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天香》作者:王安忆【完结】 > 书香门第★《天香》.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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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安忆 当前章节:155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蕙兰说:能不能向家里支个人,帮着打些下手?阿暆不由为难了:家中闲人是不少,却是什么也不会,凡会点什么的,则忙得披星戴月,真还支不出帮得上忙的人!蕙兰说:我娘房里新添一个丫头。叫戥子,算我借娘的,用完就还!阿暆答应带话给蕙兰娘,蕙兰又补了一句:只借半天,下半天来。傍晚就回。阿暆禁不住一笑,晓得是为了省一顿饭,又觉凄楚,这一家果然是到了量米下锅的日子上,却不得不佩服蕙兰义气,为难时不离不弃。只隔一日,戥子就自己来了。上回在母亲房里,被差遣得来回往互,没看真切,此时在跟前站定,才见出这丫头还小得很。个头都没长齐全,脸黄黄的,五官还在混沌中,显不出美丑。身上穿的是蕙兰小时候的旧衣服,倒也干净。双手抱一个篾编的针线匣子,也是蕙兰在家时用旧的。但凭她能自己摸到这边来,却是够机灵和大胆的。蕙兰带她进屋,先让洗干净手脸,再穿针引线,将前一日裁下的绸缎片,缲上边。蕙兰缲一行给她做样子,再看她缲一行,见她拿针的手势挺秀气,就晓得是做过针线的。蕙兰不由多看几眼,又看出这丫头长了一双好手,虽还是孩子手,和她的脸一样黄和瘦,但已经显出匀长的手指头。干的是粗活,却没有一点趼子,指甲也整整齐齐。拇指和食指一提针,小指一翘,挑着线,扯直了,不松也不紧。蕙兰放心了,兀自回到绷上绣活计。一炷香燃尽,起身换香,才发现屋里多一个人,这才觉着戥子的静。再去看她的活,已缲了一片半,针脚长短深浅一律齐,毫不走样。窗户向东,日头此时去到西边,光就弱了,平下来。但因是晴朗的好天气,足够照亮,连线的毛头都清晰可见。窗外听得见灯奴的叫喊,原来大兔子已娩下四个小兔子,满院子滚绒球。桂花开了,沁甜的香里掺了兔子的尿臊,自家人惯了,不觉得。外边人猛一进来,以为是庄户人家。兔子进窝,门插上,灯奴又吵着要范小堵黄鼠狼的洞,喧嚷一阵子,天色暗了。蕙兰说一声:回吧!戥子就立起身,缲好的叠起放一边,没缲的放另一边,又将线头线毛撸起来,揉成球,案子上便干干净净,抱着针线匣,走了。

下一年的四月初,阿暆带着八个蒲团去到龙华寺。畏兀儿见了都不敢接,怕玷污了。那拖延的八个也不催了,只说慢慢绣,不着急。带阿暆到账上领了银两,一刻也不耽误的,阿暆立时送去张家,刚好接续上抓药和过立夏节,还有李大和范小的工钱。这一年。灯奴已满三岁,兔子生下好几茬,送的送,卖的卖,灯奴的热头也熄了火,换上一只大花猫。本来是让睡兔舍里的,却偏要灯奴抱着睡,兔舍腾出来,做了李大的鸡窝。院子里叽叽喳喳遍地开花,全是黄、黑、白的小绒球,脚都插不下去。

36 戥子

蕙兰的母亲是个笨人,所以戥子的针线就不能是她教的,那又是从哪里学的呢?姐姐们。戥子上面有三个姐姐,大的二的都嫁人了,三的自小在彭家做丫头,长大后,就配给彭府上一个杂役,也嫁了。本来,戥子也要走这条路,可是不等她长到嫁人的年龄,做父亲的患赤痢,一昼夜便拉死了。母亲带着底下两个弟弟改嫁,继父不肯收她,只得由三姐带去。先在彭家灶火间里打杂,后来就进房里,替奶奶姑娘做些贴身的活,然后又被蕙兰的母亲要走,到了申府。

姐姐多,就有一般好处,总是针啊线啊,花儿朵儿的。贫寒人家,纵使没有绫罗绸缎,缝补连缀的活却少不了。女儿家都是爱美的,能将补丁做成一朵花。父亲做过几日买卖,生四的那一年,在市面盘下个铺子,生意有兴隆的迹象,巴望生个儿子,不料又是个丫头,取名叫戥子,是称银子进财源的意思,又是 “等”的音,表示等着生儿子的决心。到了下一年,真等来个儿子,可买卖却不济了。货接不上,要就是货交付了,却收不回钱。不得已,便关了店,将铺子又盘出去,回到肩挑手提,串街走巷,第二个儿子却又来了。世人看来,就是福分浅,有家业没儿子,有儿子没家业。想不到还有更不济的事,索性一命呜呼归了西,连儿子都姓了别家的姓。

到申家时,戥子十二岁,虽然年纪小,经历遭际却抵得上一个大人还多。本来就是家中最不疼的那一个,然后到姐姐姐夫家,即便自己亲戚,也是寄人篱下。还要做使唤丫头,做了这家又做那家,真是够她应付的。她还没长熟心智,也没有爹娘教,只守着一条,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此,以不变应万变,都顶下来了。也是自小看人眼色惯了,还没开口,已经知道让做什么。看起来有些木讷,是变故给吓的,生性里还是有一股小聪敏劲。刚到彭府时,多少吃的用的,从来不曾见过,却也没有打碎过东西,或者伤了手脚。再从彭府到申府,又是多少不相同,也没有搅混过。走了这两家,都是沪上数得着的大户,到底长见识,遇事更加不惮畏,木讷里倒有几分从容了。小心眼里,会将这两家作比较。彭家有排场,规矩也大;申家不拘礼,却糜费些。做仆佣,照理是乐意不拘束的主子,可是在俭省人家出身的戥子,申家的随心所欲却让她不忍,以为造孽!今天的百宝千珍,明天就弃之如敝屣。彭家也豪奢,却还有长性,看起来也像是底子厚一些,就沉着,反不那么张扬,像是过日子之道,底下人也觉牢靠安心似的。不过,待人自然也严苛了,不像申家,尊卑上下不怎么分明,就有自由,人性呢,也风趣许多,却难免有朝不保夕之虞。说是听使唤的奴婢,也多少将主子的家当家,总是盼望长久安稳。所以,戥子评不出谁家更好,或者是两家都好。反正,她总是让做什么做什么。就知道,凭着一双手,就有她的衣食。

自从每日到蕙兰屋里做半天针线,戥子却渐渐喜欢上张家,因为有些像自己原先的没溃散掉的家。虽然自家的院子没这家的大,也没那么多棵树,只有一棵枣树。到挂果的时候,就结满一树的枣,两个弟弟用竹竿打落一地,那个灯奴就像自己小些的弟弟。戥子记着的弟弟,就是灯奴这样的大小,现在一定改了模样,可是再没见过。夫人和自己母亲年纪差不多,自然是尊贵威严许多。老爷从来没出过房,就也是尊贵和威严的。可是,还有李大和范小呢!总是忙碌着,进进出出,柴火炊烟。有一回,戥子看见范小在院子里晒腌菜,和自己家一样的东西和气味:苤蓝、蒜苔、豆角、青菜梗、萝卜条,就知道这家的日子怎么样,平常的,却是从长计议。要是父亲不死,她们家就会这样一日一日往下过。姑娘,因戥子算是她娘家的人,就这么称蕙兰,姑娘像谁?像大姐。大姐嫁在三林塘镇,姐夫在盐场记账,写一手好字,已经有一儿一女。大姐的针线也很好,当然不能和姑娘比,做的是粗活,可也是一样的安静,娟秀。戥子觉着高兴的是,大姐教给的那一点女红,姑娘并没有挑剔出什么,这更说明了,姑娘是像大姐的。

戥子不止是喜欢张家,她其实还喜欢针线。在彭府时,就知道申家的天香园绣,可是姑娘的母亲,她服侍的大奶奶却是不怎么会绣的。虽是申家有规矩,丫头们一律不让习绣,但别人家房里的,好歹还能打个络子,做个滚条,或则像她如今这样缲边,在大奶奶这里,却连这点活都沾不上手。所以,挨了天香园绣,离针线反倒远了。那天阿暆爷给奶奶带来姑娘的话,叫她去帮忙,奶奶找出姑娘在家时用的针线匣交给她,戥子将针线匣里的东西翻着看着,一晚上舍不得放手。各等样的针,长长短短插在针插上;线轴上齐齐绕着棉线,一轴黑线,一轴白线,一轴蓝线,一轴青线;一把尖头弯弯翘起着的小剪子,专门剪线头;一个银顶针,戥子试了试,在指头上打着转,等她再长几岁,就正好;几块碎绫子,几粒镏金纽扣,一些珠子,一朵翠花,一条貂毛,镶领子或是做抹额用的……摸着这些零碎物件,就好像摸着一双手,姑娘的手。之前,戥子见过姑娘的面,如今,又看见姑娘的手,温润的,灵巧的,而且有恒心。

第二天,戥子捧着针线匣去往张家。她自小长在市井街面,从不惧车马行人,也很识路,过桥穿巷,一径到了地方。她按嘱咐,走的是后门,那一条巷子,院门紧闭,肃然得很。一直走到巷底,横头半扇门,叩两下,就开了,扑面而来一股药味,就知这家有病人。往里走,离灶房远了,药味渐渐散了,就有花香,还有太阳晒在树叶上的青涩气。再接着,猫和鸡的腥臊也来了,再有灯奴身上,小孩子的油汗乳味,热腾腾地逼近过来。可是,立刻,被拦在姑娘的房门外。

姑娘房里熏了不知哪一种花和草,嗅不见香,却好像将什么都洗一遍,角角落落的积垢都扫除了,地方就变得空廓和轩敞。姑娘的屋子让一幅幔子隔成里和外,里间屋的窗下,架了花绷。姑娘对了窗迎亮绣活,戥子呢,坐在侧边,借一角窗,做她的活。窗外是木槿树,有朵朵白色紫色的花,经范小修剪,叶和花都让过窗户,不至于挡了屋里的亮,还给这亮镶上影的边。“咕咕”的鸡叫传进来,猫被灯奴掐得咋呼一下,灯奴随着也是一声嚷,然后就有李大的走路声,大脚板 “啪啪”地拍着石板地,亮开了大嗓门。还听见夫人的声音,不知说什么,总是吩咐办事,但话音里有一股忧愁,戥子认得出来。是愁家中的病人,还是衣食紧凑,总归是过日子的难处。戥子心里特别的静,就好像回到从前,家道并不十分和美,却也轮不着她耽虑。姑娘难得说话,她觉得是不让她难堪,因为说话多了,她不知道该答什么。所以,这不说话里,就有一点知己的意思。日头斜过窗户,接着,余光收敛起来,香也燃尽了,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气味从地上,天棚下,墙角里渐渐起来,也不难闻,而是显得暖和与热闹。姑娘起身,将绣活覆上一面绢,戥子就知道她该走了。收拾起针线匣,向姑娘鞠一躬,出门,穿过院子,循原路回去。

这家里,头一个与戥子相熟的人是灯奴。立夏那一日,戥子下午来,送给灯奴一个大鸭蛋,套着五色丝线网,底下垂一束缨子,挂在脖颈上,沉甸甸的。端午,又缝一串香包,每个颜色款式都不重样,是用针线匣里的碎绫子缝的,鸡心形、粽子形、锁形、锥形,又用雄黄替灯奴画了脸,门神秦叔宝的样子。天长了,向晚的时分也是明亮的,临到走时,灯奴坠着戥子的手,要跟她一同去。戥子便牵着他,在街上转一遭,再送回来。九间楼边上在起庙,西洋庙,小主仆二人多是从那里经过。九间楼的管账老赵是认识的,因为常往天香园的九亩地看甘薯去,还到申府上送东西。有时也会遇见洋和尚仰凰先生,灯奴已经不记得,小时曾经逗过他玩,却也不怕他,冲他一声声喊:老毛猴!俗话说:家贫养娇子,这孩子多少是缺管教,性子有些野。戥子喝止不住他,撒开手就走。灯奴这才怕了,扑上来死命拽住,于是,两人又和好了。

灯奴最喜欢看船,有载货的,有载人的,有迎亲的,有送葬的,响器顺着水流,喧腾起来又沉寂下去,船老大摇着橹,吱嘎吱嘎响。尤其在暮色里,老远的都听得见。有一回,船上人还扔给他们一条活鱼,戥子拾了根草绳穿过鳃系着,由灯奴提回家去。起初家里不让走远,后来见戥子很可靠,就略放手些,由他们去。这一日,两人出门,过桥,穿弄,到县署前街,有一个耍猴的北方人正拉场子,灯奴自然不肯走,那小猴穿一件红坎肩,打钹铙,吹喇叭,拿大顶,翻跟斗,又去箱子里摸出顶官帽戴上,两臂背在身后头走官步。因是在县署门前,就分外的好笑。趁着热闹,小猴环场一周,趴地磕头,拱手作揖,意思是要钱,到底有几个扔了铜子,灯奴没有钱,扔了一个土坷垃,再要扔,被戥子的眼神制止了。

耍猴人收了场子,兀自背起箱子向西去,小猴也不系链子,跟着一并走,真像爷孙俩。灯奴扯着戥子的手尾随走过几条街,戥子不让跟了,再是昼长,也已经垂暮,天色沉下来,就要回家。走了几步,忽然站住,戥子木呆片刻,陡地一返身,拉了灯奴的手跑起来。转过街角,经过一座石板桥,沿河跑一段,进一条窄巷,巷里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扇柴门,虚掩着。戥子松开灯奴的手,扑开门,门里是小得不能再小的院子,院里有一棵树,树下满地的枣,灯奴俯下身就拾起来。戥子站在院子当地,迎面两间屋窗破门毁,一间披屋,原先大约是灶间,如今灶已坍成一堆土。戥子一动不动地站着,灯奴拾够了落枣,起身看她,又动手拉她。一弯腰,抱住灯奴哭了。灯奴搂住戥子的颈,并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只是骇怕和难过,咧嘴嚎起来,嘴里满是嚼碎的枣。两人抱着哭着,好一会儿,天东边出来一弯淡淡的上弦月,戥子擦擦灯奴的眼泪,灯奴也擦擦戥子的,手牵手走出院子。那边的家真着急了,从来没出去过这么久的。李大专跑去九间楼工地,砌庙的劳力都收工了,洋庙已经上梁,立在薄暗中。待李大走人巷子,戥子已经将灯奴送回来,两人正在门口分手。刚要开口骂戥子,却见戥子脸上似乎有泪痕,神情与往日不同。灯奴也像是哭过了,周身上下查一遍,没什么不对,只是兜里装满了枣子,大而且红,却有些瘦干了。

蕙兰看戥子手巧,有意教她辟丝。先让她立一边看,看过几日再上手试。因是单色,必要细分,才可从一种黑里化出许多层,不至于呆板枯索。所以,一根丝非辟成十六,甚至三十二,犹如蛛丝。头一辟,就要辟得极匀,如此,再二辟四,四辟八,略有一毫厘的偏倚,便无法辟下去。这里边的道理,蕙兰不说,戥子也不问,只是一个做,一个看。眼见得一缕丝披成一披,雾似的,呵一口气就要散得无影无踪。戥子闭住气地看,晚上睡觉前,自己取一根棉线学着辟。辟过棉线,再取一段丝线辟。半月后,姑娘让她上手时,就已经有几分样子了。又练了半月,蕙兰便将辟丝的活交给戥子,自己全心在绣。如此紧赶慢赶,到年根才赶得成那八张蒲团。蒲团上的罗汉有和凤凰说话,有临渊观鱼,有受童子莲花,有乘法轮云游。每一种都各配石、松、竹、篱、芭蕉、松鸡、灵芝、祥云、流水,无色而缤纷。夫人看了,笑道:恨不得就要念佛吃斋了。李大说:虽不是吃斋人,也算是积功德,老爷怎么会不好起来?夫人脸上不由开朗几分。

老天帮忙,这一年恰逢干黄梅,只下二三场雨,立刻收燥了。否则,濡湿的天气里万不可动绣活的。一是丝色要变;二是缎面会伸缩;三是手上的汗气难免玷污,还会有气味。往年,一旦人梅,申府的女眷一律放下活计,无论绣到如何紧要关头,再也不碰,直到出梅入伏。一年中,亦只有这十数日可歇得针。今年却不必,收进去的活又摆出来,一刻也不误。至于作田的人耽虑,干黄梅多是预兆有灾变,此时也顾不得了。蕙兰这边,一日接一日,不间断地赶绣件,几乎足不出户。九间楼下的洋庙建成了,取名“敬一堂”。每七天一回,仰凰先生开堂讲经,叫作“礼拜”。李大、戥子、灯奴,都去看过,说是堂里供的女菩萨,怀里坐一个小孩,是母子。母亲叫马利亚,小孩叫耶稣。夫人问为什么不是父亲与儿子,不是更名正言顺吗?回答是那小孩名义上的父亲是个木匠,其实呢,是上帝,在天上,并没有人形,就好比盘古氏。人们撺掇蕙兰也去看一眼,蕙兰笑说:哪有这个闲工夫和闲心呢?只有一件事让她停下针,抬起头怔了一时,就是李大说,老赵向她打听阿骑暆叔叔,说久不见阿暆,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又忙着些什么。蕙兰想到,自从浴佛节前,叔叔阿暆收去蒲团,又过来交付银子,至今有半年过去,没再见过他。戥子说阿暆爷又新交了朋友,是在常州府,所以常往那边去,家中人也见不着他。蕙兰从小在家听父亲叔叔说起,常州有东林书院,宋时为龟山先生杨时的学堂,废弃日久,直至本朝,退官顾宪成重新启用,开门授学,讲者有“东林八君子”之称,家中爷们也去听过。后来因讲学牵涉世事,甚或抨击朝廷,生怕惹事生非,渐渐就不再谈起了。此时,朝中阉党得用,大有压倒之势,连山高皇帝远的江南一带,都有造魏踏生祠的,坊间颇有议论。东林书院难免是风起云涌的地场,阿暆叔偏偏往常州去得勤快,让人不安得很。

入伏后,一日热过一日,院子烤成锅鏊,一盆水泼上去,遍地生烟。李大喂的鸡热死几只,又成鸡瘟,最终全部告罄。灯奴的大花猫下小猫,得了产褥热,咽气前挣着将产下的小猫咬死,随后跟着死去。灯奴哭得什么似的,他爹走的时候还不懂事,都没这么哭过。蕙兰觉得不祥,李大安慰说,畜类是可替人顶罪的,死净就平安了。蕙兰略安心一些,但从此再不让养活物,免得死去时伤心。院子里没了这些畜类,清寂得很,尤其中午,日头将石板地照得煞白,望出去都目眩,白日里被梦魇着了似的。灯奴赤条条个身子,只颈上戴个从不摘的锁圈,在树底下挖土玩,就像六道里的小鬼。

老爷病得没了火力,畏寒,如此燥热,还要罩床薄被,手脚却是凉的。吃不下饭,只吃西瓜,又必要井水里冰透,从这看,又像是内热。如此粒米不进,熬过三伏,又挨过立秋后赛火三十天,终到了白露,人们方才喘出一口气,以为有生机。其时,已有数月未下雨,城里城外沟干河枯,舟船搁浅,稻子得黄枯病,蝗虫便起来了。饥年已呈兆头,百业渐萧条,惟有寺庙里香火旺盛,求降雨,求消灾,求收成,求水涨河满,舟行船走。连向来不信这些的夫人,都遣李大去龙华寺烧一炷香,嘴上不说,但都知道是为老爷的病。一旦求到佛上,事情也就没什么指望了。

白露过后三天,老爷便殁了。临走时,眼睛对着灯奴,看一会儿,又移过去,停一会儿,再移回来,就知道是在找大孙子。已经着人去亲家报信,却总也不见人影,等那张陞拖了儿子一步一跌,气吁吁地赶到,老爷已经停灵。又过半时,张陛媳妇才姗姗来迟,身边扶着个小丫头。人们看出,张陞媳妇又有了身孕,不禁扼腕叹息,倘若早一步,让老爷看了,有多么安心啊!到底是病得久,中间有无数次险情,如今去了,伤心是伤心,但也有一种踏实。人们都以为,老爷是为张陛病的,如此,可去张陛那里,父子聚首,不谓不是慰藉。所以,家中还比较平静,入殓,盖棺,出殡,又做了水陆道场。和尚们敲了木鱼念经,灯奴小兄弟俩在院里,抢着拾香炉里未烧化飞出来的纸屑,再扔进炉里。哥俩都穿着粗麻孝衣,头上系着麻绳,在地上滚得稀脏,白变成了黑。也是叫人心宽,老的走了,还有小的,终究会一日一日长大,顶起梁柱。家里人都振作着精神,将屋子刷新,点了长明灯,张着一排白纸灯笼,日夜守着,给吊唁的人磕头。

陈老爷、乔老爷总是第一到,之后便络绎不绝。张老爷在地方上虽不显赫,但有着清名,与许多商贾邻里写过表赋,不敢称天下文章,却字义恳切,文理井然。两个公子同年人泮,一对小童生曾传为佳话。可惜那小的寿短,早早夭折,于是感怀中又添叹息。连他们自家人都想不到,吊丧的人如此之多。无数的丧帐,无数的挽辞,又有留下奠仪,晓得原本单薄,一家之主故去,以后的日子如何过下去,一片茫然。两亲家自然也都来人,陆家浜的是父母兄嫂,申府上则是双亲扶着祖父一同到来。祖父来过的第二日,伯祖母与叔叔婶婶也来了,阿暆叔是在出殡那一时赶到的,一身风尘来不及掸扫,抽根麻绳系在腰间,挤到棺木边执绋。杠头一声“起”,只见一片白麻上一竿白幡,摇摇摆摆出了街。

丧期里,张陛一家三口重新回到家中,那两间东屋开了门窗,日里有人,夜里有灯。蕙兰母亲将戥子留下来帮忙,与蕙兰睡一个屋。两个小的多日不见,此时又厮缠住了。少了一口,多了几口,院子里挤攘攘的。夫人心想:可不是否极泰来的意思?然而,事情并不像夫人所想。三七过去第二日,张陞一家就要回陆家浜。理由是生意繁忙,媳妇又挺个大肚子,不宜在丧事中久留,那小的则已经上塾学,背不出书先生要打手板,总之是必回去不可。夫人先将母子二人放了,单留下张陞,就在老爷灵下,说道:张陞你讲清楚了,到底是这家的人,还是那家的人!张陞竞扑通一声跪下了,泪流满面道:儿子已是大不孝了,看迎儿的面上饶了我!如今家中这般拮据,儿子又无能,连自己的妻儿都要靠岳丈家;我也想通了,不再读什么书,弟弟那样的天智和勤勉,结果却早天;实话对母亲说,我已退了月银,一心学习买卖,今年恐又是大饥年,岳丈的货栈里囤积有数百石豆粮,又有数十条船候在吴淞江,但等水涨便入港,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会有我们一家的饭吃;我不读书,迎儿读,他的束惰亦是岳丈担负,我们也商定了,迎儿依旧姓张,以后生了再当别论。说罢,就往地上“砰砰”磕着响头。夫人跌坐在椅上,只听清前一半话,后一半不知在说些什么。那张陞则是一劲地磕头,夫人不说话就不停下。边上的李大看不下去,拉扯他起来,张陞硬是不起,还要往地上撞,额头已经出血也不觉得。拉小孩子打架似地拉扯一阵,才直起身子不再磕头,却也不起来。夫人靠在椅上,掩面许久,终于放下手,说了声:走吧!张陞应声从地上爬起,退到门口,跨过门槛,回过身去,一溜烟地走了。

东屋的门窗重又闭上,灯奴问了几遍:迎儿哪里去了?无人回答,渐渐作罢。从此,没有人再提“张陛”两个字。到五七与七七两个大日子,张陛带迎儿来,自己躲在灶间范小那里,迎儿自己到祖父灵堂磕头,起身时看见灯奴。两个孩子虽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却都觉得生分,不由向后缩缩身子。院子回复宁静,戥子一时还不回去,因丧事误了工,需加紧赶上。到晚上,老的小的睡下,这屋里掌起几盏琉璃灯,燃的是上好的清油,无色无臭,将屋子照得通明。主仆二人埋头做活,戥子辟丝几成熟手,又在学上绷,描画简单的边饰。一直到角楼上敲了三更,才收拾收拾熄灯。一觉到天明,还未睁眼,就听见院子里戥子和灯奴说话,教灯奴猜谜,“快快逃,快快逃,赤膊的逃去,穿衣服的拿牢”。正猜不出是什么,忽听到沙沙的落米声,原来是范小在筛米,心头一亮,谜底就有了。

七七过去,第二天晚饭后,夫人要蕙兰留一时。又让戥子叫来李大和范小,到跟前站着。人们不知有什么事,都看着夫人,心里担忧,怕夫人气糊涂了。夫人真是憔悴许多,却更比先前沉静,停了停,夫人开口了。先问李大来家有多久?李大说:我是家生子,落地就在你家,今年三十六,就是有三十六年了。范小呢?夫人问。范小说:七岁时过来跟王厨打杂跑腿,后来王厨走了,我留了,至今已有十七年。夫人轻声道:很好,跟了张家这些年,应当好好发落才行啊!范小还不明白,李大听出些话音,问:夫人什么意思?夫人苦笑道:你们也看见了,如今这一家只剩孤寡三人,从此不能靠挣,只能靠省,且过一日算一日吧!这一回,连范小都明白了,说:夫人要撵我们走?夫人说:不是撵你们,是不敢拖累你们!那两人神色茫然,一时无话可说。

夫人接着往下说:我也替你们想过了,从这里出去后,也是两个孤单人,不如两家合一家!眼下我还是主子,比得上半个父母,就可作主这一份婚配,今天是九月二十四,双日子,你们就在这里磕下头拜个天地吧!两人还是愣着,半日,李大说出一句:我是愿意的。夫人就问范小如何,范小脸涨得通红,说不出一个字。蕙兰禁不住想笑,又不敢笑,硬是忍着。李大说:我知道他是嫌我年纪大!范小此时才憋出一声:不是!蕙兰和夫人都笑了:那就磕头吧!于是,两人跪下去,按规矩,先拜天地,再拜夫人,然后对拜。拜过起来,夫人说:从此你们就是夫妻,老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不说患难与共,就说搭伴过日子。夫人取出半封银子在桌上:再多我也不能了,尽着这些租下一间屋,谋划做个小本买卖,你们都是勤快人,糊口总归不难的!

万没想到,家道的哀戚中,还能成就一桩姻缘,人人脸上都有了喜色。蕙兰心想,李大和范小这一对,实在有趣,夫人呢,竟然生得出这个主意,更是有趣!不由得,暗自又笑一回。回到房里,掌灯做活,戥子猝然吐出一句:婚姻不是什么好东西!蕙兰一惊。难得听戥子说话。出言竟如此莽撞。又才发现,从头至尾,戥子一直沉着脸,一笑没笑。想斥骂几句,又止住,只说:做你的活!

37 求师

李大与范小就在新路巷口租了半间屋,本是院里人家的柴屋,将旧门堵死,临街重开一扇,就住下了。与张家一巷头一巷尾,为的是好替老东家照应杂务。所以,虽然自己单立门户,但一早一晚,或是李大或是范小,都要去张家院里,送担柴,挑担水,腌一缸咸菜,洗半盆衣服。洒扫庭除一番。张夫人劝阻不了便也不劝,由他们去来,因是养他们上半辈子,又安顿下半辈子,受惠顾心中坦然。家里少了一个病人,也少了人情互往,余下自家几口,衣食都十分简单。蕙兰绣活,夫人照看灯奴。三顿饭婆媳二人联手,灯奴也帮着剥豆、挑米虫。三代人倒也过得不紧不忙,只是冷清些。

自从张隆人赘妇家,夫人就将灯奴看得很严,再不让出门,一是怕走丢,二是怕学坏。又开始与他立规矩,每日要背书和描红。灯奴才四岁,野惯了,一下子如何受得管束,急得乱叫乱跳,还有几回,竟号啕起来。可夫人是什么人物?多少个大男人都不在话下,何况黄口小儿,又是自己的孙子。随你哭还是嚎,就是一个没商量!三五日一过,便辖制住了。祖母当院一叫:张遂平,立刻起身乖乖走去。难免举目顾盼求告,母亲通常是不理的,看都不看他,要遇到戥子,情形就不同些。戥子的目光是同情的,四目相对,有一时停顿,无限的情义便在其间交汇。然后,各向各的地方去了。

幸好这家里还有戥子。丧事办完,戥子便回申府去住,依然是午后过来,但往往晚饭后再离去,读完书的灯奴要留她玩耍。夫人不允出门,只能在院子里。戥子替他梳小辫,分成许多股,编成猪尾巴细的无数条,有时披散着,有时合起来结一根,戴一顶圆帽。戥子用一块麂皮,帮灯奴把银锁圈擦得锃亮,污脏的红线绳拆去,换上新的七色丝。大花猫死了,灯奴身上也没了尿臊气,穿上干净的蓝布袍,袍角绣一朵紫花。是戥子的手艺,她家姐姐教的,平针绣成,有些死,却整整齐齐。腰带也是戥子打的络子,两头各拴一颗珠子,是针线匣里的存物,系起来,正好垂在中间。这样,灯奴真的就像一个斯文的读书郎。灯奴缠着戥子不让走,戥子不好意思白吃饭,就要去灶房帮着烧锅,饭后又抢着洗碗。渐渐就成定律,戥子在张家晚饭,饭前搭把手,饭后刷锅洗碗。有时,婆媳俩开玩笑,要将戥子说给灯奴做媳妇。灯奴只是咧嘴笑,戥子就不干了,手一甩走开去,过后几天不理睬灯奴。蕙兰忍不住说戥子:莫说是玩笑,即便是正经,怎么?咱们家娶不起你! 戥子平素是说得起的,此刻却立马回嘴道:当我是李大呀!这孩子说话就是梗,让人不顺耳。蕙兰说:李大怎么了,你未必及得上她,再说,灯奴是范小吗?戥子又顶回去:灯奴干我什么事!蕙兰真生气了,手上的针一放,抬头说:这是谁家的规矩?彭家还是申家。抑或是我们张家给放纵的,主子说一句,顶一句,不依不饶! 我娘倒要怪我,看来只有打发你回去了。听到要打发她回去,戥子的眼泪下来了,不再说话,看神情却是不服输。蕙兰不再理她。于是,戥子不理灯奴,蕙兰不理戥子。灯奴最没骨气,一劲地追逐,戥子只得搭理了,却不肯向蕙兰服软,只是手下加倍地勤快。蕙兰其实早已不生气了,等着戥子自己与她说话。戥子就是不开口,并非不服气,而是下不来台阶,不知如何说谢罪的话,也是缺调教的缘故。蕙兰暗自叹息,少爹没娘的孩子,真是有想不到的难处。

事情正僵着,这一日,戥子却没来。蕙兰心里记挂,临街的大门敲响了。自老爷去世,家中就没什么宾客,那前门的铁闩几乎都要锈住了。婆媳二人,加上灯奴,一并跑过院子去迎客。进来的不是别人,竟是蕙兰的母亲,夫人赶紧引亲家在厅堂里坐。那厅堂久不待客,虽然打扫得洁净,却更显得四壁萧瑟。天已入冬,厅里没有生炭盆,桌围、椅垫、帷帘也未单换棉,坐着只觉寒气逼人。两亲家缩着手脚相对而坐,互问了些近况,夫人坦言家道不济,实在委屈了蕙兰,本是金枝玉叶,如今扶老将雏,针黹汤釜,无半点怨言,真是好爹娘好教养!夫人的话并非恭辞,确乎由衷之言。蕙兰母亲答道:这是她的命,纵然在家里,也够她忙累的!如今阖家上下,全指着女红度生计,就这样,该花的还要花,今天买马,明天置车,倒不如在你家清省。这话也不止是谦词,说的全都是实情。夫人看出亲家母秉性率直,媳妇原来像她,便也放下寒暄,将家中尴尬事说出一二给亲家母听。蕙兰母亲自然又有更多可说的,婆家和娘家的,种种事故。她原是对人没什么防备,夫人呢,断了一切交际,其实已憋闷很久,因此,两人越说越多,冷也不觉得了。说到后来,不知在哪个节骨眼上,夫人想起来:亲家母今日特特来到,不会有什么事吧!蕙兰母亲“哦”一声,这才恍然道:是有点事,她伯祖母想了,要蕙兰回去住几日,亲家不知道,她伯祖母可说是一家之主,连她伯祖父都惮几分!大伯祖母说的话,没一个人敢违拗。夫人不等道出这一段的来龙去脉,立起身就说:亲家今天就带她走,怪我糊涂,蕙兰久未回娘家了!说罢就领了亲家到蕙兰房里,让蕙兰收拾东西。灯奴一听要走亲戚,几乎狂喜,却被母亲按捺住,要他留下跟祖母读书,怎么说情都不行。蕙兰是让夫人安心不起疑,还是怕灯奴被娘家那些叔侄染上纨绔气。最后,灯奴哭了一场,泪汪汪看着母亲随外婆出门去。

从午后起,蕙兰就觉得有事,先是戥子不来,后是母亲突然来到,接着就带自己回家,又说是伯祖母的意思。一旦上路,蕙兰倒安下心来,横竖躲不过去,趁早水落石出。轿子一路小跑,转眼到方浜南岸申家大门前,下轿进院,上东楠木楼母亲房里放下东西,忽抬头看见戥子,在用掸子扫案子柜子窗台。两人都一怔,定睛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各自转回头去。不作停留,蕙兰就下楼去伯祖母的偏院。穿宅子过去,看见几个男孩聚在一处,用淘箩扑麻雀,形状都与上回来家时的有改变,长大和长高,还多了一个极小的,围着打转转,不知是谁家房里新添的。

伯祖母的小偏院依然十分整洁,细白石子地上嵌的红绿石子磨蚀了,颜色难免陈暗;但石桌石凳则磨亮了,铜似的;树添了年轮,粗大壮硕;窗棂上的漆早改了颜色,是土红;门帘上的络子是新打的,却是素色;帐屏、桌围还是缎面的,绣着同色的蔓草,贵而不矜,显出是女人的屋子,且是上岁数有体面的女人。小绸今年五十五,因眼神退了,已不再拈针拿线,只是监管监察。细部虽看不甚真切,但格局色泽,尤其品级风气,却瞒不过她。如今绣品多是有定家,价格不菲,于是每一件要经小绸的眼方可出去,尚有一点粗疏便回去重来。惟有希昭,自可主张绣什么,不可代她定买家,也不可催促。虽也需从小绸这里过,而小绸惟有叹息,哪里挑得出一点不是?希昭的绣艺已非人工,而为天之所降,每每出神入化,世人不可评议。因此就会有无数盲目求索者,买通家中仆佣,一旦听说将绣成时,也不问绣的是什么,只要出自武陵绣史,便乘车乘船蜂拥而至,每日三巡,好比无头苍蝇。其实希昭亦不是有求必应,她反是要挑买家的。若是诗书人家,清情雅致者,再要能道出众人所不知的好处,略差几钱银两也是肯让的,这就有些知遇的意思了。

蕙兰进伯祖母的院子,扑鼻是蜡菊的晚香。院墙底下,果然栽了小小一方菊圃,黄白二色。有它,入冬的景象也不至过于萧条。蕙兰叫声:奶奶,我来了!虽是伯祖母,但因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祖母,所以是当亲的称呼。不等应声,蕙兰已进了屋,立在伯祖母跟前。屋里也是蜡菊的香,黄白的菊是插在紫陶瓶中,蓬蓬乱乱,亦有一种繁荣气象。蕙兰说:好香的蜡菊!小绸说:菊香里多少有些殷苦,不像你名字里的那个“兰”,苦里有回甘。又说:还是你太伯爷爷的时节,从两湖还是两广得知有冬兰这物件,你太爷爷便满城去搜来摘下,那东西不好养,许多日月无声无息,偏在你娘生你那年,开起花来,所以才叫你蕙兰!蕙兰得意道:原来我白捡个好名字!小绸看她一眼,前二年瘦进去的两颊渐渐又鼓起来,面色红润,眸子黑亮,倒有些回去做姑娘时的形貌,心中暗想:还不知道有多少苦处在前头等着呢!就生出几分怜惜,让她坐下,着人上茶,又从瓷坛子里取出几枚糖渍的青梅。蕙兰挑一颗最大的,两个手指拈着,一松开,正落在茶盅里,也是做姑娘时的吃法。小绸看着她捧了茶盅的手,想着:申家的女人都长了一双好手,专为做针线来的,是什么命啊!祖孙二人面对面坐着喝茶,小绸问:给龙华寺里赶的活如何了?蕙兰说:奶奶怎么知道的?小绸说:不是阿暆给揽的吗?蕙兰就“哦”一声。小绸又说:上海的和尚终有些俗气,用女人的绣件,不怕亵渎!蕙兰说:他们给我衣食,是积善呢!小绸就问绣的什么,蕙兰答是罗汉,小绸点头道:这还算切题。蕙兰说:就是费工,幸而有戥子来帮忙。说出戥子的名字,两人都一怔,打住了。

小绸喝口茶,放缓了声音,说:今日你娘接你来家,原本是我让的,要与你说一桩事,就是戥子。蕙兰小心问:戥子犯什么错吗?没有!小绸赶紧说。那就是我错了,蕙兰说。小绸摆手道:谁的错都不是,是天香园的错!蕙兰眼睛看住伯祖母,不明白是怎样一回事。小绸继续往下说道:你知道,天香园绣集两代人心血,不知多少针多少线。方才到今日!古话说,“千秋之功,毁于一旦”,何况是闺阁中的针黹,谈不上功秋大业,到底也有许多秘法,略一外传,转眼间铺天盖地;多还在其次,怕的滥,免不了鱼目混珠,从此式微,因此,许多年来,从不让外人染指绣活,你的采萍姑、颉之姑、颃之姑,闺中都学了绣,却无一人可用 “天香园绣”的印记,擅自绣活;惟有你——蕙兰一急:难道伯祖母要收回?小绸笑道:你伯祖母虽是女流,却也守君子之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给出的从不会收回!蕙兰松下一口气:我并没有传给外面什么人,如今,家中只有我与婆婆,婆婆年岁已高,纵使想学也学不得了。小绸说:可是不还有戥子吗?戥子的名字一出口,两人又停一下。戥子不已经学会辟丝了?小绸说。蕙兰不由有些慌,却还强辩道:除去辟丝,再没教什么了!小绸说:伯祖母知道你难,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再没什么来源,只靠你!可是,也不能坏规矩。蕙兰流着泪说:我再不敢教她什么了!小绸叹气道:这孩子人小心大,见她在桃姨娘房中,帮着辟丝,那手势一看就是从家里人来的,再多学几样,都可凭这糊口养家!当下是个孩子,过几年成人,就要结亲,一个丫头,无非嫁个杂役,那天香园绣便落人下九流了。蕙兰擦干眼泪:伯祖母放心,我再不要她了!说罢起身告辞,离去了。

本来当即就要走的,因不想再见戥子,可母亲定要留她。反正活计随身带着,打发戥子到别处去就是了。于是便在母亲房里,燃一炷香,挑一幅花绷。将绣活铺展开,埋头做起来。

戥子这一日被遣到这又遣到那,一会儿去灶房里传话添菜,一会儿去三重院内扫鸽子屎。再又到老太爷处送点心,老太爷让送去老太太,老太太不屑于接,让送给闵姨太,闵姨太也不收,让送阿暆母亲,阿暆母亲不是和老太爷住一处?于是,点心转一圈,又回到老太爷处。就在戥子脚不点地从一处到另一处的当儿,关于戥子的闲话也在一处院子一处院子地传,转眼间上下全知道。传话总是错中错,就不晓得生出多少枝权,最终,归根结底一条:老太太生气了,要撵戥子出去,嫁个杂役!戥子耳朵里刮到片言只语,连想这一日的遭际:不让去姑娘家;姑娘来了,叉如此地支使,分明是不让见姑娘的面。心突突地跳着,不知将会有什么事发生。回到大奶奶的东楠木楼上,大奶奶四下里瞧瞧,再找不出什么可支开她的由头,只得让她在房门外楼梯口,用把细毛刷子,剔窗棂镂刻里的灰。房间的门关着,熏香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一些,就晓得姑娘在绣活,也晓得家中人有心不让她看。想到姑娘还生着自己的气,这辈子再没机会向姑娘澄清,戥子就落下泪来。

这时,希昭下了西楠木楼,再上东楠木楼,看见一个小丫头在门厅里,边流泪边做活,就问哭什么,受了谁的委屈?戥子扭过脸不吭声,就知道是个倔脾气,不再理会,兀自推门进去,迎头问:你房里的丫头在哭呢,是你打了她?蕙兰母亲说:谁打她?一定是想家了。于是将戥子的身世说了一遍。蕙兰听说戥子在哭,心中一动,不由将脸埋得更深。婶婶希昭走到身后,看着她绣,有一时没做声。蕙兰抬头看希昭的脸色,不知道是赞成不赞成。希昭沉静着,说:你只管绣你的!再转回头绣一阵,心下略略安定下来,沉浸到活计里头。待绣完一双僧履,希昭方才出声:辟丝不必过细,太托实了反倒不像,还是简约些才庄严。蕙兰晓得如此就已是极大的褒奖,再看那一双草履,果然太肖真,俗情就重了。希昭又看一时,没挑出别的不是,而是说:别有一番韵致。过得婶婶希昭这一关,蕙兰吁出一口气,然后说:这佛绣是我独占,婶婶可不能染指啊,要不谁肯要我的?希昭批她一下,说: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蕙兰正色道:凡天下所有的人和物,婶婶都可绣,蕙兰却只得绣这一件。希昭看了素面素服的侄女儿,黯然道:又何必自定约束,也忒难为人了。蕙兰一笑:并不是什么约束,只是见不得有颜色的东西,就好像是愧对什么似的。这些话她对娘都不曾说过,此时说了出来。不禁想起未出阁的日子里,与婶婶如同闺密,无话不说。其实不过几年的光阴,却犹如隔了千山万水。两下里都有些戚然,但也都是爽朗的人,蕙兰一抬头,说道:咱们君子约定,婶婶这边不绣佛。我这边再不让戥子来!戥子是谁?希昭问。蕙兰母亲向门外努努嘴,就知道是方才哭的丫头。

蕙兰说了大概的原委,希昭却不以为然:大伯母也过虑了,由她去学,能学成个什么!蕙兰默了一下,说:婶婶别小看这丫头!希昭说:并不是小看她,只是咱们这绣,不比寻常女红,单凭针线即可,是要有诗书画作底,没读过书,心是蒙塞的,领不了其中的才情。蕙兰说:那丫头,心在手上。希昭一笑,不与她争辩,显见得心里是不信。放下戥子不谈,再回到佛绣上,希昭又说:佛像不用色,针法却可活泼超脱些,接针、滚针、套针,毋须多,就这几种,对调穿插着用,就不至于太呆板,庄中有谐,也是佛道的趣味。论一时绣活,希昭便告辞回去,蕙兰送到门口。戥子还在剔窗棂,背着身子,看都不看。但等希昭下楼,忽对希昭背影剜一眼,让蕙兰看见,心中一惊。木呆如戥子,眼中竟也会有这般锋芒。猜想方才说话被她听去,所以气恨。蕙兰回进屋去,掩上门,这回两人谁也不看谁,陌路人一般了。

蕙兰在娘家住了三天,又从婶婶希昭处得几项绣活上的要领,就要回新路巷的家去。早上起来收拾收拾,上伯祖父,伯祖母,各房道了别,时候已到中午。母亲又留饭,结果捱到午后方才出门。一旦往家去,心中便陡然牵挂起来,不知这几日婆婆带了灯奴如何应付过来?一老一小擦了或者碰了,灶间里的柴火,缸里的水,样样都可酿祸,不由得火急火燎。幸而路途不远,不过隔几道桥,几条街。那轿夫一路小跑,一眨眼工夫就进到巷子。打发了轿夫,推门进去,李大正在灶上和面,范小在挑水,夫人在屋里睡晌觉。蕙兰的心放下大半,穿过堂屋,尚没进院子,就听见灯奴高声说话,也不知是对谁。从厅堂下去台阶,眼前情景叫她大吃一惊。正午的日头下,两把小竹椅子,坐着灯奴和戥子,面对面挑绷玩。灯奴框着线绳,戥子小指一挑,就挑起一朵长瓣花,开在十个指尖上。轮到灯奴挑,便是一团麻。再乱的麻,戥子总能挑出花。蕙兰吃惊过后,紧接是又急又气,直跑过去,停在戥子跟前,竟说不出话来。戥子从竹椅上站起,通红着脸,手上却还挑着线绳,一丝不乱。蕙兰见她如此镇定,更加生怒,说声:进屋来!转身向屋里走。听见戥子在身后安抚灯奴,让他自个儿用线绳打梅花结玩,又打了一个给他看,随后才不紧不慢地跟进屋。蕙兰向来以为她木讷,不知道其实是顶沉得住气的,真是小看这丫头了!蕙兰坐在椅上,戥子低头站在门边,蕙兰看她比刚来时蹿了个子,至少高半头,眉眼也清楚起来,却还梳着抓鬏,看起来半大不小的,很是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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