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因是和钱先生们同行,所以不方便住沈府,而是在热闹的上后市街住了店。街上有著名的歌馆茶楼,一到夜间,熙熙攘攘,灯红酒绿,有无数的场子要跑,曲子要听,顾不上探亲访友。直到第三天上,柯海才想起到沈府问安。出来时,特地为沈家孙女儿带一个小针线荷包,荷包上绣一只黄茸茸的小鸭,浮在水上。但当看见希昭,柯海不由一愣怔,顿觉得所带绣物太轻亦太稚气。记忆中,覆着额发,梳两个小抓鬏,奓着十个染红的小手指头,张开口等饭菜送进嘴,像待哺的小雀,如今形迹全消。柯海几乎都不敢认。希昭长身玉立,漆眉星眸,只是宛尔间,右颊上的笑靥,依稀还有幼时的模样。再屈指一算,距那年青田之行,竟有九个年头过去,希昭已是十四岁。沈老太爷也有龙钟之态,不晓得他们看自己又是如何。不由感慨时光急骤,令人不及措手足,同时,又造化神奇,白驹过隙,活脱脱一个女儿长成,待字阁中。柯海第一个念头就是阿施,即刻笑自己荒唐,阿啪方才八岁,跟了落苏这样的娘,怎能不落得几分呆气?切莫玷辱了人家闺女!继而想到阿昉,阿昉却已在年前定亲。于是乎,阿潜跳到眼前,心头便是一亮。
阿潜比希昭长一岁,这年十五。白小在小绸房里长大,起先与姐姐采萍作伴,后来采萍出阁,他便落单。开蒙之初,随哥哥阿昉去了几日塾学,流了许多眼泪,闹了几场病,到底赖下了,留在家巾,由小绸教。小绸教他的,就是教采萍的一套。阿潜是个男孩,将来总是要处世立人,所以每月有几日,就到大伯柯海处,读一部《大学》,外加一部《左传》。柯海中年方才得子,从未和这等少年应对过,起初竟觉得无措,又似乎是一种羞怯。为掩饰窘状,他格外做出威严,令阿潜感到胆寒。教与学就在这尴尬中开始。然而,学问的乐趣吸引了彼此双方,柯海看出阿潜可谓冰雪聪明,也看出阿潜的聪明里处处有小绸的调教。阿潜呢,从小没受过父亲的疼爱,虽然外表如女孩子家清秀温雅,内心里其实渴念有成年男子的注意。因此,一长一幼就都揣着求好的心,虽还是生分着,但到底经不得日复一日,渐渐地稔熟,相处也自如起来。
有时,阿潜会提些怪异的问题,免不了旁门左道的嫌疑,可也令柯海十分惊讶他有见地。比如,阿潜排了五帝的族谱,对大伯说:黄帝生了玄嚣与昌意,帝位一直在兄弟两系间来回互往,彼此都很有礼,行的是禅让;到了殷商就大不同,有了争夺;直至春秋,天下分立,乱作一团,分明是一代不如一代,是不是人心不古的意思?柯海一时竞不好作答,思忖过后说出一个故事,就是公孙鞅和秦孝公。公孙鞅有谋才,但无人能识,四处碰壁,却听说秦国下令求贤,便找上门去,五次三番之后,秦孝公终于见他。第一次,公孙鞅与秦孝公讲帝道,秦孝公从头至尾打瞌睡,公孙鞅只得退出;第二次,公孙鞅以王道论之,秦孝公没有瞌睡,注意听了,听完就追他出去;第三次,公孙鞅讲的是霸道,秦孝公与其畅谈三天三夜!为什么?秦孝公坦言道:帝王之道要数代方能立业,我等不得!阿潜听完,说:都是霸道作的怪。柯海见他说得老气横秋,不觉好笑,抬手抚抚他的头,就有一种亲情生出。难免遗憾阿施晚生了多年,无法如此父子兄弟。
阿潜在柯海那里读书,与他大伯日渐亲近,小绸难免有些不悦,有时会离间几句,但也说不上什么,读书总归是正途。然而,一旦听说柯海要与阿潜择亲,还没细问是怎么的人家,立时将传话人驳了回去。她说,四处游冶来的野人家,会有什么好的!这话伤了闵女儿,因她也是在柯海游冶途中得来。有多事人传到公公申明世那里,也是不中听,沈家是申家的世交,怎么是野人家?但上下都知道小绸的性子,又知道她多年尽心尽力抚育阿潜,比得过亲娘。所以,都只是恼在心里,没人敢与她辩驳。这一回择亲,便中途而废了。
杭城里,其实有无数人家向希昭提亲,都因老人家舍不得,婉拒了。这是老太爷亲手调教,看着在跟前一点一点长起来的人,谁家的伢儿能有福分配她?多少呢,年纪大了,就像小孩子,缺一窍似的,看不见希昭正往大里长。做父母的暗中着急,又不好违老人的意志。有几次,凑得时机提起,刚开口便让堵回去:你们是多她了还是怎的?这一次,来议亲的是希昭的蒙师吴先生,所说人家也姓吴,论起来是吴先生本家。早说过,吴先生是南宋吴太后的后裔,雀儿营居住大多是她的族人,而嫡亲一脉则住彩霞岭下五福弄,那一家就是五福弄内的老户,洪武年问,祖上中过进士,做了官。后世虽然功业平平,家境亦很一般,但操守谨严,子孙均贤孝,人丁也兴旺,是个大家,住个大宅。所以,他家的台门是五福弄内最高而阔的。到了如今,这家小子倏忽间显出异质,小小年纪应童试,县试、府试、院试均上榜,取生员入泮。吴文童出生隆庆三年,长希昭两岁,生相清俊,性情温和。且和希昭同样,也是大人捧在手心,好比珠在贝壳里,一点一点润大的。吴家和沈家相互都有听闻,多年前,希昭还是个小伢儿,沈老太爷曾携孙女去牛羊司巷的蒋苑喝茶,还与吴家的老太爷见面寒暄。大约就是那时,吴家老太爷看见的希昭。当时存心不存心不知道,但到了孙子论婚娶的年龄,很自然的,就想起了沈家小女。
这一桩亲,无论家世、门风、人品,都无比合适,与希昭可说天地之配。希昭的父母亲再按捺不下了,生恐老太爷拒绝,在背底与吴先生商议,请先生务必耐心,一次不行,说二次,二次不行三次。然而一次,二次,三次,老太爷均是一个谢辞。吴先生也没办法了,劝了句:众人都知道老太爷格外疼希昭,正因为此,才不敢耽误了!老太爷听此话,并不作声。吴先生又跟了一句:坊间有俗话道,箩里挑花,越挑越花,我看老太爷是挑花眼了!老太爷不禁笑了,放下手里的茶盅,说道:你们这些人,婆婆妈妈的,我怎能将希昭的终身大事交付出去?这桩事由我做主,其余一个人也莫插嘴。吴先生就问:老太爷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中意的人?老太爷沉吟一时,慢慢地说道:有一个人——谁呢?大家都向老太爷倾过身去。你们记不记得曾经造访过的上海客人?第一回来,希昭还小,那客人就看见过;上年嘉兴修葺烟雨楼之后,多少人前去观瞻,上海客人顺道来了杭州,是第二回。人们自然都记得,不敢插嘴,噤声听老太爷接着往下说——这一回,客人与我说,他有一个侄儿,比希昭长一岁,从小死了娘,爹爹又进庵念经修行,就是由大伯、大伯母带大,因不是亲生,所以倒比亲生的更用心,吃的用的是他大伯母调理,他大伯自己教书授业,简直就是玉琢的。听的人无一不在点头,吴先生忍不住开口添一句:那一家可是上海大户!老太爷打断道:大不大户算得了什么?并不想高攀,只是十分喜欢这家人的性情,看那客人就可看出,有天籁,与我孙女相合!客人他自己向我提起儿女亲事,可回去之后却再没有音信,我们是女家,万不可先开这个口,否则希昭不是太委屈了?人们再没想到一年来老太爷心中搁了这么件事,听起来是很不错,可毕竟旷日已久,又隔得远,谁也保不住境遇有变。老太爷叹息一声:我只是心不甘,总觉着两个孩子有缘,就想,再等等,再等等!
众人都止了声息,默了一阵,希昭的父亲忽然说:我曾记得爹爹说过,上海客人与我们家祖辈就有交谊,寻寻看有没有什么互通的亲友,嘱人打听一下,应无不妥。老太爷说:这就要仔细理一理了,说是世交,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认真追究过根底。此时,静坐一边的希昭娘开口了,说她听客人提过一句,他的父亲做官时,往返途中在家住过。老太爷“哦”了一声,渐渐记起,隐约中,那父亲虽是在家中住过,但并不是直接的交情,而是由人介绍,还有手书一封,似乎是那人的兄长?对了,那位兄长也是做官的,在西南地方做太守,和沈老太爷家过去的一位清客是朋友——那位清客原是行商,专往川蜀地方贩去一种丝料,织天鹅绒所用,再将黑白胡椒贩回交易——因都是江南人,可算作大同乡,在那蛮夷之地,人不亲土还亲呢!这位清客在沈家住有一年半,离去后便不知所踪。如此溯本清源,竟是越来越远,最后遁入虚枉。吴先生试图另辟蹊径,重新来起,问那清客与沈家又是如何干系,沈老太爷答:无亲无故!人们再无话可说。
停一时,吴先生又生一计。他说,吴家在上海倒有一位真正的世交,姓张,原先颇有些往来,后来,那家太爷官至杭嘉湖道,为免攀附和弊私的嫌疑,双方都疏远下来,久不通信息,只听说如今渐趋中落,却还居于上海。同是一地乡贤,张与申必是互为有知,何不请张老爷来说话呢?沈家人说,多年不走动,平白忽刺刺上门,怎么不莽撞?吴先生又说,四月十四,为吕洞宾诞日,早听说上海建道观紫霞殿,别称“小武当”,正是那一日开殿,就说是去看热闹,顺途探访,也是说得过去。人们也说:要是能看那小子一眼,说不定只是家中人自己吹嘘,并不怎么地的,那提都不值得提了!沈老太爷想了想,说了声:也好。
说来又不巧又巧,吴先生来到上海,已是四月十六,紫霞殿的开殿已过,集市也到收尾之势,可却赶上另一桩盛事。
这天,吴先生在肇嘉浜虹桥下船,雇一领蓝布轿,寻到四牌楼梅家弄,敲了张老爷的门。初始,有一降愕然,但等吴先生报出杭州雀儿营吴家的来历,立即悟过来,迎进门,厅堂里坐下,唤人来斟茶。喝茶时,吴先生略打量四壁,多少有些逼仄局促。前面的天井只有三四步进退,砖平瓦齐,却也十分规整。贴墙立几株芭蕉,还有几缕青藤爬上屋檐。屋内壁上有几张字画,其中有倪瓒一幅山水小品,方才透露家世渊源。吴先生说明来意,本是为赶新道观开张的热闹,结果风顺水不顺,船迟了二日,错过了,就想来试着寻访故旧,没料到真寻着了!张老爷说,其实通家上下都知道杭城雀儿营吴姓是旧交,可历来无缘谋面,这回能来真是太好了,必定要住几日。两人细排了班辈,才发现两人年纪虽差不多,但张老爷要比吴先生长两辈,吴先生即改称张太爷,张老爷不让称,吴先生执意,推让一番,到底还是称张太爷。慢慢叙来,又知道,张家和吴家一样,族人都已分散,这里只是其中一支,略旁开些的。说过往昔,又论今朝,两地都有无穷的杂闻博见。杭城是个老地方,上海是个新天地,各一路的道行与风气,却都有奇致,情味盎然,人间里的别境。不知觉中,就到掌灯时刻,饭桌摆开,张太爷嘱仆佣到吴先生的客店取来行李,当晚住下了。
要说上海逸事,总也绕不开那几家富户和园子,说到天香园,吴先生不由竖起耳朵,只听张太爷拍案道:巧了,收到申府的喜帖,后日他家孙子娶亲,大宴宾客,正好一同去耍,每回天香园里摆席,都有出奇制胜,可说是惊艳!吴先生心中一跳,想自己来晚了!又听张太爷接着说道:申家有兄弟二人,申儒世和申明世,儒世天性素朴,就住梅家巷里隔三两院的一处宅子,深居简出,与寻常人家无异;明世却是相反,崇尚繁华富丽,宅子巍峨堂皇,天香园就是他的;申明世正房里也有两个儿子,恰好是反一反,大的人世,二的出世,直出到做和尚,当然,申家里的人都是锦衣玉食般养大,纵然做和尚也是在自家庙里,雕梁画楼,玉佛琉璃灯;然而再反一反,俗世中的那个,娶一房妻纳两房妾,年届四十方才得一子,那世外人则早早生了两个儿子,也算作还孽债吧!娶亲的是那个长子,名叫阿昉;小的叫阿潜,尚未听说提亲。吴先生这才安下心来,问道:这兄弟俩是否再反一反呢?张太爷笑说:还看不出,据人说两兄弟都极聪慧,品貌出众,不像出家的爹爹,却像他们的大伯;丧母时,大的五岁,略懂事,小的不满三岁,众人都怜惜他,不免溺爱,尤其是大伯母,因与他母亲交好,既是当故人的遗物,又当自己的儿子,钟爱无比,养成个女孩儿般的娇惯,倒也不跋扈,只是过于精致了,都说不知哪里有更精致的女孩儿能配他。
吴先生说:这也是他的福气!张太爷说:准知道呢?常言道,小时有福大时苦。吴先生又说:听起来,这叫潜的孩子小时倒也不尽是福,也有苦,那么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张太爷道:这话也是,或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吴先生说:其实是他母亲为他积的德,不是与大伯母好吗?这好就全还在他身上,算得上荫庇。张太爷点头称是,忽想起道:他母亲娘家是泰康桥计姓,侄儿子娶的正是大伯母的女儿,是亲上作亲!吴先生问:这计家又是什么样的门户呢?好人家!张太爷说,殷实、敦厚、直正,论起来,我们与他们还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故,不外是姑婆叔公,舅表姨表,或是多年前,上辈人在一处做官经商共事交道,要细叙也叙不清;同在一城,大约都能勾连得着,如同是一张大网。吴先生“哦”了一声。
下一日,张太爷携吴先生去逛,龙华寺、水仙宫、大王庙、闸桥……这些寺庙宫观加起来抵不上灵隐寺一个大推宝殿,其实无味得很。地貌呢,没有山,这是一个大缺憾,水倒是有,横一条竖一条,都是泥沙河塘,哪里有西子湖的明秀清灵!但就正因为此,吴先生才觉得不凡,一股野气,四下里皆是,蓬蓬勃勃,无可限量。似乎天地初开,一团混沌远没有散干净,万事万物尚在将起未起之间。别的不说,单看河埠码头的桅林,简直密不透风,走近去,立到帆底下,仰头望去,那桅杆直入青天,篷帆的浆水味,江水的腥气,海的盐咸,扑面而来。水手下锚的铁链子铛铛地撞着河岸的条石,还有纤歌,悍拔得很,像地声般,阵阵传来……凡此种种,如箭在弦上,伺机待发,不知要发生什么样的大事情!吴先生是没大出门的,但从来不以为眼界窄,在杭城这地方,有南宋的底子,虽是偏安,也是个大朝代,前有古人,后有来者,足矣!但来到上海,吴先生忽觉着,那南宋的遗韵变得飘渺不实,越来越轻和弱,早已是衰微了。
再一日的晚上,吴先生随张太爷去了申家的天香园。奇光异色自不必说,吴先生的眼睛就在波光灯影中寻那个叫“潜”的孩子。隔了两桌,有七八个女眷围坐,间或来一个少年,穿一身翠蓝底织金缕的袍衫,系一条绛红绫子腰带,戴一顶六瓣窄沿圆帽,帽上没有镶玉,而是缀一窄圈鹿皮。只见他走到一位妇人跟前,很奇怪地,在妇人膝上坐一时,旁人多不见怪,只当常态。起身离去时,吴先生看见了他的脸,左颊上显出一个笑靥。吴先生不由要额手称庆,正是此人,千真万确,希昭的笑靥是在右颊,可不是天配!
17 蕙兰
隔年的秋冬之际,阿昉的媳妇生了头胎,是个女儿。临盆时,园子里忽开了几株兰花,此兰花名“冬兰”。那年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方廉告老还乡,说要路经上海,城里商议在天香园宴请,因是冬日,园中花事萧条,申明世遣人遍城搜集冬兰,栽于各处。后来方大人顾及海瑞刚上任南直隶巡抚,正在杀豪门富户的威风,不想添麻烦,于是绕道而行。那冬兰原不是本地籍的物种,极难养,被撂在园子里,无人理它,一次花都未开过,人们已经全部将它忘记。不料想,就在墨厂边一丛箭竹内,开了出来。开始还以为是秋兰,但秋兰已经开过,草兰又未到花时,看叶子近似建兰,却短小些,况且那几种兰都不是这样的香气,近处嗅不见什么,远远的,四下里全是。正猜着,鸭四想起来了,因是他带了人各家各户去问寻,又是他一株株栽下。甚而至于记得,那冬兰惟有大老爷在西南做官时亲眼见过,听了形容方才去搜来。又自告去大老爷处跑一趟问明白,回答说果然是,还特特告诉,这冬兰花期虽短,但其香却悠长,开之前就已暗吐芬芳,至凋谢仍可萦回,所以也叫“四季兰”。这样一说,方才想起,久已有清新之气浮动,还以为是柯海的墨所至。如今看来,花事早就萌动。因此,就将阿防的新生女取名蕙兰。
阿昉的婚房就在东楠木楼上。自母亲去世,父亲出家住到莲庵,阿昉与阿潜被大伯母带去她的院内,这楠木楼便空置着。没有人气顶,房子颓圮下来,墙角结着蛛网,有老鼠做窝,遮窗的幔子脆了,一碰即碎成片。被吩咐去取阿唠阿潜衣物的人,脊背上冒着冷汗,赶紧提了箱笼包裹,三步并两步地下楼,方才吁出一口气。渐渐地,连这稀少的人迹都没了,越发的荒芜下来。夜间,楼阁黑幢幢地兀自矗在东边,更声一作,檐下扑剌刺飞起一阵野鸽子。人们心里都发怵,不止是觉阴惨,还是伤心,本来热哄哄的一房人家,如今作鸟兽散。这其间,阿奎定亲结亲,小桃向老爷提,让阿奎在东楠木楼迎娶。在桃姨娘心里,总是对楠木楼不甘,因最早是她住过的,就觉得最后也该归她。阿奎自己倒并不对楠木楼有什么兴趣,还替它自编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吓唬下人,无非是风声鹤唳而已,没什么别致的创见。申明世早看出这庶子德才平庸,不出大格就好,并不指望有何造就。在外人眼里,亦常常忽略有这么个人,比方,张太爷与吴先生说申家的短长,就只说申明世有两个儿子,柯海与镇海,这第三子奎海,提都没提。所以,阿奎的媳妇就只是普通市井人家,品貌也很一般,只求秉性老实。他生母自然不高兴,就想在婚事操办上扳回一些脸面。可申明世自从镇海出家,便逐渐消沉下来,随后虽有柯海生阿施,又嫁采萍这两桩喜事,却也不能回到先前的心境。何况,年过半百,步入人生的暮年,心情总归是灰暗的,就提不大起劲。最终,阿奎的喜宴还是只在宅子里摆,至于东楠木楼,申明世说:还有阿昉和阿潜呢。意思是怎么也轮不到阿奎的。阿奎的新房就做在宅子里另一处偏院,位置与他长嫂小绸的套院相对,也并没有亏待他到哪里去,小桃纵然一百个不满意,也无话可说了。
小绸带了人替阿昉收拾楠木楼,推开门,满目苍凉。可在小绸,却是红光溶溶中,笑盈盈的人脸,却又转瞬即逝,眼前是几线光里,飞卷的尘埃。小绸走上前抬起手,将床架上的幔子一扯,扑落落堆在地上。再将窗幔一扯,又是一堆。房里陡然敞亮起来,尘埃则扩充到整个屋子,翻卷得更速。小绸索性推开窗户,木插销脱落,歪在一边。刹那间,一阵目眩,眼睛都睁不开。慢慢睁开了,定睛看去,青天白日,极淡的云丝,镇海媳妇的笑脸就在那云丝间,很远,很远,直至消失。楠木楼里的东西全扔了出去,镇海的旧书早叫蠹虫咬噬得体无全肤,几成齑粉,镇海媳妇的旧物亦多在丧事中烧了。倒还有些阿唠阿潜小时的衣帽鞋袜,那么丁点大的,都不相信是这两人穿过用过,这才知道,有多少岁月时间流淌过去。此时,小绸禁不住流下泪来,但不尽是酸楚,还有几分欢喜。阿昉就要娶媳妇了,阿潜呢,当然也快了。
阿昉这孩子,没怎么让人操心,自个儿长大似的。他母亲怀他弟弟阿潜时,他不满周岁,尚未断乳,不能喂他,就从浦东三林塘雇了一个乳母继续哺乳。他母亲说起来是生阿潜种下的病根,其实是胎里带来的弱症,一向单薄。所以,那乳母的奶水倒要比她丰盈而又醇厚,阿昉就是那时候身子长结实的。小孩子有奶便是娘,自然与她亲近起来,等断了乳,母亲一是病,二是被阿潜拴住,他依然跟了乳母。那乳母呢,本是生了个丫头,才满月就过来替阿昉哺乳,丫头刚会走路时,掉到沟里溺死了。三林塘那地方,水道纵横,出门就是河,丫头的死多少与无人照管有关。做母亲的极伤心,当了东家不敢怎么着,只能晚上,在自己屋里啼泣。阿昉跟她睡,看她哭,就用小手替她抹泪。乳母将阿昉搂在怀里,好像是搂着丫头,一样柔软的小身子,却是要比丫头金贵千百倍。后来,母亲去世了,阿昉与阿潜由大伯母照管。大伯母对阿潜更上心,一是阿潜年幼;二是生阿潜时,大伯母救了母亲的命,从此就觉得阿潜也是她生的。因此,阿昉还是由乳母带,兼顾着替大伯母做些杂活。父亲出家的第二年,农历七月十四,浦东起大风,三林塘一带,房屋刮倒无数,百年的大树连根拔起。海潮骤涨,突破堤坝十数处,农田悉数被淹。乳母一家投奔过来,男人在园子里植树种草,一个十六岁的大儿子在宅里打杂,阿昉去塾里读书,就由他跟着。就此,这一家都在申府上讨衣食。阿昉已经不需要专人服侍,可还是绕在乳母身前身后,上学前下学后都要看见一眼,叫一声:阿妈,走了!阿妈,回来了!
阿昉与阿奎隔一个辈分,却只差四岁。但阿奎开蒙晚,人了塾学又不长进,背不下书,字写得像蟹爬。等一年后阿昉开蒙,阿奎还在读《三字经》。所以叔侄俩是读一般书。有了阿唠在身边,阿奎不得不放尊重些,别人呢,也不好再一味地排挤,倒安静下来,读了些书进去。但到底禀赋不够,阿昉读到《诗品》了,他才开始“千家诗”。至此,他也在塾中混了有二年半,结交几个朋友,塾学就成消遣的地方。阿昉年纪虽然小,但头脑极聪明,已看得懂些世事。他看出那几个所谓朋友,不过是贪馋叔叔的钱和东西,常是揣掇着上街逛。叔叔又好称英雄,一激二激,就将钱花出去了,或者请酒,或者请饭。到七八月,天香园桃树结果,每日都让阿妈的儿子背一筐去,哪里吃得了!就掷来玩,落到地上烂成泥和水。阿昉又看出这些朋友其实是看不起叔叔的,连叔叔的东西也看不起,所以才会这般糟践。下一日,他就不让阿妈的儿子,他称福哥的背桃子去塾学。叔叔对了福哥说:听我的还是听他的?过年满二十,正经娶了媳妇的福哥,看看大的,再看看小的,满脸为难。那小的神色十分坚定,回说:听有理的!阿奎哼一声:岂有此理!在前边走了,福哥趁势放下背筐,晓得是大的怕小的。
就这样,小的还得护着大的。那些不正经的人和心思,在阿昉跟前都有些畏缩,不止因为他正气,还因为他明白。所以就避着他,趁他不注意,裹胁着阿奎就走了。塾里面多有着市井平民弟子,俚俗得很,有几分小聪明,都用在看人眼色,占人便宜上头。有阿奎这么个倒赔账的宝货,哪里舍得放过他?千方百计要榨油水。阿昉有两次忽略,让叔叔给他们劫跑,第三次就警觉了。这一回,他紧跟着那一伙,穿过无数不知叫什么名的巷子,是他听也没有听说过的,就像陷了迷阵。但阿昉十分沉着,一边盯着前面要跟的人,一边留心走过的路,以防不认得回去。这帮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将阿奎拥在中间。走过闹市,又走过寂寥的背街,最后还上一条船,阿昉就在岸上跟,船走得没他快。就这样,横穿上海城,到了东南朝阳门下永兴河边一处街市,进一家酒楼。此时已到掌灯,夜市将起,稠密的灯笼间酒旗林立。阿昉听阿妈说过几则唐宋传奇,就仿佛这情景什么时候见过,心中并没有好奇,只是为叔叔担心,不晓得那些人会将他怎么着。
阿昉跟进酒楼,人却不见了,猜想是上二楼,就要跟上。被人拦下,说:学生郎别处耍去!阿唠很镇静,说是找他叔叔,那堂倌才放他上去。上二楼后不禁茫然了,一条新漆木地板走廊,左手边是一行窗户,闭着,窗棂镂成海棠花样,窗下护壁板阴刻八仙;右手边是门,也闭着,门上也是八仙,却是阳刻,一律垂挂珍珠帘子。阿昉不晓得叔叔他们进的哪一扇,试着叩一扇看看,叩错了也不碍的。正巧有二名堂倌送茶,一个打起珠帘,推开正中一屏四扇描金绿漆门,另一个端茶迈进。阿昉紧随身后蹬入一步,迎面看见叔叔阿奎。
一张极大的红漆大圆桌,团团围坐十数人,座上有几个女的,穿着绫罗,头戴金玉,顿时,阿昉目眩起来。尴尬间,阿奎已经看见阿昉,暗叫不好,立起身走过来,拉阿昉出去,压住声斥道:你怎么来了?阿昉说:跟叔叔来的。阿奎说:赶紧回去!阿叻道:叔叔也回去!相执着,里面出来一个人,也是塾中同学,打圆场让阿昉一同入座吃喝玩乐。阿昉看都不看那人,只是要叔叔跟他回家,那人再要劝,阿叻就提了声音道:我们叔侄说话,外人不要插嘴。声腔是孩子的,语气却十分凛然,那人方才想起申府在城里的声名地位,掂出轻重,不好和他恼,又不服气,悻悻然退了进去。隔了门和珠帘,听得见里面鸦雀无声。原来是从秦淮河过来几个歌女,好不容易邀了来夜宴,当然是用阿奎的银钱,不想半路杀出这么个程咬金,不知如何收场。阿昉才不管这些,拉扯住阿奎的衣袖,拔河似的,不容他进去,一边大声喊堂倌,雇一领轿车,去方浜申家。堂倌看这孩子气度不凡,这才知道是申家的少爷,不敢怠慢,即刻着人去雇轿车。这边呢,阿奎抽自己的袖子,抽不动,掰阿昉的手又掰不开,两人扭作一团。阿昉是个孩子,至多是个淘气,阿奎看上去就滑稽得很,衣衫凌乱,手足无措,样子十分狼狈。阿昉一步一拖,生生将个叔叔拖下楼,拖出大门,上了轿子。阿奎央他松手,都这样了还能跑哪里去?阿昉就是不听,两只手满满地拽了两团袍袖,就这么从夜市的灯红酒绿中走过。路人看了以为是小的无赖,又以为大的无能,指指点点,一路耻笑。进家门天已全黑,都过了吃饭时间,阎家上下都在询问叔侄二人去了哪里。只见阿奎和阿畴都虎着脸,问什么都不答,各回各的院里去了。
自后,阿奎就不与阿昉说话,阿昉也不与他说话,只是紧跟着。阿奎到哪里,阿昉就到哪里,一步也甩不下。如此,下了学,阿奎也没办法伙同人去玩,叔侄俩早早回家。有几回,阿奎到了家,再悄悄地出门会朋友,还没出院子,就见阿昉一溜烟地向这边跑来,赶紧返身回进去。就知道,不仅在塾学,还在家里,都受着侄儿的盯梢。也有一二次让阿奎甩脱尾巴,偷跑去痛快了,但第二日的情形更难堪。阿昉直接找带头的那一个,与他说,再不可引他叔叔入伙。那人家中开一爿布肆,送来读书原也是有所期望,但无奈耳濡目染多是市侩行径,结果还不如不读。本来不过是个粗人,现在学来表面文章,反变得油滑。他足要比阿昉高一头,乜斜着眼半笑不笑:并不是我们引他,是他引我们,不信问你阿叔,奎海兄,是不是啊?阿奎臊得脸通红,不敢答话,只低头作听不见。阿昉说:你们人多,他才一个人,如何引得了?那人说:你阿叔只一个人不假,可他有银钱呀,有钱能使鬼推磨,听没听说过?阿昉晓得入了他的套,更断定此人无赖,弃下他不再理睬,径直去和先生说,塾中风气轻薄,非读书人之道,他和叔叔明日就不来了!先生本是钱家人的远亲,早知道申家和钱家交好,也因为这,才纵容阿奎多年。那几个浮浪子弟,他素来看不顺眼,趁机会索性退了他们,从此安宁许多。这年,阿奎十五,阿昉十一,已然一介书生的风范。下年二月,阿昉应童试,取生员,戴上方巾,入泮读书,比他大伯当年还早一岁。阿奎学到此时,也已竭尽全力,再也无甚可学,鸣金收兵,用家中人话说,不必再“现世”了。
壬午年,阿昉十七岁,少年气盛,一意要赴秋闱,硬被拦下了。起先还不服,后来祖父说了话,才作罢,却好不甘心的。他大伯母说:单是那个挤和热,就要你小命半条,还写八股文呢!乳母也说,等身子骨长结实些再去也不迟,如今大明天下,读书人进仕是正途,不差那几个时辰。这时,大伯在教阿潜读书,阿昉有时也跟了去学。但因从小与大伯生分,总是隔了一层,所以并不发问,只是听。就是那一回,大伯与阿潜说公孙鞅与秦孝公论帝业、王业、霸业,阿昉似有所动,不禁插言道:为什么帝王之道需经好几代方才功成呢?柯海没曾想这大的会说话,略一怔,继而又感叹自己兄弟没有俗世的福分,白白有两个好儿子。思忖一时,柯海答道:帝王之道是与天地通,霸道只是与人事通,塾里的先生有没有说过大禹治水?“治水”是什么,是与山河通款曲,使其心悦诚服,非几代之功而不见成效,这也就是圣德,命脉延数百年,所以宰我需求教孔子:“请问黄帝者人耶?何以至三百年?”他老师如何回答?这两人就一齐背颂:“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生而民得其利百年,死而民畏其神百年,亡而民用其教百年,故日三百年也。”听那琅琅的诵读声,柯海好似也回到少年求学时节,心想阿施不知什么时候也可这样吟诵?但总觉阿施是另一路的,不可谓不好,只是难以料及,摸不透。
阿昉的心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急躁,因看见功名之上,尚有无穷的境界,决不在一朝一夕。这少年可说集父亲与伯父之合,既有父亲的谨严,又有伯父的敏慧,小小年纪就好学而多思,于是便养成一副肃穆端凝的神色。他不是像弟弟阿潜那样的美少年,眉眼要平淡一些,但略加注意会发现其间有一种蕴含,深切醇厚,这都是得自他的母亲。在记忆中早已经模糊的形神,潜移默化于骨肉之中。因此,在阿唠本性里,是诚笃敦仁,那些外表上的锋芒多是出于孩子气,还和超人的聪敏有关,如今又有了超乎年龄的稳健。在学中,结交往来的常常是比他年长的学人,就更获益于对方的学识与品格。
学友中有一位彭萱,正是上海名园“愉园”的彭家子弟,祖父便是万历五年从四川布政使任上退官归隐的彭大人。彭萱仅比阿昉长一岁,与阿昉同一年人泮。两人因年龄相近,家世相仿,就总在一处进出,互相到对方家的园子里玩耍,也拜见过彼此的大人。也许是两人感情投契,形貌仪表就变得相像,两边的大人都说亲兄弟也不过如此。到底也还是孩子,听大人们这样说,更加往亲兄弟上行事,穿衣戴帽都是同色同款。阿唠自己的兄弟阿潜,生性与他完全不同,大伯母的专宠又将他们隔开了一层,所以哥俩儿就有点生分,体会不到太多的同胞情义,阿昉其实常觉得孤单。而现在,有了一个彭萱,真好比雪中送炭。两人心里都想过,交换金兰谱,又觉得俗气,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但还是憾憾的,不晓得应当如何做成真正的兄弟。然而,峰回路转,很快就有了一个想不到的机会。
那日,阿昉带彭萱来天香园,专上绣阁看绣活。其时,采萍已出阁,双生子颉之颃之也定了亲,来年要嫁,不便见生人,终日就在自己的楠木楼上。所以,绣阁里只有小绸和闵。小绸和彭萱问答几句,无非是家中父母兄弟的短长。两个孩子看过绣活下楼去别处玩了,小绸却动了心思,因为听到彭萱说家中有一个同胞妹妹,还未定亲。隔几日,吃饭时,小绸问阿昉见没见过彭萱家人,阿昉说见过他母亲,兄弟,还有一个妹妹。又补了一句,彭萱的妹妹也绣花,但绣得很呆,和家中的姐姐不可比。小绸不由一笑,眼前仿佛出现一个傻气的小女儿。主意即定,下一日,小绸便去拜见婆婆,提议为阿昉说亲。彭家的门第、渊源、声誉,毋庸置疑,只怕还略胜申家一筹。从彭萱的仪容态度来看,家风亦很正直轩朗,岁数上,彭家女儿比阿畴少三岁,也合适,只是不知本人品貌如何——至于这,小绸也有办法。什么办法?彭家不是有个园子吗,早就想看看了。小绸让婆婆央公公去和彭家说,定了日子,申家的女眷一并去逛逛。申夫人其实也想去,都说愉园比天香园繁荣,她倒要亲自比一比,评一评。所以就催促申明世尽快传话过去,彭家听了很高兴,他家女眷早已膜拜申家的绣艺,正可趁机会相交相识。于是,就将日子定在七月七的乞巧节。
提前几日,小绸就遣人去泰康桥亲家接回采萍。申夫人专门过来检看送礼的十二件绣品,柯海又挑出十二锭墨。福哥带人摘了新桃,筐底铺桃叶,垒十二个,再铺一层桃叶,就是一满筐,总共十二挑二十四筐。再有成船的莲藕、莲蓬、菱角。还有一种仿宫制的藕粉,是阮郎给的配方,说是内里专造,名字却叫 “法国藕粉”。耗数十节新藕,才得粉匣大小的一盒,也是十二盒。到此时,已不单是为看彭萱的妹妹,倒是玩耍交际,如同过节一般。
到这一天,天不亮就阖家起动,梳洗更衣,忙了有一个时辰,方才停当。载东西的船先行水路,由福哥押着。岸上呢,鸭四率前。如今,亦是抱孙子的人了,沉稳下来,穿一身簇新的青布短袍,领着申夫人的锦缎大轿。后面是小绸和采萍的轿,也是锦缎帘幕,只是规制略小一分。然后依次二姨娘,桃姨娘,闵携了双胞胎颉之颃之,一律的纱轿,轿帘上绣着各色图案。如此花团锦簇,摇摇曳曳,往彭家愉园过来。
愉园里也不知经过多少日的忙乱,凡有景的地方都置有桌案椅凳,桌案上则备了时鲜瓜果,立了丫环仆佣。竹园里,葡萄架下,奇石,洞穴,水边,峰下,一路迎客。申夫人早就下了轿,后边人也纷纷下地,满目新奇。短桥接甬道,甬道接回廊,回廊接花径,花径再接短桥,重重叠叠扑面而来。折过去又折过来,却并没有一处重样。最后,来到一个广庭,庭中央摆了海棠木大圆桌,桌围绣墩全是绫罗堆叠,流苏复垂,立着一片人。猛一看还以为是一面无限大的镜子,其中也有一位老夫人,媳妇姑娘,钏环叮珰,衣袂飘兮。定定神,方才看见是彭家的女眷,已迎候多时。两边的人一一见过,初时有些害羞拘谨,因都没怎么见过外人的,尽是两位夫人应酬寒暄,说些天时地理,家务人情,引出各方的儿媳妇,又再出来拜见一同。不免就要提起早逝的那个,唏嘘一番。彭夫人道:早听说那媳妇贤良,娘家也有好风评。申夫人说:好在大孙女儿许配给了她娘家,算是将这门亲续了下去。然后又再引见采萍一番,还专挑出所赠绣品中,采萍绣的那一件,给大家传看。话说到绣活,底下即刻活泼起来。彭家女眷终于按捺不住,要向申家的求教;申家的呢,何曾见过这许多人,又是与自己身份品貌甚为般配的,极想与其交道。于是也不等两家老太太点头,自将十数件绣品一一展开,逐次评品。看到一个手帕,月黄色滚绿牙边的绫子上,绣一个松鼠,大尾巴蓬蓬松松,眼睛乌豆一般,抬头瞅着一串水盈盈的紫葡萄。人们都笑起来,说那松鼠绣出一个“馋”字!小绸低头摆排着,好让人看清。忽昕人丛中有嘀咕声,抬眼看见对面有个小姑娘,已经梳髻,就知是及笄的年纪,但形容却还是孩子,伏在她娘耳边说话。眼睛瞅着那手帕,就像手帕上的松鼠瞅葡萄。只听她娘说:待些时候。她说:就现在!她娘说:待会儿。她执意说:现在!小绸就晓得是想要这块帕子。见那女孩儿娇憨天真,便将帕子一叠二折,递过去:小妹妹喜欢,拿去吧!他娘羞红了脸,女儿却一伸手要接。小绸将帕子巾途收住,问:给你东西,你怎么说?女孩儿憋了笑,说道:谢谢!小绸还是不给:谢哪个?女孩儿咬住唇,眼罔和腮上,红红的,更显得是个孩子,看看母亲,母亲说:谢大娘!于是跟一句:谢大娘!小绸这才松手。她早看出来,这就是彭萱的妹妹无疑了!娇养是娇养了,可喜欢笑,就配古板的阿昉,两人过日子,不至于闷死。
回来后,请了个中人去彭家提亲,一提就中。阿昉也无话,倒不是对彭萱的妹妹有什么特别的好感,只是从此他与彭萱作了姑舅,也就圆了兄弟的缘分。
18 希昭初嫁了
阿防初为人父,阿潜的亲事还没着落。小绸将阿潜看成天上的金童,于是谁都不入她眼。方圆数十里的有名有姓的人家都挑遍了,也挑不出一个能配阿潜的玉女。止不住犯愁,问阿潜要个什么样的媳妇?阿潜一乐,左颊上的笑靥一显,一头栽在小绸身后,将脸埋在锦被里,极害羞的样子。小绸就叹气,想这阿潜并不是自己要长成人,而是让岁月逼上来不得不为之。正在这为难的时刻,四牌楼梅家弄的张太爷上门拜访。人称张太爷,其实与柯海同辈,同一年人泮,也是同窗。当年柯海在天香园里上演的“一夜莲花”,看客中就有张太爷。以后各自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往来自然稀疏了,不过是婚丧嫁娶,红白喜事,方才过一下礼,照一个面。所以,这一回张太爷特特来访,柯海就知道必定有什么事情。坐下后,喝一盅茶,张太爷并不拖延,说明了来意,给阿潜提亲。那头是杭州城的姑娘沈希昭,如今虽是坊间人户,但要细细追溯,却称得上南宋世家——话刚说到此,不料柯海又摆手,又苦笑。张太爷就问:有何不妥吗?柯海说:妥得很,妥得很,只是事不由我!张太爷道:你兄弟已是世外人,儿女婚事自然由伯父定夺,就该申大爷做主才对!柯海不由面露窘色,低头喝了阵茶,方才说道:其实,张太爷说的沈希昭,可说是看着长大,无疑是个好姑娘,阿潜未必配得上!家道亦是中正平和,本是一门上上亲事,可你不知道吗?阿潜从小由他大伯母养育,一切要听大伯母调遣。张太爷说:那也很好,大伯大伯母一同做主!柯海更觉难堪:你还是不知道,他大伯母向来与我对头,凡我说东,她偏西,我说好,就必不好! 张太爷自告道:由我去向嫂夫人提不就成了?柯海愧道:可是,我已经同她提过,被她一口回绝,再无商量余地。张太爷这才“哦”一声,明白了。
两个老同学怔怔地坐了一时,面面相觑。张太爷想的是,为了负气,耽误两个少年人岂不太可惜了!柯海则暗叫苦,与小绸的芥蒂不能与外人道,有谁知道个中实情?但二位老爷却有一个同心,就是不甘心!停一会儿,柯海说:除非是他大伯母最信服的人说话——张太爷问:那又是谁呢?柯海说:有一个,可惜如今已不在了,就是阿潜的亲生母亲,妯娌俩好得一个人似的,所以,一个才会将阿潜交割于另一个,而另一个则把阿潜当自己骨肉。张太爷心头一明:阿潜的外婆家可不是泰康桥计?与我们尚有些亲故,虽不免牵强,可仔细续是续得上的,或者去请他舅家人来提?柯海却还迟疑:提亲的人是有了,可提的这一家,是被先前拒过的,一旦对上茬,依然是个不允!还当是我设的局,越发看我不上眼了。这时,张太爷看柯海一眼,觉得老同学是真惧内,其中不知有什么缘故,嘴里只说:这就要看舅家人的脸面了,不妨试一下。柯海虽不抱指望,但觉试比不试好,最不济也就是个不成,可是,谁知道呢,万一试成了也未可知!就由张太爷去调停,自己不敢插半句嘴,只等着听消息。
也不知张太爷通过什么样的款曲,真的请来一位计家舅。来的那日,为避免与柯海私议的嫌疑,不敢往柯海那里去,直接进了小绸的院子。院里新栽的一棵石榴树正开花,无数金钟般红亮亮的花朵,好像白昼里点起的一树灯笼。墙边芭蕉叶肥肥的,油绿油绿,地坪的石砖缝里开出一种极小的无名的黄花,婆婆娑娑,毛茸茸的。槐荫底下的石桌面撂了几颗黑白子,下过棋后忘了拾干净。走到门前,门开着,垂着青篾帘,帘上错行错排地缀着粉紫和鹅黄的小绣球,仿佛撒上一帘花蕊。两个爷们谁也不敢碰那帘子,生怕犯忌讳似的。里面人已经看见绰约的影,伸出一只戴镯子的手,掀起半边帘子,这才侧身鱼贯进了屋。临窗的案前,一个少年人正写字,见有生客,执着笔就站起来,转头向里喊了声“大娘”。里屋这才走出一个妇人,宽庭朗目,气定神闲,有一时惊诧,略伫步,但紧接就让座,又着人送茶。来人便知道这就是柯海的大太太,少年人阿潜的大伯母。坐定下来,双方道了些嘘寒,又叙一回故旧。原来这个计家舅都已是出了三表和五服的,可不论怎样,阿潜也要喊一声“舅”,小绸呢,也得认亲家。小绸心里疑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来做什么?随同来的张太爷又似陌生又似面熟,不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面上却不露一点,依然说话和上茶。二位客人呢,心里有话不知从何说起,那大伯母虽然温文有礼,却透出一股凛然,叫人不可小视,怪不得柯海要怕她!两边就这么应付着。那阿潜院里院外兀自玩耍,有几回进屋来,倚着大伯母身边站一会儿,双手扶着大伯母的肩,就晓得母侄二人有多么亲。终于捱到午时,该吃饭了,小绸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人还不走,一边起身吩咐专在院内摆桌,留客人用餐,又着人去东楠木楼喊阿防来陪坐。这两人连辞谢都不会了,怔忡着,好比两个呆子。小绸心里好气又好笑,只一味应酬。那阿潜则高高兴兴随了乳母阿妈去厨房办菜,趁待客的时机为自己点一道拔丝苹果。
一餐饭用罢,阿昉告辞回自己房里去,客人却还没开出口来。倒是小绸看不下去了,为他们难堪,心想你们不说只得我来说了,因此道:说是亲戚,却也极少走动,如不是有事,万万不会屈躬到这不成样子的地方来,不如说出来听听,议过了,也好各忙各的去。那两个羞红了脸,自觉须眉不抵巾帼,期艾一会,计家舅开口说了提亲的事由。小绸先是不解提亲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如此遮遮掩掩,再听所提那户人家,怎么有些耳熟?越听越觉有来历。最后,计家舅说完,张太爷又添一句:论起来,沈家还是申家的世交,老太爷在清江做官时候就从他家来去。这一句话提醒了小绸,原来就是柯海曾经提过,被她断然回绝的那份亲。随即,张太爷这人也一同想起来了,还能是谁?柯海的狐朋狗友罢了,和钱先生、阮郎一流的。不禁从鼻子里嗤一下,那两个即刻噤声,大气不出。停了一会,小绸说:他大伯父提过这门亲,又何必绕那么大弯子?计家舅已不敢再说话,张太爷又不好说是吴先生托,连累沈家人更被瞧不起,只是坚执一辞,就是那沈姑娘沈希昭实在很好,生怕错失,就试着再说一回。小绸冷笑道:天下有那么好的人,怎么没被早早地挑走?张太爷见把话说开了,反而大胆起来,回说:人家不也在挑吗?那边也是金枝玉叶般养大,不舍得随便给人,要说,真和阿潜是一对呢!说到此,屋里的阿潜听见提他名字,探出头问:说我吗?小绸说:没你的事!将他打发进屋去。客人们却见他有趣,不禁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