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是桃树结果的时节,于是,庆宴便以“蟠桃会”为题。青篾条细编成的篮子里是大红桃子;琉璃盘里是大红桃子;鹅黄的络子将大红桃一个一个串起来,底下垂着嫩绿流苏;舢板外面描着仙草,里面装的是大红桃;树上的果子贴了魁字——就这样桃山桃谷还嫌不够,厅堂、水榭、画舫、楼阁,四壁都竖了镜子,又折出一个蟠桃会。天香园变成一座果仓,桃香弥漫,真是娇艳啊!震川先生坐于上座,镜里镜外的桃红,没有给他染颜色,反而更显出肃杀。他穿一件黑色隐花缎袍,蓝色绫带束腰,乌纱帽,皂色靴,上下没有一点镶滚与织绣。四下里的热烈其实因他而起,却似乎又与他最无关,在其中,即有一种寂寥,却安之若素,且应对从容大度,并无乖戾气,所以也不碍事,人们只管自己高兴就是了。
镇海特特地前去拜见,说曾经赴安亭震川先生讲堂聆听学问,受益匪浅。震川先生就问镇海读过什么书,喜爱什么样的文章,诸如此类往返几句,镇海便退下,回到同辈人中间。柯海问他为什么不多讨教一时,好得些真传。镇海不由苦笑,说:学问之人,只有远敬,没有近情。柯海就问:为什么?镇海答不出。柯海说:还是自己的学问不够!受柯海的奚落,于镇海已是常事。哥哥居长,人才比他出色,自然跋扈了,镇海不计较。他自谦是不如哥哥,不能像哥哥那样,小小年纪就取了生员。如今他年过二十,人童试却无所成。但是,在内心里,他其实并不把学业功名看得多么重要。此时,远远看着新中的震川先生,总觉得隐约有一种戚色。周遭如涌如泻的桃蜜芬芳,当然是新鲜的,却又嫌浮丽了。镇海不由感到茫然,不晓得如何才是好,而就是他心中的彷徨与失措,是哥哥柯海所不能涉足的一方禁地。
有二三年之久,柯海在婚娶的缠绵中,荒废了交际,欠下人情,于是,这一段便要补救过来。又认旧识,又结新知,趁父亲为震川先生送行,柯海邀来的,熙熙攘攘有一亭轩,其中有自己的朋友,还有朋友的朋友,朋友都是这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地生出来。宾客里面有个稀客,是从维扬过来。在那二十四桥、四百八十寺的眼睛里,上海再怎么着的胜景,也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柯海以为他会觉得无趣,不想他却很爱桃子,吃了无数枚,称道:极鲜!听他用“鲜”来赞美,就知是个吃客,心里担着的石头放下了。看那维扬客又拈起硕大的一枚,便说:要不要扦几枝去,也栽在园子里?维扬客摇头:扦得了枝,迁不了土,物随土生,土随水生,就只有你家的园子,养得了你家的桃林。柯海受此激赏,不禁忘形,专要陪维扬客在园子里走一走,看一看。维扬客不忍拂他好意,跟随走出亭轩,来到池子边,站住了,说声“对了”。柯海赶紧问什么“对了”?维扬客向池子扬扬头:就是它!莲藕和菱,养得池水丰而不腴,甜而不腻,出污泥而不染,所以才有那样的桃林。柯海“哦”一声,不说话了。片刻的静谧中,暗香浮动。
柯海和维扬客交上朋友。维扬客姓阮,朋友们都称阮郎,是扬州城的盐商。阮郎比柯海长八岁,彼此间却并无岁月和兴趣的隔闵,而是很谈得来。阮郎与本县钱氏通家之好,两家的祖父一同卖过盐,父亲们则在一地做过官,阮郎和人称“钱先生”的儿子已是第三代的交谊。“钱先生”是谑称,一没有开馆教书,二也算不上学品兼优,可说是顽童差不多,从小就惯在学中闹馆。因是他家开的馆,真正的先生并不好太过训责,有一回,先生苦极了,告饶道:我称你先生好不好?“钱先生”的称呼便传开了。事实上,钱先生已逐渐脱去淘气,大约是昔日闹够了,如今便安稳下来,反是同学淘里最有礼的一个,成了真正的钱先生。但称呼起来,依然有调侃的意思,钱先生呢?依然是个有趣的人。阮郎在钱先生家住,柯海频繁上钱府去找阮郎,于是,连同钱先生也走近了。
钱家是个大家,五世同堂,每晚的一餐饭必在正厅共进。八仙桌摆开有十数张,如同办宴。老太爷出身浦东农户,是创业的一代,一生勤力,没什么闲情,那些造园子之类的雅兴,在他看来,都是吃饱了撑的,他只造宅子。钱家的宅子上海第一壮阔,没什么蹊跷的构制,只是大和间数多,占了整整一片街面。远远看见,屋瓦连绵起伏,屋脊鳞次栉比。申明世扩宅子,暗中也有与钱家一比的意思,但申明世究竟喜欢奇丽,不甘只在“大”上作文章,就别开一路,作在高上。再说钱家的宅子,还有一处优长,就是人多。除去自己家五代数十房的人,又有近一半的客人。客人中有寄居的亲朋,一帮子清客,还有阮郎这样临时走访的。数量如此众多的人,每日一聚餐,不说煮和烧,单是采买,就是巨大的工程。所以钱家专办食材的就有七八个壮丁,分头往四乡八野定购定制。每日天不亮,薄雾里看得见东西南北的河道里走了船,吃水很深,走不快,只见鱼虾乱跳,鸡鸣羊叫,蔬笋瓜果尖起着,就知道是钱家的船,果然先后集拢在钱宅后门码头,天已经大亮。钱宅里,自开一间豆腐坊,老太爷每日必要的一道菜,就是猪油渣清炒豆腐渣。因此,豆腐坊日夜都在煮豆,磨豆,热气蒸腾。这就是老太爷的理想:屋大,人多,锅开鼎沸。
柯海在钱府上留了几回饭,领略到另一派风范,大开大合。钱家的餐具都是在江西景德镇特制,不求式样新奇,质地细腻,只为大和深。每一件盛器都镶有提攀,可见内中菜肴的实足——一整只肥鹅,肚里藏着鱼肉的丁、干鲜菇子、糯米、红枣、莲子;马鲛鱼剁成段,盖上一厚层葱姜、芫荽、猪油、豆酱,旺火上蒸;汤盛在酱缸般的瓦罐里,热油底下卧着一只全鸡!柯海吃了几餐,就觉身上长肉。再看这家老小,全是敦实的体魄,肤色红亮,十分兴旺的气象。惟钱先生食量窄小些,口味也偏狭,向柯海抱怨自家的食风太粗犷,是乡下人的灶火,不如申府上的精致细巧有讲究,所谓“隔锅饭香”就是指这个。柯海吃过钱家的饭食,为表示谢意,着人摘了数十筐桃,挑过去。街上人没见过如此大、红、香气淋漓的蜜桃,都尾随着看和闻,闹嚷嚷来到钱宅。老太爷喜欢桃子,也喜欢如此轰动的阵势,晚饭特特将柯海、阮郎,还有孙子“钱先生”叫到桌上。老太爷的饭菜是单做的,其中就有一道先前说的猪油渣炒豆腐渣,以此也能看出老太爷的饭食是什么路数,多是乡野草莽的一脉:草头饼,糙得拉舌头,就是有咬劲和嚼头;裹着面糊油里炸的小虾,卷上半馊的豆腐皮,小虾也是扎嘴,豆腐还酸,但就是不同凡响,还可见识老太爷的健硕,牙口真结实!
老太爷的饭桌自然摆在上首,坐北向南,眼面前是攒动的人头,筷箸摇得山响。陪在老太爷桌上的是几名常客,今日里则换上清一色的孙辈小子。看着一帮少年人,个个都是才俊模样,老树上发的新嫩枝,十分得意,打开了话匣子。年轻时候,钱老太爷贩过私盐——说实话,哪一个富豪不是从盗贼起家?日里睡觉,夜里起身,避过盐关,绕小径而往,一路上遭遇奇人奇事,如今想想,后脊梁上都发寒。有一日,天蒙蒙亮,他们找到一间破祠堂歇脚,门推进去,正有一人要出来,晨曦中,可见出那人的身形轮廓。身量不高,黑衣黑缠头,束得极紧,显出蜂腰,细长腿,手里握一管竹竿,丈二长。那人眼睛并不朝来人看,径直迈出门槛,竹竿在身后一横,沿了竿子,从门后又出来两人,却是着白衣,缠白头,亦是全身束紧,出得门来,下了坡,沿草中路径去了。方才说过,晨曦初起,四下里尚在混沌中,看不清这一行人的眉目,恍惚间总觉着怪异,不知这一处还是那一处,不同于常,不由回头一望。此刻,天亮了一成,雾气发白,人和物浮现出来,就见不远处的岗上,齐腰的杂草间,一黑二白三个身形从西往东移去。这一眼不得了!看出了端倪,那黑衣人还好,是走着,那两个白衣,却是在跳,一纵一跳地移着,身子直挺挺不打一点弯——刹那间明白过来,遇上赶尸的了!以往只是听说,专有一种营生,将殁在客地的人送回老家落葬,但不明白如何运送,这回是亲眼目睹。传说中赶尸都是夜间行路,不知这一路为什么天亮启程,会不会听见动静,有意避开的。
四座悚然,钱老太爷就让喝一巡酒压惊。酒是专到崇明一家盐户定制的“十月白”,酿法来自宫传,不可与外人道,每年酿几缸屯在酒窖里自己家用,因和钱家生意往来,有了交情,就多酿一些,只供钱老太爷。这十月白喝起来清津可口,既甜且酸,却暗藏杀机,有一股子后劲。年轻人无戒心,一喝就是一碗。一巡喝过,老太爷讲第二件传奇,人面豆。说的是山东某地——说到山东,老太爷又想起一件风物,就是茶干!漆黑铮亮,硬得像铜皮,几乎掷地有声,是用山茶将老豆腐腌渍风干,再腌渍,再风干,如此千锤百炼,你就想那个嚼头吧!说完茶干,再将话头重新拾起,回到人面豆上。至元正年,蒙古人追杀白莲教,一村一乡全蹚平了,数百户死绝,来年方圆十里大豆丰收,挂了饱饱的豆荚,豆荚里的豆全是人面,男女老幼,眉眼毕肖,栩栩如生。三百年过去,还有藏着的,老太爷就亲眼见过。就是那请他吃茶干的人家,济宁城里开商铺的,姓朱。
再喝一巡十月白,第三件传奇,在长江燕子矶。燕子矶,知道吗?临江一块崖,形状酷似燕子,两翼展开,燕子头凌空探出,距江面几千丈高。古来多少失意的人,攀上矶石,从燕首纵身一跳,落入江中,尸骨都无从寻觅。有一年,船走青弋江,忽见从上游飘下一片五彩云霞,定睛看,却是羽衣霓裳,竟是一名女子,合目向天,睡着一般,从船帮下缓缓过去。看她面色妍丽,犹如凌波仙子,眉目间仿佛传情,有无限的哀戚。船上人揣测是一名烈女,从燕子矶顺流而下…… 等钱老太爷一件一件传奇说来,再一巡一巡十月白喝过,最后,柯海阮郎全躺到桌子底下了。此时方见出钱先生的历练,到底是这家的人,还站得住。老太爷哈哈一笑,着人来抬和搬,太师椅一推,拂袖而去。
不日内,申明世的新宅大功告成。新楠木楼全照东边旧制建造,各居一翼,正中是一重重厅堂、院落,回廊串连,后楼拔起三层阁,所以三重院又称三层阁。大门扩到八扇,依然是上端竹签竖插,下端铁钉满天星,中间横板刻大花卉,但全面漆成朱红。这里,柯海和钱先生也已经受阮郎邀请,分别得家人准许,收拾收拾去扬州玩了。时节在霜降,但江南地方还是秋高气爽,天上走着南迁的雁行,花事虽凋蔽,可草木却兴盛,水暖着,江上桅帆林立,挤挤挨挨,桨橹声一片响。
6 闵氏
柯海走的前晚,与小绸缱绻,说:舍不得你呢!小绸冷笑:这是嘴上说的,心里头高兴都来不及,不必到此外里来点卯了。柯海说:怎么叫点卯,一身一心都在你这里。小绸就说:身子在这里,心早飞出去了!柯海辩驳:就算身子飞出去,心也是一直在这里!小绸就撇嘴,不相信的意思。柯海扳过小绸的身子,认真说道:我今晚在这里说下的每句话,都是真得不能再真,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小绸说:我要不信呢?柯海爬起来,下床去找什么。小绸在身后逼他:找剪子割心给我吃?剪子在三屉桌正中那一格里。柯海找来的并不是剪子,而是纸和笔,嚷着要写字。小绸拉也拉不住,只得也起来,替他铺纸磨墨,又点了一盏纱灯。柯海提起笔,蘸饱墨,却不知该写什么。小绸就笑了:装佯吧!这么一激,柯海不由灵机一动,写下两行字:点点杨花入砚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双双燕子飞帘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这对楹联本是准备洞房花烛时用的,没用着,便忘了,一忘就是三年,此时却想起来,依然应时应景。两人看着字,是灯照的,还是墨色里本来就有,字迹透出殷红,水盈盈的,就像汪着泪,两人都忘了身上只穿了薄纱单衣,赤足站在地上,不约而同一起打了个喷嚏,方才觉出冷。丢下笔,转身进了被窝,相拥着,柯海都不想去了。小绸反倒要劝他,说些“大丈夫志在四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类的话,半天半天,埋在被子里的那颗头,才不情愿地点了一下。
柯海走时,新宅子刚造好,还在晾漆。一月过去,漆干了,院里阁里重新分派了住所。安顿妥了,申夫人让小绸母女搬西楠木楼住去,小绸却要等柯海回来一起搬。让她去看看,好支使人放东西,摆家什,也不去,怕人以为她急着住新楼,就作出淡漠的样子。有时候不得已走过,抬头看一眼,觉出高大和华丽,但也觉出冷和空,似乎不是给人住的。可能因为新的缘故,镇海他们的楼,一式的样子,位置也是对称的,可就是个住宅无疑。小绸想,等住进去,过上日子,兴许就认它了。可是,柯海什么时候回来呢?阮郎货栈上的船捎回过几次柯海的信,都是写给父亲的。第一封信是在苏州,第二封到了扬州,第三封说要回来,可又来了第四封,说耽搁了,因为有许多人要见,许多地点要游冶。看起来,他过得很得意,但是并没有忘记每每要附一笔,请父亲母亲照应妻女,这就让小绸安心了。
天渐渐冷下来,园子封了。宅子完工,章师傅带了荞麦阿毛回家,申府上冷清下来。小绸就带着、r头在屋里,生一个炭盆,炭灰里埋了花生、核桃、红枣、白果,烤熟了,用长筷子搛在碗里吃。时间在炭火的暖和粮食的香里消磨着,往柯海回家的日子挨近。有时候,小桃和镇海媳妇相邀来串门,带了各自的孩子。阿奎五岁,阿昉只半岁,丫头很是高兴,要阿奎替她砸核桃,又要看婶娘喂阿畴吃乳。与丫头相反,小绸冷冷的,小桃以为嫌自己是姨娘,镇海媳妇却知道其实是对她。免不了的,要算计柯海的行程,镇海媳妇说,无论如何,总是要回家过年。小桃说:倒不见得,维扬那种地方,处处留人!镇海媳妇想拦没拦住,小绸已经变脸:他爱回不回,我和丫头两个人就很好,我们向来喜欢清静烦人多。话里是嫌她们打扰的意思,这两个走也不好,留也不好。只得另起话头,议论妹妹的嫁娶,正有新场的杜姓人家,托媒过来。杜家祖上中过进士,做过漕运监司的官,很慕申家的名声。小绸就说:申家有什么名声?不过是显富罢了,就是这一点叫人家看中,所以不顾正出庶出,只要嫁妆。话一出口冒犯两头,小桃是姨娘,阿奎便是庶出的身份;镇海媳妇的嫁妆沪上出了名的,如此仿佛就只剩嫁妆,没有人品,倒成了诟病。横竖谈不拢,串门的就要告辞。可丫头正拉着阿昉的手,要将攥紧的拳头摊开,看里面藏着什么。拳头摊开,什么也没有,两人都很意外,再将手翻过来看背面,还是没有。大人们就静静地看孩子玩。
下雪了,小绸终究忧郁下来。柯海临走那一夜写的字,小绸收起来,又展开,等他回来亲手裱。不由想起柯海制糊的情景,那么有兴致,那么有耐心。夜里睡不着,打开妆奁,看那一块块的墨,看着看着,忽然嗅到了柯海的鼻息,呵在鬓边,一惊。回头看,房里只有丫头,伏在枕上酣睡。满屋子的绫罗帐幔,都写着柯海给起的字:绸!小绸念着自己的字,忽觉出一丝不祥,这“绸”可不是那“愁”?雪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响的都是“愁”字。早上起来,鸭四进套院里铲雪,说门前方浜成了一条雪沟,船走在沟里,就好像在犁地。小绸不指望柯海回来了,可柯海偏就在这天夜里回来。船走在太湖,天下起雪,船家再也不肯走,也雇不到车,都不舍得用马。钱先生留下了,柯海一意要回家,结果乘了八人大轿,几倍的轿钱,一路还要好酒好话哄着轿夫,走一程换一程地过来。黑天白地,只见一乘雪轿停在方浜申家码头,轿夫们齐声大吼叫门。门叫开了,出来一串灯笼,映得雪地像着了火一般。轿里面没有一丝动静,揭开双重轿帘,里面是一堆红花绿叶的乡下被窝,几双手上前去刨出一个人,睡得暖和和的,不知做什么梦,睁开眼就叫了声:小绸!
夜里,相拥着,小绸说:何苦呢?又是冰又是雪,一步不巧,滑到河里喂鱼!柯海就朝小绸身上拱一拱:吃吧,吃吧,你就是那条吃我的鱼!小绸躲着他:哪个人要吃你!哪里躲得开,柯海就像藤缠树样死缠着。小绸就说:既是如此,何不早几日动身?柯海诉苦道:如何走得脱!阮郎的朋友多,都要见我们,一日恨不能排七餐宴。小绸不信:你们有那么大面子!柯海道:并不是我们面子大,是阮郎面子大!小绸哼一声,没话了。柯海就将吃过的宴席在耳边细数一遍,不外乎山珍海味,其中有两样稀奇是特别要说的。一是汤包,小碗大的一个,筷子夹起来,满满一兜汤在晃,一滴不漏,吃起来却要十分在意,一不留神就烫了嘴;另一件说起来很普通,就是鸡蛋,可要告诉端底,准得吓一跳!小绸问怎么了?一两银子一枚!柯海吓人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小绸愕然摇头。那下蛋的母鸡是用人参喂养的,所以鸡蛋就有一股参的香,大补!小绸说:不如直接吃人参罢了,九曲十八弯,到头还是一个参味。柯海只得解释给她听:好比你带过来的墨,那一款紫草汁浸灯芯熏烟凝成的,泛朱红的暗光,怎么不说直接用紫草汁写成字呢?小绸被他比得有些糊涂,转不过来,又不服气,翻个身说:千山万水,抛家弃口去了数月,就长了吃的见识。柯海说:吃的见识也是见识,总比没有的好。小绸说:好当然好,躲了清闲,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不见得让我和丫头两个搬屋子,等着你来住!柯海就说:我这么苦赶,不就为了搬楠木楼,咱们住新楼,也好把院子腾出来!
说了半夜的话,两人都困了,吹灯睡觉。灯灭的那一霎,满屋子橱柜桌案、帘幕被盖在眼睑里活泼泼地一动,小绸忽然觉得不安,一个字跳进心里,就是那个“腾”字。“腾”这边的院子给谁住呢?柯海急慌慌赶回来,是为搬新楼,还是为腾旧院子?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忙着搬住处和过年。过年的事轮不上他们小两口操心,他们只管初二去岳丈家的年礼。半担年糕,半担上好的新米,两匹姑绒,两匹雷州葛布,两斤佘山茶,两斤燕窝菜,一斤檀香,一匣心红标朱,十二刀荆川太史连竹纸。年礼备定了,新房间也安置妥了。燃了几束松枝熏过,驱散了潮气,又用茉莉花干燃了熏几日,满屋生香。柯海走前写的字,这会儿裱好了,挂在楠木楼的迎门地方,底下是新案子,摆了两个官窑瓶子。腊月二十八,就要移床迁居,不料,这天一早就来客人,是钱先生。
柯海乘轿上路的第三天,雪稍下得缓了,钱先生就搭上一条船。船主是皮货商,北边进了货,万里赶了九千九,阻在锡山太湖里,急着回家过年,说什么也不肯等了。雪下一阵停一阵,船走一程停一程,终于到了上海。钱先生到家头一件事就是来申家府上,拜见申老爷。柯海得着消息的时候,正帮小绸收拾那些墨盒笔锭什么的,因是小绸的嫁妆,特别上心,要亲自动手,生怕底下人碰坏了。听到钱先生来,柯海手一松,东西落下来,幸好小绸接住,嗔怪说:听到狐朋狗党的名字,魂魄就出窍!柯海辩解说:并没有。小绸赶他:去吧去吧,别砸了东西,大过年的。柯海偏不走,脸却红起来。小绸就不让他碰东西。当地站一会儿,百般无聊的,说了声“去看看”,慢慢转过身去走了。小绸停下手,看他走出院子的背影,心一阵乱跳。觉得事情不好。这不好仿佛是她等着的,这会儿等来了,很奇怪的,反倒踏实了。
钱先生是替柯海牵线做媒的,那一头是苏州胥口一户织工家的女儿,姓闵,今年十五,形状十分乖巧,尤其难得的,有一手好绣活。看这毛头小子正经八百地说着媒妁之言,申明世觉着挺荒唐,但碍着钱先生的家世不好流露,只说:柯海娶妻不过三年,夫妇正在热头上,恐怕无意纳妾。钱先生就笑了:我和伯父说句实话,闵女儿是柯海自己看下的。申明世当然知道是柯海在背底捣鬼,本来是搪塞,却被钱先生说破,倒有些发窘,讪讪地说:既是他看下的,就让他自己做主好了。钱先生就说:纳妾也需是父母之命啊!申明世看这钱先生,几乎是逼他,就觉得从小的劣根还在,不过学着面上端庄而已,好笑又好气。沉吟一时,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让他向家中大人问候。晓得是逐客的意思,钱先生只得站起身来了。出三重院迎头碰上柯海,两人走到无人处,钱先生将方才的话一一说了,柯海一脸臊色,退缩道:那就罢了!钱先生不愿意了:你要是罢了,我成什么了?专来捣蛋的吗?又说:我看伯父并没有大不愿的,正经地纳进门,又不是寻花问柳。柯海这又稍稍心定,决定去和他娘说。送钱先生到大门口,再转身去找他娘。
没到中午饭的时辰,宅子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柯海要纳妾了。小绸那边,是小桃来告诉的,明显带着庆幸的意思。小绸向来心气高傲,又说过轻视庶出的话,最让小桃羡妒的,是她与柯海少年夫妻的亲昵,是小桃从来,也永远得不到的。现在,终于释然了。看着神神秘秘的小桃,小绸说,她早就知道,不用她费心来传话。小桃讨个没趣,支吾几句,走了。这时,小绸已经平静下来,她将收拾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着人将搬去楠木楼的家什也一件一件搬回来。好在,钱先生早来一步,要不,床就移到楼上去了。重新挂好帐幔,展平铺盖,柯海的大枕头,换上丫头的小枕头。等柯海从母亲房里出来,张张惶惶回进套院,屋子里已和先前无异。小绸着人将饭菜用攒盒送到屋里来,正喂丫头吃饭。柯海张了几下口没说出话,眼泪却下来了。自此,小绸再不与他说话。
柯海与钱先生,随阮郎去扬州,不是在苏州住了几日吗?闵氏就是在那时认识的。
这一日,风和日丽,船在胥口停靠,岸上已有三乘小轿候着,专来接他们的。上了轿,颠颠地沿岸走一段,下了路,走入一片桑林,桑林后是鱼市,接了米行,再是酱园,然后皮草、绸缎、酒肆,又有一座小庙,虽不是万分的繁华,却也殷实热闹。小小的街镇,巷道阡陌纵横,一旦进了巷道,倏地静下来,听得见鸡啄食的笃笃声。巷内台门相连,其中有一扇洞开着,走出人来,到地方了。
闵家世代织工,从苏州织造局领潘计,供宫内所用。四边商贾亦来定制,阮郎便是其中一家,也是有几代的交道了。闵师傅是花本师傅,织工中最精密的一道工序。画师的绘本送来,由花本师傅照了图案颜色,分配组织丝线,穿结在花楼。花楼密密紧紧排开一千二百竹棍,行话为“衢脚”,每脚穿一丝。一千二百衢脚以六百对六百错开相交叠,梭子穿行其间形成经纬。丝色调排,花样便现于经纬。柯海与钱先生路上就听阮郎形容,颇觉得神奇,进门不坐,就要看花机。闵师傅着人带去机房,自己陪阮郎吃茶。这台门并不宽,里面却很深,有六七进平房院子。因丝织忌油烟膻气,后三进机房与前三进住宅所隔的一进,庭院就格外的敞荡。石板地上排有几行大水缸,养一种小小的睡莲,花事已尽,还剩最后一二朵,浮在残叶上。庭院两端都垂挂竹篾簟,机房内铺的是一种青砖,本是用于临河房屋,隔水吸潮,用在机房也是取同样性能。三进机房中前后两进,分置着各色大小腰机,正中一进单停一架,置放于离地面二尺高的木架平台。长有一丈六尺,好似一艘船,中间桅帆般耸起一座楼,足有丈余,这就是花机,确实巍峨壮观。柯海与钱先生仰头看去,花楼上正有一双眼睛往下看来人,原来蹬立着一名小厮,年不过十一二,是专司提花理丝观察。据阮郎说,闵师傅就是从提花小厮做起,直做到花本师傅。两人叹一时,走出来,太阳正当头顶,眼目一眩。金光四溅中,忽见檐廊底下,坐一个小人儿,伏身专注,不知在做什么。定睛一看,是个十四五的、r头,穿得很好,绫子的衣裙,白底上一朵朵粉花。一双细白的手拈着针,凭着花绷一送一递,绣的也是小朵小朵粉色的花。因是伏着头,看不见脸,只看见黑亮亮的鬓发后粉红色的耳轮,柯海不由伫步,微微一笑。闵师傅正走过来招呼吃饭,此一瞬神情被看在了眼里。
本来吃过饭就走的,可闵师傅百般留客,只得不走。饭后,又着人引这两个去灵岩山,闵师傅依然陪阮郎说话。灵岩山传说是吴越春秋时,陆大夫找了民女西施,在此开馆教习琴棋书画,举手投足,称作吴娃馆。如今看不见半间屋,连路都不大好走,又在深秋,景色有些萧瑟。倒是在山脚有一家茶馆,蓬壁草盖,竹椅竹案,沏的是山里的无名的茶,入口亦是无名的香,委婉清新。坐在窗前,看有人车过往,车上坐着小小的女子,均是小鹅蛋脸,不由想起闵师傅家的绣花丫头,再又想起身后的吴娃馆,早已湮灭于草莽之中,生出千古悠悠的感慨。喝了几道茶,起身返回去,到闵师傅家。闵师傅大约去了机房,阮郎已在卧房内打鼾,睡得很熟。晚上的一餐,又比中午更丰盛和别致,无数的盘碟盅碗,看都不及看就撇下去,再上来新的。全是闵师傅的女人亲下厨烹制。因中午已经饱食,不觉有半点肚饥,却挡不住美味诱惑,百般为难,直到胃胀。可最后偏偏又上来一道,让人无法释怀,薄如绵纸的面皮子,裹一点嫩红,加上青葱、蛋皮、虾米、昆布丝,好一碗馄饨汤!席间,闵师傅的殷勤也比中午更甚,不停地斟酒劝菜,无限地奉承,柯海陶陶然中,看见几次阮郎送过来的眼色,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酒足饭饱,接着是一夜黑甜,直睡到天光大亮,就要上路了。闵师傅送了一坛家酿酒与几攒盒的肉菜,让在路上饮用,然后看着他们的船渐行渐远,闵师傅则变成一个光斑,越来越小,终至不见。
风鼓着帆,有些凉,可太阳大好,眼看着金红金红地掠过岸边的柳树林,一点一点上树梢,一跃到了中天。船上多了两名伙计,称阮郎大爷,分明就是阮家的仆役,原来已经换船。这一艘是专从扬州来接人的,舱里的地板漆得通红油亮,窗棂打着小方格,格里镶嵌琉璃,舱盖上也覆着琉璃瓦。伙计点着一具小红泥炉,将闵师傅的菜热了,又温了闵师傅的酒,摆上矮几,供主客三人消磨。
喝了一盅,阮郎问二位,对闵师傅什么印象?钱先生说花机很好,道理明白,可真要做起来,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着手,可见闵师傅是高人。柯海呢?阮郎问道。柯海说不仅花机好,机房院里的几缸睡莲也好,还看见廊檐下一个绣花的女子,活脱是乐府诗的意境。阮郎笑起来:闵师傅果然是高人,一眼看出端倪,本来不相信,说他是多心,不想真有几分道理!柯海很纳闷,痴痴地问:什么道理?钱先生也问什么道理。阮郎拍着手说:这不明摆着?柯海喜欢上人家女儿了。柯海急摆着手,脸臊得通红:不敢,不敢,怎么敢初次上门就打人家女儿的主意!阮郎说:并没有说你打主意,是心仪!柯海辩解道:更不得了了,只见了一眼,如何心仪!阮郎说:你看一眼,人家钱先生一眼都没看。钱先生还糊涂着:哪里有绣花的女子?我怎么没看见!阮郎用手指着道:你听,你听!柯海百口莫辩,又觉好笑,只是笑。阮郎就说:承认了吧,罚酒!柯海只得喝酒。
喝罢酒,阮郎伏着柯海的耳朵:闵师傅想将女儿给你呢!柯海坐不住了:这玩笑开大了!阮郎按住他:不是玩笑,正经的呢!那女儿是闵师傅的心头肉,倘不是十分器重的人,万不肯给。柯海说:那就给钱先生好了!钱先生说:我倒是想要,可闵师傅不给我。阮郎说:再讲钱先生也没看见过人家。柯海急得不得了,推开面前的酒菜,嚷道:不喝了,不喝了!这两人一并拖住他的手,说:赌什么气啊!不怕亵渎了好好的闺女。柯海动弹不得,只能做出不当真的表情,由阮郎慢慢述说:千万别以为人家女儿嫁不出去赖上身来,闵师傅一直舍不得说亲,反正年纪还小,留几年不怕,可近来苏州城里风传朝廷来江南选妃,凡生得整齐的女孩儿,没说亲的说亲,说了亲的过门,你们没见街上,迎娶一个劲儿的。柯海与钱先生想起昨日下午走过里巷,看见有不少几扇门上贴了红纸,写“于归”二字。柯海此时安静下来,不再挣扎,阮郎继续说:闵师傅这才知道留女儿留出祸了!要真给挑进宫里,岂不是骨肉分离,还是害了孩子一生一世,你们知道,三宫六院里多少白头宫女!于是闵师傅托人带话给先前提过亲的人家,不料家家都已说好媳妇,几乎是拉郎配,到底也不舍得随便拉一个人嫁过去!那孩子柯海你是见过的,多少乖巧。柯海眼前出现了廊下花绷前的小女子,耳轮红红的,转过脸来会是如何娇好!阮郎见出柯海心动,加倍劝说,说闵师傅虽只是个手艺人,但世代与织造局交道,是见过世面的,看上去一点不畏缩,不卑不亢,倒要比上海那些小家子人有度量;要论养姑娘,不是深宅大院,却是清门净户,就像贝里的珠子,一点俗不染的,不像大家子,人事交杂,那女儿们可称得上泼辣!……就这样好说歹说,阮郎这张嘴,说什么都义正辞严。钱先生又一味敲边鼓,自告奋勇保媒。柯海其实没什么不愿意,只是怕得罪小绸。小绸又无权阻止他纳妾,她自己也有理亏的地方,头胎生了丫头,脾性那么不饶人,可他就是怵她呢!一边怵她,另一边又想她。所以,那大雪天,日夜兼程地赶回家,一是为与小绸团聚,二是为了早些过了小绸这一关,好娶闵女儿。
7 楠木楼上
楠木楼向门的对子,“点点杨花入泥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双双燕子飞帘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结果迎来的是新人。
柯海几次回院子,央求小绸搬楠木楼,小绸都插着门,将自己和丫头关在屋里。任凭窗户外头那个人怎么说,连一句回话都没有。柯海真是不想娶那闵女儿了,无奈阮郎和钱先生的撺掇之下,早已经定下日子,悔也悔不得了。镇海也过套院去了一回,小绸照样不开门,镇海本来就讷言,又从来未遇到过这般尴尬局面,只是哑口站在窗外。这几日倒春寒,窗台上地砖上都结了青霜,墙脚根卵石围起的小花圃里,却依然纵出几枝迎春花,一星一星的黄亮,有一股小小的活泼劲。镇海想起在这院子里,大家一并动手调糊的情景,不禁感到怅然。他不怪哥哥行事欠考虑,他们兄弟从小挨着肩长大,镇海早已习惯生活在柯海的声色之下。柯海的勃发令他羡慕,无论心力和体力,他都是不及的,此时,这股子劲头却伤自己,又伤别人。镇海忘记自己站了多久,也不觉得手脚都冻麻了。底下仆佣看了不忍,催促他回去,他怔怔对窗望一眼,窗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他却觉得,小绸在哭。
娶闵女儿的一日,柯海又到院子来,院子门也拴上了。柯海伏在院门上,对了门缝哀哀地喊“喂”。隔了内外三扇门两重院,里面哪里听得到,听到了也不会理他,让人觉得又好笑又伤心。送亲的船已经从方浜上来了,因是纳妾,花轿不从大门进,转过风火墙,走东边门。那一领小小的蓝布轿,轿顶的四角缀着粉色四朵小绣球,轿帘上也缀了寥寥几朵,就像里面的人一般可怜。不知走过多少进院子,多少重回廊,就觉得路途无尽的远和深。出了花轿,被人搀着上楼,前后都是咚咚的脚步声,然后就坐到了床沿。
柯海让钱先生一伙灌了个稀醉,几乎是抬上楼来,醉里听他喊着“小绸”,都不知“小绸”是谁。喊的人也不知是谁,只知道那人离这远极远极,远到不能企及之处。喊着喊着进了溶溶一洞红光中,就没了知觉。等到睁开眼睛,四下已是一团黑,酒意过去大半,周身无力,却有一股宁静,想:这是什么地方呢? 什么都看不见,只觉有肉桂般的气息渐渐沁来。左右转动头,寻着气味的来源,身边忽然塞率动起,一个小东西从身上爬过,几乎没有一点重量。接着,漆黑里穿出一豆光亮,洇染开来。光晕中,一袭绸衫速速拂过,就有一盅茶到了嘴边。柯海欠起身子,就着茶盅喝一口,方才觉出口中的苦和干。余光里一双小手,牢牢扶着茶盅,那肉桂的气息就近在了身边。柯海睡回枕上,茶盅撤走了,又有一方绸帕凑在脸面前,擦了擦脸。然后,灯熄了,细细的足从被上过去,进到床里侧,卧下不动了。肉桂的气味蛰伏下来,一时间声息全无。
柯海每日与这小东西同床共枕,却并不曾好好打量过,满心里都是小绸。柯海少年得意,生性又乐天,从没经历过失意的心情,这一次,他尝到了人生的哀戚。有几回,受这哀戚的逼迫,憎恨起小绸,是她这种非此即彼的个性才使人那么难过。回想起屡次生罅隙起争端,都是坚执不从,非是他柯海退让,委曲求全。然而,两个人重归于好的情景又涌上心头,手牵手,头挨头,更比往日亲密。小绸的性情太过激烈,柯海其实不是对手,但惟是这,才让他离不开,被囚住了似的。夜里,那小东西索索忙碌着,从他被上攀过去攀过来,一会儿倒茶,一会儿送水,一会儿点灯,一会儿吹灯,百般的殷勤求好,柯海心里叹息:这么个小不点儿,你小绸较个什么劲呢!一伸手,偎在墙根的人揽过来,裹得紧紧的,觉得出温软里的小骨架子,纤细却挺结实,是一个人呢!心里生出怜惜,却不知对哪一个的,身边这一个,还是另一个?柯海毕竟是结了亲的人,章师傅说的“大乐子”早有领会,不像初娶小绸时那般懵懂,可是,与小绸的那般缱绻也不再有了。放开手,那个人就叉依到墙根,声气悄然。柯海则转眼间睡熟。夜半醒来,要喝茶,稍一动,那头便索索地起身。依柯海的本性,是会不忍的,可他如今全在小绸给的苦恼中,腾不出心来。
小绸的决绝,让家中大人都着恼了。虽也知道柯海纳闵女儿太急,但并不违背常理。柯海如此伏小,给足了面子,还不依不饶,就有失妇德了。所以,人们渐渐都不搭理她,由她们母女自己去。就此,小绸不止是与柯海断了交情,与全家人都不来往了,平时连一日三餐都着人送到院子里娘两个自己吃。本来这就是一处独院子,与外头可分可合。好奇心重的,走过院子,伸头探一探,看得见母女俩在太阳地里坐着,丫头的脸贴在母亲膝上,让做娘的掏耳朵。两人都是安怡的表情,不是人们想的孤苦。清明祭祖,小绸带丫头去堂上磕头。这是柯海纳闵女儿后,第一次看见小绸和丫头。小绸还是旧模样,丫头却长高了,脸庞圆圆的,柯海几乎撑不住要落下泪来。小绸不看他,却看见人丛中的闵女儿,细细的一个人,腰身这里圆起来,晓得是怀上了。
这一次见到小绸母女,使柯海非常感伤,简直对人生都灰心了。不几日,就又离家,再一次去扬州找阮郎。船过胥口,并没有停留,煌煌的日头下,那一弯河岸徐徐留在身后,竟好像有千年万年过去。就在此时,闵女儿在廊檐下绣花的一幕出现眼前,那粉红的耳轮,细手拈着的针,绣绷上的花朵,被光照得透亮。人家的模样都未及看清楚,就被他抛下,抛在那楠木楼上。楠木楼的高大朗阔,更显得人的小和可怜。岸上的稻田碧玉般的绿,油菜花黄亮黄亮,景色的明丽更加衬托出寂寞。好在究竟不是甘于消沉的人,于是对自己说:见到阮郎就好了!
这一日,小绸吩咐将被褥和冬衣取出来在院子里晒,箱笼抽屉也搬出来打开,还有一些书摊开着,布屑、纸屑和皮毛的屑泛起来,空气中满是看不见的飞絮,叫人冷不防就打个喷嚏。小绸往树杈上挂一根粗麻绳,两头拉得平齐,系住板凳两边横梁,离地三尺高,让丫头坐上面,就成了一架秋千。丫头两只手握紧绳,小绸一推,丫头一声尖叫,秋千荡到半天高。母女俩正玩,月洞门走进一个人来,小绸的弟媳,丫头的二婶。小绸冷着脸。不理睬,镇海媳妇进退两难地站一会儿,方才开口:我来提醒大嫂,皮毛和书里惯藏蠹虫,又是节令,小孩子最易发喘。果然,丫头一直在咳,还以为是笑得咳起来的。小绸住了手,将丫头抱下秋千,送进房去,镇海媳妇来不及将一只套了丝线络的大鸭蛋送进丫头怀里,门已经碰上了。丫头猝然间被揪下秋千,眼看见大鸭蛋又阻在了门外,一眨眼的工夫,什么都没了,不禁哭起来。镇海媳妇也生气了:大人间再有什么样的过节,莫在小孩子身上撒气!小绸没料想闷嘴葫芦似的弟媳会发怒,但只一瞬间的怔忡,即刻反唇道:大人间有什么过节?没有这一家上下老小,妻妾妇孺和睦的了,你倒敢说有过节!镇海媳妇气急道:你也忒刁蛮了,还讲不讲理啊?小绸冷笑:你找上门来与我对嘴,反变成我刁蛮了,这算什么道理!镇海媳妇怎么说得过小绸,不再接话茬,只喊丫头:丫头,跟二婶去园子里玩,小孩们都在乘羊车呢!门里没声音。这镇海媳妇虽憨实,却也是个耿脾气,就是站着不走,僵持一会儿,又说:出来,别怕你妈!小绸又说了:你撺掇人家母女不和什么居心?镇海媳妇不搭她的腔,只是一声一声唤“丫头”。停了一会儿,门开出一条缝,挤出丫头,搀住二婶的手,两人返身出了院子。
就此,丫头可自由在小孩子淘里玩了,由镇海媳妇照应着,因小绸还是一个人,谁也不搭理。没有丫头伴在身边,一个人做什么呢?也有人探头瞅见了,她写字。将纸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研了墨,润了笔,往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写。看见的人却有些奇怪,写的分明是字,却横竖不成行,倒像是织锦似的,排为菱格形,或为莲花状,还有回字纹,仿佛是一幅图,可图上却又只有字。人多口杂,传来传去,都以为大奶奶生气,迷了心窍。镇海听了有几分明白,猜嫂子在作璇玑图。璇玑图源自前秦时候的才女苏惠,丈夫窦将军别恋歌女赵阳台,久不归家,苏惠寂寞中写下诗文,寄托心意,织在锦上传去给窦将军。为将诗句排成花形图案,专设制读和解的规则,就看窦将军懂不懂她的心。以苏惠的话说,便是:“徘徊宛转,自为语言,非我佳人,莫之能解。”勿管窦将军看懂看不懂,璇玑图兀自流传于世,上千年来,专成一种格式体裁,尤为书香闺中人喜欢。镇海原就知道小绸情深,一旦猜她作璇玑图,加倍叹息。柯海并不是情薄,只是禀赋不如小绸厚重,所以不能相称,两人都苦。不止是两人,还有第三个,楠木楼上的那人,也苦。倒是像自己和媳妇,恬淡地相处,不定可细水长流。
现在,丫头睁眼就要二婶,跟了二婶可四处去耍。小孩子全都有奶便是娘,和谁有趣就跟谁。小绸不免生妒意,二婶送丫头回来就不接,说送你吧,哪个稀罕!镇海媳妇说:我真要了!小绸立马关门:走你们的去!丫头仰头看二婶的脸,像是怕二婶不要她。小绸“呼”地又开门,将丫头一把扯过去:想得好!丫头拉着二婶的手没松,两个人一同栽进去了。镇海媳妇果然看见案上铺了纸,上面是排成罗盘面的字:外面一大圈,字头向外,字尾向里;中心一小圈,字头向里,字尾向外;大圈与小圈之间,均匀排一周小小圈,团花似的,花瓣和花蕊却是字。镇海媳妇虽识字,但不怎么通诗书,那字又不成顺序,就不知从何读起,只认出单个的,有“心”、“情”、“秋”、“君”和“妾”,猜度是关于相思,感到凄然,停一停说:我是真喜欢丫头!小绸冷笑一声:别得便宜卖乖,知道你命好,下一个还是生小子!镇海媳妇晓得小绸看出她又有身子,不觉脸涨得通红,半天挣出一句:生小子生丫头,嫂子知道啊!小绸说:天知道!镇海媳妇说:老天给嫂子信了?小绸说:老天给你信了!镇海媳妇叫小绸一句一句堵上来,再没话了。
小绸看弟媳妇受窘,多少有些愧疚,人家并没亏待她,一大家子,独独她还理自己,便和缓了声气:听我娘说,生小子左脚先跨门槛,生丫头是右脚,方才是左脚还是右脚?镇海媳妇说:一头栽进来,记不得了。小绸道:我娘又说,生小子,做梦看见马,生丫头,梦见的都是花,仔细想想,做的什么梦?镇海媳妇想一时,说出一个字:驴!妯娌两人都笑起来。镇海媳妇J临出门,回过头认真地说一句:要是小子,就给你,你把丫头给我!小绸搡她一把,将门关上了。
有镇海媳妇和小绸说话,人们对小绸也少了成见。本来,除去骄傲任性这一项,小绸并没有要不得之处,为人还是大方端正。渐渐的,小绸与周遭人就又互往起来。天气十分暖和了,园子里桃红柳绿,一池春水,清可见底,大人孩子都爱上那里去。阿奎已叫名六岁,还没开蒙,一味地贪玩,也有许多名堂:剪猫咪的胡须,看它们头撞墙;将蚂蚱捉来系狗尾巴上,让它转圈跑,总之是蹂躏些不会说话的畜类。申明世教子向来不严,柯海与镇海全由母亲督促,小桃自觉得受了多种委屈,要找补回来,非但不会管教阿奎,反会撺掇淘气生事。柯海不在家,阿奎倒是惮镇海,镇海与他并不多话,一旦开口就有几分威慑,可镇海难得上园子里来,所以,一时上就由他称霸作主。章师傅给做的小羊车,玩了这些年,还很结实,木头上像镀了一层釉,羊却已换了几代。孩子呢,长大了,又多了,于是就再添几头羊,乘客分几拨,路途也分几程,做成驿站。坐一程,人和羊都下来,在树荫里歇着,等下一趟车到。玩得好好的,阿奎又出新花样,他要骑羊,又不好好骑,是离远了紧着跑几步,一跃,羊立即趴下了,只怕是伤了腰脊骨。只有小绸敢说话,斥道:你别欺负它,下一轮转世投胎,未必做得成一头羊!小桃知道小绸厉害,不敢当面回嘴,背后却说了不少话,无非是奚落小绸做了弃妇,倒有七八张嘴将她顶回去。因此,小绸其实挣回了不少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