戥子你立马回去,再不要进这个门!蕙兰开口说道。戥子不应声,也不动窝,只是低头站着。蕙兰又说一遍:回去吧,今后这里不用你了!戥子还是不动,蕙兰说:你到底听见还是没听见?戥子这时抬起头,说:灯奴在等我!蕙兰说:你不必管他,走你的!戥子低下头,又不出声了。蕙兰就知道,戥子不止沉得住气,还是死犟。心中主意已定,看谁能犟过谁!于是,兀自燃上香,拉开花绷,穿针引线,埋头做活,由她倚门站着,再不和她说话。其间,李大过来交待面揉好了,放在盆里饧着,水缸也满了。看见戥子,打趣说:犯什么错处,罚站啊!戥子不理睬,看都不看李大。自从李大范小成婚,戥子就没正眼瞧过这两人。李大嗤一下鼻子,与范小二人走了。两口子寻着的营生是卖砧板,到十六铺木柴行,捡柳树墩子,做什么都不成器,极贱的价拉回来,劈劈改改,再挑出去,穿街走巷地卖,日子过得勤恳踏实。灯奴探过两回头,让蕙兰斥走,又叫祖母喊去背书。
戥子就这么站着,不说话也不走,有几度试图走近来,要帮着递剪子,让蕙兰的眼睛给逼回去,重又站倚到门边上。天已深秋,昼短夜长,午后方两个时辰,暮色都起来了,屋里渐有些灰暗,主仆两人却还僵持着。蕙兰不明白自己一个大人,却对付不了一个孩子,只得甘拜下风。叹一口气,停了针,说:你和我闹也无用,有本事和老太太闹去!听到“老太太”三个字,戥子就抬起头了,眼睛看着蕙兰,说: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我可向姑娘赌咒发誓,若这辈子结婚嫁人,天打五雷轰!蕙兰吓了一跳,站起身说:你发这么个毒誓做什么?你嫁不嫁与我们有何干系!戥子眼睛里汪着泪:我都听说了,老太太生怕我偷了绣技,出去嫁人自己做营生!蕙兰一时和她说也说不清,又好气又好笑:这与嫁不嫁人无任何干系!戥子走上一步,仰着脸说:无论有没有干系,我反正是不嫁人!要我说,天底下最坏的人,就是嫁人的人,生下孩子任他们受苦受罪,嫁人就是造孽!说着,满眶的泪直接泻下来。蕙兰晓得戥子是从自己身世得出的一知半解,觉出她的可怜,又联想到灯奴。于是,颓然坐回椅上,待要拿针,天色却昏沉沉,看不清丝路了。
静了静,蕙兰说:任你嫁人还是不嫁,我总不能留你在这边了!戥子急了,说:姑娘还是不信,我就剪了头发出家做姑子!说话间,一步跃到跟前,抄起剪子。蕙兰一激灵,将剪子与戥子的手一并握住,说:你这孩子怎么一根筋?和你说,不单是嫁不嫁人的事!不料想,戥子竟然跪下了,扶着蕙兰的膝头,说:我知道你们怕天香园绣外传,凭戥子这样没爹娘教养的粗人,哪里学得来一丝半点天香园绣,单就是喜欢针线,一拈针线,就好像回了家,心里很亲很亲!蕙兰握着戥子的手,晓得这手的聪敏和灵巧。戥子见蕙兰不言声,以为是意有所动,又向前膝行两步,扒着蕙兰的身子说:姑娘去向大太太要我来,大太太最疼姑娘,准定给!我会做米饭、蒸馒头、挑水、洗衣、侍候夫人、照应灯奴,从此不必让李大范小上门,腌臜院子里的地!蕙兰本还心软着,听到此不禁又来气了,将戥子推开,斥道:李大范小怎么得罪你了,说人家腌躜!戥子还要辩解,蕙兰却不听了,站起身说:你不要逼我!兀自走出门,将戥子一个人留在地上。最后还是灯奴踅进来,将她拉起的。
38 辟发
腊月底近新年。蒲团终于完工,就等阿暆来取。来的却不是阿暆,而是畏兀儿。那畏兀儿乍一见有些吓人,深目隆鼻,虎背熊腰,还以为是仰凰先生那地方的人种。开口却是汉话,且出声极柔和。灯奴先是在膝下仰望他,转眼识破他不可畏,等他随蕙兰进院,竟对了后背撩起一脚。那畏兀儿退缩道:别,别!一边伸手将灯奴撩起的腿一握,正握在脚踝处,铁钳一般。灯奴眼看要倒地,畏兀儿腰一弯,手一送,脚又落地站住了。灯奴收敛起来,却再不肯离开畏兀儿,紧随身后,亦步亦趋。蕙兰引畏兀儿在厅堂落座,由夫人照应着,自去房内取了那八个蒲团。畏兀儿点出银子,比上回又多了有一半。蕙兰说:师父,多了!畏兀儿说:不多,庙里的主家说了,如此人工本是天价,就当作借块福田种种!夫人见畏兀儿面目勇壮,貌似鲁夫,又做着杂役的差事,未曾料到说话有理有节,态度和平,很觉不凡。起身敬了茶,畏兀儿一惊,站起来要接,将茶盅打翻,夫人与蕙兰都被他的窘态逗笑。银货两讫,夫人又留畏兀儿说会话,说话间问起亲家叔叔怎么不来。要师父自己亲自上门。畏兀儿说,阿暆又去常州,走之前有交代,所以就直接过来,实在很贸然。夫人赶紧摆手,意思是过谦了。蕙兰说:阿暆叔真是个大忙人,一时养狗,一时喂马,一时耶稣会,一时又东林书院!畏兀儿一笑:与你叔叔就是在馆驿结识的。夫人道:这就是男人,五湖四海交朋友,我们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犹如井底之蛙。畏兀儿说:不还有一句话,叫作“人在家中坐,便知天下事”!夫人笑道:那是要修炼过的,如你们佛道中人,“洞中一日,世上千年”,觉悟才可到得的心境。畏兀儿点头:夫人这话说得极是,不论仙俗,其实都是心境比地境大。话说到此,都有些像参禅了,畏兀儿便起身告辞,捧了东西出门。门外有一架马拉车,罩着素色帘。放好东西,畏兀儿自己上了驭座,好歹哄灯奴松手,许诺下回专来带他,一紧缰绳,再一松手,走了。
畏兀儿走后,婆媳二人难免议论一番,说阿璇结交多是奇人,道统之外,另有一路。蕙兰就告诉道,阿暆叔出生之时,天有日再旦。夫人说:天有异相,既兆福又兆祸。蕙兰说:追根究底,我家祖辈父辈都是这一路的,玩心大!读书也罢,做官也罢,最终都归一个“玩”字,阿暆苣叔也出不了这个格。夫人却说:玩和玩又有不同,一般玩不过是怡情悦性,倘玩得凶了,就有大不韪!蕙兰笑笑,不很信的样子。夫人正色道:亲家叔叔总是往常州去,就叫人不安得很,你公公在世时,陈老爷乔老爷常来聚谈,说到东林,就觉出是个是非之地,虽然坐而论道,可言辞锋利,招摇得很,自会有人不快,指责结党;朝中最忌“结党”二字,明是中伤之辞,却也无从辩诬;那时候是如此,这几年闭门守户,听不到什么,但想来内里还在躁动,不定是越演越烈,俗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亲家叔叔还是要小心!夫人的话,其实也正是蕙兰所担心,虽然不能像夫人那么明白,多少有些懵懂,因朝廷之远,远在天边,非是身边人可涉足。可是,却另有不祥的预感,近来时常笼罩心头,那就是,她娘家,似乎走在了下坡道上,不是出自哪一个人哪一桩事,而是怎么说?是一种命。因此,无可阻止。蕙兰心中戚然,嘴里只敷衍道:阿暆叔听谁的啊!转身做她的针线去了。
绣佛的活计交付了,蕙兰腾出手接着绣《昼锦堂记》。一是为练针,二是为——说不定呢,哪一天有人沽了去。戥子隔三岔五地来,蕙兰知道是背着人偷跑的,因阻不了她,索性睁眼闭眼,作不知道。起头,还只在屋外面,扫院子,挑水,带灯奴玩。渐渐地,就潜进来拿针递线。于是,又回到原先的样子。一个在花绷上绣,一个在花绷边缝,辟丝的活又落到她手中。就这么着,戥子大着胆子,挨着蕙兰看她绣。蕙兰见她看得专注,有意气她:这上头的字你认得吗?戥子老实说:不认得。蕙兰说:不认得还看!戥子说:我不是当字看,是当物件看。蕙兰这就有些奇怪,问:什么物件?戥子被问住,傻笑一下,说:针线的物件。蕙兰回头看她一眼,觉着她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懂。停一时转回头,说:看也白看,我不会教你。戥子不说话,还站着,蕙兰随她去。
过罢年,灯奴就满六岁,婆媳二人商议送去塾学,受些管束。钱家塾学,彭、申二户的子弟历来都在那里开蒙读书,夫人和蕙兰却都有顾虑。那塾学中多是世家和大户,纨绔风日益盛肆,小孩子难免受濡染。市中亦有商贾办学,又是殷实人家簇拥,最易学得攀财比富的毛病。这事本来请教阿暆最好,可阿璇只是不露面。最后,夫人作主,送灯奴去九间楼,徐家塾学里开蒙。徐家学堂与其他无异,只是每七日多开一门,入敬一堂听讲新经。夫人以为地方上既已允许建堂所,就是正道,所传必是有用之学。九间楼离家近便,徐家门风又谨严质朴,况且束惰也要比通常低廉。说话间便行动起来,夫人托请乔陈二位,前往九问楼拜见先生,隔日就将灯奴送去了。从此往后,一家人的衣食中又要格外多出灯奴人塾这一份用度。如今,家里生计惟有凭蕙兰的绣活,先莫论绣活的千针万线,也不是说有就有。自畏兀儿分先后取去十六个蒲团,就再没有新的活计。时间如流水,一日日过去,婆媳二人能省即省,已苛减到不能再苛减。灯节时,灯奴要一盏兔子灯牵在手里,都是范小看不过掏钱给买的。蕙兰也思忖过去伯祖母那边讨要几件活计,可再想那些帐屏帷幕、裙衫衣带大凡婚庆喜宴的用物,色和款总是鲜艳明亮,自己的身份也会让人觉得不吉祥,所以就打消念头,只能坐等。莫说上海县即便松江府,龙华寺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庙,香火旺盛,又有皇上颁赐的经函和题额,方才能够设置华丽。小庵小庙哪有这个余裕,只怕和尚都要自做自吃。虽然目下还有积存,衣食自然是有的,却经不得一点风吹草动。居安思危,终是愁人。
这年闰三月,二十四日一夜骤雨,河塘皆溢,稻麦全烂根。夫人说:陆家浜那一家又可囤积居奇,财源滚滚来。这是张陛一家走后,婆婆头一回提起,且带着戏谑,蕙兰就晓得那个坎,夫人已经迈过,不以为意了。不禁佩服婆婆心气高强,真是不下一个男人。果不出所料,清明过后,米价疾涨。夫人又与蕙兰玩笑道:将院里花草刨了,种粮食吧!蕙兰说:早晚会有这一天,天香园里都种甘薯了!婆媳二人一并笑起来。想来天无绝人之路,索性放下不计,照常过日子。
端午这一天,依然浸米泡豆,裹粽子,熏艾叶,调雄黄。正忙着,门拍响了,站着畏兀儿,牵马穿一身短打,裤脚扎起,打着绑腿,是践约带灯奴骑马。灯奴却还没放学,这才知道小子开蒙了。夫人请上厅堂坐,畏兀儿躬身一谢,说罢了,今天穿得不成样子,很失礼的。又道,来府上还有一件事,就在这里站着说了,看夫人允不允。夫人问什么事,有什么允不允的!畏兀儿说:寺里得了那些蒲团,很有体面,都说酬劳菲薄了,但出家人又不可挥霍过奢,委屈了女师父;如今有一位施主,看见蒲团十分喜欢,就也想劳动大驾,给绣一幅佛……话没说完,蕙兰已挤到夫人前面,应道:如何大小宽窄,做什么用度?畏兀儿说:无论什么,幔子帘子,只要是佛,绢子和丝改日便送来。蕙兰说:绢子送来,丝不必了,天香园绣所用丝线是苏州织造专制。畏兀儿领了吩咐,道别离去。直到那一人一马走得看不见,这边才掩上门。蕙兰自是一脸的高兴和得意,夫人看着她,说了声:有你苦的!
这天的下半日,又来人,不是别人,是张隍和媳妇,带着迎儿和新生的丫头一同来到。如此一家四口,圆圆满满地上门,又已经在客边,夫人就不好说什么。那迎儿和灯奴都长了个头,迎儿要单薄些,站在院子里,不敢挪步,觉着生分,又分明是熟悉。灯奴也是,跟前的这个,是新人,又是旧人。两人互相看一会儿,不知怎么,一下子就粘缠在一处,扯也扯不开。夫人一径淡淡的,张陞难免羞赧,不敢直面夫人,又看家中比以往清简许多,更觉得愧疚。惟有他媳妇泰然自若,照例一口一个“妈”,对蕙兰则一口一个“妹妹”。因有段日子不见,比先前又亲热十分。那媳妇本是个直性子,早把芥蒂抛到九霄云外,也想不到别人心里的难堪,只一味我行我素。蕙兰实是觉得窘,怕碍了婆婆的面子,又不好冷脸人对热脸人,辜负大嫂的心意。勉强应付一阵子,索性退到自己屋里。不料,大嫂抱着丫头也跟进来。她是真心与蕙兰要好,有一肚子的衷肠要诉于旧日的姐妹。
蕙兰见大嫂跟进屋,不禁忐忑,因怕婆婆生疑,以为她们有什么私房话,又不能撵她走。万般为难,只低下头绣字,并不与大嫂说话。大嫂毫不察觉蕙兰的冷淡,看她行针走线,看一时叹一时。蕙兰倒有些惭愧,想这大嫂是最没心机的人,所以行事才会无分寸,渐渐放下戒备,与她搭起话来。可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没几个来回,大嫂就说出令她心惊胆战的话来。大嫂说:妹妹想没想过朝前再走一步!蕙兰手上的针险些儿落下来,抬起脸看着大嫂:说什么呀!大嫂的神情格外正经:妹妹这么年轻,路长着呢,难道就这么孤灯寡影一世!蕙兰眼睛还在那人脸上,却说不出话来。大嫂说:你别瞪我,我是为你着想!蕙兰又吐出一句:说什么呀!大嫂一不做二不休,将话兜底倒出来:你娘家是深门大户,纵使心里头有,也不好说出来,其实是要误你,张陛没有功名,也封不上个诰命夫人,到头来至多立个贞节牌坊,于事又有何补益?不如我们市井百姓,凡事都务实,名声有什么用,过日子才是真要紧!我们家街坊有户人家,年前死了媳妇,那儿子读过书,家中虽是经商,却身世清白……蕙兰不由己浑身打战,针上的线也断了,煞白脸哑着嗓道:你再不要说了!大嫂也急了,将怀里的婴儿往床里一扔,双手抓住蕙兰的胳膊,摇着她说:这种话听起来不堪得很,也惟有我与你说,还有谁会说?我当你是我妹妹,才如此不避嫌地劝你,让婆婆听到,都能一棍子甩死我!可她也不想想,硬留着你守空房子,还让你养一家老小!蕙兰挣出身子,推她出去:住嘴,赶紧地住嘴!昔日的妯娌如今扭在一起,推搡拉扯,彼此都变脸变色。孩子被惊醒, “嗷”一声哭起来。两人这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人,可除那婴儿啼哭,院子里静得没一丝动静。大嫂去抱孩子,蕙兰终于脱身,兀自推门出来。一院的斜阳,没有人,迎儿和灯奴不知去什么地方闹了,戥子也不知躲在哪里。蕙兰吁出一口气,在木槿树底坐下。那兔舍与鸡窝早没了,只剩那一片地,新长出无名的花与草。
稍停一时,蕙兰稳住神,见大嫂携婴儿出屋,沉着脸走过去,叫张陞回家。张陞这才露头,两个小的原来在祖母房里喝枇杷蜜糖水,此时一个被叫出来,另一个恋恋地跟在身后。一家四口就像来时那般唐突地又去了。刚出得院门,戥子却蹿出来,手里提一桶水,“哗”地冲了他们身后泼过去。蕙兰心头一团火陡地上来,跑过去将戥子一推,一并赶出去。回转身,越过木槿桂花扶疏的枝条,看见夫人站在厅堂前的台阶,神情极为平静。蕙兰脸上发烫,退进屋,带上门。再不出去。
下一日,畏兀儿果然送来绢绸,还有两锭银子,说是针线灯油的钱,不在工钱里面。展开绢子,见有五尺长,三尺宽,四边留空,佛像便在四二宽长内,可作一幅大绣。绣什么呢?还是要求请婶婶希昭。再回娘家,直接就往希昭的西楠木楼上去,说明来意。这日晨起就有雾,久不散,日头出来便成氤氲,于是。希昭停绣,正好有清闲。见蕙兰又来讨要佛画作粉本,就说:我又不信佛,释家事迹仅止道听途说。哪有多少积藏供你挥霍的!蕙兰说:我才不问这些,就只管向你要!希昭道:这不是蛮横无理吗?蕙兰耍赖说:我本是个蛮横无理的人!两人正打闹,忽然进来一个人,竟是戥子,说:大太太听到姑娘来了,要过去说话。主仆二人背了申家,兀自往来这一段,此时见面蕙兰不免有些尴尬。那戥子倒无事人一个,临走还向蕙兰脥一脥眼,暗通款曲的意思。蕙兰想骂又不敢,怕婶婶窥出什么,只能作不看见。
希昭与蕙兰缠不过,只得又拿出那本《十六应真图册》:我惟有这本经,多念几声佛罢了!于是,两人一同翻看着,看一会儿,希昭说:选其中一幅化开来成不成?来回反复又看几遍,终看定两幅。一幅是罗汉乘莲花,莲花载于一匹白象背上;另一幅的罗汉也是坐莲花,莲花却载于牛拉车,有童子护驾。希昭沉吟道:或两幅合一幅,罗汉莲花童子,变牛拉车为白象驾车,更繁华吉祥;再添些幡旗、经幢、缨络、云纹、松石,便很壮观了。蕙兰大叫好,于是,在案上铺开纸,用炭笔描摹。两人埋头其中,连吃饭都忘了。蕙兰母亲久等不来,先骂戥子不会传话,然后索性自己过来了。见希昭描画,立一边看,也看得呆了。那莲花托了罗汉,高高载于白象。白象的骑毡上布着小莲花,额上鼻上各缀一朵莲花,车辐为羽雀图案,轮轴又是一朵莲花。罗汉背披卷霞。衣褶为流云,伸手向童子接经幢,经幢烟霭缠绕,花里雾里。童子们或为宽袍广袖,或为垂带束袂,四周上下飞鸟跑兔……仅只是个轮廓,细部还不及画,就已经花团锦簇。蕙兰母亲脱口道:蕙兰可别绣坏婶婶的画!这话说得可笑,蕙兰却笑不出来,认真道:可不是叫我不敢绣了!希昭却自嘲:越画越离佛道远矣。一派俗情,看来欺得自己欺不得佛。蕙兰母亲说:俗就俗,菩萨坐于人间,耳闻目睹的,单是那世人香火,熏也熏俗了!希昭说:你们母女都是蛮不讲理!
直到向晚,约略规划出细部的大体格局。希昭说:差不多了,该添该减,自己看着办吧!立起身,推开窗,向外嗅了嗅,欣喜道:湿气收敛了,明朝一定爽朗天!蕙兰跟着走到窗前,一同向外嗅着,也觉有一股新涩,不像早上那般滞重。连绵的屋瓦上。云已散去,露出清白的天,暮色变得明亮。希昭说:听没听见?有蛙鸣。蕙兰屏息凝神听一会儿。似有似无。希昭说:小针似的,阵阵入耳呢!蕙兰说:婶婶耳聪。希昭却道:是江南气轻,所以远载而来。两人凭窗而立,都不说话,静着,那蛙鸣果然越来越近。希昭又说:天地间又要生出什么来!
蕙兰当晚就要回家,母亲留也留不住,骂道: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是个白眼狼!让福哥雇顶小轿,护送上夜路去。福哥也是有子孙的人了,一直在申府里做杂役。如今天香园大体废了,用不着那么些人,可并没有打发谁,任其生老病死。所以,宅第中的人其实有大半是仆佣,蕙兰看见的一簇簇的孩子,也大多是仆佣家的。天没黑透,蕙兰就到家,祖孙已吃过饭,也不点灯,坐在院子里,等天上的星星出来,一颗一颗地数着。蕙兰忽觉着无比安心,进屋换了衣服,也坐出来一同说话。邻家院子里传来些柴烟蒸气,热腾腾的,显出这边的寂寥。好在有灯奴一声递一声地叫唤娘和奶奶,多少生出几分喧闹。夫人问蕙兰向婶婶索来什么图画,蕙兰就拿了展开给婆婆看。月亮升起来,星星也差不多出齐了,就好像有满天的灯,照得清清楚楚。灯奴凑过来喊了声:光头大和尚!夫人则指了象车底下一个童子,说:这个很像灯奴! 灯奴又指一个披发沙弥说:这是范小!婆母俩仔细看,果然有些神似,就笑了。灯奴受大人们怂恿,越发起劲,再指另一个捧经的童子,说:这是迎儿!听到“迎儿”的名字,婆媳二人不由都一愣怔。灯奴正在兴头,一味地指认下去。那是学里的同伴阿二,这是街上拉车的老王。婆婆先说身上很乏,起身进屋去歇息,蕙兰卷起粉本,也将灯奴扯进屋睡了。
夜里,蕙兰起来与灯奴接尿。月到中天,屋里屋外一片明,院子里恍惚有个人影,以为是晃了眼。不放心,再定睛看,却真有个人,是夫人,坐在月下。蕙兰一惊,觉醒了,赶紧披衣推门,喊了声“妈”。夫人回过头,眼眶里有光,原来是泪。蕙兰走近身边,偎着夫人坐下,两人都无话。多少件伤心事,此时都在静夜里浮起,无须问答,便心知肚明。坐了一时,蕙兰说:回屋睡吧!夫人嘴里答应,却不动身子。又坐一时,夫人仰头说:你看那月亮大的,都看见嫦娥了。蕙兰也仰头望月,真是明镜一般。夫人又说:那嫦娥孤身一人,可怜得很!蕙兰说:不还有玉兔和蟾蜍相伴吗?夫人说:倒也是。蕙兰看看夫人,亮晃晃的清光下,夫人鬓上的白发丝丝可见。眼里的泪干了,变得枯槁,止不住心惊。夫人秉性强,凡事不向人求,其实是内耗,最终将心血一点点耗尽。蕙兰又向夫人膝边紧了紧,夫人看蕙兰一眼,说道:你是好孩子,可惜张陛没福分。蕙兰也看夫人一眼:我有福分啊,有个好婆婆!夫人苦笑:婆婆有什么的,凭空添累赘罢了!蕙兰纳闷怎么说这话,随即有疑团生起,难道那天大嫂说的话被夫人听进耳里?蕙兰是个直性子,一着急,便说出口:妈,你千万莫听那些嚼舌头的话!夫人将蕙兰的嘴掩住,说:怎么是嚼舌头!蕙兰挣着说:我是决不理会一丝半点的!夫人扳起蕙兰的脸,望着她道:第一眼看见,我就在心里说,这丫头我要定了!所以一意孤行,结果是害了你!蕙兰说:是妈将我接来,才不至在阁中养老。夫人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能养老在阁中?只怕门槛都要踏破。蕙兰说:那些年,家中事多不景气,都将我忘了,是妈想着我!夫人说:妈是个要强的人,总是信事在人为,不知道人命强不过天命,你和张陛没缘分!可是我和妈有缘分!蕙兰的泪流下来:我和妈前世一定是母女,所以修得今生长相厮守。夫人的眼睛又亮了,这回的泪直流下来:难得我们婆媳如此投契,可实在太苦了你!蕙兰忽从竹椅上站起,回身进屋,夫人正猜是去做什么,人已经又回到院里,手里握一把头发,是方才一瞬间铰下的。夫人几乎跳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做烈女吗?蕙兰说:我不稀罕烈女还是贞女,我只是要让妈知道,再说这样的话,我就去庵里做姑子!
这一晚的情景后来谁都不提起,因是有无限的伤心,还有放心。自此,婆媳间再不说那样肝胆相照的话,倒是常有戏谑。有一回,夫人正经问道:蕙兰本是要去哪座庵子里做师姑的呢?蕙兰也正经答道:我婶婶杭城娘家巷口的那一个,名叫无极宫。夫人便“哦”一声,恍然有悟的样子。接下来,“无极宫”且成了婆媳俩的口头禅,谁要是说狠话赌咒,不是说天罚,而是说:去无极宫!图快活也是说到无极宫!旁边听的人不明白,大眼瞪着小眼,惟有这两人会心,相视一笑。铰下来的那一段头发,黑黝黝的发亮,足有二尺长,搭在花绷上的线架,也是不能驻目,驻目就会伤心。戥子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委,有一日问这么好的头发怎么舍得铰?又问铰下来是做什么用?蕙兰头也不抬地说:拿走吧!戥子真的拿走了。蕙兰抬头看一看,架上的发绺不见了,心里有些空,怅惘一阵,又过去了。
新图样展开在面前,覆上绢子,婶婶希昭的笔迹便从一片湖白中显现出来。依着它一笔一笔地描,炭色在白绢上有一种鲜丽,正应了墨有五色的说法。蕙兰边描边思忖,究竟用哪一色的线,才可有墨迹的沉着与润泽,经久而不败。这一幅佛画,全在线描。人和物的形态表情,以单线勾勒,最适宜接针绣,一针到底,一色到底,以清晰明快取胜。既安静,又不至呆滞;既活泼,又不至于太喧闹。
蕙兰足描了三日,略作些删节,规整四角四边。待要选色,却又迟疑不决,反复度量。先在黑灰中盘旋许久,就觉烟气太重,抑郁得很;再到青绿蓝中,辟开合起,来回相配,总是浮丽;取来五色合并,取其深浓厚密,却只是杂芜缭乱。在踌躇中又度过三日,就是下不了针,忍不住心烦气躁。夫人便让灯奴不要惹她,由她自去无极宫!灯奴并不解无极宫是何样地方,只知道是常人不可及处,便远着母亲。李大和范小来送柴送水,见她脸红筋涨,亦不敢多嘴问什么。李大已身怀六甲,走路行动,范小便左右护卫。看他们两口子穿行院中,夫人与蕙兰都有一时出神,相视一眼又赶紧避开。多少事是不能想的,一旦要想,情何以堪!于是各自回屋闭门歇了。
这时候,戥子来了,径直进了蕙兰屋里,手里握着一绺丝,举到蕙兰脸面前:姑娘看!蕙兰看那黑亮亮的一握,不知为何种线与丝,问是什么?戥子说:问姑娘自己呀!戥子在这里厮混久了,渐渐没得规矩,蕙兰正要骂她胡搅,突然止住。她心跳着,接过那丝,轻盈盈,又沉甸甸,凉凉又暖暖,分明是个物件,却又连着骨血!她认出,是自己的头发。那日一气之下铰断,又让戥子拿走的。可当时仅是一绺,如今却千丝万缕。戥子得意道:看这头发极好,就当丝来辟,练手艺呢!辟着辟着就想,姑娘何不当作线,绣它一幅!蕙兰将发丝挂上线架,一松手,散开来,活的一般!可不是活生生的,受自父母,养自父母,亲得不能再亲。蕙兰的眼泪都要下来了,硬是忍回去,强笑着说了半句:戥子你——接着才又说道:叫人拿你怎么办!
39 拜嫘祖
屏息穿上针,那发丝几近无色无形,眼睛都捉它不住,千般万般的小心,穿过绢子。刹那间,蕙兰的心静下来,气息也匀了,可说是天配地配。湖白的绢面,好似风吹来一丝皱,走出一行针迹。就是它了!这一日,蕙兰就没出门,戥子也没出门,一个绣,一个看,不知觉中,日头从东到西。那大罗汉的眉眼轮廓渐渐显出来,慈悲中带着俏皮,好像在与世人说:没什么打紧的!湖白上的黑勾勒,如同青石上的镌刻,肃然中且透出娟秀,就是出自闺阁里的手和心。蕙兰吁出一口气,直了直腰,说:再不怕你变颜色了!这才看见天色,又看见戥子,不觉一惊:怎么还不回去,我娘要找了!戥子说:不怕她!蕙兰说:知道你有胆子,当今世上还怕哪一个!戥子“嘻”一笑,说:姑娘怎么谢我?蕙兰白她一眼:谢什么?戥子说:辟发呀!蕙兰说:谢你个毛栗子!说着就屈起手指,指节在戥子头上敲一下, “梆”的一声。戥子趁势拉住蕙兰的手:教我学绣!蕙兰抽手却抽不动,斥骂道:不能给一点好脸,忒忘形了!戥子松开手,将脸一仰:我这就去向老太太和奶奶交待,姑娘一直在教我,我已学成大半!蕙兰再想不到这丫头如此作怪,竟然会讹诈,恨声道:好心待你,不想倒成了把柄,用来要挟,告去吧,当我怕你!戥子说:好,我告诉过奶奶、老太太,至多挨几句骂,姑娘就可光明正大教我。蕙兰道:想得美,替你配个杂役嫁了才干净!戥子的脸腾一下红上来,吵着说:把天香园绣的名号收回去才干净!蕙兰不曾想到戥子会说出这一节。先是气急,而后又笑起来,笑自己那么没身份,和个未及笄的小丫头拌嘴,决计不再理她,站起来,将绣活罩上,收工了。不料戥子上前将架上的发丝一把撸走:不给你了!蕙兰这才真急了,晓得遇上缠不清的,回转身重新坐下:戥子你到底要做什么!戥子退后一步,直跪下来:姑娘教我!
蕙兰默了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戥子就是不起来,身子往下一坐,坐在后脚跟上,决心赖到底。斟酌一时,蕙兰道:天香园绣不单是针黹女红,几近笔墨书画,又多出一份娟心,不是想学就学得来。戥子说:姑娘说的那些我都不懂,我只依着葫芦画,总有一天也能画出个瓢!天色暗了,灯奴在窗外喊点灯吃饭。蕙兰急着要她回去好交差,戥子却豁出去一般,毫不顾及前后左右,就是不起来。蕙兰想了想说:你还未成年呢,等及笄了才可拜师求艺。戥子听是松口的意思,立即从地上爬起来,道:姑娘说话要算话!蕙兰再不敢滞留,逃似地出了屋。戥子随在身后,穿过院子,一溜烟地走出去,灯奴看见了也没叫她。自从灯奴上学,交了新朋友,就不再搭理旧玩伴。戥子是有脾气的人。不搭理就不搭理。所以,这两个人又成了不说话的人,面对面遇上,也作看不见似的走过去。
现在,灯奴最好的朋友是仰凰先生。在他不记事的时候,仰凰先生还表演过腹语给他看,如今,仰凰先生老了,说不动腹语了,那是非常耗力气的把戏。灯奴当然也记不得腹语这码子事,他只是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觉着仰凰形容可怖。非但不骇怕,甚至有几分喜欢,就像是一个熟人,只是有段日子不见面了。塾学是在九间楼里,最东边的一间,自开一扇门,临街。南北三进,间隔两个天井,站在天井里,就可看见敬一堂的山墙。每七天,仰凰先生是称作一礼拜,第七天就是礼拜日,早上要去敬一堂听讲经半个时辰,再到塾学读书。仰凰不像塾师那么严厉,背不出书就要打手板,倒是反过来,要喂小孩子吃糖,还有糕饼——仰凰称作圣餐。小孩子统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便不把仰凰放在眼里,将他的话当耳旁风,又取笑他的外国腔。仰凰并不生气,从不呵斥,实在太喧嚷了,方才举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嘘”一声。幸亏老赵很令小孩子生畏,如今他又掌管敬一堂的教务。生就一张大红脸膛,眼睛像铜铃,浓眉竖起,说出一口京片子,就像北地来的京官。恼火了,会用大扫帚驱鸡般地驱赶小孩子。逢到这样不开交的时候,仰凰反会帮着向老赵求饶。小孩子们被拥在他的身后,贴着他的布袍子,等他与老赵交涉。布袍子上有一股子气味,由灰尘、鼻烟、柴火、香膏,还有异族人的体味一并合成,呛得很,此时此刻,却让人觉得安心。
小孩子其实是喜欢仰凰的,这喜欢往往表现在戏弄上。他们极少遇见过一个大人,可以尽着被他们嬉闹耍弄。他们偷走他的眼镜,从那眼镜里望出去,四下顿时变成模糊一片,可仰凰离了它就成瞎子,两只手在空中抓挠,摇晃着身子。他们将仰凰的细辫子系在椅背上,仰凰也留了一条辫子,灰白的颜色,毛毛糙糙,摸上去就像一束草——仰凰不提防一起身,又跌坐回去。唱圣诗的时候,“哈利路亚”他们是唱成“哈哈呀呀”,仰凰沉浸在自己的歌唱中,也听不出来。要说,这是伙极讨厌的东西,奇怪的是,仰凰却很喜欢他们。别的勿论,只要看他对着他们的笑模样,就知道了。脸上的笑纹路,一括一括地向两边荡开着,真像个老猴子,善心的老猴子!远离家乡,在马六甲海峡的晕船与热病中伤了元气;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由于水土不服,身上起着疹子,肠胃病常年困扰;夏天的暑热,冬日的寒潮,再有思乡病,侵噬着身体,使仰凰比五十三岁的实际年龄更显得老迈。有几次,病得起不来,躺在敬一堂的偏厦——仰凰就在这里住,板壁的墙下,搁一张硬木床,铺着单薄的褥子,木棉芯的枕头已经睡扁了。仰凰躺在床上,床跟前站着小孩子,带来各种草药,有的是从大人处讨来,有的则是自己去四乡八野采摘。因此,屋里充斥着药草苦涩的气味。小孩子们变得分外安静,看着床上的人。由于光线的缘故,或许疾病会改变人的容貌,这人看起来有点不像。突出而夸张的轮廓平伏下来,皱纹也消失了。他不再是原先那个异族人,而是本地街巷市井中任何一个老人,不是因为衰弱,而是慈悲,才显得和蔼。他和孩子们互相看着,之间生出一股奇异的安宁,就是这安宁让人害怕。一个最小的孩子忽然带着哭音叫道:不要,不要到天堂去!所有的孩子都哭了。仰凰笑得更热情了,他的眼睛又大又明亮,他说:放心,我不会去,我还有罪,没有赎完的罪,我不够好,不够受苦,不够爱……他进入谵妄,说着胡话,奇妙而可爱的胡话,孩子们挂着泪笑起来。
那个哭喊着“不要到天堂去”的孩子,就是灯奴。除去礼拜日,每天散学,从敬一堂前走过,都要探头看看。那厅堂也是板壁墙,梁和椽子用的是原木,还散发着树脂的清香。和所有本地的房屋一样,天光照不进深处,白昼也暗着。墙上的圣母圣子像从暗中浮现起来,特别逼真,无论站在哪里,都被那母亲的眼睛看着。灯奴心怦怦跳着,朝里喊一声:仰凰!声音是颤抖的,在四壁间回荡。墙上,一人高的位置钉着木头壁架,平时空着,有大事情,便放上烛台与灯座,由老赵举着火捻子,一盏一盏点过去。清扫的日子,老赵会带几个教友将木连椅推到墙根,提清水刷洗木板地。清洗过的地板到下午已经于了大半,木头的纹理在夕照的光里格外清晰,此时的敬一堂甚至比早晨更要明亮些。仰凰往往不在,出去了。下午,他会去教友家中拜访,或者在茶馆与教友会晤。仰凰喜欢茶馆,让他想起他的意国家乡,同样也是闹嚷嚷的,每个人都在大声说话。这两地的说话有些像呢,都是快刀切菜,一连串不歇气。区别是意国人说着说着就唱起来,而本地人再怎么说都不唱。有时,仰凰会乘船去城外看田野草木,尤其是春夏的季节。船也是一桩聊解乡愁的物件。不外出的时候,就坐在敬一堂一角,低头默祷。听见灯奴叫喊,便抬起头转过脸。看起来,并没有怪罪灯奴的搅扰,反是欢迎,欢迎来到这里,坐在身边,与他一同默祷。
到底是小孩子,静不太久的,稍过一会儿便动起来,推推仰凰,问:在想什么呢?仰凰闭着眼睛回答:上帝。灯奴又问:上帝是谁?仰凰答:我们众人的父亲。灯奴说:我没有父亲。仰凰不知听没听见灯奴的话,又说:我们每一个人的父亲。灯奴就吵起来:我没有父亲,我父亲死了!仰凰吃惊地睁开眼睛: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灯奴就仰起头,转来转去说:哪里,哪里?仰凰无奈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灯奴哈哈大笑起来,他就喜欢仰凰这样的表情,拿他没办法,他尽可以耍赖,想怎样就怎样!这样的对答在他们俩有无数次,百试而不厌倦。然后,仰凰会送灯奴回家。与一个异族人走过熙攘的闹市,难免招致侧目,灯奴也觉难为情,便甩脱仰凰的手,拉开一段距离,表示两不相干。走一段,又觉对不住仰凰,再说也觉寂寞,就走回来,主动牵住那只干燥却温暖的大手。紧接着,又窘起来。回家的路程就在这窘迫的亲昵中走过。仰凰将灯奴送到临街的门前,看他进去,自己并不急着回敬一堂,站在路边,有些茫然的样子。太阳将要落到底,停在纵横交织的街巷中,仰凰脸朝向天,抽动他的大鼻子,像要把什么东西使劲吸进去!这时候,灯奴其实就在门缝里看着他呢,止不住地要笑,却又有一种怜意。这好笑和怜意到下一日,又变成对仰凰的戏弄。
有几回,是孩子的母亲出来开门,看见仰凰,也忍俊不禁。毕竟是大人,有着礼数,请仰凰进去吃茶。仰凰当然知道这个国度的规矩,两代寡居的女人,是不可随便接近的。为表示谢意,便深深地作着揖退去,不防碰着身后的骡车,险些儿坐到地上。等立定了,这边的门已经关上。那扇门上,有野蔷薇的花和枝叶,影影幢幢。仰凰有一时恍惚,不晓得身在何处?这里有着极精微的雅致,却秘不可宣,他怀疑自己是否能真正了解这地方的人和事。那门里的一家却很确定他是个什么人,一个好人。曾经是阿暆的朋友,如今又成灯奴的护佑。尽管并不知道耶稣会的教义,但夫人说:无论信什么,有敬畏就是正道。夫人与蕙兰商议,等阿暆回来,要请仰凰,还有畏兀儿来喝茶。可是,阿暆在哪儿呢?
这一日,吃过晚饭,收拾罢,夫人回房歇着了,灯奴也被蕙兰哄上床,半睡不醒的。蕙兰这才得清静,做她的发绣。忽听通巷子的后门被人敲了两下,心想这么晚会有谁造访,难道是李大临盆了,所以来叫人帮忙?蕙兰放下针,起身出门,穿过院子到后天井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女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面那个略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与某人相似。后面的则掩在黑影地里,看不出见过没见过。前面的先向蕙兰鞠一躬,后面的就也鞠一躬。前一个就开口了:得罪姑娘,贸贸然撞上门来,我是戥子的三姐!蕙兰这才明白,原来像的是戥子,只是年长几岁,大约与自己相仿。梳了髻,没有插簪,眉眼比戥子细致些,神情也要稳重。仿佛也在外婆彭家府上见过,这才想起来,戥子原就是她三姐带去彭家,然后又被母亲要到申家。蕙兰“哦”一声,问:是戥子有什么不妥吗?戥子三姐赶紧道:戥子很好!蕙兰说:那么是外祖母的事了!戥子她姐姐就笑了:所以说我们冒昧,姑娘莫猜疑,老太太安康得很,能活一百岁!是我们自己的事。蕙兰也笑了,往门里让客,心里道:倒是个大方人,难怪人们说大家的奴仆抵得上小户的主子!戥子的姐姐略谦让一回,便迈进门,那一个低着头紧随其后,贴着蕙兰的身子过去了。蕙兰不禁生疑:那姐姐口口声声“我们”,是连带她吗,那她又是什么人,入夜时分来到究竟为什么事?
蕙兰脸上并不露声色,带她们从灶房夹弄间走出,穿过院子,进了自己屋。先将幔子拉上,灯移到外间,就请客人坐。三姐谢一声坐下,那一个还站着,再三地请,方才挨着椅子的沿坐了,正挡在灯外面,影地里,依然看不清形容。蕙兰留意瞧瞧,只见一个轮廓大概,削肩、细腰,像是个俊俏人。眼睛转回来,望了戥子的姐姐,说道:其实有什么话,让戥子捎过来便可,何必亲自跑一趟。话出口便觉得不好,说漏什么似的,补一句:不过,戥子长久不来了!这一句又仿佛此地无银三百两,要再说什么,戥子的姐姐已经接过话去:我知道!十分体恤的意思,蕙兰反倒窘了。那三姐穿一身蓝布衣裙,系月白腰带,看来是自己的衣裳,主子是不允底下人如此净素穿戴。却并不寒碜,显出温静淡雅。戥子虽要差十万八千里,但那昂然无畏缩,又是一般无二。蕙兰暗自赞叹,贫寒人家,能走出这样的女儿们,只有归于天赋。三姐说:今天来府上叨扰,实是为我这一个妹妹。蕙兰望过去,那一个受惊似地往后退了退。躲在灯影的更深处,越发看不清了。戥子的姐姐接着说:这是我的小姑,称得上是妹妹,带她来,是求姑娘教她学绣!蕙兰吓一跳,一个没打发干净,又来一个!不等说“不”,那三姐又说:不瞒姑娘,戥子时常拿姑娘教她的显摆本事——蕙兰毅然打断:戥子的瞎话,万万信不得,我并没教她!戥子的姐姐语气急切起来:戥子说得不错,是真长进了!蕙兰急得再要辩,被姐姐挡住:戥子成天夸姑娘,姑娘是她的恩师!如今,我这个妹妹也铁心要与姑娘学——姑娘先别推辞,我这个妹妹比那一个心灵手巧何止十倍百倍,这是她仿着天香园绣做的,姑娘看了再说话!说着就伸手递过来一个物件,拿到灯底下展开。是一个婴儿的兜肚,绣了一只白头翁,立在海棠枝上,白头翁的白肚腹,毛茸茸的。倘没有事先说了仿的,真以为就是天香园绣。蕙兰心中暗暗吃惊,万不料及坊间流传天香园绣到如此乱真的地步。再看灯影中人,悄静无声。
戥子的姐姐叹一口气:我这妹妹有好命却无好运!人家父母都盼养儿,惟有我公婆,因先头生了三个儿,就盼个女儿,烧香拜佛,求来个闺女,又长得乖,父母兄弟都当宝贝,乳名就叫个乖女;三岁时候,我公公背了出去集上玩,千小心,万小心,却不知怎么,脚下绊个跟斗,将丫头摔出去老远,下巴正磕在铁匠的砧子上。蕙兰背上起一阵寒噤,轻轻叫出一声“啊”。灯影里的人头低下去,身子缩得没这个人似的。戥子的姐姐接着说:都以为这丫头没命了,可偏偏撑过来,就是破了相。屋里一片沉寂,三个人都默着。停一时,蕙兰问:妹妹今年多大?三姐说:比我家戥子长三岁,到了媒聘的年龄,上门提亲的不外是残了手脚身子,或者续弦,有更荒唐的,就是与无后的人做妾,好续接香火,这也忒委屈了,除去脸上留疤,哪一点输给人了!此时,灯影里的人出声了,说:我不嫁人!声音很轻,却明明白白,意思则和戥子一样。蕙兰不由一动心,再看那人,却从影地里坐出来些,又出来些,停了停,仿佛稳稳身子,再出来,就到了灯下。蕙兰咬住舌头,提防自己出声。那张脸,几是从颚下去了一半,没有下巴,只剩一片疤,直接就是嘴!可那双眼睛,又大又明。蕙兰满心里都是一个“惨”字,眼泪直流下来。乖女却不哭,说:姑娘教我,就是收留我。蕙兰说不出话来。乖女又说:姑娘给我手艺,我再不靠别人,自立天地。乖女的声音很细,却透出十分的镇定。此刻完全到了灯下,站起来,屈膝要跪,被蕙兰扯住,几乎是求告道:你们不要逼我!然后又补一句:容我想好!
接下去的三天,戥子都没来,蕙兰晓得她是害怕,怕怪她多嘴又多事。蕙兰果然在心里骂了她三天。那夜间来客的身影萦绕不去,让她坐卧难安。烦躁一回,就骂戥子一回。第四天下午,戥子来了。手里捧一个大石榴,带给灯奴。蕙兰认得石榴,她外婆家与西路客商有往来,每到秋季便有大石榴送来。也晓得是戥子三姐的意思,其中就有了逼迫似的,冷着脸看也不看。戥子不敢进屋见蕙兰,只在院子里和灯奴说话。灯奴如今倨傲得很,爱理不理,问三句,答一句。戥子忍不住刺他,他就连声都不出了。戥子讨个没趣,索性弃下灯奴,找个笤帚扫起院子来。李大待产,不大能动,夫人也不让范小过来,这院子有多日不扫了。戥子又找来一柄锄子,将些杂草刨去,残根清除,露出一棵女贞,不知什么时候树种顺风而来,扎下根,已长到齐膝。戥子跳起脚嚷一声,众人听见,都从各处过来,只见碧绿一棵小树,倚在桂花树下,好比小依老。夫人不禁叫出一声“好”,认定是个吉兆无疑。蕙兰只觉着荒芜冷清的院子,因有了新树,气象焕然。灯奴也来看一看,说占了他兔窝的地盘。仔细度量,果然正是当年兔子窝,难得他竟然还记得,多久的事了啊!戥子蹲在地上,抬脸望着众人,得意而又卖好,只一触到蕙兰,便躲闪开来。蕙兰一转身,回进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