口两口,是你外婆跟前的人,还是硬讨来的,我喜欢她那名字,叫戥子!说着就笑起来。母亲从来不知人事不知愁,至今也脾性不改,倒应了一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就是与申家人很合。在母亲的东楠木楼上坐一时,吃了戥子端上来的糖水蛋,蕙兰就去了西楠木楼,这才是她回娘家用意所在。
登上楠木楼,便轻香扑面,蕙兰就知道婶婶希昭在做绣活。果然,帘幕半垂,案上香炉里燃着一炷绿香,窗前迎亮安一张大花绷,含胸低头坐一个人。花绷上是《东山图卷》,山水马匹人物皆成,只剩零碎器物,石凳石桌、棋盘棋子、马鞍马缨,针线正在两个美人依凭的红栏杆处。蕙兰大气不敢出,也不敢太靠近,生怕惊了婶婶,错了针法,就只依在帘子上,越过婶婶的肩背看绣活。一枚针引了一缕丝,上下传递,不知觉中,一截栏杆便横在美人膝前。栏杆内那对弈的人,神情闲定,全神贯注于棋上,与桥那边送信人的火急万分正成对照。之间山石嶙峋,水流曲折,天地悸动中,惟有这一处静谧从容。蕙兰敛声屏息,不料帘勾脱落,半卷纱幕忽地撒下来,着着实实地一惊!其实希昭早知道蕙兰进来,此时正停针换线,回头看了蕙兰,说:做贼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蕙兰说:可不是做贼,偷艺呢!希昭说:有什么可偷的,你叔叔恨不能天下人人皆知,又写赋,又刻书,惟恐埋没了。蕙兰说:知道也是白知道,婶婶是天工,学不去的。希昭叹气道:哪有什么天工?哪一针哪一线不是出自人手。蕙兰说:手和手却不可比,我要是有婶婶这一双手,什么样的难处都不怕了!希昭看她一眼,知道有事,便道:有话不妨直说!
蕙兰也就不迟疑,将家中窘况说了一遍,坦言道出想用针黹接济日用,又告诉阿暆叔从龙华寺接来一批绣活,绣样定的是罗汉。说是罗汉化身世间人,然而总归要有个图式,不知从哪里可索得样本,就算不直接是罗汉,移过来也行。希昭听了不禁默然,勉强笑道:天香园绣最终竟是养活生计了!蕙兰亦觉得凄楚,说:出阁时向伯祖母要“天香园绣”铭记充妆奁,本是赌一口气,也是争脸面,谁曾想这回真用上了。希昭说:不过,自家绣着玩不当紧,一旦流传到市面,这绣号可不能玷辱了,否则,咱家两代人的功夫不就白费了!蕙兰急着说:就是因为这,从来也不动念沽市,怕毁了声誉,如今不是万不得已吗?希昭说:你急什么,脸都白了,说不让你绣了吗?说罢,撂下针线,站起身,推蕙兰到帘外边,让坐下。自己取钥匙开了橱柜的锁,捧出一个册子,打开来,正是罗汉图。
希昭一页一页翻给蕙兰看,告诉给她罗汉的来历。佛陀临涅槃时,派遣十六大阿罗汉,往人世间去,普济众生。那大阿罗汉皆化身为凡人,然后受戒、修行,所以,图上人皆为比丘形状,着僧衣草履,因每一位阿罗汉各有名号与事迹,姿态举止与佩戴就有不同,但也不过都是世间物,不难认得的。蕙兰问:婶婶怎会有罗汉图?并不见吃素念佛。希昭说:我当然是个俗人无疑,但在杭城家,巷口有一座庵子,名“无极宫”,小时候常去玩,认识些师姑;其中一名出身好人家,学过书画,很投缘,出阁前夕,送一本册子来,就是这本罗汉图;据蒙师吴先生说,像是从唐卢棱伽《罗汉图》摹来,却又有宋李公麟笔法,扫去粉黛,以白描见长,或可临作绣本。
至此,蕙兰已望而生畏,畏的不止是针线,还是此后所要担生计,就从这里开始了。希昭说:我也帮不了你,你没看见?这一家上下,凡姑娘媳妇,都在赶着绣活,衣食住行全凭借它。蕙兰抬起头,望着婶婶,脸上无一丝笑,认真道:放心,既开弓,便无回头箭,决不辜负婶婶。希昭倒笑了:怎么像发愿?蕙兰自幼心灵手巧,有样学样,如今又有长进,只能越来越好,哪里有辜负的道理!蕙兰还是正色: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任凭蕙兰如何用心用力,终也不能与婶婶同日而语,所以,务必请婶婶包涵!希昭说:这也忒没志气了!蕙兰说:不是没志气,菩萨造人,塑好的泥胎,吹一口气便活了;我是塑胎,婶婶是吹气,那一口气是天派给的!希昭不禁也有些动容:无论你说得怎样,也是灯前影下,一针续一针,一行接一行。两人静了片刻,再低头看册子。希昭说:我也没绣过,但觉得,虽然人间相,毕竟是罗汉,有异禀的,还需庄严;不用色,只用黑、灰、米黄、米白,针法也要简略,多用接针滚针勾线,工整大方,才是佛像的要义。
如此。蕙兰在娘家住了三天,将罗汉图绘成粉本,携回家去。家中大人孩子正翘首以盼,尤其是夫人,见到人,竟红了眼圈。蕙兰这时发现,夫人憔悴许多,鬓发都已飘白。这一段日子,子丧、夫病、长子一家一去不回,倘不是有过人的意志,万不能挺住。然而,也再经不得一点摧残了。接下去的时间还算平和,阿暆的银子支撑着,又有两家送来润笔,是老爷病前所做的贺表与谢表,忙乱中早忘了,可谓意外之喜,就又接续上。李大和范小全心打理内外事务,夫人日夜侍奉老爷,蕙兰开始绣活,灯奴在院里和兔子玩。范小在桂花树下盖了个兔舍,砖砌的墙,架了木梁椽子,铺瓦爿,开门窗,莫说兔子,都可住得人。小兔子已成大兔子,因养得好,毛色纯净,蓬蓬松松,在灯奴怀里满满一大抱。就是尿臊味重,家里院里全是,灯奴也是一身腥,如何洗也洗不掉。这院子里有了畜类的气味,倒显得有生机,不那么冷清了。只是蕙兰生怕染了绣品,就不让灯奴挨近,晚上由李大带了睡去,她趁此还能多做几针活计。
蕙兰闭着房门,燃起香,镇日埋头在绣绷上。李大难得推进看一眼,见素色缎面上是和尚,盘腿坐于松下溪畔,不由惊一跳,说:难道是在闭关?蕙兰回道:我要闭关,叫李大这一撞门,不也破了戒?李大就说:你再想做姑子也做不成,上有老下有小,别指望脱个清静!主仆二人说笑几句,蕙兰方才告诉说,是叔叔从寺里找来的针线活计。李大挨近了细看,咂嘴道:这是什么?真舍得让那些腌臜和尚坐啊,造不造孽!蕙兰赶紧止住:李大莫胡乱说,出家人怎么是腌臜,冒犯菩萨现世报!李大看她一眼:听说亲家爷爷半路出家做了和尚,难道是有慧根,还又传代?蕙兰笑起来:我都没见过我爷爷,看那一家人,哪里像有一点觉悟?我爷爷止不过是个异数罢了!现如今手里做寺里的活计,菩萨就算是衣食父母,自然要敬着了。李大伸手在蕙兰额上点一下:这就叫作临时抱佛脚!蕙兰来不及让开:李大手上有尿臊味,别沾了我的绣活!李大说:菩萨是普济众生的,无论赶脚的还是苦力,一视同仁,还忌惮尿臊味!说归说,手还是收回去。过后,与夫人说起蕙兰绣佛的事,不免担心:这么年纪轻轻,守一盏孤灯形影相吊的,到底叫人不忍!夫人低头想一时,说了句:人自有天命,由她们去吧!李大知道,夫人说的“她们”里,还有张陞媳妇。自她回娘家,张陞跟去后,直到七月十五盂兰盆节方才来家看过一回,替故人放了河灯当晚就走了,借口这边房子没收拾,墙脚都生霉,潮得很。临走前,张陞期期艾艾流露出点意思,亲家那边有心招张陞入赘,与大舅子一同经营豆米行。夫人硬压着性子,声音都哑了:你和我说没用,去和你父亲说。手一指里厢房:你父亲就在床上躺着呢!张陞再不敢出声,赶紧跨出门,门外的轿子里,等着他媳妇,晓得没办成事,揭起来的轿帘一摔,打在张陞脸上。
阿暆过来看灯奴,只见灯奴大半个身子扎在兔舍里,往外拖那白兔子,身后球着黑兔子,三下里乱成一团。阿暆上去将人和兔撕扯开来,白兔子一转身又往兔舍里钻进去。阿暆矮下身子一看,兔舍里不知什么时候,扯了兔毛做成一个窝。再看那白兔身子沉重,就知道要娩小兔子了。将灯奴驱开,灯奴已是一身兔毛,腥得呛人。阿暆一笑,往灯奴后脖颈摸一把,摸到那银锁圈,缠的红线绳,本就是浸透泥汗,如今又裹上一层新的,上了釉似的。扯起灯奴去蕙兰屋,刚推门,里头就传出声音:别让他进来,膻!趁阿暆一彷徨,灯奴脱了身,回到兔舍跟前,好在范小赶到,死把着门,阿璇这才放心进屋。
蕙兰已绣成两幅,阿暆不甚懂佛经,叫不出名,只见是一个和尚傍着溪流席地而坐,腿边趴着个小沙弥,倒有点像灯奴。再一幅,也是和尚,坐在石上,正展开一卷经,身旁站一个人,披盔甲,头顶一簇缨,手持法轮,应该是沙弥,可又像送信人,和尚手里持的就是家书。画面疏落清淡,细部却惟妙惟肖,既是佛道,又是人世间。蕙兰停下针,等叔叔批点,见沉默不语,便不安起来,问:是不是有俗气,不合寺里规矩?阿暆则说出与李大一样的话来:怕的是他们不配!蕙兰吁出一口气:这就不怕了!阿暆又说:出家人清心寡欲,粗衣淡饭的,大可不必如此精致求工,忒费神劳力了!蕙兰就说:我恨不能更好却也不能了,“天香园绣”誉满天下,要砸在蕙兰手下,从伯祖母到婶婶,一律饶不了,就也顾不上和尚不和尚的!阿暆赶忙说:砸不了,砸不了,这不,“天香园绣”又添一品,之前有谁绣过佛?蕙兰笑了,又收住,抿着嘴,低头拈起针来。这一幅绣的是麒麟,回头向上,所望之处,也是一罗汉,炭笔勾了形状,未着针,好像刚下凡来就要现身。麒麟通身白色,须尾与脚爪是黑,黑白对应,倒又有一种绚烂。阿暆说:寺里原本打算过年后四月初八释迦牟尼诞辰日用这批蒲团,看起来赶不及了。蕙兰“哦”一声,又停下针来,怔忡着道:拚了不吃不睡,到四月能绣成八幅,已经了不得,还要缝、填、滚、缲,最终做成蒲团。说着就急躁起来,怪自己鲁莽,冒失接下活,要误大事!阿暆劝她尽管宽下心绣活,由他到寺里与畏兀儿交道,四月初八交八个,另八个下一年除夕前交到。蕙兰问畏兀儿是什么?阿暆便将畏兀儿的来历说了一遍。蕙兰说:叫这样的名,怪好玩的!停了停,对叔叔说:就和畏兀儿定下,四月初八交一半,除夕交一半,再快也不能了。阿暆答应了要往外走,蕙兰又叫了一声 “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