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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原声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我对她说过,我以前的确是做过一些奇怪的梦。我梦见村里几十年前的大树和树上的两只白鸟,我爸妈说那时候根本没有我啊,但真是有那么棵大树和两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天鹅,死了一只,另一只绕树孤鸣,不肯离去。我在高中考立体几何前一晚,竟然梦见总复习第十三题是考题,早上一翻书竟然不会做这道题,考前才问了前排的同学怎么解,没想到考卷上真有这道题,当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这样的好事再没有成双,所以我还是一直惧怕考试,总做考试答不出来的噩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大概一直太紧张于考试,竟然会显灵一样梦到考题;我日夜牵挂我的朋友,才会托梦她所遇见的事,但我不知道我梦见的村里的白鸟是怎么回事,她也没用佛洛依德的理论给我解析明白。她本来就觉得我第六感很灵,此后更觉得我有些神了。有时候会在梦中看到一些场景,当时自己也没当回事就忘了。等过一阵子后某件事发生,才会恍然大悟,好像似曾相识,这才记起曾经在梦里有过这么档子事,心里会有点惊呼,神哦!人有时候是挺神的,这种经历可能很多人都有吧。

她从小生活在部队大院,家里只有慈爱的父母和相亲相爱的姐妹俩,她又那么漂亮,讨人喜欢,她有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从来都是不卑不亢的脾气,既保持着自己的尊严,也从不伤害别人的尊严。我从小是被我妈忽视的孩子,既不漂亮又不聪明,有着与生俱来的自卑。我在中学里最好的朋友是气质脱俗、多才多艺的美女,追她的男生几乎排成队。我当时好像生活在她的影子之下,除了学习成绩好,朴实、善良,似乎没有其他长处。我曾经对我中学的好朋友说“别人都那么有个性,我怎么就没有一点个性呢?”她安慰我说“没有个性那就是你最大的个性,再别胡思乱想了。”我似乎也得到了一点慰藉。没想到我上大学又交了个美女朋友,我唯有继续生活在美女的影子里了。不过这个美女没有让我感觉自卑,而是把我从自怜自艾的阴影里拖到明朗的阳光下。

我说起我的大学同学中富有个性、卓越超群的牛人,觉得自己的自信一点点丧失,她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每个人性格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优点、有缺点,都有存在的价值,没必要盲目崇拜,也别妄自菲薄。我想也许哲学教给了她思辨理性,或者她本来就是那么自信坦然。我看人看事经常会非白即黑,她就从不那么极端,她总是缓缓地表达自己的观点,然后婉转地开导我看待任何人或事,都应该宽容一些,尽量从对方的角度换位思考,不要那么轻易下结论。我想我大学四年之所以没有陷入自卑、狭隘的泥沼,和她春风化雨般的影响有莫大的关系。我没有像老师所担心的那样滑坡或迷失自己,在大学和她一起过着神仙般的日子,连我老公都无法相信我在大学的状态。他总是觉得我们从小地方出去的人,很难突破自己的本底、超越自己。

我认识的人几乎无人不说她好,不过只有一个人例外,还对她颇有微词。我中学时有点暗恋的男生后来和我一直通信,说开之后我们都已释然,我知道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距离。我也早已从十多岁时对异性的朦胧好奇和好感中解脱出来,对爱情我还一无所知,我宁愿先沉浸在友情的美好中。毕业前夕的实习阶段,那个有时候做事不按常理出牌的男孩一天一封厚厚的信,想在实习结束时打动我,一起考虑毕业后的选择。我在室友的笑话和诡异眼神里,看到他的信已经连打开看的欲望都没有了。有一天我从好朋友宿舍回去,我的室友告诉我,我那个男同学来找过我了,奇怪的是他还带着个女同学,没见到我留了话,说晚上会再来。我听到这个消息倒没什么感觉,可是我的好朋友不干了,“这人怎么能这样做事?就算你不接受,他也不至于这么快带个女朋友来示威啊?不行,一定要教训教训他,不能让他得逞。”她亲自动手给我梳妆打扮,一定要在气势上先压倒他们。呵呵,我被她拽到桌前老老实实坐下,她给我细细梳理头发,直到光滑可鉴。她找来化妆盒给我上淡妆,从眉毛到腮红,一点都不含糊,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至于这么认真吗?随便他好了,反正我不在乎,他也伤害不了我啊。她让我照着镜子说“看,多美的姑娘!”装扮完毕,她要给我壮声势,一定要陪我去会会我的男同学。她挑衅地盯着我的男同学,露出生气的目光,估计她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纠缠她的男生,却容不得我受半点委屈。她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带着女朋友来示威,却听到人家说那是他的女同学,因为什么原因同路一起来了。我俩都有点失笑了,白精心打扮那么长时间啊。我的那个男同学分别时叹着气说“我真不知道我竟然做了这么愚蠢的事,让你们误解。你的好朋友的眼神太不友好了,我真的有些恨她。也许她就是横在我们之间的大山吧。”我倒觉得他说这话更加愚蠢。我摇着头,笑着对他说“你错了,你不应该恨她。我爱我的朋友,我也不允许你恨她。我没有爱上你,我们的关系和她无关。”

我最好的朋友(二)

我在大学四年,化妆的经历似乎除了这次就是过二十岁生日时室友给我化妆。她过二十岁生日时我送给她一副麦秆画,是用很多粮票换来的,黑布底上麦秆的自然光泽多么配她的高雅气质呢。我二十岁生日她送给我一副金属画,二十一年过去了,至今湖光树影还泛着金属的光泽。我们就那样相伴度过了四年难忘而美好的时光,可惜分别的时候终要来临,这好像是我人生中面临的第一次难舍难分的别离。她已经将芳心许给老乡,我还依然懵懂,不过我当时真的希望和她日后结成儿女亲家,这样我们就可以成为一家人了。

她去了北京工作,北京就成了我日思夜想的地方,可惜那时出差机会很少。我第一次去北京前,激动地什么似的,早早和老公商议给我的好朋友送个什么礼物才能表达我的心意,后来我们挑选了一串淡蓝色的孔雀石项链,我觉得这串温润的石头项链配她的气质再合适不过了。我刚刚落脚宾馆,她和新婚丈夫就抱着一个巨大的布艺狗出现在我面前(我是属狗的)。她的丈夫像电灯泡一样看着我们拥抱、说笑,在旁边为我们的重逢场面拍照,照片上的我笑得眼睛都快找不见了。她陪我去了颐和园、参观了刚刚落成的亚运村,带我去了她工作的学校,还和丈夫一起带我去新开张的麦当劳餐厅开洋荤。晚上我索性从宾馆搬到她家,而她的丈夫低声说着“你们可别是同性恋啊”,笑着出去找朋友投宿。我们躺在她家的床上说着分别后的牵挂,说着各自的工作和刚刚开始的婚姻,说到其他的家人和同学。在那个燥热的夜晚,我竟然有些激动地难以入眠。

我生下儿子后,我老公就经常忙着去邮局取包裹,有我的上海同学寄来的,也有她从北京一次次寄来的,她除了寄衣服、寄玩具车,甚至还寄来一摞婴儿图画书,和我一起分享初为人母的喜悦。

我在北京只见到她一次,她和丈夫就带着新生的女儿移民去了加拿大。我日后有很多机会去北京,可是北京再没有我那么牵挂的人了。

在大学里我就说她是有福之人不在忙,她一副似乎没心没肺的样子也很容易满足。她说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没有好坏之分,只有适合不适合,我想她一定享受着适合于她的生活。她的出生于沧州的昔日校园武术散打冠军丈夫,一心在外面打理事业,为他们营造温馨的家园,呵护着她和宝贝女儿。即使在他们刚刚出国辛苦打拼的时候,也不忍心让她去餐馆打一天零工。她在一家犹太人当老板的公司工作,她总说公司要倒闭了,可是每次问起,很多同事都走了,公司也没倒。撑过金融危机,公司依然像她说的,摇摇欲坠,却依然安稳地做着业务。

她说起和周围华裔朋友的轮流做东聚会,我想象不出她对着电脑和菜谱做出一桌菜肴的情景,但我似乎可以想象他们聚会的场面,有她这么个温润如玉的女主人,我想吃到嘴里的菜肴也别添滋味吧。她给我看她试着种植的花坛照片,阳光下的花园像她一样美丽。

我前年做完听神经瘤手术之后,等我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回到病房,麻药的劲过去,这才发现脑袋像个西瓜罩着网套,脑袋右侧的伤口隐隐作痛。我闭上眼睛甚至会出现幻觉一样,眼前像光怪陆离的时光隧道一般,五彩斑斓地变幻,时远时近。感觉头一会膨胀变大,一会收缩变小,那种疼痛无法形容。有时候真恨不得用后脑勺重重地撞击床铺止住疼痛,不过还好我是理智的,只能闭上眼睛找瞌睡,睡着了就不会知道疼痛了。在梦里,我梦见我站在高山上,看到山下身影清晰的她。我急着要从山顶下来,想和多年未见的她紧紧拥抱,我竟然像孙悟空翻筋斗一样翻下来。不过梦里是用我的疼痛欲裂的脑袋做了支点,嘣、嘣、嘣,就那么几下翻下来了。

我手术之后回到家里,很久未联系的她不知道是否也有心灵感应,竟然打来越洋电话叙旧,她还是那样和缓的语气笑着问我“怎么样?最近还好吗?都在忙什么呢?”我竟然一下语塞,我说最近不算好,做了个大手术。她很意外,没想到我那么健康的人怎么会生病,更吃惊我怎么会做手术?我详细告诉了她前因后果,她早就提醒过我听力下降要好好去检查,可是我一直就没有查处病因啊,也没太当回事。她听着我的诉说,轻轻笑语早已变成重重的叹息,不过她马上就安慰我“没事了,现在好了,做完手术应该就好起来了,最难的时候你已经熬过去了。”是啊,她的安慰总是那么妥帖。电话说到最后,她突然问我“你现在开过刀的头应该不疼了吧?还疼吗?”可爱的人啊,我都出院这么多天了,当然早不知道疼了。我给她说起我在医院的梦,我为赶着见她竟然用脑袋做支点,从山顶翻着跟斗下来。隔着万里重洋,我听到电话那端传来轻轻的啜泣,我自己也顿时眼泪开闸,匆匆放下了电话。再后来,我已经听不清电话了,我们偶然会在网络上聊天。她让我说话,不用在电脑上敲字,可是我自己听不清人说话,我好像也不太习惯说话了,说话连自己都听不清的感觉非常奇怪。更多的时候我们通信,虽然有时差,但时空都不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距离。

去年她归国探亲,专程来我家探望病后的我。我刚刚梦见过她,就听到她要来的消息,真是太心有灵犀了。尽管我一直不知道我们何日会再次相见,再次的见面我们又经历了多少路程,每次看到可爱的东西,我都忍不住要给她留一份,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会亲手交到她手里。我为她刻录了许多电子书以及我们往日的照片扫描件。我老公为她准备了新款的、适合白领丽人的汉王电子书,我给她搜罗了敦煌的金箔画、杭州的丝巾、古巴的玳瑁手镯、丽江的小钱包、我老家的麻编拖鞋、大哥家的辣椒面、还为她和女儿选了“谭木匠”的木梳,专门买了我们这个城市赖以自豪的杂志《读者》,呵呵,那一期的《读者》封面,就是一个心型玫瑰花图案里两只并排的小狗,太能表达我的心意了。我甚至为她准备了一副漂亮的耳钉,可惜她依然没有扎耳洞。

让我们伤感的是,久别重逢,我竟然是以这样一幅面目出现在她的面前,连合影照片里都无法再展露笑容。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依然是平底鞋,依然是简约的穿着,依然留着直直的短发,依然不施粉黛,却送给我一堆香水礼盒。出国这么多年,她的口音没有一点变化,连护照上的签字都是往日的笔迹,她说连英文名字也没有,好在她的名字叫汉语或者英语都一样悦耳。

我陪她去了黄河边,往日可以作为避暑胜地的兰州,那几天却像我的心情一样异常火热,阳光刺眼得无法出门,我遗憾不能陪她去更多的地方,她安慰我“我来就是想看看你,也不想去别的地方呀。见见你就很好了。”我们走在街上,遇到烈日下的电线杆噼啪作响,冒着火花,她急得说“哎呀,这怎么行,得赶紧打电话报警,不然这多危险啊。”这还是可爱的她,或者是不知不觉间多了一份公民意识的她。她临走之前我说趁早把她相机里拍的照片导出来吧,不然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想起发给我呢,她有点歉然又心安理得地笑着说“嘻嘻,还是你最了解我了。”时隔多年、跨越重洋的见面,似乎隔在我们之间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复存在,依然熟悉如昨。有人说“女孩之间根本不会有永恒的友谊”,对这句世故的话我不想辩驳,我相信有一份纯洁而深厚的友谊,如同阳光永远洒在我们心底。

我写的文字她都是忠实的读者,“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觉得你写得好,我喜欢看。”她担心我这样高产地写作,有没有足够的时间保障休息,有没有时间顾及家里,呵呵,她的担心有些道理。

她一直活得简简单单,无忧无虑,是个不太爱记事的人,甚至连丈夫的生日都记不太清,也从不会记着和丈夫为什么事而发生过小口角。我们二十多年前一起经历的很多往事她都印象不深了,我的文字让她一次次想起昔日的美好记忆,这已经足以让我欣慰。

谨以这些文字,作为给他们的可爱女儿七月四日的生日礼物。幸福的小姑娘啊,她有个多么招人喜爱的妈妈呢。

二〇一一年六月十五日——七月三日

牛肉面的味道

说起兰州最著名的特色招牌小吃,毫无疑问要推牛肉面了。其实牛肉面在兰州并不能像凉拌酿皮、煮灰豆、煮冬果梨、炸糖油糕那样算小吃,而应该是作为大众食品的主食。地道的兰州人会端一碗牛肉面,有位子就坐下吃,没位子蹲在饭馆前呼噜呼噜当早饭,生意好的牛肉面馆午后就打烊了。中午忙着觅食的人,不管是职员或者打工族,首选去街头巷尾的牛肉面馆充饥,奢侈一点可以加一份肉或者一个茶叶蛋,女士也可以要一份小碗面。无论是衣冠楚楚的人,或者是浑身沾满泥污的人,在这里都是同样身份的食客,很多名不见经传的面馆前车位都难找。

正宗的兰州牛肉拉面,是回族人马保子于1915年始创的,经过上百年的演变、发展,牛肉拉面成为兰州人首选的主食,也被中国烹饪协会评为三大中式快餐之一,成为地地道道的“中华第一面”。兰州牛肉面讲究一清(汤清)、二白(萝卜白)、三红(辣子油红)、四绿(香菜绿)、五黄(面条黄亮)的五大特点。面条根据粗细可分为大宽、宽、细、二细、毛细、韭叶子、桥麦椤等种类。给捞面伙计递碗时,大多数人会交代“师傅,大碗、二细,辣子多些”。韭叶面是我家人的固定选择,好像宽度正好入味,而我更喜欢吃宽面,似乎可以回味我妈做的打卤面的滋味。很多兰州人去外地牛肉面馆会脱口而出“师傅,来个二细。”人家估计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呢。

兰州牛肉拉面的美名几乎遍布全国,我在遥远的海南岛都曾经看到过冠以“兰州牛肉拉面”招牌的饭馆,真不知道西北的面食到了南方会被改良成何等滋味。大学期间,我曾经在上海火车站附近吃过一碗牛肉面,真是难以下咽啊。蒜苗、香菜、萝卜片都似有似无,像上海人一样瘦身了。既见不到牛肉丁,也喝不出牛肉汤味,至于主角面条,懒洋洋窝在黄黄的汤里,就更没精神了,哪有一点筋斗可言,真真坏了兰州牛肉面的名声。当时急着赶火车,只好皱着眉头塞下那碗面充饥,但出门时我愤愤不平地对店小二说“你们这也敢叫牛肉面?不给辣椒油,不给醋。这是什么牛肉面!”小二看着我发笑,也很无奈地说“我们这儿的牛肉面就是这样的啊”。罢罢,桔子长在南方是桔,长在北方就成了枳。牛肉面离开兰州的水土,就别指望吃出牛肉面的味道了。相比起来,我在外地吃过的牛肉面比较正宗的算北京敦煌大厦的牛肉面,毕竟那里是甘肃省政府驻京办,从服务员到原材料都是甘肃土产的吧。去年春节回老家,我妈妈和姐姐联手做出的牛肉面也别有滋味。我自己回家试做过一次很不成功,肉没有煮到烂软,就那两块肉煮出的汤味道寡淡,面的味道也就不言而喻了。

油泼辣椒和醋是吃牛肉面最最不能缺的两样调料啊,大多数人在端面时都会吩咐伙计“多放点辣子,再多放点”,直到红红的辣椒油溢满整个碗。也有吩咐多放点萝卜、多盛点汤,或者不要香菜、不要蒜苗的,总归别指望说“多要点肉”。醋壶是放在桌上自己调的,我兰州的好朋友吃牛肉面,每次都提起醋壶猛倒,倒啊倒,差点成了醋泡饭才罢手。我坐在桌对面都能闻到扑鼻的酸味,但她觉得这样才够味,真替老板心疼那些醋了。我刚到兰州时常和朋友去她家附近的双城门清香阁吃牛肉面,如今朋友已远去北京发展,那家面馆不知道还在不在,我的朋友是否还记得那个面馆?

油泼辣子是西北人吃面少不了的搭档。牛肉面馆前,除了一捆一捆蒜苗、香菜,经常会见到一个黑色的大桶,正滋啦、滋啦冒着烟,过往的风里都飘着辣椒油的香味。在南方或者别的地方吃面,如果给服务员说来点辣子,最多盛半碗辣椒酱,既没有辣椒油的香,也没有辣椒油的味,调进面里连个颜色都没有,还不如趁早别张这个口了。现在很多地方也给“老干妈”辣椒油之类,但比起随时油泼的辣子,新鲜和香辣都不够味。其实油泼辣子很简单呀,连我这样不善烹饪的主妇,都可以随便泼出一碗香辣的辣椒油。当然我的辣椒面或者是老家的特产甘谷辣子,或者是我大哥家自己种、自己加工的辣椒面,绝对不是用苏丹红染出来、里边填充了锯末的辣椒面。辣椒面上放点盐和味精、花椒粉,最关键是要铺一层熟芝麻,用滚烫的热油一淋,筷子一搅,一碗散发着扑鼻香味的辣椒油就成了,只等调进面里提味。这个方法我热心传授给很多上海同学,也给他们带过辣椒面,不知道他们尝试过没有。我上大学的行李中一直少不了一瓶我妈自己做的辣椒油,我和湖南、四川的同学经常互通有无,也交流吃辣椒的经验。我在宿舍稀里呼噜吃面时常引起室友的好奇,我慢慢也给他们灌输接受红辣椒的香味。

牛肉面是兰州最家常的吃食,虽登不了大雅之堂,但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多是它的忠实食客,大家都习惯把牛肉面亲切地叫“牛师傅”或者“牛大碗”。我每次在外地出差三五天,回来第一顿饭基本就是在牛肉面馆解决,既省钱省事,又解馋饱肚。记得有一次在大连出差,在连吃了三天美味海鲜后,终于觉得缺点什么味道,不过我还好,嘴大吃四方,喜欢有机会多品尝天南海北的风味。同去的同事对着盘子大的螃蟹连连摇头,吃着火腿肠般粗大的大虾说味同“嚼馒头”,叹息“还不如赶紧回去吃一碗牛师傅”。是啊,对于兰州人来说,再稀罕的海鲜也不能总当饭吃,真不如一碗牛肉面来得实在啊。我唯一一次去拉美国家,我倒挺喜欢品尝法航的飞机快餐,餐后有红酒或者西点、冰激凌,拉美国家酒店的西餐其实也很丰盛,可是我的男同事面对甜得发腻的西点和在兰州从未见过的海鲜,只馋一碗香辣的牛肉面过过瘾。我出国回来被甜食吃得胖了一圈,没想减肥的男同事倒苦着脸说瘦了一圈。

对于兰州的老百姓来说,最最常吃的牛肉面不是的老字号“马子禄”,也不是新招牌的连锁店“金鼎”,而是街头巷尾的小面馆,虽然卫生条件差强人意,但简陋的铺面总能透出诱人的、真正的牛肉面香。我和同事去找过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半坡”牛肉面,面馆开在北山半山坡上的一个院子里,一进门最醒目的是院内用牛骨头熬汤的大锅,这是他家牛肉面的招牌,也是味道独特的秘笈所在。我印象最深的是去甘肃农业大学路过刘家堡,地处偏远的面馆前竟然排着长队,同学推荐我们尝了这家远近闻名的牛肉面,的确让人回味。我家附近的牛肉面馆,我们一家三口基本每周末都要光顾一次,戴白帽帽的回民老板娘总是在招徕完顾客后,笑眯眯地看着我儿子搂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大吃,对他的虎头虎脑赞不绝口。我妈总说我儿子喝水、吃饭的样子看着都香。老板娘见证了我儿子的成长,眼看着从最初给他单独要个小空碗,我给他挑一筷子,到吃掉半碗,再到一小碗,现在的胃口已经是一大碗加一份肉了。我们已经和老板娘一起,成功地把他培养成兰州人了。

开牛肉面馆的老板大多是回民,面馆招牌多是绿色背景,马学友、马有步、吾穆勒、佘穆等等,黄师傅、占国牛肉面也是这几年兴起的连锁店,店面设计有了自己的特色。我还曾经见到过“萨达姆”牛肉面馆,美国人抓获伊拉克前总统的消息让这个不知名的小馆也火了一阵,店面照片还被人传到网上。

最近一次去我家附近的小面馆,发现什么都没变,但老板却易主了,估计这年头,小本生意都不好做吧。老板换了,但面的味道依旧,赶上新老板酬宾,碗里比平时还多了些肉丁。外地人以为牛肉面里肯定有许多牛肉,其实不然,也就一点碎碎的牛肉丁,要吃大片的牛肉,那还得单加一份肉,2元钱,和面加起来总计4元,就可以吃到牛肉和面,想想也够便宜了。在我看来,牛肉面的香味,除了肉和面,汤也是必不可少的,因此不喝汤,牛肉面的味道只算尝了一半。

上面的文字主体是我05年写的,如今我们常去的那家牛肉面馆“顺欣阁”早已悄无声息地关张了,看来老板做得并不顺心。自从我单位的食堂每周一、三、五早餐中提供牛肉面,我也很少再去面馆吃了。我儿子现在更喜欢炒面或者20元一份的叉烧饭套餐之类,只剩我老公经常独自去吃牛肉面,回来顺便给儿子带一个炒面,一般牛肉面馆都兼做炒面的。如今在兰州大街上,号称“专业造型”的美发屋远比牛肉面馆普遍,我不太明白,难道头上的招式比口腹的需求更重要吗?牛肉面的价格也早已不是我那时写的2元了。07年兰州物价部门还曾经搞过一次被网上骂声一片的限价,规定这个大众食品一碗不许超过2.5元。可是市场经济不能由计划手段做主,牛肉面从我20年前开始吃的0.75元到1元、1.5元、2元、2.5元、3元,2010年一年内三次涨价,折射了真实的CPI上涨水平,如今已经是4.5元了,牛肉一份4元。牛肉面竟然也不再是铁板一块的统一价格,还有卖4元或5元的,大概和所处地段有关,如今的房租都已经涨得离谱了,更别说肉和面、油、水、菜的价格以及人工成本、其他经营成本的上涨。牛肉面馆本来都是微利经营的,牛肉面已经是兰州最价廉物美的饮食了。民以食为天,主顾要靠这碗饭填肚子,老板也得靠这个吃饭啊,更何况牛肉面馆跑堂的小伙计都是十岁多一点,又瘦又小的回民小弟,他们一个月二、三百元的工钱,得在那些拥挤、油腻的饭馆收拾多少次碗筷才能拿到呢。

牛肉面的味道不论男女老幼,本地人、外地客很少有不能接受的,但我还真遇见过例外,毕竟众口难调嘛。我曾经陪一帮北京来的访客去一家有名的牛肉面馆品尝特色,我吃完面早,没有再吃雅座里成套的小菜,先出来在车前等候。等了很久,终于有一个小伙子出来,我以为都已经吃完该开路了,没想到他急急慌慌地问车上有矿泉水吗?我说“应该有水,你们还没吃完吗?”他说“还没吃完,来给大家找水就着吃。”我听到这个说法很是奇怪,“吃面不是可以喝汤嘛,多现成?”他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是太咸了,得喝水就着吃。”他抱着一堆农夫山泉进去,继续解决他的牛肉面了,我还真是没想明白。看来兰州牛肉面的味道也需要改良?不过大多数牛肉面的咸淡是适中的,味道太淡的牛肉面对兰州人来说,还是地道的牛肉面吗?

二〇一一年七月五日晚

想起我爸工作过的最后一个单位

想起我爸工作过的最后一个单位

1976年国庆之后,全国人民沉浸在粉碎“四人帮”的欢天喜地中,我家上下也终于迎来去北京治病回来的二哥。我爸请假陪我二哥先后在兰州、北京治疗脑外伤半年,回到他工作的单位——食品公司。小心眼的领导对我爸爸那样认真、耿直,只会工作不会讨好上级的下属原本就一肚子意见,这下子终于抓住把柄了。领导在职工大会上点名说“如果都像老张这样半年不上班,你们大家伙说,我们这个单位还能开门吗?”我爸原本也没想到给孩子治病会需要那么久啊,尽管兰州医生说可以考虑直接扔到黄河里就算了,可是哪个做父母的能眼见孩子生死未卜,还有一口气却见死不救呢?领导不顾大家的同情,面对无数说情无动于衷,一定要杀鸡吓猴。那位姓毛的公司领导,我妈一直气咻咻地叨叨着他的名字,“坏怂毛**,真是个害人鬼。”不知道他的耳朵根是否发热过,他上下活动,终于如愿。我爸爸就被从福利、待遇都不错的食品公司发配到刚要筹建的电视转播台去当会计。那时候还是计划经济,在食品公司经常会发一些外边买不到的食品福利呢。这下子二哥的病治好了,我爸却要去荒凉的山上工作了,我倒是有机会看到电视了。

电视转播台选址在天水郊区最高的山上,那地方叫“迎风梁”,听听名字就知道多荒凉了,电视转播要保证信号质量,建台当然得选址专业。山顶推平了一大片平地,高塔立起来,机房建起来。在那么高的山上工作要24小时值守,按点转播信号,当然不可能像普通单位一样正常上下班,所以同时建起来的还有两排职工宿舍,配套简单的食堂、锅炉房之类。好像在两排宿舍之间也用砖头砌了小花园,种着灯盏花、指甲花之类。假期里爸爸带我和姐姐去转播台,我看到新铺的砂土山路,挖过的山坡还露着红土的新茬。

我爸爸不是具体的机房工作人员,所以他不用每天倒班,只是上一周班,回家休息一周。他去接手了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做完竣工决算,之后就是日常工作。每次去单位把要处理的账务做了,报销、借款、发工资、造表,上山之前还得先去银行进账、取款,下山后再给局里送报表之类。后来单位才配了个年轻出纳,一人经手账务和现金显然是不合制度的。那时候发工资不像现在这么简单,银行闻风挤破头竞争,上门服务抢着代发,单位会计或出纳只是发工资条就行,我们每月也只是收到银行的短信,知道银行卡上的余额又增加了多少。那时每个人的工资都是按元角分数好,与工资条一起分装在单位的牛皮纸信封里,大家挨个来签字,倒出信封里的每一个钢蹦。那会儿我爸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元吧,所以每一分钱都是宝贵的。这工作看起来辛苦,倒挺适合我爸的闲散性格。在山上工作之余看看电视,下山回家时拿一摞报纸或者杂志,他看完报纸还可以帮我做剪贴本,杂志看完当然要归还。我记得他们那时订阅的《人民画报》、《解放军画报》之类,印刷真是太精美了。我印象最深的是伊朗国王和王后来访的专辑,也顺便介绍了古老的伊朗文明。王后的华服和那些璀璨的文物丝毯、雕塑,多么像天方夜谭里闪着金光的宝物啊。“两伊战争”爆发后,看到几乎被夷为平地的伊朗,我就想起最初的那些美丽画面。战争为什么总要以正义或者其他冠冕堂皇的借口,让无数无辜的生灵涂炭,让千年文明毁于一旦呢?

转播台的司机小李是个年轻的退伍军人,开着一辆绿色的大卡车,驾驶室两排座位坐人,后面拉货。他每次开着崭新的、车门上印着单位名称字样的车停在村口,戴着墨镜的样子特别神气。小李热心开朗,他佩服于我爸的博学、爽直,每次来接送我爸都要来我家院子坐坐,有时候也先拉上在城里居住的领导和其他同事,来吃一碗我妈做的臊子面或浆水面。我妈是个好客的人,忙碌半天只要看着人家满意地抹嘴说好吃,她脸上就乐开了花。

我1976年和小姐姐一起上学,之后的几个暑假爸爸经常带我俩去转播台开眼界,直到他1980年退休。那时候好像电视节目都是黑白的,机房里并排放着一长溜电视,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品牌了,后面是嗡嗡作响的大机器。工作人员一个轮班就一两个,年轻人哪有耐心一直坚守在机房?虽然有工作纪律,但他们时时溜到宿舍开个小差,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呆一周已经够憋屈的了,还不得隔空抽烟、打牌、聊天解解闷?他们后来甚至和附近村里的老乡都混熟了,经常去山村串门,老乡也时不时给他们送些土特产,来捡一点他们废弃的木板之类当柴烧。孤男孤女守在荒山上,他们中间也滋生了好几对恋情,还有和农村老婆离婚与同事结婚的“陈世美”。我在机房看电视没什么印象旁边有人守着,有的电视机在播放节目,有的在等信号,屏幕上闪着像地球一样的图案,有三原色和时间在闪动。

爸爸的宿舍其实只有一张木板单人床,我和姐姐去了,爸爸就找来一条木板,用两个凳子支起来,挨在床边。我和姐姐睡靠墙,爸爸睡在临时搭凑的木板上,他本来就有关节炎,身形又大,肯定是休息不好,但他还是愿意带我们去,我们那时候只图自己高兴,也没有顾及爸爸的身体。他有严重的鼻炎,睡觉打呼噜的声音奇大,听到他鼾声如雷应该就是睡着了,翻个身,鼾声戛然而止,又没了声响。

爸爸城里的同事也带孩子来山上度假,好像都是男孩,看着他们穿着合身洋气的夹克,互相调皮地嬉闹,我都不太敢和他们说话,自惭形秽。我和姐姐端着搪瓷饭碗,悄无声息跟在他们后面,一起去院墙外的山坡上摘野莓。我老家山里亲戚春天会送来野草莓,我们叫“瓢”,有很长的把,果实像草莓,但非常小,红的、白的用马连草扎成一把。我说的野莓是黄色的,我们叫“莓子”,夏天麦子成熟季节,黄灿灿一片点缀在山坡上。果实趴在地上带刺的枝叶间,摘下来真像是用一颗颗黄钻镶嵌的一顶小圆帽。我们采半碗回去清水一洗,拌点白糖,用勺子挖一勺放到嘴里,那滋味真是太美了,即使手被扎无数下也值得。

爸爸单位的副台长贺叔叔是转业军人,他老家是秦安人,而我爸爸曾经在秦安工作过十年,度过最美好的青春时代,所以他俩有很多共同语言。贺叔叔气质非常潇洒,他的爱人也很干练,他们有三个儿子,小的两个还是双胞胎,长得都和他们的爸爸一样英俊。贺叔叔一看到我,就喜笑颜开地给我爸说“哎呀,你这小姑娘看着机灵得很,给我做个干女儿吧。”毕竟他和我爸是上下级关系,我爸只是笑笑,也没有想着高攀。

张爱玲曾经说过“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蚤子”,我那时大概头上、身上真的爬满虱子、蚤子,华美的袍却从未见过呢。面对爸爸城里同事家的同龄孩子,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丑小鸭,可是竟然得到那么帅气的叔叔的喜爱。虽然好像没有得到过什么礼物,但他那份欣赏的笑容、怜爱的眼神已经足够,这份殊荣比学校“三好学生”的奖状更让我珍惜,自卑的心里充满喜悦,也滋生出一点自信。他见我爸没答应让我做干女儿,就说长大当儿媳妇也挺好,不过随之他就说“只怕我儿子以后配不上你这姑娘呢。”他家是城里的干部家庭,而我是个农村姑娘,他竟然会说这样的话,还让我和爸爸不好意思。我后来考取复旦大学,贺叔叔逢老同事就夸,他当年真没看错那个小姑娘。我工作后感激于贺叔叔当年的喜爱,让大姐带我去看已经退休的贺叔叔,他和阿姨在享受含饴弄孙的晚年生活。儿子们的工作和生活都不是太称心如意,让他叹息,他们的晚年生活也因此不是太安生。我爸去世时已经从单位退休二十多年,领导已经换了无数届,职工也没几个认识的,可是在我爸爸下葬前,贺叔叔听到消息赶来。我跪在坟前,泪眼中看到多年未见的贺叔叔戴着一顶草编礼帽,穿着白西装从山坡上翩然而至,在那样哀恸凄惨的场合,我仍然内心感叹于他的翩翩风度。他从坟上下来还专门去家里安慰了我妈,也在村口抚慰了我和大姐,这份情谊让我铭记于心。

我爸工作的转播台几乎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小单位,后来竟然出了一个案件,机房的一台松下电视机在一个风雨夜不翼而飞了。当时一台电视机一千多元,属于贵重物资,一时人心惶惶。公共财产丢失当然只能马上报案,案情推理起来异常简单,他们那么荒凉的地方,外人不太知道,也去不了,就算偷了电视机也拿不下山啊。案子很快侦破,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偷电视机的竟然是个家里条件非常好的小伙子!他爸爸是高干,他是家里的独子,从部队复员才刚结婚半年,家里什么都可以满足他啊,结婚时买的电视还簇新的呢。他从机房搬出电视机,用塑料包好,连夜背下山,案发时电视机外壳被砸碎扔在家里。谁知道他哪根神经搭错了,据说是因为没有涨工资报复,竟然用那样的方式葬送了自己的前程。我爸每次说起那个偷电视的小伙都会叹息,好好一个年轻人,为一台电视机被判刑八年进监狱,真是不值啊。后来听说他服刑中又越狱,当然刑期继续增加。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只见过一两次的人的名字,叫“为民”,别说为民了,他连自己的父母都辜负了,想来实在让人唏嘘。

我爸爸一辈子小心谨慎,工作几乎从未出过差错,但临退休前竟然马失前蹄。我见过他的笔记本和账本,虽然字体说不上多好看,但都是斜斜的蝇头小楷或者标准的记账数字,细密整齐。出事那天他刚从银行取出要发的工资,小心翼翼地背着包赶公共汽车,去和单位司机碰头。他突然被一个熟人叫住“哎,张会计,好久不见。”我爸爸把那人拉到一边小声嘱咐“叫老张,千万别叫张会计。”他唯恐这个敏感的称呼给小偷暗示,可是他鼓鼓囊囊的包和这个称呼还是让不知躲在何处的小偷盯上了,等从拥挤的汽车下来,包已经空下去了。全单位人的工资是近二千元,这对我爸四十多元的月工资无异于天文数字。那段时间我眼见着爸妈唉声叹气,才知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这块巨石一直压在他们的心头,直到若干年后从爸爸的工资里分次扣完赔款,他们才松了口气。

我爸提前退休时的工资是五十二元五角,要养活一大家口人也的确不易,好在还有庄稼可以补贴。转播台属于事业编制,工资是旱涝保收的,随着时代发展、物价上涨、退休人员待遇提高,他退休前竟然拿到一千多元。这让村里人羡慕不已,蹲在自己家里竟然有那么多收入,每个月还能按时到手。虽然单位除了领导春节拿着水果、糖果来慰问一下,平时没有任何福利,但我爸已经非常知足了。曾经有人一直惋惜他解放初就参加工作,却没有享受离休待遇,退休前连个职称都没评上,但他一直乐天知命,也没想去争取。后来有退休的同事来联络他去向上级反映,提高退休福利,我爸爸反而劝阻他们。比起下岗工人或者干了活讨不到工钱的民工,简直是在天堂里享福呢,还争取什么呀,多活一个月就可以多领一个月工资,再别去生闲气了。

我妈后来再不说食品公司领导的坏话了,“毛**想害人,没想到还给我们干了件大好事。”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食品公司在市场经济中解体,职工都成了企业的下岗人员,有些还是全家一起下岗,退休费毫无着落。我爸退休后大姐顶班,先在更加偏远的微波站上班,后来调到电视转播台,最后为了照顾孩子,调入山下的广播转播台工作,直至退休。虽然大姐一直是工人待遇错过转干机会,但也享受了事业编制,工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然,估计食品公司又多了一个下岗工人,我爸妈又会多一块心病。

二〇一一年七月九日

七月二十九日修改

青丝如缕

很多人对我中学时代最深的印象,是我一直留着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大概有点像李春波唱的《小芳》吧,虽然长得不算好看,但善良是真的。我上大学后宿舍同学也大多留着披肩长发,自称“长发魔女”。不过我的头发是最密的,发质也算好,头发一根根又黑又粗,还略带一点自来卷。

拥有一头乌云般的青丝是多么值得珍爱啊,有多少描写头发的美丽诗句,有多少精美绝伦的发饰流传于世。头发也是人们身上神圣的象征,一代枭雄曹操都不得已“割发代首”。满清时“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政策曾经让多少人头落地,那是惨烈的割首代割发了。文革中造反派发明用剃“阴阳头”的劣行侮辱斯文扫地的知识分子。古时人们用总角、垂髫、及笄、弱冠、花甲、古稀、皓首、黄发等来指代年龄。昔日的女子剪下一绺青丝送给心仪的男子,那就是以身相许呀。连战场上不让须眉的花木兰都知道“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呢。我妈结婚时几乎没什么嫁妆,也有一根肚兜上的银绳、银钮扣和一个银的向日葵簪花。

“洗尽三千烦恼丝”,拥有一头秀发会让人神清气爽。保养、护理头发的秘诀和美容秘笈一样,永远占据着时尚杂志的专版。英俊的万人迷贝克.汉姆,也不断变换发型增添魅力,吸引眼球。各种品牌的护发产品动辄天价聘请明星,竞相打出铺天盖地的美发广告。街头的专业发型屋三步一间,五步一家。可是我的头发从来没有精心护理过,多少年来用飘柔洗发水外加潘婷护发素简单清洗。年过四十,虽然容颜老去,但头发仍然乌黑发亮。偶有白发露出,我毫不手软地对镜自己拔掉,或者让老公协助清理,比起很多早生华发的同龄人,已经足以安慰了。

小时候我在北方农村老家没有条件洗澡、勤换衣服,大不了夏天和同伴去河里连戏水带洗澡,平时大姐闲了给我端一盆热水洗洗头发,擦擦身子。我从小头发多,又留着长辫子,一散开头发就塞满整个脸盆,我自己根本无处下手。大姐边撩水洗,边嫌我脖子短,怎么拽也再扯不出一寸来,衣领经常被洗湿,不过她说脖子短的人有福。那会儿洗头都用砸碎的皂角或者直接抓起一把洗衣粉,有时候为了灭虱,还得用“六六粉”农药,烧得头皮都火辣辣地疼。用大瓶的蓝色“海鸥”洗头膏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洗完还要用篦子细细刮几遍,再摸上味道难闻的灭虱灵。可是我家姐妹从小发质就好,小时候那么野蛮的洗头方式竟然也丝毫无损。我家窗台上一直扔着大姐剪下的一根长辫子,后来被收头发的人收走。

大姐和我前额发际都有“旋”,我还有点自来卷,留海不能密密地遮下来挡住大脑门。小时候看到我的表姐都梳着中间和前排发际线非常分明的辫子,留着齐刷刷的一排留海,觉得真是太好看了,女孩子就应该这样才好。可是我躲在家里,对着墙上的一面破镜子,怎么摸上水梳,怎么用手压,怎么用剪刀剪,就是不能梳成一排整齐的留海,简直绝望。这成了我那时唯一想臭美却不得的心病。

爸爸给我和小姐姐买过发卡,我在《初入复旦》里详细记录过,那个发卡竟然从小学一直陪伴我到大学,印象不可能不深刻。此外他还给我们买过几个有机玻璃的蓝色、粉色蝴蝶发夹,那时候也视为心爱的宝物。二哥给我买过一根锦缎的发带,那时候学生不兴披头散发的,我从没敢戴过,也一直收藏着,偶然取出来对镜比划一下。

小时候看电视剧《血疑》,我念念不忘的一个镜头是幸子从大雨里冲进屋子,光夫疼爱地拿毛巾为她细细擦干头上的雨水。小小女孩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所向往的爱情,就是有那样一个人,温柔、疼爱地用一块白色(也许有颜色,黑白电视只能看出是纯洁的白色)的毛巾也会为我擦干头上湿漉漉的雨水,那是多么浪漫的镜头啊。后来看电影《人生》里吴玉华扮演的巧珍,以及《牧马人》里丛珊扮演的秀芝,她们侧脸对镜梳头的样子是多么秀美啊。柔肠百结的花季女孩,对镜梳着一头秀发,想着甜蜜的心事,还有比这更美的画面吗?她们的类似镜头好像都上过《大众电影》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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