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我那个像慈母一样的语文老师,也是初三的班主任贾老师,还有一件一直没有证实的事。她那时安排我们写日记,我爸爸本来就让我养成写日记的习惯,现在老师要求日记一周一交,那也没问题,我不知道其他同学是怎么对待的,我还是老老实实想到哪里写到哪里,日记本来就是留给自己的如实记录,不过是老师把关写作有无进步呗。我写到和有点诗人气质的男同桌对文学有很多共同语言,没过几天我的诗人同学的位子就被调换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担心我们会聊得太多影响学习?或者是偶然调换座位?那时候多数男女同学其实还是不太说话的,我就给我的后来的同桌真的在桌上用粉笔画了一条三八线,和男同学还是别有共同语言的好。这些年我多次去看过贾老师,但一直没好意思问她这个小事,说不定她早不记得了,我那个诗人同学也远赴澳洲,没准他根本不知道这事。我当时真没那么早熟,贾老师大概是多虑了,不过后来看她的担心并不多余,我的诗人同学在高中文科班又和我同班,高考前夕竟然还给我写情诗表白。
从杨修之死说到三国,爸爸倾向于曹操是奸雄的看法,他给我说到曹操借刀杀人、酒后杀人、忌而杀人的例子,也讲到曹操横槊赋诗杀人、梦中杀人的故事,众人皆以为曹操真是梦中杀人,唯有杨修说“丞相非在梦中,而是汝等在梦中也。”从这些故事里爸爸想让我知道俗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也就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让我知道祸从口出是怎么回事。他自己多年来经历各种运动,噤若寒蝉,在职场上谨小慎微。想想文革中的无数惨案,我也渐渐理解了爸爸转述的毛主席的话“鲁迅如果还活着,要不然不说话了,要不然关起来了。”难怪爸爸会感叹“鲁迅幸亏死得早,死得是时候。”爸爸一辈子既想伸展自己的天性,像庄周梦蝶一样自在,又要夹起尾巴做人,他的人生该是多么憋屈啊!
他在孤寂的长夜对我的不识字的妈妈说起鲁迅、说起老舍、说起梁漱溟,也许因为我的国民党员身份的姑爷文革在我家躲难月余的经历,我妈能够理解一些黑白颠倒的事,但妈妈对毛主席家解放前流落在上海的毛岸龙更有兴趣。我经常半夜醒来,偶然听到睡在一张炕上的爸爸对妈妈长叹着,说起他知道的另一种历史。夜凉如水,谁解他心?我迷迷糊糊听到他说起毛主席还有两个女儿,叫李敏和李讷,不过听着我爸的土话说出来就是最普通的女孩名“丽敏”、“丽娜”,我那时年幼无知,还奇怪怎么领袖的孩子也起最百姓化的名字?
我爸提前退休后被私人老板返聘当会计,但没干半年就再不去了,后来问我妈才知道我爸说不想做假账违心。那时候私营企业刚刚兴起,很不规范,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我爸胆子小觉得没必要为那点钱替老板担惊受怕。返聘那段时间他每天就那么饿着等下班骑车回家吃饭,舍不得买一碗面充饥,买一根冰棍润喉。我妈看着也不忍心,“嘴靠得像张干羊皮似的”,不去也好,身心都不用再不受罪了。我爸对别的花钱舍不得,但对他的读书和我们的教育却是舍得花血本的,我一直都想不通他的那些钱是从哪里抠出来的。
我上中学后,我爸给我和姐姐陆续订了许多杂志,我记得《作文》杂志的创刊号是淡绿色封面,“作文”两个字是叶圣陶所题。我从那里知道了很多作家,也知道了和我同龄的少年诗人田晓菲,倾慕不已。
我爸还给我们订阅了《作文通讯》、《中学生数理化》,两个版本的《少年文艺》不知道怎么取舍,索性都订了。我从《少年文艺》里看到曹文轩和赵丽宏的文章非常喜欢。爸爸后来又给我们追加了《民间文学》、《故事会》,想让我们除了欣赏象牙塔的文字之外,再了解民间文化的另一种世俗情趣,他自己更喜欢阅读这两本杂志里的民间传说、奇闻逸事。弟弟上学后又增订了《儿童文学》和一种画报,乡邮员都快成我家的常客了,几乎隔三差五地来。他每次进门都会感叹全公社再找不出一家像我爸订书这么多的了,真舍得培养孩子。有时候赶上下雨天或者有事就把邮递包寄放在我家。我记得我还偷撕过人家信封上的纪念邮票,再找一张普通邮票贴上去,虽然包是在我家放着,但手真的有点发抖,心里发虚,做贼一样,当时没有忍住诱惑,事后还是自责怎么干这么没有道德的事。我每次周末返校除了带我妈烙的饼、炒的咸菜,就是一大包各式杂志。宿舍同学家都比我家条件好,吃穿都比我讲究,但奇怪这些书只有我能提供给大家。她们之间竞争意识也很强,偶然谁有本书也多半是藏起来自己偷偷看,不像我开免费开图书馆一样让大家轮流传阅。
我上文科班后,我爸又给我订了《少年文史报》和《语文报》,也买了《上下五千年》等书。《少年文史报》登载过一系列辛安亭写的历史故事,原来历史远比教科书里生动有趣。我从《语文报》里也知道了很多全国知名的学生作者,对大学生记者团团长胡劲军非常佩服,他高我一届考取了复旦大学新闻系。要说我后来高考选择复旦,应该多少受到他的感召。
我上中学时爸爸给我买过一本《新英汉词典》,后来他又给我买了上下两册的《牛津英汉双解词典》。爸爸在街上正好看到天水市新华书店门口排着长队,他过去好奇地打听,才知道第一次进货的《牛津英汉双解词典》到货了,爸爸掏空身上所有的钱给我抢购了一套。二姐不满意爸爸给我配的近视眼镜比她的好,爸爸笑着说“嗨,你看,那时代进步了嘛”。二姐又说那英语词典一本就够了,为啥要花钱买两本,爸爸说前面那是中国人编的,学英语就要看英国人编的才好,二姐无话可说了。
我二姐上学时学习非常好,六岁上学,中间又跳级,那时候没有初三、高三,她14岁就高中毕业了。但毕业之后就在家帮大哥务农,恢复高考时爸爸给她和大姐买了当时畅销的高考复习丛书,陪她们一起拣起功课备战高考。不过二姐为了保险起见,只要早日脱离农门,吃上供应粮就行,直接报考了中专。爸爸总觉得可惜,二姐工作后他又替我二姐报名参加函授学习。二姐学了一段,听说函授学历得不到承认就没了兴趣。爸爸不管学历承认不承认,既然已经报名,买了那么多书,不学多浪费。他自己对中医也有点兴趣,硬是皓首穷经,替二姐做了所有功课,参加了考试,完成了两年的四川中医学院的函授学习。
我爸拿张报纸总是能捧半天,角角落落都要看遍,还总是在报纸的中缝里仔细寻找订书的消息。他邮购过一套《书法大字典》,自己欣赏之余,也给我欣赏书法之美。我上高中文科班后,他竟然给我邮购了《大学语文教程》、《文言文阅读精选》,《写作艺术示例》还被我的诗人同学看得爱不释手,差点不想归还了。我从这些书里知道除了杨朔散文模式之外的写作方法,对名著的解析也让我大开眼界。
对于我在学校的学习成绩,每次我说考得还好,其实我妈也不懂怎么好,但禁不住喜笑颜开;我要说考得不太好,她也不知道怎么不好,但会说我“哼,那就是又骄傲了。”我爸爸从来都是笑而不语,他老早就对我说过“胜不骄、败不馁,没有常胜将军”。反正我也住校平时见不到他们,最后索性只报喜不报忧,省得我妈会唠叨我骄傲了。我考大学前夕我爸也没有让我非上北大清华不可,只是说“你尽力考就行了,反正你考到哪儿,我供你读到哪儿。”
我们小时候我爸说起才高八斗的曹植的聪明机智,说过他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爸当年为了大姐顶班提前退休时年仅52岁,主要为了解决大姐的前途问题,他也安慰自己不用再“为五斗米折腰”了,回家可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何乐不为?以他的智慧,他可以准确推算自己的天寿,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安度晚年的梦想一落户回家就在大嫂打闹分家中破灭了,大嫂觉得大哥这些年都养活了我们几个“猪一样的弟妹”。没办法,既然唯一可靠的长子分家立户了,爸爸只好重新学做农民,和妈妈一起抚养我们三个幼小的孩子。他也很坦然地教育我们背起书包是学生,放下书包是农民,回到家就要接受劳动锻炼。为了让我们干活顺手,他给我和姐姐买了袖珍铁锨、袖珍背篓。他在地里被大家讥笑“像绣花一样”地锄草,要知道他有高度近视眼,又患过风湿性膝盖关节炎,他不但要把草除干净,还要把每寸地都像翻熟一样地松土,他挪着个小板凳在地里干活的艰难可想而知。
爸爸当然更不会想到在他身后,我弟弟和哥哥为了老院有可能拆迁补偿的事已经对我妈苦苦相逼,他怎么会想到“兄弟阋于墙”的故事会在他的儿子间上演呢?我家的门楣上可是爸爸当年请书法家的姑爷题字、精于木工活的表哥雕刻的“通德第”三个字啊!就算儿孙们不能光耀门楣,也不至于要玷污门楣呀!爸爸刚去世的那个晚上,弟弟年仅4岁的孩子无缘无故地大哭不止,我妈后来说大概爸爸的魂托给孩子了。第二天孩子看到满院子乌压压的人也惊恐莫名,他不明白老抱他的爷爷去哪了?后来弟弟告诉他“爷爷就睡在对面那个山上了”,孩子眨巴着眼睛追问“那爷爷睡在土里不冷吗?”没有人能回答他。我想长眠于地下的爸爸也许不知道冷热了,但他真看到我的兄弟为了留存几代人悲欢离合记忆的老院而反目,他的灵魂会得到安息吗?
在那个贫乏的年代,我爸有心给我们讲述他知道的一切,我也用心听取了一点一滴,爸爸以他有限的知识扩充我们的眼界,也丰富我们的心灵。他对我说过的徐志摩名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以及清初文人陆陇其的名句“人不可有傲气,但绝不可无傲骨”,是他自己的处世之道,也成为了我的人生箴言。从人文科学、历史地理、天干地支、四时农谚以及生活常识,甚至他去过的不多的几个地方:泰山天梯的陡峭和日出景象、华山鹞子翻身的险峻和自古“华山一条路”的真实、他最早工作过的庆阳环县饮用窖水的苦涩……这些讲述都留在我的记忆里,历久弥新。如今,我儿子早已不屑听我讲述些什么,对他来说,没有太多东西是新鲜的,他更愿意用他自己的眼光去看世界了。
二〇一一年六月二十二—二十六日
我的同学老雷(一)
老雷是我中学六年都不曾分开过的同班同学。
她上小学时大概就是根正苗红的优秀学生干部,因此一上初中,老师和同学又一致推举她当了班长。高一时和她同院居住的另一个干练的女孩是我们的班长,高二文科班后,她又是我雷打不动的班长。
她是老师信赖的左膀右臂,也是让大家信服的班干部。她小小年纪就知道在班上凡事都主持正义、坚持原则,班长可不是好糊弄的,怕她的男生都有很多呢。如果上自习时教室出现叽叽喳喳的场面,只要她面无表情缓缓地站起来,用她低沉的声音掷地有声地说一句“再不要说话了!写作业!”教室里立马鸦雀无声。有些捣蛋的男生只敢冲着她的背影吐吐舌头,要不大家怎么省去她的女性化的名字,直接叫她“雷”或者偷着叫“雷婆子”呢。
初中有段时间,她留着齐耳短发,但头发又厚,又没有发型,两层黑色台阶有点突兀,直愣愣地像锅盖扣在头上,(挺像后来西瓜太郎的造型)一问才知道是她自己的手艺,真是挺有个性的。她总是穿着灰色或蓝色的外套,像个男孩子一样冷峻严肃。后来才知道她有四个哥哥、一个弟弟,她是家里唯一的千金。
我学习一向属于不求甚解型,有时候差不多知道答案都懒得写验算步骤。老雷可不一样,如果我先她解出了题,那她的苦思冥想非得把我拖下水。“为什么?你得说为什么?”真让我挠头了。我时常被她问得脑筋短路,只好应付着说一句“哎呀,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差不多知道就行了嘛。”那可不行,她非得问个水落石出,我一见她那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探询眼神就发憷,实在缠不过就说“哎呀,我真不知道了,你还是去问老师吧。”她马上会把她的疑问转移到老师那儿,我可没劲头再和她一起去老师那儿求疑解惑。有时候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想不通,至于那么认真嘛?等我偷笑她的钻牛角或者早忘了那茬事的时候,她会很认真地走到我跟前说“那个问题我知道答案了,是这样的——”老天,你要碰到这么执着的人还真没治,也让我常常惭愧于自己的一知半解、浅尝辄止。
她的这份认真让老师欣赏,也让我和大多数同学佩服,不管什么问题,她都要自己思索或者找到答案才罢休,她是我们的班长啊,不服不行。可别觉得女孩托着腮,凝神沉思有些矫情,她这个模样我们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她总是在思考比我们能想到的更深沉的问题,而且经常有自己独特的观点。
高二文科班时,老师打算搞一次模拟法庭锻炼我们的能力。别的人选诸如陪审员、书记员、公诉人、辩护人、证人、被告等,都可以在其他同学里选择,唯有模拟法庭的审判长——非她莫属。活动是由她组织的,编写案情、公诉书、辩护词、判决书等等,当然少不了她固执地一遍遍坚持自己的观点,直到最后在老师的参与下达成共识,她这个模拟审判长可是很当真的。我有时候还为我们编写的案情和可怜的被告觉得好笑,她可一本正经了,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非常严肃地组织我们讨论。与真正的法院联系也是她出面的,她那么稳重,人家一看就信得过,给我们借服装、借国徽,还对我们的编撰材料和模拟审判程序提出专业指导意见。我那次只当了个打酱油的配角,在那个非常肃穆的场合只怯怯地说了一句台词:“全体起立,请审判长和合议庭组成人员入庭”,一直低着头装模作样地做了个书记员。庭审结束,她这个审判长非常威严地站起来,用她一向掷地有声的语气、一板一眼地宣布“经合议庭评议,本案事实清楚,法律关系明确,应当当庭宣判。判决如下——,现在闭庭”!哇,她戴着大盖帽、穿着蓝灰色的法官服还真能镇住场面(那时候法官衣服还是大盖帽的制服)。模拟法庭活动得到大家雷鸣般的掌声,别的不说,连外班的男生都翘着拇指说“这个审判长,还真像那么回事!”
高考之前的一天,她的座位竟然空着!不管刮风、下雨她从不迟到请假,简直像个钢铁战士,永远是遵守各项纪律的模范,怎么会不请假就缺课呢?一上午过去了,下午座位依旧是空的,也没有人来请假。老师倒是有点奇怪了,这都到关键时候了,她是怎么回事?那时候家里也都没有电话,但消息还是从和她同院居住的学生那里传来了。“雷绝食了!”这个重磅炸弹真像开玩笑,绝食?在我们印象里只有英雄人物和敌人做斗争才会绝食抗争啊,一个学生绝什么食呢?不过她的不屈不挠的个性还真不由得人不信。晚上我和另一个朋友去了离学校不远的她家,是运输公司的家属院,一个非常深的大杂院,居住着二十多户人家。我们一进门,她的当司机的爸爸和帮闲在家的妈妈简直像盼来救星,不善言辞的老人正一筹莫展,她的哥哥们也没人敢近前。在她妈妈的悄悄指引下我们掀开门帘到了她居住的屋,这其实是她大哥大嫂的婚房,中间用布帘隔开就是她的天地。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手直直放在身侧,双脚并拢,头端端放在枕头上,旁边桌上放着好几碗搭着筷子的饭和满满的水杯。我们坐到她身边她也一动不动,她的脸色平时本来就苍白,现在连面颊的雀斑都一清二楚了,薄薄的嘴唇紧紧地闭着,已经有点干得起皮了。我实在有些想不通,面对这个场面也有些害怕,“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吃饭?”“我要争人权、争自由、争民主。”她的底气依然很足,“现在都快高考了,你这不是胡闹吗?”“就是因为要高考了我才要争取。”那是为什么呢?像她平时追问的,凡事总得有个理由吧?和父母用得着上升到这个斗争高度吗?看看他们多辛苦啊,我们能做的不就是努力学习报答他们吗?眼看十年寒窗就要熬出来了呀。我这样平庸的想法当然说服不了她,另一个朋友的轻声细语也没有打动她,“他们平时光知道管我吃、管我穿,我是个人,我不是动物!我需要的是尊严,是人权、自由和民主。”“谁没给你尊严了,你和父母争取什么民主、自由和人权呢?”我简直和她没法对话了,搞了半天才知道家里人说话没有尊重她,我简直都想笑了。嗨,我每次考完试我妈就问我考试及格了没?她当然不是信奉六十分万岁,但她真搞不懂优秀和良好是什么意思,只能问及格没有,那我也从来没有觉得失去尊严了呀。我的嘴皮都磨干了,也没有说服她有一丝动摇,她连水都绝不喝一口。没办法,眼看夜深了,我们只好抹着眼泪和她也在抹眼泪的妈妈告别,希望她明天就想通了来上学。
第二天她还是没有来上学,老师这才觉得真出事了,放学后我又陪着老师去了她家。她把心爱的吉他收拾起来挂在墙上,把所有的书整理成一捆一捆堆起来,连衣服都全叠成一摞,整齐地放在床边。她这是要干什么?“我的后事我已经全部整理清楚了,我要到我向往的那个世界去了。请你们帮忙,替我把书送给**,把吉他送给**,把衣服……拜托你们了!”听着她幽幽地吐出这些话,我一下就吓哭了,不知所措。老师恩威并施也没有劝说动这个学生改变主意。到了第三天,她已经有些抽搐了,她的哥哥也没有撬开她的牙齿灌下一口水,只能几个哥哥手忙脚乱硬抬着她去了医院,输液抢救。我不知道在医院抢救苏醒后她是怎么转过弯来的,过了两天,她又像平常一样地来上学了。依然按时到校,依然一丝不苟地做作业,依然会追问为什么。不过没人敢向她问起绝食的事,她见到我也只是莞尔一笑。
不知道那次绝食折腾是不是影响了后来高考的情绪,她发挥得不算正常,最后去了政法学院。不过大家都没忘记她模拟审判长的像模像样,觉得她学法律再合适不过,将来不管当个坚持原则的威严法官,或者做个探求真相的雄辩律师都很能施展她的才华。
上大学没多久,就听说她休学了!后来才听同学说她课后总是拿着干馒头泡图书馆,不到闭馆不出来,最后导致营养不良、身体虚弱,难以坚持学业,不得已休学一年。
我假期去过她家,她的角落用雅致的布帘隔开,布置得整齐中透出情趣,她的地盘家里谁都不许擅入、擅动。她把做事的原则也搬到“打不清官司”的家里了,可是她就能让家人完全顺着她的意思,一点折扣都不打。她妈妈悄悄把我领到厨房诉苦,案板上摆着左一碗右一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给她煮了面条说要吃米饭,做了米饭说要吃馄饨,哎,我都不知道怎么伺候她好了,这女子呀!”
她有个寒假去我家,谈得投机,晚上留宿我家土炕。她穿衣服从来都是里三层、外三层,可是看着她一层一层不紧不慢地卸甲一样,我还是有点瞠目。两件加厚羊毛衫、皮马甲、皮夹克外面还罩着羽绒服。幸亏她瘦,不然裹那么衣服早该成皮球了。哎,我说我们这又不是大东北冰天雪地,用得着捂这么多吗?也太夸张了吧?面对我惊异的眼神和唠叨,她很无辜似的笑着说“我一直就是这么穿的,没觉得不合适呀。”
她因为休学比我晚一年毕业,没有分配进法院,联系去了省供销联社工作。那时候供销社生意还挺红火,效益也算好,我结婚时的家当都是托她买的供销社展销价。SONY21寸彩电比外面商场便宜一千元,一千元买长风洗衣机和抽油烟机绰绰有余。我们结婚时只有一间房,原本没打算买大冰箱,可是老公看着仅卖一千四百元的德国进口冰箱临时又改变主意,把他一向喜欢的德国货雇了两个民工,在楼梯上歇了几歇才搬进我们新房。我们后来搬家又在供销社下属的日杂大楼添置了天坛牌沙发和折叠餐桌,也都很实惠。冰箱现在还为我家日日夜夜地工作着,算来已经在我家服役18年了。有一次修理洗衣机的工程师看到我家庞大的冰箱有点好奇,说换热片的料够做两台冰箱用。其他东西如今淘汰到我大姑姐或我姐家,也依然好好用着,当年买的东西,个个价廉物美。
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供销社不再景气,日渐衰落,她也被迫先是“停薪留职”,后来全员离职。到现在也就保留关系、交社保、给点生活费而已。她在熟人公司上过班,但还是想干法律本行,后来去了一家法律事务所(不是律师事务所)。有一年端午节,我约好她来我家吃午饭。她工作的地方离我家不远,但是我十二点下班回家,给我们带孩子的公公把饭菜都端上桌了,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来。她总会干出让人惊奇的事,但她一向守约,说好的事她绝不会变卦,我们全家人瞪着饭菜干等。一点钟过了,她总算稳稳地敲门进来了,我都有点生气,怎么回事啊?看到她那样无辜又非常诚恳地道歉不迭,我又心软了。吃完饭才知道她在附近的市场想给我家买一斤刚上市的荔枝,挑选的时候就被小偷盯上了,老板找给她一张五十元,向她暗使眼色,她也没反应过来。她的慢条斯理的习性使她付完钱没等找零,就先把钱包放在包里,还举着五十元钞辨真假,正好给了小偷下手的机会。(换做是我可能付完钱等找零时,钱包一定是紧紧捏在手里的。)她那时一个月刚刚挣五百元,工资刚发全装着打算去交电费、电话费的,这下子连锅端了。我听她慢慢述说完一下子都要跳起来了,“你也真是太客气了呀,我让你来随便吃个饭,谁让你去买荔枝呢?”我为自己好心引来的事端自责。我拿出三百元让她去缴费,她坚辞不拿,我说“就算我求你了,我借给你好吧?等你哪天发大财了再还不迟。”她回去后和老公都给我打来电话为此道谢,也说了很多不好意思的话,哎呀,我说就再别提这事了好吗?
她后来真是显示出有点“没眼色”的劲。我老公是很有个性的人,但和老雷就有点针尖对麦芒,水火不容。他看不惯老雷慢吞吞的样子,说话直勾勾盯着人,大事小事都要不依不饶地讲清道理,辩得脸红脖子粗。有次老雷去我老公当时工作的地方等我汇合,旁若无人地爬在桌上凝神,不说不笑,其他人都觉得怪异。我老公当场就训了她,她像个不知道做错什么事的孩子,低着头也不分辩。老雷有次去我家看望我父母,顺便给我妈告状,“阿姨,你要好好管教一下你家姑爷,他老骂我。”我妈纳闷哪个姑爷要她管教(我老家管爸爸的姑父叫姑爷,不是对女婿的称呼。)她解释说“就是你家的小女婿。”我妈笑了,女婿就女婿,怎么还文绉绉说成姑爷?
依她的性情,她在我婚后不久也很快结婚还让我吃惊,她丈夫和我们另一个老同学的丈夫是好朋友,大概属于一见钟情型。不过她的脾性免不了婆媳矛盾,我劝她“家里就不是坚持原则的地方,也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你得随和一点。”她总是摇着头说“你不知道,你不会理解。”
我的同学老雷(二)
有一天晚上我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家里的电话刺破黑暗响起来,我看看表已经11点多了。接起电话,是老雷,还是慢吞吞、一字一顿的声音“我要杀了他”,我吓得一激灵,睡意全无。“你要杀谁?大半夜的你别吓人好不好?”“我老公,我要杀了我老公、再自杀,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忙劝她“哎,我们都是学法律的,你可别胡来啊,有事慢慢说好吧?”“我不管,反正我就想杀了他才解恨。”“生命都是父母给的,你无权剥夺他人的生命,也不能随便放弃自己的生命啊。”我劝了她很久,我老公睡眼朦胧地冲我骂了句“都是神经病。”我忙放下电话,劝她千万冷静,我真担心她会做出什么惊天的事来,一夜睡得不踏实。
还好,她总算理智地放下了菜刀,事后她说起“我也不想杀他了,他也是无辜的。我本来打算离婚,可是离婚与其再去适应别人,不如适应他算了。”难得想开,我也说老话不是讲“稻子是头茬的好”嘛,何况他老公人真的不错。
有一次问起她的近况,她说报了兰州大学的自考英语课程,在一心学英语。我一听都替她着急“你不是十八岁的妙龄少女了,学英语打算做什么?还不老老实实考个资历赶紧找个像样的工作,你学英语对你的现状有什么帮助呢?”她说想去幼儿园当个英语老师。现在当老师可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幼儿园老师也得有资格,有门路才能进编啊,她还是有些理想主义的天真,似乎也有点和社会脱节,她都不知道时代已经发展到哪一步了。她没听我劝阻,坚持上了既不会有学位也不会取得资历的英语班。上了刚一年,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为了孩子,终止了学业……
我和其他同学的孩子不是已经入学就是上了幼儿园,她很晚才有孩子。因为是老同学,经常见面我总是不顾隐私,直接问她“你怎么还没有孩子?是不想要还是别的原因?”她总是抬起头,直直看着我,使劲摇着头说“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哎,和她真没法说。
这些年她的运气不是太好,各方面也不再突出,却得了腰椎间盘突出症。孩子刚刚学会走路,她只能硬挺挺地躺在床上几个月,陪孩子说话、游戏、看书。好在她的儿子非常乖巧,就那样安静地围在她的床边咿呀学语。不过,她的家再不像以前属于她的小天地那么整洁有情趣了,我都有些看不惯满地的纸尿布、孩子尿湿的半个沙发,不知道她怎么习惯那样的凌乱。
我出差在外时两回接到她丈夫的电话“你同学又不让我进门啊,你劝劝你的老同学吧”。我总是立即打电话过去,胳膊肘往外拐,先把她一通臭骂,“真是岂有此理啊?你现在都在家呆着,还敢把丈夫关在门外,怎么那么不识时务,不讲道理?”她总说我不知道原因,不理解情况,要跟我细说详情。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去年她告诉我考取了保险代理人资格,打算投身保险业务。我小姐姐就是做保险代理的,我了解保险工作的辛苦,那完全是求人看眼色的苦差事。我小姐姐经常陪着笑脸,和老客户、新客户、潜在客户一轮轮电话,直打到手机发烫,我以前给她打电话,不是占线就是人在奔波的路上。不但要记着老客户的续期、拜访新客户,还要记着潜在客户的孩子什么时候满月。老雷已经不是当年能言善辩的姑娘了,平时和熟人都不怎么联系,也不是很有亲和力,她能适应保险市场吗?她对我的质疑慎重地点头,说“我想试试,努力一下吧。”我拿出我姐姐的经验传授给她,要注意仪表、要注意说话、要善于沟通、要挖掘机会,先从认识的朋友、同学、亲戚、老乡、邻居全部联系一遍,寻找潜在的客户,甚至家人也不能放过啊,近水楼台嘛。我也会拿我姐姐一旦完成任务,就可以出国旅游的业绩鼓励她,我也不忘给周围的同事朋友介绍我有个做保险的老同学,希望他们做保险时能优先考虑一下。
我爸爸去世后,有一年春节她去我家看望我妈,提着一箱牛奶、一大箱桂圆。我妈有些不忍心,当年常去我家喝米酒的同学早都多年不见了,来看看已经很好,同学之间怎么送那么重的礼,何况她的经济情况也不是很好啊,我看着她的礼物心里也很沉重,说不出的滋味。
我前年一检查出听神经瘤告诉她,她就携家带口提着大包小包来我家探视,搞得我有些坐立不安。我做完手术还没回家她就询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她要来探望我。我劝她先忙自己的事吧,不要急着跑来看我。不管境遇如何,她什么时候都保持着她的尊严,我也时常感动于她的周到和实诚。我看到内容不错的祝福短信会挑很多朋友转发,一起分享,有的有感而复,有的默契心领。每次她都会回复“谢谢您和我分享。”她是我唯一需要说“此短信免复”的朋友,有时候她的礼数周全甚至让我受不了,给她帮点小小的忙,她会发来短信“谢谢您,让您费心了”。都是老同学了,再别您不您的好吧?不要那么客气了行吗?我又不是你的客户啊,我会冲她发牢骚。“知道了,谢谢您”,我真的没脾气了。
昨天午休时不知道怎么想起写她了。很久不联系了,我想知道她的近况,她的保险业务有无起色?晚上发短信给她,她先问我最近好吗?在忙什么?我告诉她正在写她。随后,我收到一条短信:
“我在乎人生中随处可见的真诚和感动!
我珍惜生命中每位一起走过的亲人和朋友!
我祈祷我认识的和认识我的人都健康、幸福、快乐、平安到永远!
谢谢你,晓原!”
这次终于没有说“谢谢您”。也许这条短信我之前也收到过,也转发给她和很多朋友,但是此刻看到,我还是禁不住泪流满面。
二〇一一年六月二十七日中午起笔、二十八日晚完稿
(后记:二十九日晚一点半,她在第一次上网和我聊天,看完我写的上述文字后给我留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晓原:我儿子在今天他们幼儿园学前班毕业考试中得了“双百”!我真高兴!)
我最好的朋友(一)
我的好朋友我不能说她多漂亮,否则似有吹捧的嫌疑,那就像《陌上桑》中描写秦罗敷的美丽如何非同一般,听听别人怎么说吧。我有个心高气傲的女同学第一次见到她,简直赞不绝口,不知道怎么形容了,最后冒了一句“呀,她简直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女”。我们那时候好像不兴选校花,但在私下认识的人里,都亲昵地叫她“我们美丽的校花”,我想她天生丽质的外貌、超凡脱俗的气质和高雅亲和的魅力绝对能担起这个美誉。
多年之后,我的不无醋意的老公见到她,也不由得感慨“她的成长一帆风顺,心无芥蒂。人家是顺生的啊,难怪人见人爱。”
她不施粉黛,那时最喜欢用的是旁氏或夏士莲润肤霜,她天然的淡扫蛾眉,皮肤白皙,双眼皮、大眼睛,鼻子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她穿的衣裙多半是她心灵手巧的妈妈自己设计剪裁,配着她1.68米的高挑身材,怎么穿怎么好看,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想起别人形容索菲亚.罗兰,即使披着麻袋片也遮掩不住美貌。不过我的朋友不属于索菲亚.罗兰那样美艳的五官分明,她的性格也属于温和型。她最喜欢的老牌影星是梅丽尔.斯特里普和那时崭露头角的妮可.基德曼。看见她第一眼,我就想起“可人如玉”这个词。
我们相识于无锡军营。一般而言,漂亮的姑娘都有些清高和傲气,像天上高悬的月亮,但她却如同湖中的月影,总是散发出自然的光芒。甜美的笑容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却不会感觉拒之千里。我们原本是生活环境、性格习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却因为很小的一个由头成为最好的朋友。有一天傍晚,我们军训练完操自由活动,营房边草地上蹲着一个小女孩,在那里无聊地低头拨着草丛。我俩不约而同地走近小女孩身边,一起蹲下来,她柔声细语地问女孩爸爸妈妈是不是在军营,为什么一个人孤单地在这玩?一个人有没有害怕?爸爸妈妈怎么还不来叫回家?她本来就生长在军营,大概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吧,我们出于对弱小女孩的关爱竟然开始走进了彼此的内心。我们一直陪女孩说话,直到女孩被父母叫回家后我俩舒了一口气,坐在草地上开始了第一次对话,无非是我们的籍贯、家人。她来自“世界上最大的庄”—石家庄,但她随父母辗转军营,对石家庄并不是很熟悉。她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小小年纪竟然已经上班可以向她提供经济援助了。她对转学不久只是参加了高考的高中也不是很了解,所以她听到我考大学之前相熟的同学之间的情感纠结,瞪大了美丽的眼睛,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像小说里的故事情节一样复杂。呵呵,她虽然比我大两个属相,但真的心思很简单呢。
什么时候见到她,都是一张淡淡的阳光笑脸,如微醺的春风扑面,美丽真是女孩最好的武器。埃及艳后特娄帕特拉可以连续征服两位罗马英雄,美丽绝伦的海伦能导致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这些历史都可以理解,谁不喜欢美呢?在军训时威武的班长竟然都知道怜香惜玉,给她偷偷借枕头;大学时她的老师也会给这个学哲学却头疼维特根斯坦的美女毫不吝惜地打“优”。我和她一起在曦园漫步,眼尖的校园摄影师立即上来搭讪,要给她拍一组黑白头像写真。至于给她写情书、偷偷给她送礼物的男生,把她作为梦中偶像的男生,我估计都不计其数。
我们在无锡军营成了战友,回到学校这份友情继续升温、延续。我除了记着自己的课表,也记着她的课表,下课之后总是相约。去图书馆、看电影、看录像、上街都要一起去。她宿舍楼下的凉亭是我们经常聊天的地方,校园的角角落落都留下我们相伴的脚印,连她宿舍楼前的中心操场都成了我们没事遛弯的去处。我和她都备着两套碗筷,吃饭时间不是她来找我,就是我去找她,好像在一起吃的饭更有滋味。我周末很少睡懒觉,经常早早吃完,给她带些早点去敲门,她和室友可能还在梦中呢。她从小被能干的妈妈呵护,真不太会干活,我顺手拿起我俩的碗筷洗掉都觉得是美差,从不忍心让她动手洗碗。我去她宿舍,除了帮她整理床铺,也会在等她的空隙,顺手替她们清扫地上已经积成串的灰尘。学哲学的女孩嘛,大概冥思苦想的时候多,她们经常抱着一本厚厚的《梦的释义》或者《悲剧的诞生》、《查拉斯图拉如是说》死磕,好像不太看见脚下的灰尘的。她后来结婚,丈夫对她的第一评价是“没想到你连个自己的窝都拱不好啊”。
我成了她的编外室友,她也成了我的荣誉室友,我甚至几乎成了她的荣誉同学,她的班级活动都有男生邀请我一起参加,呵呵,那当然是为了投桃报李。拍毕业照时,她给我转达她同学的邀请,希望我去参加她们的毕业合影。呵呵,平时形影不离享受友情天地,但混进一帮哲学系的才子才女中间拍毕业照,我可没这份自信和胆量。我受邀参加她的集体活动一起去过共青森林公园和长江入海口等等,留下很多美丽的记忆。我们在森林公园用野花编织了紫色的花环,戴在头上俨然成了春姑娘,趴在花丛中或者站在迎春花前留影,春意都浸染了我们的全身。好像还有一次深秋游森林公园的经历,一起趴在干枯的草地上晒着秋日的暖阳也觉得其乐融融。在长江入海口我们还捉过许多小螃蟹提在网兜里,坐在浮标的圆球上看着河、海分界线开心得拍照。我和她的男同学好像比我的同学还要熟悉一些,我最早听约翰.列侬的“LETITBE”和迈克尔.杰克逊的“真棒”,就是她的一个非常深沉的男同学替她热心翻录的打孔带,也帮我录了很多磁带。我记得好像还给她送过莱昂内尔.里奇和卡伦.卡朋特的磁带,那都是她喜欢的歌星,人家都有心记下了。我毕业之后第一次出差到上海,回到复旦校园找的竟然也是她的同学。当年给她床上悄悄放过一大盒美丽风铃的安徽才子,热忱的他继续攻读哲学系的研究生,和他的也是复旦师妹的女朋友请我在复旦银座喝了咖啡。
我是她的好朋友,也成了她的护花使者。刚入校园,她的无数老乡已经闻风前来,探望这个美丽的师妹,她后来的丈夫也在其中之列。他那次和几个老乡一起去看她,虽然行动一致,其实各自“心怀鬼胎”,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事后他回忆,“出了宿舍我就给他们说,这丫头还生着呢,让再慢慢长两年吧。”呵呵,这真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智慧啊,不过他也得感谢我的看护,并不是所有男生都像他那么有深远眼光的。她宿舍的同学开玩笑说“我们宿舍的门槛都要被踩断了呀”。她听着同学打趣,带点歉意地笑笑,我替她解围“你们宿舍哪有门槛啊?”她们那时住的九号楼是栋老式的木楼。看楼阿姨经常会喊她去接电话,每次轻轻放下电话,她都不忘甜甜笑着对阿姨说声“阿姨,谢谢啊”,连难缠的阿姨都被她的笑容融化了。
她说话像涓涓细流,娓娓动听,从来说不出尖锐伤人的话,好像也不会发脾气,连拒绝的言辞都总是说得婉转,她面带笑容的婉拒总是不能让很多痴情的男生断念。我为此还埋怨过她,我这人说话办事总是直来直去,爱憎分明,什么表情都挂在脸上,所以在我这里有过一次冷遇的人,估计也没有勇气再来碰钉子。我有时都替她难受,既然不喜欢干嘛不直接说?何必费那么多口舌应付,搞得自己都累,可是她就是不想伤害别人的情面。有一次她的一个执着的老乡要请她看电影,她不好说不去,或者不想去、没时间去之类的借口,竟然搬出我做挡箭牌,“我看电影都是和好朋友一起去的。”那个不死心的男生竟然说“好的,那我就给你和你的好朋友买两张票,你们一起去看吧。”这下子她也拒绝不了,人家非在晚饭后送来两张电影票,她要不拉我去,那不正中人家下怀吗?电影院在校外的五角场,我俩紧张兮兮又有些歉疚地去看了电影,一出电影院就警觉地四处打量,果然发现那个男孩在不远的黑暗处守着。我俩简直像遇到围追堵截的坏蛋了,我疯狂地蹬着自行车,她在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衣服,我一路骑车载着她狂奔,竟然甩掉了那个可怜的男生,一起进了她的宿舍楼,好像还惊魂未定,但我俩终于捂着肚子笑出声来,这电影看的!我们都快成惊险电影里的角色了。
她一点没说错,我们一起看过多少电影啊,校内的、校外的,琼瑶电影就不说了,奥斯卡获奖影片、国外老片、国内新片我们都会去看。看《日瓦戈医生》我们一起流泪,看《莫扎特》我们还被天才搞怪逗笑过,看《墨菲斯特》我还似懂非懂的。我们一起在校外艺术电影院看苏联电影周,我们都喜欢苏联电影的深沉和静谧,但她喜欢的是《湖畔奏鸣曲》的男演员,而我当时发狂地迷上《合法婚姻》的男主角。有次宿舍同学拿的《大众电影》封底是他的照片,我一眼瞥见,从上铺跳到桌上,一把抓过来,捧在手里差点陶醉。为了看谢晋导演的《最后的贵族》,我们还被迫看过一场通宵电影,那些万众瞩目的角色里,不再青春的潘虹、肖雄和还嫌青涩的濮存昕,好像没有完全诠释白先勇小说《谪仙记》中的历史沧桑感和老上海的贵族气质,不过威尼斯的异国风情让我神往。我们熬到12点都昏昏欲睡,赶紧撤退,我俩都不是夜猫子。我们好像喜欢杨慧珊主演的《玉卿嫂》,这个有味道的女演员后来改行和丈夫一起开了琉璃工房,开启另一段璀璨的人生。我们也看过台湾老牌影星柯俊雄和新科港姐黎燕珊的《喜宝》,大陆的电影看得不算多,我记得《落山风》几乎拍成恐怖片,女主角太老成,和她配戏的男演员用我的室友的评价“还半生不熟的”。
有几天我竟然去她宿舍扑了空,她也没来找我,我们宿舍同学倒不用教育我把自己宿舍当旅馆,总算在宿舍安心呆着了,她们差点商议要开除我的宿舍“舍籍”呢。可是我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晚上做梦都梦见她。等她终于带着有点神秘的笑叫我去她宿舍,她有话想给我说时,我竟然还生气地踢了她一脚,不过我马上自责我怎么能对她这样呢?大概像我说室友的,我越是对亲近的人越会发狠吧,怎么舍得对那么如花似玉的人下手呢?我俩挤在她上铺的蚊帐里,她还没来及告诉我有什么秘密呢,我这个急性子先开口了,我说“我前天晚上梦见你和一个叫***的男生约会,我梦里真真切切有这个男生的名字,但是我之前从没听你说过这名字,真有这个人吗?”她一下子抓着我的胳膊,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随后有点微微发抖,我说“你怎么了呀?”半天她才说“你真是太可怕了,我以后可什么都不敢瞒你了。你真的梦见有那个男生前天找我吗?”我可不是要成心诈她,只是随口说了一个梦,没想到竟然真有其事啊,我自己想着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呵呵,她本来就是阳光透明的性格,也没什么可瞒我的事,这下子全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