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天香》作者:王安忆【完结】 > 书香门第★《天香》.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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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安忆 当前章节:156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彭家的园子最初是与申家同时造的,占地并不大,以石取胜。三年后,彭家长子中进士,去刑部做官,彭老太爷还乡,对园子小修过一回,扩了二十亩地,筑一排山峦,起一座楼阁,此后十余年里便没什么作为。好比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难免颓圮下来。此时,趁彭大老爷归隐,又扩出数十亩,凿池十余处,叠山,筑阁,起楼,植奇花异草,刻楹联匾额,不胜其数,一举追上申家的天香园,为上海第一。但也有人说,彭家愉园虽然繁华富贵,但不如天香园有出品:水蜜桃、天香记桃酱、柯海墨,还有天香园绣,到底是多年经营,逐渐养成品性,绝非一蹴而就可得。所以,究竟谁为第一,也还得看愉园今后的积累。然而,愉园土木的规模确是十分壮观,顷余亩地盘,东西南北中,一并冲天而起来,几同海市蜃楼。

不过是上年秋季动工,春日便在园内宴了宾客。方一走入,好比陷了迷宫阵,只见眼前楼阁连绵,碧水环绕,层峦叠嶂,四面八方扑面而来,不知该何去何从。然而,脚下却有路径,山不转水转似的,不由自主沿了走去。过门楹,向西,折北,上岗,复又下岗,顺廊去,复又廊尽;然后自北向南,度无数长短桥,高低路,竹林,葡萄架,紫藤园,自然而然,路径向东延去;穿巨石洞,遇大士庵,穿奇峰阵,正不知天南地北,眼前忽然轩阔敞朗,呈现广庭一片。原来,方才所经各景,其实全围广庭所设。此时,立于庭中央,此情此景,衔衔相接,徐徐回旋,最终收于一身。稍息片刻,再上返途,分明是从原路而人,却不料越离越远,景色迥异,完全另开一路。阁不是那阁,岗不是那岗,水不是那水,花卉树石不是那花卉树石。这才知道,园中格式是为八卦图。

终于出得八卦阵,到出园口,岿然而立一座楼宇,雕刻镂空,镶嵌镀贴,高有三丈,宽有五楹,每楹一题,顺序为——有亲可事;有子可教;有田可耕;有山可樵;有泽可渔。众人情不自禁都笑,如此瑰丽的渔樵生涯,绝非渔樵能担得了!看起来是退官归隐,可谁知道呢?说不定还是伺机待发。总是太张扬,缺一点平常心,不是隐退的真意。嘁嘁喳喳各抒已见,出得愉园,各向各处去了。

申明世与柯海看了园子回来,父子俩议论:彭家儿子到底做官久了,修的园子自然就有了官气,无限的排场——天上人间,君臣父子,儒释道,风雅颂,面面俱到,气势凛然,让人觉得屈抑得很。申明世又说:园子本意是为怡人性情,山水不过取个意境,要来真的也来不了,何苦殚精竭虑,费时耗力,倒是糟践人财,暴殄天物。柯海也说:可不是,造园子就是个“仿”字,仿天地自然,仿人物精华,做得再刻意,也就是个盆景,至多是大盆景,难得的是有趣味。父子俩唱和着,或多或少是不服气。因这新园子显见得是壮观,虽然是端肃了,但并不乏理趣。总而言之,彭家扩建旧园在上海颇掀起了波澜,许多刚造好,或正在造的园子,不免都有些沮丧。亦有正着手准备动工的业主,推翻了原先的规划图样,重新来起。之后的数年内,上海又生出多少别致的园子:后乐园、秀甲园、省囝、古倪园、涿锦园、檀园、横云山庄、也是园、南园、北园、东园、西园,等等,等等。原本就繁华似锦,如今则锦上添花。与此同时,街市也日益兴隆,原先东西两侧两条南北干道,一条三牌楼街与一条四牌楼街之间,逐次开出新衙街、康衢巷、新路巷、薛巷、梅家巷、观澜巷、宋家湾、马家巷、卜家巷,十条街巷。街巷与街巷之间,增设十五坊:长生桥北永安坊、泳飞桥北联桂坊、第一桥东登津坊、县署南阜民坊、县署东宣化坊、县署北崇礼坊、县署西泽民坊……于是,道与街,街与巷,巷与坊,织成了网。网眼里,不知不觉之间,生长出短里长里,高屋矮屋,连起来,这张网便越来越细密。哪怕是最小的那个结子,走进去,顿时都像是开了锅,店铺门脸挨门脸,招牌挤招牌,船帆遮船帆。大吆喝,小吆喝,骡嘶马叫,车轮辘辘,脚步沓沓,桨橹的打水声,船帮的互撞声,打铁声,淬火声,裂竹声,锯木声,还有拨弦吹管唱曲——上海的清雅就是杂在这俗世里面,沸反盈天的。老庄也好,魏晋也罢,到此全作了话本传奇。

阿施会说话了,因母亲落苏的缘故,说的多是村话,做的玩耍游戏也是村俗。比如拔了母亲的簪子在父亲的印泥里“耪地”,手指头揿着书上的字,揿一字说一声:捉白虱!再有,就是在嘴里念叨着浦东地方的乡音“潮到泖,出阁老”!他父亲自然是没听说过的,问落苏,落苏说,凡海潮涨起。涌入三泖河,本地必定要出状元公,百试不爽,不相信,等着看。平素里凡事落苏都没什么见地,所以也不同执,此时却是十分坚定的表情,谁都不得有异议,柯海又觉惊异又觉好笑。人到中年,不像年轻时喜欢新奇,而是恋起平常的居家生活。落苏和阿施,这一妾一子,在他跟前,时不时闹出笑话来,令他想到彭家愉园楼阁上五楹中的前二楹,倒是与他对路:有亲可事,有子可教。他也不嫌他们村气,倒是这村气,才使他轻松,与他们混得来。如今,丫头自不必说了,是个待嫁的小姐,就是颉之、颃之,都长得花骨朵儿似的,也已经是淑女的端庄贤丽样子。柯海反是怕她们的。有时候,宅子里,或者园子里,看见那几个袅袅婷婷地走来,简直要找个地洞钻下去才好。不是说有愧什么的,而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们。这几个当然还是要喊他爹,敬重地听他作教诲,那珠贝般的肤色,目如点漆,柯海什么都说不上来。最后,是含着两包热泪走了过去。他不敢做她们的爹,可又不免想到她们终会一个一个离开他,去到另一个不知怎么样的家,不知怎么样的人。他给她们起的名字就好像预先知道这一点,双生子的颉之、颃之,是指飞燕的行状;丫头的大名叫“采萍”,取自“诗”里的召南篇,直接就是嫁女的意思。离开她们,好比逃窜似地回到三重院内的偏院,看见落苏和阿施,心里才踏实下来。

阿啦生的像落苏,团脸,面庞上覆着细密的胎毛,两道平眉底下,是单睑的眼睛,眼梢却很长,短鼻梁,阔嘴,唇形有几分像观音,棱角分明。这张脸虽不是粗拙,却也谈不上秀气,和申家人的俊朗长相为两路,但有一种欢喜的表情,时刻很开心的样子,也是随落苏的。落苏有力气,常常让阿施骑在颈项,握住两只脚,阿施的手箍在母亲额上,然后一阵疾走,想来是在家带弟妹时的玩耍。就这样,可跑遍整幢宅子和园子。阿潜七岁了,已经随哥哥阿昉在塾中读书,看了阿昉骑在母亲颈上,跑得颠颠的,十分眼馋。落苏看出他的心思,就卸下阿施,负阿潜上身。阿潜身量虽长些,却细瘦单薄,并不比阿施沉重。其实鸭四也背过他,可似乎很不同,鸭四是赳赳武夫,落苏再力气大,也是个女子,负在身上,就有一股温软亲热。阿潜没了母亲,由小绸率先,众人都疼惜他,性子养得格外娇。也是可怜,凡女子,无论大小长幼,都贴着粘着。让他随阿昉去读书,不晓得有多少不乐意,多少言语哄着去了,又哭了回来。碍着小绸,也碍着故去的镇海媳妇,谁也不忍心去祖父跟前告状,由他去罢了。落苏负了阿潜,疾行疾走,还可腾出手采花折柳,递给颈上人玩。只是阿施不服,见自己的母亲被人占了,就要哭喊几声,落苏却并不理睬。为了这,小绸就和落苏说话了。

一旦搭上话,小绸也觉出了落苏的有趣。落苏多少让人想起荞麦,不知道荞麦跟章师傅去到什么地方盖宫殿。落苏比荞麦更直率,有许多令人发噱的行为。阿施也是,冷不防地吐出一个字,让众人吃惊不已,小绸就称之为“警世恒言”。比如,他揿着书上的字叫“捉白虱”,然而,看见一只蝉却说是“字”。那一对双生子总是让人迷糊,不知谁是谁,他却极清醒,说是“镜子”。看见灯说“亮”,亮,则说“看见”。蝶叫作“花”,花呢,是“姐姐”,指的是姐姐身上绣的,头上戴的。人们团团围了他,指这个问叫什么,那个又叫什么。他态度沉着,既不矜,亦不卑,知道就说,不知道就不说,一旦说出,全是闻所未闻,又合情合理。落苏则面带微笑,流露出母亲的得意和谦逊。无论是母和子,都无屈抑之色,这也是像荞麦的。屈指数来荞麦也年近三十,那阿毛,比阿奎长一岁,乡下人婚嫁早,大约都在议亲了。章师傅给做的那架羊车上的羊,繁衍了好几代。时光真是稍纵即逝,不留神间,已有多少人和事湮灭其中。

小绸和闵,开始给丫头绣嫁衣了。想到丫头将去的是镇海媳妇的娘家,小绸的心就有寄托似的,安定下来。泰康桥计家,小绸从来未曾涉足过,但从镇海媳妇的乳名“小蛾”,可见出是耕读人家。互告乳名的情景回到眼前。那回她们互告了乳名,如今,她们互相托告了人,丫头和阿潜。小绸真觉得是将丫头送回了家,如“诗”里的“于归”。丫头的嫁衣上绣什么花呢?小绸眼前是白莲泾边上的百花园。她在案上铺了纸,磨了墨,描出各种花的形制。如许大小式样各异不同的花全要集于一幅,却不知怎么安排才能妥帖。闵就拿来她的花本册子,打开着,将小绸笔下的花与样本上的图反复比照,规划出布局位置,将小绸的那些无名的花一朵一朵移进去,再描出各种蔓草作连缀与添补。小配大,短配长,繁配简,纹配质。没有两朵是重样的,但因配置得当,衔接流利,看起来是无比的合适。其实是各自为阵,分而治之,成百幅小图穿插错落,密中有疏,疏中有密,远近呼应,前后瞻顾。所以,缤纷缭乱中秩序井然,张弛有度,收放自由,可称天衣无缝!再是配色,已有的颜色都不够用了,要将细得不能细的丝辟了又辟,然后再重合,青蓝黄并一股,蓝绿紫并一股,紫赤橙并一股,橙绛朱并一股,于是又繁生出无数颜色。单是一种白,就有泛银、泛金、泛乳黄、泛水清多少色!千丝万缕垂挂花绷上,无风而荡漾,掀起一披虹,一披霞,一披远黛,一披岫烟,一重雾,一叠云,一幕春雨,一泓潭水,水里映着万紫千红。

因是自己的嫁衣,丫头不好过问,连绣阁都不上来了。每日里,就在套院,陪阿潜一起读书写字。阿潜已不记得亲爹亲妈,只当小绸是他娘,丫头则是他的亲姐姐。哥哥阿昉总是要叫他一同去塾上读书,他就躲得远远的,渐渐地,也不以为是自己的亲哥哥。而他的长相,也越像丫头,其实是像大伯柯海,眉眼十分清丽。丫头自小一个人,虽有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但碍着母亲,也不好太热络。那两个妹妹,也是怕她,从不敢走近。要论年龄,她应该与阿昉更合得来,但阿昉的秉性很像他父亲,谨严得很,小大人一个,与女孩儿就不大会交道。所以这两个自小一起乘羊车的姐弟,彼此倒是生分的。而阿潜呢,都有耐心替她辟丝线!

自阿施缸会说话,人们都爱弄他,招他吐“警世恒言”。别人怎么样,阿潜全不放心上,只有一个人让他不安,就是丫头。丫头分明也喜欢阿施,有一日还将他抱在手上,阿潜再按捺不下了。晚上,丫头替他洗脚,他一双脚垂在盆里,低着头,忽然有泪珠子滴落水中。丫头发觉他在哭,不由一惊,问他因什么事不高兴?阿潜索性抽噎起来,泣道:姐姐喜欢阿施,不再喜欢我了!丫头笑起来:阿啭是三姨娘屋的人,阿潜是咱们屋里的,怎么好比呢?阿潜还是止不住泪:可是阿施说话有趣呀!丫头说:阿施是有趣,可阿潜不止是有趣,还有本事,写字、背书、摆围棋子、辟丝线……阿潜还是不放心:要是阿潜不会写字、背书、下棋,也不会辟丝,姐姐就会去喜欢阿施了!头再劝:阿潜纵然什么都不会,姐姐也是喜欢的,因为阿潜和姐姐在一起长久呀!不是日久生情吗?阿施来得晚,再怎么赶也赶不过阿潜的。听了这话,阿潜略微放心,可又不服:姐姐今天抱阿施了。丫头又要笑了:阿潜不是还骑人家娘的脖子上兜风了?阿潜不响了,过一时,说:那姐姐也要抱我。丫头只得坐到床沿,将阿潜扶在膝上坐了,阿潜这才安静下来。两人这么坐着,一会儿,丫头说:将来还会有一个人喜欢阿潜,阿潜也会喜欢她。阿潜说:谁?丫头说:阿潜的新媳妇!阿潜发誓说:谁要做阿潜的新媳妇必要和姐姐一模一样。丫头问:什么样?阿潜想了想:会绣花。丫头忽想起绣阁上母亲和闵姨娘正绣着的裙袍,是与她的终身有关的,一阵羞怯,将膝上的人紧了紧,阿潜趁势往怀里钻了钻。两人不再说话,感到一种怅然的满足。

这一年里,地方上忽又兴起捐桥。一条黄浦江繁衍出多少大小河流,在城外到城内纵横穿越,与街巷交互,车船互相接驳。要紧处有几座大桥:南边跨横浜的通津桥;北边练祁河上的登龙桥;东边过吕巷塘的寿带桥,西边的万安桥——是历朝历代,或官或民,或僧或俗所建。到今日,不知由谁带的头,只见四处在修桥。先是南边和尚塘上三孔石拱的继芳桥;再是西边练塘的瑞龙桥;然后,北练祁河上再修两座:西水关、东水关;东朱泾市河上起了济众桥。这些是在上海城外,接着,城里也开始了。还乡奉亲的彭老爷先捐了一顶桥,座在肇嘉浜;钱先生家老太爷捐的是薛家浜上的一顶;申府的儿女亲家计姓,是陆家浜上的一顶:申家自然不能落后,一下子在方浜东西两头各捐一顶。再下去,侯家浜,穿心河,中心河,县河,署河,塌水,渡水……一顶顶的桥,好比从水中升上来的,转眼间顺流都是。那河道,本来残留着些蛮荒气,因是从野地里淌过来,这时就经了教化似的,斯文贤雅,听听它们的名字:龙德桥,阜民桥,曼笠桥,学士桥,馆驿桥,万宁桥,安仁桥,福佑桥,青龙金带桥……再看款式,有单孔,有多孔,有平,有拱,有青石,有紫石,有桥头石方柱雕石狮,有横梁出挑两端雕莲花,有桥堍高达二十九级,有桥面两侧各十五块条石护栏板,有桥栏加抱鼓,有各置石板长凳,有内外两层拱卷、中间开水门,有墩顶置金丝楠木梁……有桥身上写“行道有福”;有写的是:“化险境为坦途千秋发心遂意,赖博施以济众一路平安顺利”;有写:“月印川流,水天一色”;有写:“九峰列翠、重镇桃源早发,三泖行帆、鹤荡渔歌晚唱”;有写:“十字河分两县界,百廛市聚四方人”;有写:“遥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等等,等等!连年疏浚河道,几番重开天地,极少再有淤塞淹涝。除万历三年发一场大水,五年下一场六月冻雨,偌大一片滩地,海口江边,大体可称得风调雨顺。朝廷没有大工程,徭役赋税略轻简些,民生得以将养生息,百业兴旺。凡大户人家都有增田开肆,于是捐资造桥,是造福感恩,也是积德于子孙。自此,船在水上走,人在桥上行,无有到不得的地方,再是多么的偏狭背隅之处,霎时间都繁荣热闹起来,真成了个轰轰烈烈的小世界。

第二卷 绣画

15 希昭

要说杭州这个城,离不开南宋。相隔一整个朝代,几百年时间,万松岭的皇宫只剩残垣断壁。那一条一万三千五百尺长的御街,三万五千三百块石板至少碎了有一半。环城十三门塞了六七门。紫禁城内,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二十司所在,如今已是坊巷民居。皇帝效天必经的辇路,泥地上则覆上石板,车走人行。盐茶榷场成了菜地。骐骥院教骏营,驯马之地徒留一片空场。皇帝的潜邸则成闹市。御花园里且为木作坊,取名板儿街。中将岳飞成仁之地行人如织。昔日府学今朝遍地垂柳。整个杭州城的规制已经大改样,当年的岭夷为平地,平地起了坡,闹市变荒郊,荒郊街巷纵横。

然而有一桩事却自南宋沿袭下来,至今依旧,那就是杭州路名均称坊称巷。清河坊、里仁坊、高七坊、太平坊、保佑仿、弼教坊、同春坊、流福坊、报恩坊、百井坊,寿安坊、积善坊……;更有不计其数的巷:严官巷、白马庙巷、太庙巷、丁衙巷、四贤祠巷、十五奎巷、箭道巷、祥义巷、四条巷、狮子巷、竹椅子巷、牛羊司巷、扒蜡子巷、柳翠井巷、蔡官巷……在这坊巷名里就能寻到南朝的踪迹。比如清河坊,名自清河郡王张俊,与岳飞韩世忠,并称三大将,后附逆秦桧而害岳飞,就住清河坊西太平巷;比如寿安坊,通花市,各杂色名花具备,像似两京的寿安山,因此得名;比如弼教坊,曾经没宗子肄业学校;再比如,太平坊里设的是行用库,专收破烂钱钞,是应“天下太平,钱法井然”,所以得名;比如,孝宗得痢疾,严先生治好了,赐金加禄,所住的里巷便称严官巷;白马庙巷内的白马庙,祭的就是南渡时载康王的白马;太庙巷里曾是皇帝家庙;扒蜡子巷本来该叫八作司巷,生生让市井俚俗叫跑了音,那里是京师内外营造修理的泥作、赤石作、桐油作、石作、砖作、瓦作、竹作、井作,共八作;柳翠井巷得名于其时名妓柳翠,居住巷内,特凿一井;牛羊司巷内专为御用祭祀,饲养牲畜……诸如此类,不一而是。这是一宗南宋遗痕,再一宗是语音。那“儿”字音,分明是北来的,从此,市井中便操这半官半俗的言语。三是民俗,立秋采楸叶插鬓,鬼节放灯湖上,冬至大如年,亦是宋室所传遗风。第四宗是花事。

候朝门外,望仙桥东至望江门的辇路边,有一条打绳巷,巷后有木槿墙。夏秋之际,紫红和玉白开成一篱,一望如锦;望仙桥以北,荐桥以西,涌金门以南,有天桃巷,实则是樱桃园,挂果时节漫天殷红;桃花所在则称“红门局”,相隔不过几条坊巷;再北有大方池,种植荷花;往南石榴园;荐桥以东,清泰门以南,板儿巷里有百花池;西出板儿巷,是茉莉园;癸巷里的向日葵;白衙巷内的白葭;五柳巷中五棵柳;花园弄的八株桂;金家荡的山茶;吴衙庄里有海棠……北出荐桥,有义井巷,巷内四眼井,井水特宜染紫,是花涸所至;南出荐桥有香饼子园,专是采花蜜制香料开香肆……烂漫浓艳,全是那时候繁衍至今。再有一桩遗踪,是声色动静——琵琶街的管弦;水沟巷里石板底下,雨后水流的汩汩;木履巷里木屐响;沙皮巷的响器;铁线巷的锯缸;毛竹弄内破竹;高银巷珠玑落盘……全是那一朝的遗音,去芜存菁,滴水穿岩般穿越过来,作了市声。宫墙柳成行人荫,王谢燕飞寻常百姓家。

方才说过,在候潮门直街,有一条打绳巷,据说名自“从绳则正”的意思,巷内西边有一座萧太傅庙,祀的是西汉大臣萧望之,庙址原是南宋纲房。不几步远处有无极宫,所在也是南宋遗址,从官宅邸。背后那一片木槿篱墙,据称是从南宋繁衍下来。虽说是口传,但这三处地方相互佐证,大体上差不离,就很可信了。无论信不信,那南宋都是飘渺的。在这市井里巷,烟火溽染,怀古幽情早化作茶余饭后的闲话。岁月流逝,朝代更叠,许多闲话又都是以讹传讹,却有谁会去计较?要紧的还是目下,读书人的功名,生计者的衣食,发送老的,拉拔小的。其实,从南宋过来,就是如此这般,还将继续如此这般地过下去。凡历代史官修撰,都是本朝记前朝,本朝记本朝,就全在这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之中。

打绳巷以条石铺地,两边民宅,多是白墙、青砖、黑瓦,有几座宅院阔大,台门要高于左右,显见的是有身份家世。其中一户姓沈,祖上在南宋做过盐茶钞合同引押的官。忽必烈坐天下时候,子孙都隐居蛰伏。直到明成化年,有一人中进士,才又走上仕途,授浙江建德知县。为政期间,修了一部“县志”,然后退官。看起来,沈氏是以诗书传家,并不重官禄,也是从世事中得来的人生感悟,遂养成淡泊的性情。或就因为此,家道逐渐中落,在这时间里,沈氏定居到了打绳巷内。要论起来,打绳巷内的所谓大台门里,都是有渊源,但叉都式微了,所以才会与柴米人家杂居于侧巷。到这时,沈家人口也甚为单薄,仅一子一女,女儿出嫁,做了外姓人;儿子成婚后,生有一女,之后三年再无动静。第三年纳了妾,又生一女,隔一年,才生下一子。时年,长女希昭七岁。

希昭生于隆庆二年二月十九,观世音的诞辰。依杭城旧俗,要生的那月的初一,头一个上门的客,无论远近亲疏,是男宾,就是生男,女宾即生女。二月初一这日,天刚薄亮,就有人敲门。开门请进,是个外乡人,去无极宫烧头炷香。外乡人哪里见过杭州阡陌纵横的街巷,不禁走迷了,立在巷子中间,进不得,退不得,抬脚上了这家台门,不知台门里有个待产婆,更不知有此杭俗。听到敲门人说话声,隔了窗户只见来人站在天井里,背对门,长身玉立,包头,布履,着一袭青衫,有一股俊逸,分明是个书生!问明了路,复又退出去,转身时,腰胯间那一折,才看出是女身,原来是个姑子。不多日,果然娩下一个女子,沈老太爷并无大沮丧,那朔日清晨叩门的姑子,留下印象十分雅丽,且是去无极宫,生产的那日恰巧逢观音诞辰——几处迹象一碰头,便是吉兆。

所以,希昭是当男孩养的。三朝洗浴;弥月剃头;百日斋王母寿星;周岁戴百家锁——向左右邻舍讨来钱币,其中必要有劳、顾、万、年、陈五姓,取谐音“牢过万年城”,然后熔了打锁。希昭学步时,也做“斩脚筋”。所谓“斩脚筋”,是用稻草接成两行,小脚一左一右踩过去,后面紧跟一人,将稻草斩断,意思是将来路途平坦,不会有磕绊阻碍。七岁那一年,希昭有了弟弟,家中的器重并不减,反因她出落得清秀可人,而且颖慧,宠爱更在弟弟之上。依然请了蒙师破蒙。

前一日,就备下一盆活鱼,一只活公鸡,前者为龙,后者为凤。外婆家送来一盘粽子一盘糕,求“高中”的吉辞。随后洗浴更衣。到了当日,早晨起来,吃一碗糖水蛋。堂上已点起一对红蜡烛,先生坐在左侧。先朝上拜孔夫子,磕三个头;爬起来掉转身,再朝侧座拜先生,磕三个头。活鱼和公鸡自有人携了去放生,这边则正襟危坐,由先生教几句书,先生念一句,学生跟一句。再又把了手写一张红朱字,才算完成。

先生姓吴,住候朝门直街北头的雀儿营地方。雀儿营的名字亦来自南宋,掌管皇帝车驾出行的鸾仪司曾设在此,之后往南迁移丽正门外,原址就归了高宗后嗣吴太后所有。这吴太后据传煞是神奇,文通经史,写一笔瘦金体,可与徽宗混真;武能剑骑,金兵临杭州城下,高宗从海上遁走,就是这个吴太后,快马疾弓,射无虚发,追兵纷纷落地。如此这般,关于吴太后的文功武略,杭城遍地皆是佳话。吴太后宅邸在更向北的彩霞岭下,紧靠城根,如今名为五福弄,所以那里应是吴太后嫡传,而雀儿营这里则为旁系。经几百年繁衍,枝节蔓生,实已旁到不能再旁,难免会有牵强附会。但无论是五福弄里的吴姓,还是雀儿营的,都保持着宋室皇家脉统,以诗书为生业,元朝时无一人从仕做官。到大明天下,洪武三年开科取士,次年就有人中举;成化二十年,出了状元公;还有中武举的,正应了吴太后风气。但到底功名平平,兴许是南宋偏安时久,继而外族人统天下,便养成避世的性格,逍遥自在。杭州这地方又不难讨生活,只要头上有一爿瓦遮风雨,哪里都找得来些嚼吃。因此,吴先生的家称得上清贫,开了一家塾学,收街坊十数个孩子读书,凭束惰做生计。沈老太爷请吴先生为希昭开蒙,是看在吴太后的名分。吴太后身为女流,却毫不让须眉,这是老太爷对希昭的祈愿。

开蒙过后,希昭就在家中读书,并不去吴先生那个塾学。如今,雀儿营地方,多已是杂院,院中套院,或者院连院。来塾中就读的,也不外平常人家子弟,或开作坊,或为行贩,不过是学几个字将来记个流水账。坊间就有诗文讥嘲:“一阵乌鸦噪晚风,大家齐唱好喉咙,赵钱孙李周吴郑,天地玄黄宇宙洪”—— 吴先生多少是个落魄的读书人了。而希昭,终究是个女孩儿。

实际上,希昭由老太爷自家教。每天上午,早饭过后,老太爷面前的案子上,一杯清茶,一本千家诗,一根戒尺——只是作样子,哪里舍得往宝贝孙女手上挨。希昭坐在小矮凳,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也是一本千家诗。先念书,再写字。写影本,倒是吴先生的字,写在矾纸上,覆一层白纸,透出笔迹,让希昭描。吴先生写了一笔好字,工整的柳体。读完写完,已到午时。中饭过后,希昭便是跟了母亲学女红。对此,老太爷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内心里期望希昭成才女,不易沾染闺中习气,还怕累着她;但也看出希昭天生是个女孩儿,一派女儿家情致。喜欢花,喜欢鱼缸里的金鱼,喜欢绫子绸子。看她小小年纪,掌剪子裁布的手势已经十分秀气。晓得本性难易,也随她去了。暗中却思忖加重功课,提前读《论语》和《孟子》,可到底觉着太过整肃,最后定于《诗经》。因此,半年之后,希昭读过大半本千家诗,直接就读《诗经》。写字呢,越过写跳格,开始临帖,临的是欧阳询。

吴先生有时会来看他的女弟子读书。吴先生虽然寒素,但仪表清洁安静,渐渐也成了沈家台门里的座上客。他对希昭临欧体有些顾虑,以为险厉了,小孩儿家笔力不达,反走偏锋学些皮毛。沈老太爷悄声告诉吴先生,他本意是想去希昭些闺阁气,或者临赵孟颊,委婉些如何?吴先生答道:人品即见书品,分明宋宗室人,却为元朝廷做官,几可称逆伦!赵某的字并非委婉,而是一股谄媚妖娆。说着话,面上便露慨然之色。老太爷这才明白问错了人,赶紧收住,重新问道:吴先生觉得临准家帖好?吴先生笑道:依我说,还是柳公权,虽也是从王羲之、欧阳询一脉相传,但取之精华,朴而力,且又工,最为大方,有了它作底,再是变体都人不了旁门左道。沈老太爷也笑:我就知道吴先生是柳党!吴先生不觉红了脸:我倒是想与他同党,不知人家要还是不要。说罢这席话,吴先生也不肯留自己的字给学生临了,而是提议临柳公权“送梨帖题跋”。

吴先生也会画几笔,书法崇古,画上却是竞近。特推崇本朝唐寅,对同辈人董其昌亦颇关注,以为不可小视。却不屑于徐渭,鄙夷此人没骨气,做严党胡宗宪门下客,不惜浓墨重彩写捉笔文章“进白鹿表”,真要是精忠赤诚倒也无话可说,可主子一陷囹圉,竟吓得发狂,惟恐受连累,又戳耳,又捣肾,还将妻子杀了。但凡懦怯的人又都阴狠。下得了手,徐渭就是明证。好比人品见于书品,同样也见于画品。无论人们怎么说徐渭好,吴先生总是不接腔的。吴先生是一个正直的读书人。他喜欢唐寅,多少因为唐子畏信义上没有诟病,也喜欢他的人性,风流倜傥。吴先生自己是个谨严的人,可那是言表,内心呢?也是有豪放不羁的一面。倘若他早些年生,兴许会和唐寅做朋友。当然,最喜欢的还是他的画意。怎么说?有趣。可能是说浅了。但在吴先生看来,书和画不同,书是道,画是意境,有点类似诗和词的区别,诗言志,词言情。唐寅的画,人物、舟车、楼观,无所不工,有人间情!吴先生说的“有趣”,就是指这个。杭城是个俗世,街巷阡陌,不是人家便是店肆,四处是闹嚷嚷的生计,不是清静致远的境界。吴先生身在其中,总归要溽染做人的兴头。如此说来,吴先生喜欢的画,是要有人,空山深谷,是会让他怅然若失。南宋过来的人,一是忠义,二是人世。

吴先生有时会和沈老太爷论史,不是正统史家那一派的,而是瓜田豆棚的风气。比如,他们论到杭州的旧名“武林”来自于何?固然西南有武林山,《汉书》、《晋书》地志上都如许说,武林山和武林水。可是,不还有更古的武林吗?就是江西鄱阳湖东岸武陵山下,亦有一个武林。司马迁《东越列传》中记载,汉武帝元鼎六年,东越王余善与汉水军楼船将军杨仆交战,屡战屡败,退入武陵山。汉武帝决意灭余善,除后患,四军合围,楼船将军从武林出兵;中尉王温舒从梅岭出;下濑将军白沙出;横海将军韩说就是从句章出,句章不就是会稽!两个武林同属越地,这武林或许出自那武林也莫可说!那武林史有记载,更有名目。可是,吴先生又说出第三个“武林”,即三国中吴国所筑虎林城,于是,时间拉回来一百年。秋浦河下游,石城县西,长江东。其时三足鼎立,长江中下游为孙权一统,此地与彼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似也脱不了干系!

正说得热烈,冷不防,矮几上临帖的希昭忽然插言道:阿爷你忘了,还有晋太元中,桃花源的武陵呢!两个大人都一惊,停了停,想起希昭已背过千家诗,其中就有陶渊明“桃花源诗”。沈老太爷说:东晋要晚几个世代,那武陵且在沅江,蛮夷之地,故有武陵蛮之称,应是与其他武林无关。希昭却不服:阿爷,不论如何,我就是当我是那个地方的武陵人!这年她八岁,已有主见,说话的样子极认真,老太爷很觉有趣,说:随你!吴先生也说:索性起个号,武陵女史。此时,沈老太爷倒不安起来,桃花源其实是个冥想之处,纯属子虚乌有,联想起生希昭那月的朔日,大清早来叩门问路的姑子——不禁生出悔意,让希昭读书太早,又太多,心性还未长全,会不会失了常情,一径往刁钻古怪上走?因此,读到《诗经》,再不往深处教,临帖也随她高兴。这样,希昭就余出好些玩耍的时间。

希昭玩耍什么呢?穿珠子!母亲携她到高银巷珠子市场买珠子穿珠花。路两边全是珠子铺,琉璃珠子盛在扁桶里,颜色形制各异。赤、橙、红、绿、青、蓝、紫、杂色、合色、无色;长、方、扁、正圆、椭圆、圆鼓、腰鼓、契形、锥形、水滴形、莲花形;金银片、云母片、琥珀片、翡翠片、螺片、贝片、牙片……希昭的眼睛都来不及看。珠市上多是女子,擦肩摩踵,间杂穿行着敞盖轿,四个轿夫抬一领。轿中人多是年轻貌美,衣着新颖,脸上的脂粉很鲜艳。一旦看见想买的珠子,便停下轿来,欠出身子,店家忙不迭地端了上前,任她挑拣。有一回,一领轿正停在希昭身边,只觉一股茉莉花香袭来,接着便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拈起一颗珠子。这只手,有些像男人的,大而硕长,颜色却是玉白。食指与拇指拈着珠子,对了光慢慢转动,珠子一闪一闪,转到了孔眼,便有一束针似的光穿透出来,没有缺损,也没有死眼。就这么挑着,一颗接一颗。那小二捧着珠盆,一动不敢动。待挑齐了,再要比较大小颜色匀不匀,略有差池便捡出来,重新再挑。终于完了,交给店主打包结绳,两只手相互轻拍几下,仿佛刚才挑的是粮食,于是要掸去手上的浮尘。一低头,看见希昭,笑一笑,眸子亮闪闪的。额头遮眉勒上,嵌一块紫玉。希昭从没见过如此明丽又大胆洒脱的女人,也像个男人,而且是见过世面的男人,不由看呆了。女人笑得更高兴了,从袖笼里摸出一个单耳坠子,也是珠子穿的,小红豆珠子纠成一球,吊一滴透明珠,就像果子上的露水。希昭木呆着,忘了伸手接,女人一低头,将耳坠子挂在颈项上的盘花钮上,接过店主裹好的珠子,偏身重又上了轿,走了。母亲亦是木瞪瞪地看着这一幕,待那领轿走得看不见,女人的背影也看不见,才回过头,就要摘希昭钮襻上的坠子,无奈一双小手捂得牢牢的,不让摘。只得小声嘱咐,切不能让阿爷看见。可第二日,阿爷还是看见了,在希昭的墨盒里,红亮亮的一小朵,甚是醒目。沈老太爷年轻时也荒唐过,认得出是什么人的东西,如此妖娆而又可爱,看了一会儿,终于没有收走。那姑子的颀长身影又出现在眼前,心想,但让希昭俗艳些无妨。

有时候,沈老太爷自己也带希昭逛去,乘了轿上环翠楼。环翠楼不是楼,原是坊,宋徽宗时有道士徐奭居住此地,旧名就叫作大隐坊。房屋渐渐颓圮,夷为平地,然后又夹道植树,依山坡盘旋而上,足几里长,于是更名环翠。沿绿树缓延,不知觉中,就上了城隍山。山上有亭,亭中是茶榭,卖茶叶。茶客先品尝后沽价,买卖不成也不要紧,说声:下次来!便道别了。那卖茶的就是种茶的,其中一户姓朱,与沈老太爷熟稔,每年开春明前茶都是朱老大送去的。沈老太爷下了轿,坐在小竹椅上,等红泥炉上的水沸,冲进陶土壶中,第一潽专洗茶盅茶碗,第二潽方才进口,然后便谈一些年景和茶事。先说到北地人爱喝茉莉花茶,其实是北地水硬,龙井毛尖猴魁是清味,全被压住,只有花茶这样的浓香,虽俗却刚劲,泡得出来。又说南海上有一个台湾岛,极高的山顶上,覆着千年的雪,那茶好不容易生长,刚出尖子,来不及摘下,就冻伤,抢下来的那一些,却有异香,微妙难以形容,但未免太刁钻了。沈老太爷就问,如朱老大这样,几辈子种茶为生计,惯爱喝哪一味呢?朱老大说,茶是吸精气的,要不喝了怎么能提神醒困,种茶人靠什么补气?野茶!那野茶在老太爷这般锦衣玉食的福气人看来,和烧灶的柴差不多,根本想不到用来煎茶!可我们终年身在茶里,不是茶田茶山就是茶房茶灶,倘不是特别的有蛮力的,舌头就辨不出。沈老太爷说:这就叫久入兰芝之室而不知其香。朱老大笑道:单从茶说,野茶却也有格外的好处。什么好处?沈老太爷问。好比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再好比,肉里的肥肉,酒里的酒头。沈老太爷说:老大的意思是茶里的膏腴?朱老大说:这就说不上来了,总归是劲足,杀馋,只不过这馋不是馋肉的那个馋。说得老太爷大生好奇,非也要尝上一尝,于是,朱老大就将一粗瓷大海碗里,填了足有大半碗褐色的叶秆。沈老太爷说:难道是乌干菜?朱老大只是笑,将炉上的滚水直直冲下,顿时碗沿起了一圈沫,犹如肉里的油。停了半刻,沫消下去些,朱老大说:可以喝了!正待沈老太爷要端碗,斜刺里穿出一个小人,伏下头凑在碗沿,朱老大只来得及说一声:喝不得!希昭已经吸了一小口,顿时跳起脚来,因是又苦又涩还又辛辣。朱老大赶紧递过舀子,冰冰凉的山泉水,喝了两大口,再又漱了嘴,才好些。沈老太爷更捺不下了,端起来也是一口,当然不会像希昭那么不能忍,却也觉得极难下咽,勉强品了品,说了句:好有一比,就是烟叶!朱老大简直乐不可支。就在这时,希昭已经睡过去,怎么也叫不醒。朱老大说:小伢儿醉了,不是醉酒,是醉茶。沈老太爷不觉也有了 醺然之意。

朱老大一边种茶,炒茶,卖茶,一边还做些篾器。儿子媳妇都会劈竹,削篾,编筐织席。小老大将青篾破成丝,扎了一个蚱蜢,小竹竿挑着,送给希昭,只是希昭不醒,便插在轿车座边上。那蚱蜢绿殷殷的,随了轿夫的步子一弹一跳。就这样,一老一小,合着眼,做着梦,下山去了。日头在道旁绿树林里伴他们走一段,便下到西边的湖里,树林子变得一片金红,各色鸟儿回了窝,炸了营似地叫,虫子也跟进来,一同闹起来。

16 议婚

希昭五岁那年,家里来过一个客,从上海去青田,定制佛像的,来回都从家中过,各住了二三天。返程时还带给希昭一枚小小的冻石印章,顶端雕一个麒麟,难为半寸见方大小,竟然鳞爪俱全,神态逼真。也是凑沈老太爷欢喜。谁都看出来,希昭为老太爷最疼。客人的家父与老太爷有些交情,曾在江西清江做官,来去途中就在沈家台门过,称得上是世交。但从请佛像客人的形貌衣着看,并不在仕途,却可见得相当殷富。听母亲说,客人家在上海有个大园子,园子里有各种出产,单只这些出产,就够全家人的日常花销,更莫说田地和店铺。希昭将这枚印石收在她的攒锦盒里,那是她的百宝箱,陆续添进玩意儿:手绣的补花:一具太巷庙买的陈妈妈泥面具,孙尚香,头上插着玉簪金钗;一个成窑小瓷盘,画二位勇士作战,奔马拉弓,背后是浮云远山,虽只三寸大小,气势却是磅礴得很;高银巷珠市上美夫人给的红豆单耳坠,也收在了里面,总之,都是小女孩子的心爱之物。

客人就是柯海,为镇海出家,居莲庵修行,去青田找石头。与阮郎从上海出发,又同行一段,到钱塘江分手。阮郎渡海去舟山,柯海走浦阳江,就在杭州停几日,一是歇脚,二也是父亲让去沈府请安。柯海在沈府吃住,颇觉自在。宅第虽然逼仄,可是人口简单,日子清静。这是门里,门外呢?则是街巷纵横,商肆人家。市井中的生活就是这样,闹中取静,静中有闹。这家人性情都极淳朴,又不失风雅。住宿的当晚,床铺早已经铺整齐,案上笔墨纸砚全备齐,脸盆架搭了清洁的洗脸巾,矮几上是茶壶茶碗。用物器具都不是新,而是干净。临就寝,沈老太爷领着小孙女儿叩门,小孙女儿手里挑着一盏南瓜灯。拳头大的南瓜纽子,切一半,边缘修成锯齿,里边是一截小白蜡烛,从瓜瓤里透出嫩黄的光。老太爷说这是小孙女儿送给客人照亮的。小姑娘的眼睛在额发下亮亮的,右颊上有个笑靥。第二日晨起,从板壁边木楼梯下来,客堂里案上燃了一炷香,老太爷在读书,小孙女儿提个小篮,摘天井里的凤仙花瓣。柯海早饭后出门,去西湖看了景,近中午回来,女孩儿的母亲已经在用凤仙花汁给女儿染指甲了。一顿午饭,小姑娘都是奓着十个小手指头,由女佣人一口口送进嘴,那样子十分娇憨。柯海心想,倘若他有儿子,就央媒人说亲,娶进沈家孙女儿。可惜,没这个福气。从青田回来,他便替小女孩儿带了一方冻石印章,是用那佛像凿下的碎料切成的。

客人走后,家中人议论至少三日。在沈家平静的生活里,有客来访无疑是件大事,何况来自上海,谈吐又那么有趣。四方游冶,见过偌大世面,竟然还十分的随和。如客人那样的阅历和家资,什么没吃过,可对杭州的菜食却大加称赞。其实不过是些乡下菜,腌菜梗炒南瓜,乌干菜蒸河鳗,臭豆腐炖黄豆芽,甚至只是南瓜藤剥了皮清炒。尤其是希昭母亲亲下厨做的鱼羹和豆腐衣,还有将各色蔬菜拌了干面上笼蒸。再就是客人从青田回来时,积劳成疾,终将体力不支,躺倒在楼上客房内,希昭母亲用青笋腌笋合炖的一瓦罐鸡汤,其中用细夏布扎了一包龙井旧茶,喝下去顿时头脚轻松。当然,是病还要靠药治,食补只是提神醒气,好叫客人早上归途,走完下一段路程,平安到家。那客人形神已和去时大不同,黄瘦枯槁,就像老了十岁。可就这样,还有许多见闻要说,有许多事物要作评介。沈家人既是怜惜,又觉得好笑,看出这是一个天真的人。议论客人之余,当然就要谈说谈说上海,那是个什么样的地场呢?

要论渊源——沈老太爷说,那是不能同杭州比的,唐尧虞舜,共工、欢兜、三苗、鲧,大夏开朝,大禹八年,南巡便来到杭州,所以古称“余杭”,那时候,上海还在汪洋之中,远没有成陆呢;秦汉时置了余杭县,上海呢?直到唐天宝年间,才有华亭县,上海只不过是华亭东北角上一个“浦”;等南宋在杭州立朝立代,上海方才镇治;这边一个世代过去,到元初年,总算有了上海县,几可说是荒蛮之地!然而,上海却有天机,这天机不是别的,就是黄浦江。这一条江可是有来历,从长江来,又到东海去,这个天象不晓得有多大的气势!所以,不要嫌它兴起得晚,后来者居上,前景不可限量。无论是镇是县,人都称“上海滩”, “滩”是什么?就是地场大,气象大。

希昭问:阿爷有没有去过上海?沈老太爷不禁赧颜,摇头道:没有是没有,可书上有记载,说那地场“人烟浩穰,海舶辐辏”,十分壮观!希昭就说:我要去上海!阿爷抚抚孙女儿的头顶,道:青葱一棵人芽儿,到那粗蛮地方,无论如何舍不得的!希昭一摇头,一跺脚:我就是要去上海!阿爷知道孙女在撒蛮,哄道:去上海,去上海!希昭一扭身子,跑了。跑几步,又回头,笑靥如花:骗骗你的!这是爷孙俩惯常的游戏,无数遍重复也无厌足。自此,希昭嘴上的歌谣:“知了儿叫,石板儿跳,倒灶郎中坐八轿”,就改了几个字,变成:“知了儿叫,石板儿跳,上海人客坐八轿”。双手搬一个小板凳,一步一摇,在天井里来回走,唱着歌,上海客人的印象渐渐淡去,最终全消。

待到柯海下一回来杭州,已是万历十年。嘉兴知府龚勉重修滮湖上烟雨楼,增高了石台,取名“钓鳌矶”。当然是给读书人的祈福,“独占鳌头”的意思。钓鳌矶后面是栖凤轩,也是吉名。又添设“文昌”“武安”两祠;“凝碧”“浮玉”两亭;“禅定”“观空”两室。有古有新,有清有奇,临了天然的湖光山色,蒹葭杨柳,菱叶荷花,一望无际。然而,从遥不可见的湖心,却传来悠扬的渔歌,既是野唱,又是仙乐。到夜晚,烟云退尽,湖岸上升起万家灯火,岸下是几船渔火,继而满天星斗,一轮皓月,竞相辉映。盛大壮丽,天籁人工一气呵成,不是私家园林可比拟,所以引来四方游人观瞻。柯海也来了,伙着钱先生几个朋友。少年玩伴如今都是有儿孙的人,自然不敢再无聊轻薄,性子稳重许多。只是顽心未灭,一旦听说哪里有稀奇有趣,立刻按捺不住,乘船乘车疾赶了去。看过烟雨楼,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远看水中一阁,如海市蜃楼;到跟前桃李林荫,飞檐翘壁,分明蓬莱仙境;登高楼,烟波浩淼,水天一色。下楼来,在阁中喝茶,吃菱角豆干,一行人再往杭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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