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天香》作者:王安忆【完结】 > 书香门第★《天香》.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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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安忆 当前章节:15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丫头正在写字,写的是欧阳询体的楷书,身子坐得直直的,目不旁视。听见有人来,并不回头,兀自运笔,分外娴雅。那两个小的,一边一个看姐姐写字,镇海媳妇便将绣袍展开在小绸面前。小绸眼睛一亮,刚要伸手来接,陡地又收回,眼睛移开了。镇海媳妇将绣袍跟着移过去,她伸手拦开,说:你别和稀泥! 镇海媳妇说:我和稀泥,你呢,非要弄个清浊两分,分得成吗?小绸负气说:分不成就分不成,又不是盘古,要开天地!镇海媳妇说:这不结了?小绸说:结什么结了?镇海媳妇说:结了一盘酱!镇海媳妇原本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可对小绸就不同了,就使得上性子,小绸也惟独奈何她不得,只好笑起来:什么呀,乱七八糟的!镇海媳妇胜这一个回合,缓下来:就糊涂里说吧,都是自家姐妹。小绸回敬道:那就让镇海也替你纳个姐妹来,加倍的人多势众!镇海媳妇略有些变脸,却还撑着:我倒愿意他纳一个!小绸就说:人家心里只有你一个,怎么肯?镇海媳妇沉了一沉,说:我只告诉你一个,可别往外传!小绸见她正色,就收起调笑:有话快说,什么时候瞎传过什么了?镇海媳妇瞥一眼案子上写字看字的孩子们,放低了声气。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如今凡事都淡泊得很。小绸说:镇海从来与他哥哥不同,不喜欢热闹,一心只在读书。镇海媳妇说:可是,你到底有没有见他人秋闱?小绸扳指头算了算:甲子年老太太殁了,自然没有心思;丁卯年你生阿潜,闹出偌大的动静,叫人家怎么去应考?镇海媳妇说:那你等庚午年吧,看他去不去!小绸说:考不考也算不上什么,他哥哥倒是少年举人,如何呢?再说咱们公公,都中了状元,在京师做官,回来后再也不想去!镇海又更比他们脱俗——镇海媳妇截住她话头: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什么呢?小绸还是纳闷。镇海媳妇再压低点声:他如今极爱往一个去处。什么去处?小绸问。莲庵!镇海媳妇说出这两个字来。莲庵?小绸更纳闷。她想起老太太生病那年修的庵,住了一个疯和尚。只进去过一回,是做老太太的水陆道场,还以为早就废了呢!镇海媳妇告诉小绸,那镇海也不知何时何事何机缘,与疯和尚结识了,起先还只是偶尔去一趟,这一二年里,越来越走得勤,近日,竟开始吃花斋,就是隔三岔五地吃素,要知道——镇海媳妇说,咱们家并不是认真信佛,那庵子也不过是老太太得病,一时兴起修的,和尚呢,其实是半个乞讨,所以留他差不多就是行善——小绸只是点头,镇海媳妇接着说:念经拜菩萨,大多是愚痴,有口无心的,倘若正经读过书的人,或者不信,一旦信上了就不是小事,移性也未可知!小绸不禁也发起愁来:这才叫信邪呢!镇海媳妇赶紧掩住小绸的嘴:不能说,一语成谶!小绸往自己嘴上掌了两下,恨声道:这兄弟两个打散了匀一下才好,一个太俗,一个太清。镇海媳妇惘然道:还是俗些好啊,看得见,摸得着,即便结仇,也是身边人!小绸也感到一阵戚楚。两人不说话,低头看了那百鸟朝风的小绣袍,满眼的热闹,几乎听得见声声啁啾。

10 疏浚

震川先生寓居沪上的时候,读书授学之余,常爱观察地理与民生,筹划方策,然后上书。在这水网密布的江南城域,淤塞和淹涝是常事。历年来,开凿无数新河,又贯通无数旧渠,事实上都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将地貌改得面目全非,还不如原先,尚可听其自然,却也改不回去了。震川先生早就窥出症结,症结就在一条中江,即吴淞江。在他的《与县令书》中这样写道:“吴淞江为太湖出水大道,水之径流也。江之南北岸二百五十里间,支流数百,引以灌溉”……系数与分辨水道的经纬脉络,得出结论:“非开吴淞江不可”!不知他的《与县令书》有无向上提交,一个老童生的建言献策,能得多少注意呢?震川先生离开足五年之后,应天巡抚海瑞下令疏浚吴淞江,与震川先生治水的理势不谋而合,证明先生格物致知,不可小视。

上年夏季,海瑞任命南直隶巡抚,驻扎苏州。海瑞的刚直廉正坊间多有传闻,最著名的是背一口棺材上朝,然后奏疏,指称皇上种种罪名,骂得个狗头喷血。皇上还算自持,到底没有当庭发作,翻过年头就让锦衣卫将他拘到东厂大狱,刑部判了绞刑。海瑞自忖没有活路,只是等死,一等等了十个月,等到有一日,狱卒为他设酒菜,便知到了上路的时刻。不料,狱卒拱手道喜说:换了新皇上,称他为“忠臣”,海瑞这才知道年号已为“隆庆”。丁卯年出狱,己巳年便是正四品官,三年内历任尚宝书丞、大理寺右寺丞、左寺丞、南京通政司右通政,直至应天巡抚。天下颂扬的清名,一旦到了眼面前,却是令人着慌的。如此的耿介,多少有些不通人情,甚而至于乖僻。据传替母亲做大寿,只买两斤猪头肉。话说到此处,已不像褒奖,倒近似诋毁了。也因此,苏松一带的富户颇为不安。不知由谁起头,纷纷将朱门漆黑,笙歌夜宴全偃息了。果然,海大人到任后,先就拿华亭徐家作伐。论起来,华亭徐对海瑞有恩,当年刑部判他绞刑,迟迟不执行斩首,全凭徐大人压着,换过代来,才有他今天。其时却全不论这些,逼着徐家退田。这一着是杀鸡给猴看,凡有产有业人家无一不胆寒。就在这一年,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方廉告老还乡,从南京回新城,途经上海。嘉靖三十二年,方大人曾在松江做知府,率众筑上海城,抵御倭寇侵扰,保卫海上安宁,就是他!知道方大人将从沪上回家乡,几家大户便商议作迎送。前面说过,沪上著名的园子,一是彭家的愉园;二是申家天香园。论资排辈,当是彭家,彭老太爷从刑部尚书任上退身,长子彭应瑞因主持漕粮储运有功,升任四川右布政史;但论园子的意境,天香园却要胜一筹。愉园于老太爷还乡时修葺,距今已七八年过去,那几具奇石虽有古拙名声,可是苏松风气却是日新月异,彭老太爷难免就守旧了,而天香园则旖旎得多。于是,众人议定,请彭老太爷出面,申家天香园设宴。此时,时未开春,园子里还肃杀着,申明世遣人遍城收集冬兰。冬兰花期在秋兰之后,革兰之前,但芬香漫长,自秋兰之前,至革兰之后,均绵绵不绝,可应“天香”二字。冬兰产于两湖,本地极少见,倘有的话,价格也极昂贵。到这时就不计较银子了,能有就属不易。与此同时,阖家上下不论主仆,女眷们一并动手,用各色绫罗扎花朵,缀在枝头。正忙得热火朝天,却有新消息,方大人不经上海过了,从大运河直接下新城。想必听说了这边在大张旗鼓,生怕惹出事端,于是趁早避开。这一头扑了个空,也算是得一个警示,从此收敛许多。

开春季节,疏浚吴淞江的政令张布了。先是募资,沪上的大户全都十分踊跃。一是饱受水道淤塞之苦,其实历年零打碎敲治理所募的银子集起来已相当可观,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倒不如爽性动个大干戈;二也是为消除新巡抚的成见,结好的用心。所以,募资这一项很快完成。再接着募工,凡大户人家都应承了劳役,这就划去一半,另一半由各家各户分摊,可说是全城出动,人心所向。开工第一日,海大人亲自上阵,挖了第一锹土。人山人海中,不晓得哪一个才是应天巡抚,有人说是长条身子,有人说是矮瘦个子,有说是白脸,有说是黑脸,争执中,已悄然退场,到底不知是怎么样的。

工程着实浩大,显见得下了大决心。沿江数十里全是挖泥抬泥的人,把个吴淞江兜底地通了一遍,清出的泥沙足够堆垒两岸堤坝。就这么一边通一边垒,直到人黄浦的江口,就地造一座闸桥,退潮时开闸放水,涨潮江水倒灌时闭闸拦沙。闸桥南岸又造一座金龙四大王庙。金龙四大王俗身是南宋钱塘金龙山人,排行第四,蒙古人进江南,金龙老四率兵抗击,终不抵事,宋室灭亡时投水殉节。一百年后,朱元璋起兵,黄河边被围,忽然天降一员大将,河水立刻倒流,元兵溃散四逃,天将自报家门为钱塘金龙老四,于是,朱元璋便追封为水神。自此,从吴淞江进上海的船只必要等退潮开闸才可通行,万舸云集,金龙四大王庙周边形成集市,人们称大王集,十分的繁荣壮观,成沪上胜景。相映之下,各家的园子都偃了声色,岑寂下来。

这一日的夜里,月亮大好,申明世兴起,想去园子里走走。没怎么惊动,只着一人掌灯,出门过桥,来到天香园。园子里静谧着,却又像什么都在出声说话。池子明晃晃的,连荷叶的影都透亮,犹如蝉翼;柳条里藏着晶片,一闪一闪;水榭、画舫、亭台、楼阁,凸起在天幕前,一拱一檐都镀了银。那积翠岗竟是墨绿的,树和草不像长在岗上,倒像是涌出地皮,再淌下来。四面都有香气扑来,是桃子熟透的沁甜,荷花的清新,各种草的无名的气味,还有一丝绰约的苦涩,就像药草,但不是药草那样一味的苦,而是有回甘——原来是数月前觅来的冬兰,早已经花谢叶残,却余香未消。

这园子活生生的,无论草木砖石都动静起伏,气息踊动。眼下虽是沉寂着,但不过是暂时收敛起来,不定什么时候,再会喷薄而出。申明世回想造园子的时候,十二年过去,他已临中年。这期间,母亲殁了,却添了儿女,就像这园子,一季花草接一季花草。那吴淞江疏浚后,淹和淤即可遏制,好比上古时候,大禹治水,水陆分野,天地清明,称得上尧舜之德。只是那海大人的秉性偏颇了些,仇富心忒重,倘没有富户,疏浚的资财从哪里出,年年的税赋从哪里出?据说,如今南直隶衙门内,公文纸不仅正反面都用,还必须顶格书写,不可有半行空格。已经不是清简,而是悭吝。

明世走在园子里,月光如水,命人灭了灯,萤火虫似的一豆,反而显出暗来。由海巡抚的行事想起许多做官时的同僚,形貌各色。人说京官难做,果不其然,那奏折上去,皇上的批奏只三个字:知道了。可这“知道”不是那“知道”,宽严松紧各不相同,情形事理,此是此,彼是彼。因此,批和没批一个样。眼见得同僚中人形容枯槁萎缩,全是让“知道了”三个字给煎熬的。又应了一句话:高处不胜寒!还是在家自在啊!

申明世走过桃林,再折头向西北去,那园子眼看要到尽头,不料绕石屏一转,竹林分开两爿,留出一条小径,就知道进了原先儒世的园子。沿小径走去,渐渐开阔,露出万竹村斋的轮廓。楼阁已经颓圮,竹根漫生,将地基拱起,屋倾墙歪,碎砖瓦一片。废墟旁却有一座新崭崭的竹棚,就是柯海的墨厂。申明世听人说起过,目睹还是第一回,只见棚里有百盏千盏的油灯,百缕千缕青烟。氤氲中,有一人向他走来,满脸堆笑。原来是长子柯海,着一身短衣,猛一看,以为是仆役。

柯海将父亲引入一问小棚,四壁竹篾,没有留窗,地坪以竹爿作龙骨,再横铺一排竹爿,正中间以苇秆扎成三层搁架,架上覆极厚一层麦糠。柯海伸手从麦糠底下一抽,抽出一锭墨,是上年十一月所制,在此阴干着。申明世曲指叩叩墨锭,声音清脆,如同弹弦;再看颜色,有润光。但形状略微粗笨,长宽厚不知何处失比,印纹也嫌草率。就说:该请章师傅来制模。可是章师傅在什么地方呢?还有那个荞麦。申明世不由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心生怅然。再看墨铭,为“桃天” 二字,自然来自《诗经》,其中隐“于归”意思。难免想到那长媳妇娘家有些渊源,妆奁里就有几锭古墨。柯海纳闵女儿,媳妇从此不理他,前后事闹得纷纷扬扬,上下皆知,心中明白柯海是以墨寄心,觉得可笑又可怜。停了会说:这“桃”是我替阿奎他娘起的字,虽说是个姨娘,但伦理辈分,还是要避讳一下。柯海这才发现不妥,颇有些羞臊,说:请爹爹定个墨铭。申明世说:太直了失之粗浅;太曲折又走偏锋,刁钻了;用典本来不错,但不过就是一锭墨,又不是名家,就嫌卖弄了;无从由来且难叫人记住,即便市井人家起名,阿大阿二也有个由头——这墨厂是你亲手开,墨也是你亲手制,就叫个“柯海墨”如何?“柯”字里有木,“海”字里有水,“墨”里有土,算是个名副其实!有一层意思,申明世没说,就是长一长柯海的志气。柯海未必明白,只是赶紧地取来笔墨纸砚,请父亲写下这三个字。申明世又嘱咐不可太张扬之类的话,随后离开了园子。

这些时,敛声屏息地过日子,世家之间多淡泊了交往,交往也不便太奢华,市面上大宗银两的交易明显少了。但吴淞江畅通,水上往来频繁,小买卖兴隆,人气大增。就好比化整为零,总量大约并不少,反而因为进出多,更加热闹繁荣。尤其是那大王集,越扩越大,遂将北门外的一块疏落地带变成闹市,于是,就有城外城。

申府里,忽兴起一阵风,刺绣风。无论主仆、长幼,都扎起花绷,架子上垂下七色丝线,流苏一般,底下是绣花人,埋着头,拈着针,一针送,一针递,大气不敢出,生怕哈了浆平的绫面起皱。小绸也在套院的屋里扎了个花绷,与丫头面对面地绣。扎绷、上浆、打粉本、辟丝、分色配色,是由镇海媳妇教给,镇海媳妇呢,是由闵女儿教给。都是聪明人,听三遍,看三遍,再试三遍,就可正经动手了。所以,西楠木楼就十分热闹,丫头姨娘都往上去。柯海白天黑夜在墨厂,闵女儿为人且十分的随和温顺,众人们都无所顾忌。有时柯海回来得早,就看见房间里团团的钗环玉佩,中间是小小的闵女儿,低着头,抿着嘴,上下走针,不一时,一小片花瓣就从绫面上突起了。

夜里,掌了灯,柯海就要看闵女儿的针和线。闵女儿便打开匣子,一匣一匣给他看。柯海问是从哪里购来的,闵女儿回答是自家做的,店肆里买来的只能用作日常缝补连缀。她家世代替宫内织造,所用器具材料全是专制。柯海问是如何制,闵女儿一项一项说给他听:治丝是先从蚕房定下上等丝,以湖丝为最佳;专人送去缫房,必是亲眼目睹缫丝,柴灶、炭盒、丝车,事前都要一一检验尝试;然后就是绕丝,说到此,闵女儿笑了,说小时候就跟母亲学着绕,木格子架空的地上,插四根竹,上方的高处,安一个竹挂勾,丝从勾上挂下来——她呢,右手执绕丝棒,就是一个小轮,左手捻丝,一边捻,一边框在四根柱,她绕得可好了!闵女儿得意道,随即却又赧颜,之后她就不能了:沃湿、溜眼、过糊、浆染,过糊用的小粉是母亲亲手洗的;染料则由父亲调配,配方是秘传,所用红花、茶蓝、黄檗,都在自家园里种植,决不可施人粪与河泥,只用一种肥,就是豆饼,好比拜佛的人不可吃荤,只茹素;这是线,针,尤其是绣花针,很有讲究,既要细,又要刚—— 她家是织工,不用针,但她母亲娘家是绣娘。去外婆家,到针坊见过,那针起先竟是线似的,一团一团绕着;剪刀剪成寸长,一头锉尖,一头敲扁,钢锥子凿了眼,然后你瞧怎么着?放入锅里,和了料,又炒又煮;那埋针的料也是特制,不可外传告人!因此她的针其实是母亲的妆奁,又给她做妆奁。提到妆奁两个字,闵女儿的笑容淡下去,方才的活跃也止住了,因是联想到出阁,其中的仓猝与凄清,令人难堪。柯海看着匣子里一络一络排齐着的线,惘然想到,他娶的这两个,前一个是 “绸”,后一个是“丝”,不知道之间是什么样的缘。

柯海命闵女儿绣个随便什么活计,让他送给阮郎。闵女儿说绣活是闺中之物,送给个男人多不合适。柯海说是我送的,又与你无干!闵女儿低头不语,柯海晓得她是不肯,想要是小绸,这当口有如何厉害调侃的话等着他,这一个却是个木头人。柯海想起小绸的有趣,却也觉得眼前的这个可怜,又说:你给我绣一个,总可以吧?闵女儿晓得给他就等于给阮郎,可又不能不给他绣,就问柯海要个什么?柯海想了想,绣个随身带的物件,香囊之类的。闵女儿又问什么花样?柯海就反问道她有什么花样?闵女儿只得取出样本,一页页翻给他看,由他挑。与闵女儿并肩看着花样,就好像与小绸一齐看字,情景相仿,此人却非彼人。柯海合上样本,翻身向里,躺下了。闵女儿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但早已经惯了他不理不睬,为他盖上一床薄被,不再管他,自己在灯下翻着花样。身后却伸来一只手,将她拉近身边。灯光下,闵女儿看见柯海脸上有泪痕,觉得他有伤心事,又无从问起,只是由他,百般顺从。灯里的油燃尽,兀自灭了,柯海渐渐有了鼾声,将闵女儿一个人留在暗黑中。

来到申家,闵女儿添几岁年龄,为人妻母,又不很顺遂,就懂得许多人事。她晓得姐姐一直生她的气,因为姐姐生气,柯海便也生她的气,她就是在这气恼中过日子。她倒是高兴双胞胎全是女孩,她要生了儿子,姐姐会更生气。柯海呢,自然火上加油。她也看出,柯海本身又不着意生不生儿子,他对儿子的心不如对姐姐心重。看他对姐姐的心,就知道这是个难得的人,可惜自己没福分。其实她才不在乎柯海,闵女儿多少是负气地想,她和双胞胎做伴,很好。不过,她是在乎姐姐的,大约因为姐姐和她是一样的人。不是说她能和姐姐比,无论家世、身份、人品、才智,她自知都及不上,但隐约中有一桩相仿佛,那就是命。男人纳妾,总归有薄幸的意思,闵女儿虽然是那个被纳的人,但从来没有得到柯海半颗真心。所以,她们其实是一样的。还有,她们都生了女儿。姐姐那丫头,穿了她绣的袍子 ——她并不情愿绣的,是二奶奶硬逼着,可丫头穿上一看,就好像是双胞胎中长大了的其中一个。假如姐姐要来和自己好,她就和姐姐好!闵女儿最后想了这么一句,似乎主意已定,安心入眠了。

小绸自然不会来和闵女儿好的,但镇海媳妇每回来问什么,都说你姐姐问的。所问无非是针法、辟线、花样的事,闵女儿就知道姐姐也在习绣。她总是卖力地做给镇海媳妇看,还将自己嫁妆里的针线分出一些给两位姐姐。镇海媳妇呢,就将自己得的那一份也一并给了小绸,让闵女儿的馈赠变得更加慷慨。有一回,镇海媳妇还要闵女儿随她去姐姐的院子里,免得她两头传话传不明白。闵女儿跨不出这一步,没答应,但很快就后悔了,心想下一次就去。可下一次,镇海媳妇却把这事忘了,没再提起。闵女儿又一次对自己说:姐姐来和我好,我就和姐姐好!心里藏着与姐姐好不好的事,难免把别的事耽误了。柯海回来向她要香囊,不禁吓一跳,原来早已把香囊忘到了九霄云外。来不及新绣,就将正绣着的绫子铰一块下来,缝成香囊。绣的是一株灵芝,长在石头缝里。灵芝有一朵大的,几朵小的,大的在香囊的肚腹上,小的在边上一圈。绳线一系,奓开来,就好像专为香囊绣的,就这么混过去了。可是这一向,镇海媳妇都不来,是姐姐那边没什么要问的,还是索性不学了,或者镇海媳妇对自己生了气?正愁烦着,传来消息,镇海媳妇病了。闵女儿方才松一口气,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自从生阿潜,到底伤了元气,镇海媳妇就得了弱症。逢到节气,总有那么三两日不合适,下不来楼。镇海媳妇下不来楼,小绸就上楼了,从早到晚陪她在床跟前。闵女儿决心要去看镇海媳妇,她想:我又不是去看姐姐你,我看的是二奶奶。她又想:姐姐可以去看,我也可以看!再想:姐姐要与我说话,我就与姐姐说话。这么给自己打气,闵女儿一手搀一个刚会走的,下西楼,往东边楼去了。出来前娘三个都换过衣服,双胞胎一人穿一身花,闵女儿自忖是做母亲的人,需端庄些,只穿一身藕色衣裙,裙摆上绣一棵芍药。人略丰腴了些,也像一棵芍药。上得镇海的楠木楼,窗户遮起来,病人多忌讳风和光,从亮里走进暗,稍停一停,才看得见。床上的人拥被而坐,床沿上也坐一个人,两人低头看一本册子,正是闵女儿的花样本。听见动静,一起抬头看她,便知道自己是这里的外人。

镇海媳妇让人搀走双胞胎,去另间屋与、r头他们一处,这家的规矩,小孩子不该与病人太近了。那双胞胎一走一回头,从来没离过娘的样子。闵女儿向床跟前才迈上一步,小绸便立起来,走开了,闵女儿只得又停住。镇海媳妇想笑忍住了,说:咱们正看闵的花样呢!如今人们都叫闵女儿“闵”,叫快了,就叫成了“米”。闵不及答应,小绸已经说出一句:谁和你“咱们”!镇海媳妇这回笑出声来了。小绸脸一沉,转身要下楼,镇海媳妇赶紧止住她:走什么?你还没替我端药呢!小绸都走到楼梯口了,丢过来一句:让那个人替你端!镇海媳妇说:那个人是什么人?小绸抬脚就要下去,镇海媳妇发急道:要我拽你吗?说着,真从床上起来,赤了脚跑过去,小绸就不好意思硬挣了。这边的闵,伸手扶住镇海媳妇,三个人一行走回屋里,上床的上床,端药的端药。隔壁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已经玩作一堆了。

镇海媳妇说:闵你要多出来串串,那一对双生,老不见人,怯怯的,你呢,也要豁辣些,有什么好怕的?谁能吃你!小绸冷笑道:说得很对,吃了我也不会吃你。镇海媳妇就问:这个“你”是谁?小绸晓得失言,无意中对闵说话了,又气又窘又不好怪别人,将脸拧在一边,不说话了。镇海媳妇索性不理睬她,倚在枕上,兀自翻花样本子看,又问闵如何绣这一种或那一种。闵就用绣花箍绷了块碎绫,递在跟前做给她看,小绸不免也回眸瞅几眼。屋子里静静的,这半日就过去了。

不过,事情也算是开了个头。自此,渐渐地,小绸和闵这两个冤家,就可以到一处去了。当然,镇海媳妇是必在场的,在场做传话筒,那两人要交代给彼此说的事,都是对了镇海媳妇说的。比如,闵告诉镇海媳妇:这一处要用顺滚针,就是后针落在前针腰里,一针一针逼过去。此时,镇海媳妇并没有绣什么,倒是小绸,伏在绣绷上做活呢!也有些时候则反过来,明明是对镇海媳妇的话,镇海媳妇却将它传给了她们中间的另一个人。比如小绸递给镇海媳妇一块芡实糕,让她尝尝,她接过来一掰二,分送到双胞胎嘴里,闵只好说“谢谢姐姐”。三个人在一起,再有五个孩子夹缠着,很难划清你我他。就这么混成一片,乱中两人面对面说了话,递了东西,也是会有的。在外人看起来,她们已经好了,大奶奶不再记恨姨奶奶,先前避讳着对闵的热络,便公开了。柯海不免生出妄想,用锦盒装了一方墨 ——是墨铭为“桃夭”的那一锭,申明世说过后就再没有新制,所以就有限得很,由柯海自己收着,这时就央镇海交媳妇带给小绸。镇海还是劝住了,说她们三个本来好好的,横里这么一打岔,难免会生枝节。柯海不相信,心里还存着侥幸,将这墨随时揣在身上,宅子里园子里,总会有碰巧了撞上的时候,当面交给小绸,她会不接?果然有几回遇上,或是单独,或是伙着那几个,都是对柯海视而不见。有一回,柯海还尾随着跟一段,人家头也不回,当没有他这么个人,只得悻悻然作罢,从此死了这颗心。

再说闵的香囊到了阮郎手里,阮郎十分称赞,说比官制的更多一番风流,真是锦心慧手。又问海兄弟能不能再多给一件,好送他的朋友。柯海向闵索讨,闵说:本来是给你的,你却给了阮郎,阮郎是你的朋友,终还说得过去,他的朋友是谁呢?拿了我们家女人的东西,再去显摆,再引来朋友的朋友!闵说了这一气,柯海倒有些不认识似的,想她大约是向小绸学的,说话像,性子也有些像了。柯海为难住了,闵的话不谓不有理,可他已经答应阮郎,一急之下,顾不得有理无理,蛮横道:阮郎与我不是一般的交谊,送我多少东西和见识,论起来,连你都是阮郎给的呢!顿时,进来申家的遭际,柯海的冷淡,姐姐的倨傲,和众人们的势利,一下子全涌起来,闵出口道:还不如不给呢!柯海恼羞成怒,抬手在闵的脸颊上批了一下。他天生不会打人,自己也被自己吓一跳,闵的眼泪立时下来,柯海以为闯了大祸,也不好低头认输,自己去床里睡了。夜里醒来要水喝,闵即刻起身倒了茶来。柯海心里叹息:到底不像小绸!要是小绸,不知如何收场。像这么一吵一打,两人倒真有些做夫妻的情义似的,但闵却不愿与柯海太好,觉得会对不起姐姐。她宁愿和姐姐近些,再说,姐姐那边还有镇海媳妇呢!妇道人家一旦结党,就死心塌地。过后,柯海到底想出一个两全的法子,就是问阮郎讨些银子,算作定购。这样,闵也不能不答应了。

11 绣阁

说是一阵风地习绣,认真上心的就小绸一个。镇海媳妇精神头差了许多,略用多了眼便发晕。小桃及一帮仆佣,多是浮躁的性子,不过是凑热闹地绣些粗使的活计。丫头呢,到底还小,是当玩意儿。小绸的绣工自然远不及闵,但她读过书,还临过元人的几笔画,比如赵夫人管道升的竹,所以她针下的绣活就流露几分画意,自有一种雅致。有时候,小绸还脱离样本,自绘一幅图案,连闵都要借来摹仿的,当然是求镇海媳妇去索讨。虽然这些日子混在一处,但毕竟她们并没有正式地交道,还要靠镇海媳妇。小绸的绣活混在闵的一起,柯海一眼便可识出哪一件不是闵的,而是小绸的。看见小绸的东西,柯海黯然神伤,他眼睁睁看着,不敢出手去碰,怕把它惊动了似的。停一会儿,叹息一声,走开了。

如今她们几个相聚绣活,多是在天香园西南角上的白鹤楼。那白鹤楼的名字来源造园子的章师傅家,不是在白鹤江边白鹤村?当年老爷去请章师傅时亲眼见过江上的白鹤,十分的吉祥。白鹤楼临莲池而起,底下是一片荷田,曾经来过一只白鹤,却没有栖下,盘旋一阵就飞走了。但不知从何时起,又从哪条水道,游来野鸭,野鸭中杂着一对鸳鸯,昼出夜伏,同飞同宿,这边的气象便活跃起来。楼的规制并不大,仅一楹,但有三叠。第二、第三叠全是杉木铺地,就隔潮,四面环窗,虽小却敞亮,翘檐长长地伸出,系着琉璃铃铛,风一吹,叮呤哨啷。她们将绣绷安在二叠中,立几道屏风,遮挡午前与午后过剧的日光,案上燃几盒香,祛除楼下漫上来的水腥气。在楼上绣活,于几方面都便利,小绸是断不会去闵处的,闵也不敢向小绸的院内涉足,有一段是在镇海媳妇楼上,可她那房里终年药味不散,染在绣活上,她们玩笑说:还以为家里开了药铺。天好的时候,就在园子里,树底下,廊里面,可总归免不了下雨刮风,又得回到镇海媳妇的“药罐子”里。后来是镇海想起这么个地方,着人去收拾打扫,竟再恰当不过。有要看绣活的,无须四处去找,就往这里来。渐渐地,就有人称它为“绣楼”,柯海以为不雅,兀自改作 “绣阁”。到六七月,红莲开了,映得池水好像一匹红绸,绸上是绣阁,何其旖旎!

绣阁上穿互往来的人不少,连申夫人都来过几回,看了花样,又看绣工,最后用小绸自绘的一幅梅,令闵绣一顶纱帐。费工甚糜,闵手上的活全放下,专绣这一件。妹妹回门几日,也在阁中设一架绷,她哪能常驻,不过由二姨娘抽空做上几针。再则还有大伯申儒世家的女眷,时不时来瞧几眼。真正坐定在此,算得上阁主的,其实就是那三个!天入冬了,隔着屏风,生两个炭盆,因怕炭气熏了绣活,四周摆放了常绿的藤蔓植物。镇海媳妇畏寒,手笼在羊羔皮的袖筒里,看那两个做活计。看一会儿,叹息道:小小一条蚕,吐出丝,经几道缫制,治成线,再染与浆,合络又分辟,穿进针里,千丝万缕,终成光华丽色,不知是谁造物?小绸说:这还是可见的,是人力可为,那看不见的,才是神功!镇海媳妇问:比如哪些?小绸说:比如盘古开天,女娲补天,混沌中分出上下黑白;再比如后羿射日,大禹治水,方才水陆分明,有了个清明世界!镇海媳妇问:那盘古,女娲,后羿,大禹,是人还是神呢?小绸说:无形之人,有形之神。镇海媳妇沉吟一时:我说是神人一体,就论从桑蚕到织纺,再到罗绣,都是神假借人手!所以,养蚕人家正月要祀嫘祖;蚕初出,要敬马头娘;收完蚕茧,则去庙里谢蚕神。闵早已停针,听得入神,只是插不进嘴,此刻,却不禁冒出一句:我爹爹的织机房里,供的也是嫘祖呢!镇海媳妇说:养蚕治纱,方才有罗绸织缎,本是一个祖先。见两个大的没有怪她多嘴的意思,闵又斗胆多说了几句:我娘说嫘祖是黄帝的正宫妃子,这么说来,从黄帝时候,就有丝业的,那蚕和桑算得上古物了!小绸冷笑:什么不是古物?咱们吃的用的,哪一件不是从古到今,不过就是越制越精!就说稻米,最初是鸟耕,风吹来些野种子,然后就人力替代,将地做成田畈,选种,育苗,再选苗,育种,循环往复……镇海媳妇向闵解释道:姐姐的意思,每一件东西都是有来历的,不会凭空生出。既已开头,闵便不肯罢休,紧着追问:那么头一件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一句有些把两个问倒了,怔忡一下,小绸道:天工造物!话说到天,就不好再往下追了,三个人心里都有些怅然,因感到了天地的久远。此时,天又沉暗下来,暮色涌进楼内,如同一团团的氤氲。炭盆的火也弱了,寒气沁浸,三个人收拾收拾下楼去了。

这一冬,园子一反惯例,没有封门。因墨厂要制墨,绣阁上亦赶着活。池子里的残荷收拾干净,池面变得格外广大。草木落了叶,枝条疏朗,展露出天宇,十分辽阔。瓦上,地上,石上,台阶上结了薄霜,显出清洁爽利,但也不是冷寂,因人迹频繁。为减免往返,园子里专辟一处作膳房,烈火烹油,炊烟升腾,将冬日的寒素驱散,换来又一种热闹。碧漪堂里生一个无比大的大炭盆,供人闲坐歇息。盆壁烤得通红,因轩廊通畅,烟气从四面八方送走,不致使人中炭毒。于是,宅中人没事也过来取暖说话,小孩子往炭盆扔栗子白果,爆得噼噼啪啪响,仿佛年节一般。这二年,申家约束着过日子,不敢有什么大举措,以免太招摇。家中没摆过大宴席,园子里也没添什么景物,只在春去秋来换季之际稍事清扫,大人孩子都有些憋闷。如今,借了墨厂和绣阁的由头,聚在园子里,申明世只作看不见,于是,渐渐地便放纵起来。

先是柯海请了钱先生一帮子朋友看墨厂,看过了自然要留饭。在阜春山庄摆桌,什么都没有,只一具大火锅,涮羊肉。羊肉是湖羊肉,着人去湖州买,专挑膘肥体壮的,买下后不乘船不上车,而是赶着走一路。走到上海,身上的膘都落了,余下精瘦的肉,特别紧实。宰了,掏去内脏,放露天冻了,片成削薄的片,装盘端上。单是涮羊肉,就不是申家,而是钱先生家了。申家自有一路冶丽的作派,将长萝卜截成段,圆萝卜就整个儿地取来,胡萝卜只留粗大的根,芯子一律掏空,嵌入蜡烛,点上。桌上,案上,几上,总有上百盏萝卜灯。是为驱走羊肉的膻味,也为点缀。后来,越雕越精细,将萝卜雕出镂空的花,一根烛在里面,真是晶莹剔透。

这伙朋友聚在一处,自然不能安于吃暖锅,总要兴出些花样,有人央柯海领绣阁上去看看。柯海怵小绸,不敢答应,只能令闵取些绣件来给大家赏赏。闵也不顶愿意。嫌那些油手脏了绣件,但到底犟不过柯海。自从闵学了些小绸的脾气,柯海却不是像对小绸那样伏就,而是变得蛮霸。这世上,柯海只受得一个人的委屈,就是小绸。柯海将闵的活计展示给人们看,一片咋舌声,就有人出银子定制。这一回,倒不是敢不敢的,柯海自己就不愿意了。他的妻妾鬻女红,于申家的脸面有殇。像阮郎则另当别论,不是一般的情义,本来是馈赠,收银子只是个意思。连钱先生,柯海都没有应呢!可是不久,就是这帮人里面,却有购得申家绣品的。柯海不相信,让他拿来看。下一日,那人果然带来了,是一只荷包,面上绣一串紫葡萄,也是圆鼓鼓地突起着,鲜艳可爱。柯海不禁迷惑了,心想这荷包并没有经他的手,是谁在园子内外私通?但等拿到闵跟前,闵只瞥一眼,便说,是园外面的人仿的。仿的确乎十分精心,到底却不一样。葡萄的针法她们都是用套针,就是长短针参差,一批批相嵌叠加,转折方便自然,颜色也好由浅入深,或者由深入浅,于是显出果实的圆润饱满。这荷包上的葡萄是用接针描的,世人们所谓绣,大凡指的就是接针,花卉鸟兽,只一针接着一针,总能描成。也难为这荷包的绣主有耐心,描得仔细,一层又一层。闵又拿来她绣的葡萄比照了看,柯海才看出那赝品针迹冗繁累赘,多少臃肿,而闵绣的则颜色莹润,丝路单纯,虽是看着有立面,事实却细腻平滑,柔美得多。柯海将假货掷还给那人,却平添一重担心。申家的绣活在沪上渐得名声,难免有市井无赖招摇撞骗,坏了绣活的品格还在其次,最怕的是申家的女人受轻薄。柯海与阮郎通了番书信,阮郎与他出主意,起个号,绣在活计上,好比落款。如此这般,倘若有人斗胆将名号一并仿上,等于有意冒假,一旦发现,都可告官。至于起什么号,就由柯海自己定夺。柯海想这绣阁就设在天香园,直接叫作“天香园绣”,好比“柯海墨”的由来。“天香”二字,一有天工之意,又有一派妩媚风流。想好了,却不敢去说,因知道绣阁里的事都是小绸主张,不会让他插手。只得从镇海那里走,从镇海到镇海媳妇,再到小绸。小绸听这名就知道出自柯海,但并不点穿,错就错,全当是镇海的意思,认了。自此,凡申府上的绣件,必绣上“天香园绣”几个字,外边的人想仿也不敢仿了。

就这么一日过一日,到了冬至。将祖宗牌位从莲庵移到碧漪堂上,点了百十盏萝h灯,又从地窖搬出夏天收着的冬瓜,同样掏空镂刻,做成十二座大烛杯,熊熊燃烧着,气象十分鼎盛。虽是华丽糜费,但是祭奠,所以名正言顺,并不出大轨。

其时,阿昉阿潜,还有那一对双生分别是六岁、五岁、四岁,规规矩矩磕了头,申明世与夫人看了很欢喜。尤其是阿潜,生得唇红齿白,神清气爽,不像是镇海的儿子,倒像柯海的。向镇海一问,知道已经在家中读书。问是谁教的,回答竟是柯海的媳妇。申明世心中暗说一声:怪不得!镇海媳妇是个顸颟人,教不出这样清俊的小子。柯海的媳妇只生了个丫头,早已与柯海势不两立,命中大约无子,将聪明才智用于侄儿阿潜,倒是两相得宜。碧漪堂前池子上,落了一层薄雪,月与烛光里,只见荧荧点点,想古人有道是: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雪湖不如月湖。如此,今晚天香园莲池四景中占了两景,称得上“良宵”。

冬至是大祭,供的是一只全羊;以下是猪头;再下是整只鹅、整条鱼——鱼是申明世做官时的朋友,从松花江捕捉的一条马哈鱼,冰桶装着,千里迢迢送来,就有一只全羊的大小。

因莲庵是申家的家庙,所以凡家中祭祀,申儒世一家亦过来叩拜。申明世趁此与儒世商议,开春应将莲庵再扩一扩,如今说是说有一座正殿两揖侧殿,事实只是一个套院,仅够供奉长生牌位,儿大祭日都须移动,终不是长法。海瑞已被吏部参了一本,回家赋闲,新首辅张居正也不喜欢海瑞,对他的申诉一味敷衍。看起来,苏松地方兴许会改政,风气已然轻松许多,所以,扩家庙正当其时。申儒世却劝明世暂缓,张居正不喜欢海瑞,可对江南地方的奢靡风气,其厌恶只怕有过之无不及。新皇上是个孩子,还不都听张居正?洪武皇帝创建本朝,向以俭朴为根本,只“正本清源”四个字就可判是非,不如收敛着大家太平。申明世不服气,说兄长总是谨小慎微,凡事往坏处想,据说张居正自己作派就很豪华,所乘官轿都分内室和客室,那花费不都是咱们的税银?扩家庙并不是玩乐上的事,是祭祀祖宗。申儒世回答八个字:尔爱其羊,吾爱其礼。这场商议告一终结,扩建家庙的事暂且搁下了。

江南气候湿重,身上不觉冷,潮气却已浸入,一般人没什么,镇海媳妇就不行了。六月天手脚都是凉的,先生说并非受寒,而是血脉不和,经络欠通。勿管和不和,通不通,总之,她就是一个“冷”字。园子里的绣阁上,炭盆里的火都烤得脸生疼,依然暖不了她,撑到冬至以后,就又躺下了。屋内不敢开窗,又怕中炭毒,最后只得学了北边人,用棉褥子做成帷帘,将个楠木楼裹起来,床上再铺盖几条丝绵被褥,滚水冲了铜汤婆子,脚下一个,手上一个。屋子里黑黑的,白日也得掌灯,只见锦被底下的人,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白,虽然在说话谈笑,却觉得越来越远和虚缈。人们私下都说,镇海家的这回病得不祥,传到小绸耳朵,小绸却不信邪,心想,我有墨呢!

现在,常坐绣阁里的人,就只有小绸和闵了。缺席不到的那一个,是这两个之间的传话和通事,没了她,余下的人都无法交道。两人默然无语地埋头各自的活计。小桃和二姨娘已多日没有过来,忙着各自房里的事。幸好有丫头带了颉之、颃之玩,玩的也是绣活。闵专门为她们支一架花绷,描了花样,一幅燕子回巢图。原本丫头是随她母亲绣的,现在则是另打头,两个妹妹并排坐下首,面对面。三个姑娘全穿了镶毛领子毛袖口的缎面袄,像昭君出塞的装束。那丫头,分明已是个淑女的模样,她父母都是人里的龙风,俊男倩女。她呢,花里采蜜,采来的都是花里的琼瑶。凡看见的人,不由地就想,不晓得谁个人家有福分娶她呢?双胞胎还小,不过五岁光景,模样没长出来,但也绰约有一股娴静,穿针引线很是心细手巧。这三人在一处自然要说些话,或者姐姐教导妹妹,或者妹妹央告姐姐,绣阁中这才算有了动静,不至太沉闷了。可总是难捱!冬季天短,没几个时辰日照,这些日子又常是阴霾天,沉暗得很。手里的针线不是为了活计,倒是打发时间,就像是沙漏,一针一针,一个白昼过去了。每到暮色降临,绣阁上不掌灯就看不见什么,掌了灯又好像夜深,只得下楼来。园内亭台楼阁失了颜色,余下轮廓,倒变得清晰,心里似也澄明了,略松快一些。然而下一日,依然是,甚至更沉重的阴霾天,患病的人亦无起色。

这日,申夫人忽来到园里,上了绣阁。闵以为是来催那绣帐,赶紧说快了,快了,再有一个月就成!申夫人却让她慢慢绣,并不着急,径直去看那三个小的绣活。走过临窗一架无人的花绷,略微伫目,离开了。那是镇海媳妇的花绷,绣的是一幅海棠,茜红的花朵,绣了几瓣,另几瓣还是线描的花样,看起来就有一种凋蔽。丫头在绣一只燕子,就用齐针,黑是黑,白是白,自有童稚的朴拙。那双胞胎一人绣一片叶子,也是齐针,绣得很平整。申夫人看得出神,那巢里的雏燕,张着红嘴,嗷嗷待哺,娇憨可人。抬眼环顾,周围丽人绣罗,想这园子从名字起,就有娟秀气息,桃林、莲池,如今又有绣阁,无一不是养育,渐成巾帼天地。眼睛又一次停在海棠花的绣绷,晓得那绣主是再难来了,方才想起此行的事由,不禁感到一阵戚然。停了停,让人将三个孩子领开,从随身的女人手中取过一段绫罗,梅红色隐罗纹。闵的娘家几代织工,看得出这不是一般的织物,而是上等嘉湖丝料,花机提线织成,显见得是宫中用物,大约是老爷做京官时得到又存下的。

申夫人将梅红绫罗递到小绸手上,小绸警觉地一收手,绫罗险些儿落地。随身女人要接,被申夫人掸开手,再将绫罗递给闵。闵不敢不接,直瞪瞪看着绫罗,那梅红艳丽得逼人,叫人骇怕。申夫人左右看看这妻妾二人,原本是不共戴天,如此这般,到底坐在了一处,觉着欣慰。但不免又要想起那通好的中间人,眼中就要有泪了。定了定神,申夫人说话了:你们姐妹情谊好,无论替她绣样什么,究竟只有二十三四,装裹太素净了,让人更难受。小绸睁着一双圆眼,朗声说:母亲在说谁呢!申夫人并不责怪她冲撞,也不接她的话,只按自己的意思往下说:这匹绫子是忒华贵了些,只是想到这孩子性情那么仁厚,生了两个儿子,就一心想要好好地发送,别的也顾不上了。小绸还是问:母亲说什么发送不发送的,咱们家不都好好的!申夫人看见大媳妇满脸愠色,以为“生两个儿子”的话伤了她,却也没心思补救,叹息一声,立起来,转身下楼了。这两个都忘了起身送行,只坐着,那一匹梅红无比的抢眼,简直是心惊。

闵的眼泪落下来,“啪”的一声,小绸却笑起来:说什么呀?青天白日,信口胡诌!闵哭着叫了声“姐姐”,小绸厉声道:谁是你姐姐!闵再不敢出声,低头饮泣。小绸笑道:我才不怕呢!上回不是都说不行了,结果如何?我有墨呢!墨里的宝,通常人家哪里晓得,别看他们申家富,造得起园子,娶得起三妻六妾,其实没多少见识的!上人不过才中个进士,那也还是没根基。闵害怕了,止住泪看小绸,小绸脸上浮着红晕,笑得越发厉害:像真的似地开墨厂,那制出来的墨不过是供市井店肆记流水账罢了!他们看见过什么好墨?好墨里有真珠、麝香、岑木、鸡白、醋石榴皮、水犀角屑、胆矾、皂角、马鞭草、藤黄、巴豆,只怕他听都没听说过——闵多少听出来了,小绸并没有糊涂,她是将一肚子的伤心事都倾在了柯海身上。小绸向闵转过脸,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闵,这会儿看了,可闵知道她不是看的自己。你知道吗——小绸对了闵说,闵也知道这个“你”并不是指她——我娘家那几个姨娘为了争墨,都闹起了诉讼,姨娘们又不读书不写字,她们争什么墨啊?那岂止是墨,是珍药!别说一般的病症,都能起死回生!不是我瞎吹吧,上回,生阿潜时,阖家老小都亲眼见的,是不是?小绸直对了闵问,闵只有点头的份。还不快点将那劳什子丢开!小绸去夺闵手里的绫罗料子,闵抱紧在怀里不肯松手,两人就撕抢着,一来一去,其实并不是撕抢那料子,那料子有什么呢?一个笑着,一个哭着,看起来就好像姐姐在欺负妹妹。最后,料子被扯散,淌在地上,一地的梅红。闵抖索手从地上搂着料子,像是要把地上的水搂起来,搂起来又滑下去,徒劳无益的样子。小绸袖手看着,看着,然后不出声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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