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学期假期回来我就第一时间向为我担心的那位同学洋洋得意地做了汇报,我在上海没被欺负,不但找到最要好的朋友,还有宿舍齐心团结的姐妹对我呵护,这会这个聪明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不可能吧?怎么可能呢?”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吧,就是这样的,不信也得信!(我在想起梁兄那篇里已经描述过一些我的美好的大学生活了)2011-5-30
代友贴----有点意思的招募启示
足球队招募新队员启事
闻**(单位)内新近出现了不少新面孔,其中不乏美女帅哥,引来天气潮湿,盖口水故。传多系新新人类,打小不缺母爱跟钙片,皆出落得女温柔淑女、男高大威猛,好似貂婵吕布泛滥。想堂堂一流**(单位名称)足球队,机关联赛接近尾声,胜少负多,只落得个中下游水平。虽个中原由多多,主要是我队喜欢以少打多,以弱敌强,9打11家常事。上轮面对强敌超一流**(友好比赛对手)队,我队以9敌11,虽然被打中7枪,但也让敌人4回从网内捡球。比赛结束我队扬眉吐气,敌方垂头丧气。我胜吗?非也,意志使然。
为解决我队人才危机,新拟招募部分威男蛮女。
条件1,有坚强意志,yougottobetough,永不言败。换言之,你得像个男人(不只是生物意义上的男人)。
条件2,有较好的体力,不是只软脚蟹。不要上场后20分钟就说不行,要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要像装了8缸发动机的越野车,neversayno。
条件3,有一定的技术,脚底有活儿。不只知道横冲直撞,还要有小小小小小罗的几万分之一的技巧,有吸引啦啦队眼球的功夫。如果你没有这几项,那你报名参加啦啦吧。
名额有限,先来先考。联系我们,你知道怎么找到我们。
以上文字,除了括号里隐去的单位名称是我为了真事隐去之外,其余文字包括(不只是生物意义上的男人)这句,皆出自一个爱好足球的哥们。国足烂臭让国人颜面尽失,信心皆无,不过不妨碍自娱自乐的人继续热爱这项运动,继续参与这项运动,也继续做足球的忠实观众。
昨晚偶然看见我家伪球迷竟然还在中国之队落后朝鲜队的情况下端坐电视机前,我都不忍心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了,连个吃不饱饭的朝鲜队都踢不过,重金砸出的力气都用哪去了呢?该不会全挥霍到夜店里了吧?或者流连到奢侈品店了也有可能。不是报道过有个不算知名的球员丢了一只包就价值连城吗,不会只有他一个有收藏各品牌奢侈品、从头到脚被奢侈品包裹的癖好吧?我不知道昨晚比赛的结果如何,也没兴趣关心了,免得我家球迷不好意思,怕我唠叨他品味太低,竟然为这样的比赛耗费光阴。还不如去看看李娜突破历史的比赛呢,十一个热血沸腾的堂堂男儿啊,还不如个干瘦的姑娘带劲。话说她在场下对老公连撒娇带怒骂的真率也很带劲。
我一直惋惜我这个写启示的哥们当年没有去当足球评论员,也许他出山就没黄健翔什么事了呢。这么一则短短的招募启事,让我不服不行啊!看来他除了脚下功夫,笔下功夫也不错呀。不仅中文洗练、幽默,英文用得恰到好处,啧啧!让我怎能不赧颜?
我忍不住想替他贴将出来,尽管他当初只是随便那么一写,也没想怎么着,就是为了好玩,我可不是随便一贴,我征得了他的同意,挂在这里也许是飘扬,也许会招来板砖。在我看来,我这个哥们是没露相的高人一枚,反正比我高,他这只是随意为之,小荷初露,有没有蜻蜓早早落上来,我静静期待。
二〇一一年六月四日
碎碎念
我算不上太称职的主妇,老公忙着和大学同学20年聚会,儿子在迎接期末考试,我也得趁机表现一下,尽一些职责了。
周六一直下雨,我本没想足不出户做“居里夫人”,但是下雨天不但是留客天,把我这个主人也留在家里了。除了给儿子做两顿饭,我竟然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写了“想起我爸工作过的最后一个单位”和“青丝如缕”两篇文字。躺在床上午休,想起若干细节,又一骨碌翻身下床,打开电脑继续补充修改,直到头晕眼花,没准青丝里又添了几根白发。晚上和朋友聊完QQ,发现脖子即使不像石佛李昌镐那样僵硬,应该也算初段了。
当然周六傍晚我也出了一趟门,买面片的机会顺便绕广场转了一圈。今年的夏天感觉有点像秋天,一天雨过,虽然夕阳还有点晃眼,但穿着中裤的小腿竟然丝丝发凉。像我家儿子的朋友寄养的小乌龟一样,我在家捂了一天,也出门透透气,晒晒背,直晒得脊背有些暖意才折返。买上面片、荔枝、脆瓜和香蕉回家。我买了十元一斤的荔枝,颗粒很大,也看到有十元二斤、十元三斤的,三元的价格赶上二十年前的价格了。虽说作为消费者价格越便宜越好,可是太便宜的价格让人不禁会担心。我是从农村出来的,明白“谷贱伤农”的道理,也知道果树都有大年小年,明年还有得吃吗?香蕉今年好像是史上最便宜价格,一元五角、二元一斤,网上说香蕉都快烂在地边,海南的蕉农已经欲哭无泪了。我们计划经济的优良传统怎么没有发挥调节作用,给农民预先或者及时疏导呢?
周日儿子想随便吃点,看来我的手艺没有暖住儿子的胃,或者他想给我省事。吃什么真让我犯愁,他一说“随便”我就更没有主意了,没有叫个“随便”的吃食,日本和港台似乎倒有“便当”这么个叫法。从肯德基到铁板烧、炸酱面,我们终于达成一致意见——“麻辣烫”。家附近的两家麻辣烫我虽然经常路过,但从未光顾。进去第一家发现冰锅冷灶,主人告诉我“不做了。”我现在耳朵不灵,反应也迟钝,我不明白为啥不做了,直到来到隔壁的一家“小唐”麻辣烫,才发现原来生意都在这里。一进门看到满墙红彤彤贴着加盟店地址,麻辣烫竟然都做成连锁店了。桌子的透明塑料下铺着格子桌布,虽然店面依然拥挤,但毕竟添了点雅致的味道。坐得满满当当的食客捞着盘子里的麻辣烫,每个人还配一个方型的小料碗。我也是第一次在麻辣烫店里见到收银机,生意真是做得有模有样。涮菜的小伙子兼调汁,看他的衣着和发型还蛮时尚。他从每个调料碗里舀一勺,不是直接倒进涮好的菜里,而是高高扬起勺子,再一个弧度点下去,斜斜地勾进菜里。尤其看得我眼花的是他舀上辣椒油,用勺子轻轻顺着盆里侧绕一圈,再停在中间点一下,提起勺子,最后浇下去。把菜打包、递给我的动作都充满节奏感,看着他美滋滋地做出抑扬顿挫的熟练动作,我好像看到酒吧潇洒的调酒师。回家我给儿子说,那么个单调的工作,人家竟然也干出花来了,苦着脸干也是一天,笑着脸干也是一天啊。
今天中午给儿子去买菜拌面,我上班路上有一家上汤砂锅刚刚装修完,除了砂锅也做菜拌面。以前买过,味道不错,生意也不错,菜的种类和分量挺足,经常要排队。今天我前面只有一个人,轮到我时调菜小伙子的动作让我奇怪。他几乎要把整个身子钻到盛菜的格子里去了,就那么个轻轻的动作不用那么大幅度吧?不知道是他的习惯还是想挡住我的视线。我从他的身体侧面还是看到他的动作,他在每一个挖成坑的菜碗中间连汤带水挖那么一下,最后几荤几素配起来也就碗底下一点。我不禁嘟囔了一句,“七元钱的菜拌面就这么点菜啊?”他当然没理我,我拎着感觉轻飘飘的袋子回家,心想凉面只要三点五元,我这不是拌面的价格买了凉面吗?我偶然买一次不至于太计较,但经常在外面吃的人会不计较吗?我反正没有见到以前的盛况。
时常看到路过的店面换脸,但附近有一家“姊妹”炒菜做了十多年,硬是从两个小门脸,做成了小酒店,门口也经常坐着耐心等位子的食客。餐饮做的都是回头客,能坚持下来的老店,总有一些让人温暖的小细节,价廉物美应该是大众消费的首选。如果都想着偷工减料,急功近利,恐怕餐饮这碗饭也端不牢的。
我不禁想起北京的“海底捞”火锅,生意永远火爆,环境和味道自是一流。一旦起身,服务员就会判断你是否要去洗手间,她会态度非常耐心地引导你去。在洗手间一伸出手,旁边立即会有人为你压下一滴洗手液;水一停,又立即为你用镊子夹过一张手纸。那服务,真是体现了“顾客至上”的感觉。难怪“海底捞”的位子那么难等,据说有人会在外面等一下午,免费上上网、做做指甲、看看杂志,吃点赠送的水果或小零食,即使吃饱了走人也没关系,座位永远是紧张的。我去年去北京,有热心的朋友想让我和同行两个小妹妹品尝一下。在西单店一听说要等三个小时,我是在不同的店品尝过二次的,只好对两个妹妹说抱歉了。我们来一次首都也不容易,还是去逛街买点促销的东西更划算一点,别把时间都花在等位子上了。“海底捞”的服务和味道只能先给她们留点小小的念想吧。
二〇一一年七月十二日晚
趣说天水话(一)
趣说天水话
天水话当然是天水人的方言,最让人诟笑的是“你们”这个称呼,说出来却是“NIU”,让外地人完全难以接受。对人称呼怎么也应该是尊称,怎么转眼间叫成动物了?真不知道这个发音是怎么演变的,但天水人世世代代就这么说的。天水市区附近说“我”是EU,这个发音有点难;“你”其实还是说“NI”。周边说“我”发EAO或者GE,“你”发NIU,更多的地方用“曹、NIU”。一种比较可信的说法是,三国时期天水属于魏国,自称“曹(操)”,对方称“刘(备)”。刘在后来慢慢演化成NIU。我家来了客人,我妈让烟,不是说“请你抽支烟”,而是说“他爸爸,驾来吃一锅烟”。天水话这个“驾”字听起来也不是太让外地人舒服,其实就是“给”的意思。
虽然天水话和西北大多数方言区别不是太大,没有自成体系,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天水话说起来相对温和。天水话不像陕西话那么硬,也不像兰州话那么野,大多数都娓娓动听。兰州话问不认识的女孩,叫“呔,姑娘!”听着有点流里流气;但天水话说“嗳,女子!”,“女”发“MI”的音,听起来就柔和很多。我第一次听到兰州人喊“呔,姑娘!”时差点被吓坏了,以为碰到了二流子。后来在上海上学,知道上海话里也有“嗳”这个更加柔和的语气词,都不像普通话里的“哎”那么生硬。
我是地地道道的天水乡里人,上大学以前一直是说天水话的,偶然在中学宿舍里和老家是外地的同学,或者与兰州来的好朋友说普通话。我记得高中文科班上英语课,老师提问总是要点兵点将到我这个团支书兼英语课代表。问题如果可以顺溜回答,我当然会用英语;如果挠头半天没有答案,我就说“晓不得”。老师常被逗笑,也跟着说一句“哈哈,连你都晓不得啊?那算了吧”。
我高中毕业时和同桌去天水的“风华”照相馆拍纪念照,留下我们的青春风华和同学友谊。那时街上只有两家照相馆,另一家叫“明星”。我同桌是个文静秀丽的河南姑娘,和很多人家混居在天水文具店旁边、一个被称为“胡家大院”的明代古院落里,我同桌的口音是普通话夹杂天水话。我还曾经去她家留宿过几次,除了几进击出的雕梁画柱,门窗异常高大,门槛好像都有一尺高,我同学的小脚奶奶跨着有点费劲。我吃过院子梨树上结的梨,也许是树太老了,梨子味道并不好吃。如今,在歪脖老槐树下的文具店早已荡然无存,我的曾经在里边做营业员的大姑姐也已下岗买断。胡家大院被清理、修葺为文物保护单位,成为新的景点。年轻的摄影师拍完照片直夸我说的天水话好听,我很纳闷,天水人说天水话再自然不过,还有好听不好听之分吗?“嗳,不是的,还是有区别,你的天水话发音格外纯正,所以味道相当好,听起来好听得很。”哈哈,我在家乡被人夸方言说得好听,可惜此后我就去上海上学,在兰州工作,从此远离家乡。天水话更多时候是我在心里默念,给父母写在信里的心里话,此后则是和父母亲人在电话里聊家常的日常用语。不过,任何时候,只要我一踏上天水的土地,呼吸到家乡清凉的空气,我自然会脱口而出字正腔圆的天水话,这绝对没一点麻达(麻烦、问题)。我一个中学同学移民加拿大很多年,平时和家人通话都用天水话,其实她爸爸老家是山西人,也被同化了。她每次回来探亲都能说一口地道的天水话,我们这些在外的游子,乡音无改,只是鬓毛渐衰。
天水自古就称秦州,和陕西三秦大地有很多相似的风俗习惯,秦人的祖先发祥地就在天水。天水和陕西都有特色小吃“肉夹馍”,我小时候不太明白,明明是馍夹着肉啊,为啥不叫“馍夹肉”?我爸爸的解释是,这应该是从“肉夹于馍”的古语演变而来,似乎有点道理。我爸总说我的哥哥弟弟做事“没纲常”,那就是没原则;做事“没下数”,那就是没一点规矩。天水话说“看”叫RAO,既有照的意思,也有瞭的意思,远看近观都可以说RAO,大概也是从古语演变来的吧?
天水话作为方言听起来有点土气,但细想一下,很多词汇的读音都是从古音古语转化而来,有迹可寻。比如我小时候上学,我妈就说走学堂(上学校),学习叫“念书”,写作业叫“写字”。我的笔她叫“笔砚”,笔记本叫“笔砚本”,都是从笔墨纸砚演化而来。相对于毛笔、铅笔、粉笔、蜡笔,我妈把钢笔叫“水笔”,圆珠笔叫“油笔”。我隔壁的爷爷是赤脚医生,村里人都称呼他“先生”,以前对学校老师也叫先生的。
说到称谓,对父母的称呼在彼此之间说到第三人称,都是说阿爸、阿娘,但第一人称却叫“大”和“妈”。同辈的人互相尊称第二人称,一般用第三人称“他爸爸(叔叔)”,“他丫丫(阿姨)”代指。“大大”或者“爹爹”指大伯,第一个大发一声,是大小的大;第二个大发轻声,是爸的意思。“爷父俩个”,说的是父子俩;“娘母俩个”,则说的是母女俩,其实娘和母是一个意思啊,不知道为什么能指代母女俩。一般家里老人的名字都是不能随便叫的,说到别人家的掌柜的,都是说“谁的大大”,“谁”当然是老大孩子的名字。我刚到上海听同学说“我”为“WU”,发音非常轻,和天水话其实异曲同工。老汉是老爷爷,老婆子是老婆婆,老爷是老公,老婆还是老婆的意思,但念NA婆。女婿和媳妇都是本义,但说“媳妇子”,则是老阿公(公公)或者阿家(婆婆)对儿媳妇的称呼。
你在天水如果听到有两人说他俩是“意大利”来的,你可别想着人家是从欧洲来的绅士,只是说他俩是一起的,一搭里的罢了;听到谁说他是“刚果”人,也别以为人家是从非洲来的兄弟,只是天水甘谷县的。甘谷方言属于古羌语系,所以和天水话差别很大。我小时候去秦安,他们管上厕所叫“CAO走圈里去”,把杏子叫“杏z”,我听着真的很奇怪。礼县以前也归天水管辖,那里的盐官镇是西北有名的骡马市场,我小时候爷爷和村里其他会看牲口“牙口”的人经常去那里买骡子卖马。我大哥耕地用的骡马,我二哥结婚时待客的牛羊都是从盐官集市赶来的牲畜。我看到前一段报道画家刘小东和陈丹青都曾去那里蹲点写生。
我和同学小时候经常说到关于礼县人的笑话,说是有个礼县人在外地,人家问他是哪里人,他说“GE是NI县人”,人家一听就来气,好心问你是哪里人,怎么张口就说是“你先人”,这不是侮辱人吗?既然先礼不成,那就后兵呗。暴打一通再问,“你是哪里人”,回答还是一样。再打再问,“你到底是哪里人?”“你把GE打死,GE还是西和NI县人。”哎,这真是鸡同鸭讲,一个说的城门炉子,一个说的他爷胡子,压根说的就不是一码事啊。
我们同学间开玩笑说“那是当然”,哈哈,人家可能会来一句“屎BA到裤裆里了,裆粘(粘读RAN)。”你说“就是”,“旧屎是夜个BA下的(是昨天拉的)。”这简直是遇到搅屎棍了,怎么也说不清楚。说“茅子台上的石头”,是又臭又硬,“屎壳郎戴花”那就是讽刺臭美,“驴粪蛋八面光”是挖苦八面玲珑的人。如果别人说你“话说三遍比屎臭”,你还好意思像祥林嫂一样没完没了唠叨,说车轱辘话吗?
我大学的厦门同学去我家,从我妈嘴里说出来,就是SA门,好像“厦”在天水话里只有高楼大厦的“厦”一个读音。我的厦门同学无法听懂我妈叫的“碎后人”是什么意思,“碎”当然是“小”的意思。在我家土语里,只有儿子才配叫传宗接代的“后人”,姑娘就是“死女子”而已。我给同学翻译,我妈见我同学听不懂,又急得解释说“碎后人”就是“老孙台”,这就更让我同学糊涂了。好不容易明白“后人”是儿子带着封建色彩的称呼,怎么又冒出“老孙台”了,这其实也是说最宝贝的小儿子。我们把婴儿叫“月娃子”,幼儿叫“碎娃子”,上海人把小孩叫“小人”,我觉得道理差不多。村子里有很多成年的“月娃子”、“碎娃子”、“碎女子”,那都是他们的妈妈一直那么叫着宝贝孩子,多大了都改不了口,也就那么叫了。只要有妈在,永远都是孩子。
天水话里的“丫丫”指姨姨,也经常惹外地人笑话,但姨夫还是叫姨夫,不能叫丫丫夫。天水话里“好丫丫”或者“好女子”是一个意思,“好”读二声,这可不是好话,是骂男孩女里女气的,类似现在流行的“伪娘”。曾经住我家楼上的邻居大姐特别喜欢听我儿子叫丫丫,感觉比阿姨听着亲近,不太生分。我儿子小时候,这个丫丫每次下班路过我家,都要先进门看看小家伙乖不乖,问寒问暖。她在医院工作,我儿子的头痛脑热几乎全包在她身上了。她的女儿比我儿子大,她养育孩子更有耐心和经验,每次炖了排骨汤、羊肉汤之类有营养的东西或者包了饺子、做了韭菜盒子,都会记着给管她叫“丫丫”的孩子端一碗。
我们小时候我妈说衬衣叫汗衫,“衫”发“TAN”的音,外套叫“衣裳”,我爸的中山装我妈叫“制服”。我妈穿的都是大襟衣裳,是自己缝制的、带盘扣的立领衣服;我们穿对襟衣裳,则是翻领的、有机玻璃扣子的衣服。棉袄就叫“袄”,长裤叫“裤”,短裤叫“裤衩”。天水话里还有个“救救孩子”的笑话,是说有人的一只鞋掉河里了,他大叫“救命!我的鞋掉到河坝了,快帮我捞下鞋子”,外地人一听急了,以为他的孩子掉河里了,捞了半天哪有孩子的影,只有一只臭鞋子。哈哈,“HAIZI”,其实是鞋子的发音。四川话也管鞋子叫“HAIZI”,不过天水话两个字都是发二声音,四川话好像第一个发三声音,第二个发轻声。天水话骂人说“给NIE提鞋去都不要”,那就是很侮辱的话了,意思是给人家提鞋都不配,还能干什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就是豁出去,打算破釜沉舟了。
“酒盅”当然是酒杯,可是“酒碟”却是指凉菜,“碟”发“TIE”的音,这大概是因为以前只有大户人家喝酒才会备凉菜吧?穷人家哪有那么多讲究?端一碗散饭(苞谷面熬成的稠饭)或者臊子面就不错了,哪会有热菜、凉菜的区分?我们小时候去学校拿的早点,大多数是甜馍(苞谷面蒸的发糕),偶然吃上蒸馍(白面馒头)或者锅盔(饼子),那就像过年了。我记得冬天的时候教室里有个火炉,下课后我们几个比较讨老师喜欢的“好学生”会把冷冰冰的馍馍放到炉边烤得黄脆脆(发CONG的音)的,和老师围炉闲话,也是那时候的一点小小乐趣。其他吃食比如麻食(猫耳朵)、锅鲰(漏鱼)、米汤、拌汤、扁食(馄饨)、扯面、凉粉、面皮(酿皮),这些都可以从字面理解,天水最有名的小吃“呱呱”,我想大概就是“锅巴”、“锅底子”的原意吧,最后特指荞面做的特色小吃。我小时候妈妈盛完散饭,铲掉锅巴,切碎用油一炒,原本无味的苞谷面饭又成了一道美味。
我妈说谁“走街道”了,“街”发“GAI”的音,“道”发“TAO”的音,那是说去城里转街市了;赶集或者跟集去了,则是逢阴历初五或初十去农村集市了。“碎巷道”则是指“小巷子”,“巷”发“HANG”的音,可以是城里的巷子,也可以是村里的巷子。天水人会说“走街道去浪一圈”,绝不会说“去巷道浪一圈”。“浪”是自由自在地转的意思,巷子里估计浪不了一圈就该到头了,所以说“走巷道”。我妈把只开花就落了,不会结果的花叫“谎花”,光看着眼欢喜;孵不出小鸡的鸡蛋就是“水蛋”。撂了个“水蛋”,那就是放了句空话。
我妈总说起我爸解放初参加工作,挣了点钱就和同学兴奋地合伙买了辆德国产“白山”牌自行车,座套都是牛皮的,神气得不行。我爷爷一见气炸了,他只知道牛车、马车、架子车,怎么还冒出个“自行车”,这不是败家子吗?轮子不是两个横着并排,还是竖着并排,晃晃悠悠多悬哪。他教训儿子“骑的骆驼戴的家,耍得要命的牌子”,非逼得我爸耍了几天“牌子”就把车卖掉了。他哪知道中国后来成了自行车王国。
我爸以前要做了什么让我妈看不惯的事,她就说“你呀,虚活了那么多岁数,还没老就颠倒了。”“颠倒”念“颠DONG”,就是颠倒是非,糊涂的意思。更严重的就说“咦,你咋是个老差火唻。”呵呵,不知道“差火”是不是从差点火候演变而来,这个意思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言传”在天水话里却是“答应”的意思。我小姐姐小时候总被我妈抱怨“没眉没眼的,谁也没有惹,就汪汪汪吼个没完,真个是心上疼的病犯了。”“没”发“莫”的音,也可以说无眉无眼(眉发MI的音,眼发NIAN的音),就是“无缘无故”的形象说法。“吼”或者“吼叫”,当然是哭的意思。“心上疼”绝对是骂人的话,可是说谁家的娃“心疼”,“伤心娃”,那就是对孩子最好的夸奖,大概是长得太可爱,看得让人心都疼。这些词一般用于小孩或者女孩,天水话“白女子”就是夸奖“美女”的用法,一白遮十丑嘛,“白娃娃”、“白女子”就指代漂亮姑娘了。那要夸说谁家的男孩,就说“攒劲”得很,或者“JIZHUA”,都是英俊、机灵、能干的意思。形容人的长相或者干活麻利,都可以用“干散麻利”,“亮豁”这些词,或者说“干活简窜得很”。天水话骂人“浑水”、“柔哄子”、“佯搭不睬”、“阴阳背扇”、“阴阳怪气”、“木愣愣”、“蓬头垢面”、“争怂过火”、“怂势坏得很”、“粘粘叽叽”、“脸叫驴踢了”、“脸叫雷击了”、“样子像猪拱的”、“脑子差成分”、“身上缺零件”……单从字面看就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词。
天水话里有很多词用“眉眼”来比兴。横眉竖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横挑鼻子竖挑眼(百般挑剔),绷眉扯眼(表情僵硬,难看可憎),照眉晃眼(看着突兀、奇怪),碎眉碎眼(小鼻小眼),死眉洋眼(没精神、没眼色)、冷眉实眼(横眉冷对、死心眼)。“睁着眼睛说瞎话”,“编谎都不挤眼”,“眼一挤一个谎”,当然都是说嘴里没实话的人。如果骂人“咋那么惹眼”,可不是夸人吸引眼球,而是说样子长得或者事情做得不顺眼,看着让人刺眼。说什么事情办得有些“粘眼”,那是一时没有眉目或头绪的意思。说人“眼光就跟CAWO一般大”,CAWO就是捣蒜的臼窠,那点眼光是何其狭隘短浅啊!我小时候一顶嘴我妈就说我“眼睫(ZA)毛长,骂人的王”,连眼睫毛都没放过。其实也未必,我只是“门背后的光棍汉——上不了台面”。我儿子眼睫毛更长,他好像也不是伶牙俐齿,更不会一句骂人的话。
我小时候干活笨手笨脚,我妈就说我“简直是个脚户”;我取东西总是要把两只手占满,连抓带夹,恨不得只跑一趟就万事大吉,我妈就骂我“懒驴一驮驮”,第一个驮应该是名词,第二个就是动词了。我弟小时候什么活都不沾手,我妈说他“麻糜不分”,那就是指五谷不分;说他“四手不抬”、“油瓶倒了都不扶”,就是四体不勤,这算好听的。要说他“懒得黄嗒嗒的”,那就让人呲牙了,“黄嗒嗒”是特指屎的样子。我弟弟小时候学习不用心,坐在炕上把手压在屁股底下,用嘴翻书,我妈气得说“你以后要考不上大学,难道要一辈子打牛后半截吗?”这是多么形象的说法啊。耕田的农民扶着犁,只能看见牛的“后半截”,能用鞭抽打的,也只有牛屁股了。
趣说天水话(二)
我上大学时,我爸每次都是让我走时带够整个学期用的钱。他总说“穷家富路”,“好出门不如婆屋里坐”。万一在外面要用钱难心,一定要把“盘缠”带够。他自己就曾经自行车坏在半道,摸遍全身没一分钱,不得已把水笔押给修车人,等下回路过再来赎。我听过我妈说叨,我爸工作时有个外地同事盘缠不够,回不了家,我爸掏了十个银元资助,感动得人家直磕头。我妈说“我们家手头这么紧,你还在外面耍大方,磕个头就值十个银元哩。”我工作后出差基本都是住星级酒店,飞来飞去,好吃好喝,但我妈总担心我出门“受罪”去了。
天水话里有许许多多非常形象传神的说法,或者沿用着古语,比如说“转亲戚”,我觉得“转”比“走”用得好,有来有往,来而不往非礼也。“吃风BA屁”比喝西北风更形象;舔尻(GOU)子或舔屁眼比拍马屁来得传神。“穷得舔蒜锤”,“穷得舔擀面杖”了,你想想,那得穷成什么地步了?比家无隔夜粮严重多了吧?邻居说隔壁,结实说瓷实,赶车说搭车,推到说掀翻,摔跤说跌倒,“绊了个马爬子”就是摔得四脚朝天。大概源于马不会卧倒,只会倒地四脚朝天吧。灶火里指代厨房,耳朵根子软是说自己没主意,爱听别人劝。干活拉蔓(WAN)子是指做事枝枝蔓蔓,不利索呗。“一手遮”是说大包大揽,也可以引申出一手遮天。说人“脑子里一锅浆糊”,想想就知道糊涂成什么了?“树叶掉下来怕把头砸了”,那绝对是胆小如鼠,风声鹤唳的惊弓之鸟。“西瓜滚了看不见,芝麻掉了满地拣”就是因小失大,贪小便宜吃大亏。“冷手抓热馒头”就是火中取栗的通俗说法,“出头的椽先烂”则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妇孺皆知。做事、说话“没大没小”,就是没有礼貌,不分长幼尊卑。“吆三喝四”,“吆三喊五”,虽然数字升级了,意思差不多都是“吼叫”的原意,但天水话里把“吼叫”却是说“哭”。骂两个人“用一个鼻子出气”,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就是比喻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谝闲传就是胡说或者说闲话;嚼舌根一般骂像女人一样嚼闲话;“碎糜子话多”,则是指闲话太多。“牙茬骨硬得很”,那就是形容说话语气强硬,“口气不好”。
天水话里有很多词和“狗”有关。“狗食”就是废物;“狗眼看人低”的意思谁都知道;死狗、赖皮指代二流子,“耍死狗”就是耍流氓。“跟疯狗一样乱咬”,是吵架时骂人“乱骂”的意思;“狗把缰绳拌断了”,是说孩子疯得不进门;“你看啥?狗看星宿一灿明”,就是嘲笑外行看热闹呗。“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那多半是孩子摔跤了,大人幸灾乐祸的话。骂孩子“喂狗”的,狗其实并不吃人,只啃骨头,想想这话也够恶毒的。可是还有更恶毒的呢,“狗择(CEI)骨头的”、“狗都不吃的”。无辜的狗总是被骂,不过天水话里“狗狗”、“狗狗娃”,倒是最亲昵的说法,类似于“心肝宝贝”,总算给人类最亲密的朋友—狗给了个名分。
天水话除了喜欢拿常见的动物做比,也少不了常用的蔬菜。“老鸹不要笑猪黑,其实一般黑”或者“鹦鹉学舌”、“良心叫狗叼走了”、“想从猴手里叼枣吃”、“苍蝇蚊子都是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眼仁瞪得跟牛一样”、“羊呲眼”、“老鼠眼”、“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等等,这些意思大家一看都明白,很多地方俗语或发言也都这么说。“闲得惹猫逗狗”,“闲得乱打绿苍蝇”,“闲得乱打羊毛转转”,都可以形容闲得无聊的样子。我妈嫌我穿衣服太多,说我简直要“捂蛆”哩。我表姐来家里吃饭,她胃不好,只吃一小口,我妈就说“你吃的那点饭不够喂雀”。我婆婆在我家时我买红烧猪蹄,她会撇嘴说“哼,有钱买猪脚,人吃得少,狗啃得多。”可是我受我妈影响,就喜欢吃这一口。家里没养狗,我这个属狗的就一趟啃干净呗。我买了春天的水萝卜下饭,她会说“咦,家有万石粮,不拿萝卜下干粮。”老天,这也不是饥荒年月了呀。天水话说人“像葱花芫荽漂得紧”,是说什么闲事都往上凑,什么好事也少不了的主,其实“三十晚上的芥蓝,有你没你都能行。”“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也不看看自己是多大“一瓣蒜”,那就是挖苦你真把自己当人物了,其实什么也不是。“脸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那能是什么好脸呢?哎,无端的葱蒜、芫荽、茄子、芥蓝都跟着受连累,变成贬义词了。
天水话里有很多是形象比喻,说人“你娃一下把鼻擤了转去”,就是说你赶紧在旁边乖乖呆着,该干啥干啥去,不要胡粘瞎搅,倒不是说你真的需要擤鼻涕哈。我们总嫌我妈做饭“像把卖盐的打死了”,只是戏称菜太咸了,不是真的出了人命。“脚底下捣蒜”是说急得六神无主,并不是真的用脚捣蒜呢。我小时候总被我妈斥责和她“抬杠”、“捣棱”,这都不是力气活,是说嘴上功夫不饶人,不听话。我大哥进家门给我妈汇报说谁家“卡(KUO)嚓嚓的”,“晃(HUO)悠悠的”,那是形容人家气焰大,声势似乎都能感觉到,听得到,有时候也说什么事情形势紧张,有点玄乎。啥事情做得“哑哑密密”或者“悄悄密密”,则是说事情办得非常保密,事先没有透出一点风声。“不要从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这话的意思很明白,说什么人或者事“谁晓得是瞎的、麻的”,是说没有眼见为实,不知道真面目。当然不是真的指瞎子还是麻子,这是有点夸张的说法。“滴檐水滴得原窝窝”,就是一报还一报的意思,但是这说法多么生动啊。我大嫂以前欺负我妈,我妈就给她回敬这句话。那就是说你现在对我这样,你不怕以后你的儿媳妇对你也一样吗?
说人“吃势好”、“走势好”,这些都不难理解,当然是走路、吃饭的姿势好看。不过“吃势好”除了说样子好看,也指实质饭量好,吃饭香。我同事当年夸我生的儿子“既聪明又漂亮,真是优生优育的典范”,用我妈的话说,就三个字“养势好”。
小时候常听邻居骂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你就是个核桃枣,砸着吃的货”,这些话多半是当爹的打孩子的前奏。不过我不是太明白,枣不用砸呀,怎么和核桃享受了一个待遇?
简单的数字也可以表达鲜明的意思,一模一样、一心一意、一心二用、三心二意、隔三岔五、不三不四、五颜六色、五花八门、横七竖八、成百上千、千千万万,这些词各地都用,但有些词是天水话独有的,二杆子是说有点浑,二性子是说记性不好,二尾(念YI)子则是不男不女。吃一望二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二楞担三是说没摆正位置,沓三沓四就是啰哩啰唆,聋三瞽四就是骂人又聋又瞎,五门六道是歪门邪道,觉不着二五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说七老八十,那就是真的老了。
颜色一样可以表达一目了然的意思,眼红了,眼麻了,脸绿了,心黑了,事情黄了,两眼一抹黑,都非常传神。发白雨就是下太阳雨,“天黑了”不但可以表达字面的意思,也可以表达隐喻。我妈说“青天白日的,你咋说这话?”她并不知道青天白日旗,只是说光天化日之下。几千年的老百姓不都盼着“青天大老爷”嘛?
天水话一般都是平舌音,也多发爆破音,有一些发音很独特,比如“国家”,我听我爸说“GUI家”感觉更厚重。娘年NIA,女念MI,做念ZU,啥念SA,说念SHE,白念PEI,雀念QIAO,眼念NIAN,麦念MEI,默也念MEI,真正的“眉”却念MI。觉念GUO,着念CHUO,粘念RAN,瞎念HA,闲、咸都念HAN,嚼念CUO,坏念GUAI,勺念SHUO,蛋念TAN,晃念HUO,拿念HA,读四声,下页念HA,读一声。“现在”连起来念ZANG,“人家”连起来念NIE,癞蛤蟆念GAIHOUMA等等。E原本是韵母,但在天水话里时常当做声母,比如“我们”,连起来念EAO,发二声;棉袄的袄,这么拼,发四声;烙馍的平底锅,也这么拼,不过发一声,天水话似乎没有读三声的。
天水话里还有很多好玩的专有名词,长虫(蛇),聚里猫(松鼠)、育黄子(李子)、舀舀勺(蝌蚪),憋死蛋(小矮个)。大阿婆(老大媳妇)、姑娃婆(姑婆)、茅子台(厕所)、瓷雨子(雨夹雪)、胰子(香皂)、YI子(冬天烧炕的)、JIUHA(蹲下)、NIENIE(乳房)、KANGZI(胸脯)、老老BAO(老鹰)、PIFENMAMA(蚂蚁)、老脚塌手(慢手慢脚)、心里MULANG(心如乱麻)、HUQU疙瘩(土块)、角落卡卡(念GUOLAOQIAQIA,指犄角旮旯)、阴阳脸(阳奉阴违)、叶子麻(心狠手辣),花花肠子(心眼多)、直肠子(性格直爽)、吃滑肠了(拉肚子)等等。三楞暴翘、四楞子差不多都是说人不着边际的意思。天水话里也掺杂了一些外来词汇或新词汇,比如洋火(火柴),洋布,洋蜡、洋瓷缸子、洋碱(肥皂)、洋芋、洋柿子,甚至煤油灯我妈都叫洋油灯盏。
天水话一般说“下”为HA,比如下山、下楼、下车。我儿子最早回老家学天水话,前天说“前个”,昨天说夜个,今天说“今个”,后天说“后早”,昨晚说“夜晚(个)黑了”,这已经够让他犯晕了。他把明天下午说成“明个HA午”,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不明白,偏偏这时就不念HA,可以说下午,或者后晌午。早饭叫早起的饭,午饭叫晌午,晚饭叫黑了的饭。要学天水话还真得要摸着门道才行。
而今,我早已听不到爸爸说话六年了,听力也衰退到听不清电话,和妈妈促膝而坐都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很多时候,天水话成了我在心里翻江倒海默念的心曲,或者偶然探亲时的单向倾诉语言了。
二〇一一年七月十六——十七日初稿
八月六日修改
后记:
《趣说天水话》这篇文字是我费时用墨最多的一篇。原本只是在家和老公用家乡话开玩笑,一时兴起的随笔之作,不料把我的家乡话变成文字远比我想象的困难。从起初的三千字,到后来的六千字,再到从老家休假回来,修改补充后的近一万字,真是打开了话匣子。写到我熟悉的人物或者自己的记忆情感,是完全私人化的事,可以一气呵成。可是我这个在外二十多年的游子要说说家乡话,简直就像班门弄斧了,毕竟那是父老乡亲的共同语言。我已经离开了这个语言的原生态土壤,现在不仅说得少了,也听不清了,只是凭借记忆在复原,也感谢我的家人和小同乡学弟给我很多补充和启发。我有自知之明,我不是学习语言专业的,没想写成论文,只是“趣说”。我知道不管我怎样认真,谬误和缺漏之处在所难免,那毕竟是一个古老的语言。我只是尽我所能把这些活生生的方言变成书面文字,还望求教于方家,共同发扬和继承天水话里的优良传统。
促使我这样认真地一改再改,不断梳理完善,把一时随性要变成力求准确的,还有一些原因。我上网搜索资料,但没有找到让我满意的表达。语言和文字之间的转换有时也像不同语言之间的翻译,我可能做不到“雅”的境界,只能力求“信”和“达”,还家乡话一些本来的面目,而不是只用语音来简单定论,一笑了之,不问出处。随着普通话的推广,方言面临的空间日渐狭小,我休假回家惊奇地发现,不仅我的同龄人已经不怎么说一些地道的家乡话,甚至上学的孩子也已经分不清方言和普通话的联系了。我大哥的14岁的孙女不知道李子就是天水话的“育黄子”,她也不知道我妈说的HUAMI,就是画眉鸟。我觉得自己既然引出了话头,就得把这团毛线缠出型。但愿我这只是抛砖引玉,让家乡话的记忆唤起我们人生记忆中最乡土、最柔软的一部分。
两只锦鸡的命运
五一假期回老家探亲,姐夫提回来一个编织袋扔到厨房。姐姐打开紧扎的袋口,提出两只已经僵硬的红腹锦鸡。我在旁边看着从脏不啦叽的袋子里出来这么两个宝物,差点惊呆了。哎,老天爷!这可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呀,竟然还是一双!姐姐被我这么大呼小叫,也觉得很难为情,这是姐夫驾校的学员当山珍野味向教练表示心意的,为得是能顺利拿到执照吧。送点烟酒也就罢了,查处酒驾以来连送礼都不兴送酒,变成野物了!猎杀保护动物是违法的,可是人家也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来的,东西已经送来了,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退回去,更不能转出去,姐姐只好硬着头皮让我妈收拾了做盘中餐。
我看着那两只硬邦邦的雄锦鸡实在是难受极了。多美的生灵啊,怎么会有人舍得朝它们下手开枪呢?“人想衣裳花想容”,大自然多么善于钟灵造化,雄锦鸡用那么绚丽的羽毛装点自己通体,浓妆艳抹,想博来异性的青睐,哪曾想它们过于耀眼的身躯在山野间却成了猎人最显而易见的目标。两只锦鸡长得一摸一样,头顶是金黄色丝状羽冠;后颈围着金棕色扇状羽形披肩;上背深绿,下背金黄,腰腹部羽毛更是鲜红夺目。拉起翅膀,飞羽和长长的尾羽黑褐色布满黄色斑点,真可以说五彩斑斓,这完全应该是入画的精灵啊。在古代用锦鸡的尾羽制成名贵的雉尾扇,只有公子皇孙才有资格享有啊。
难怪那位“不爱江山爱丹青”的皇帝赵佶会对这美丽的锦鸡情有独钟,挥洒笔墨留下传世珍品《芙蓉锦鸡图》,成为历代经典名画中的写生珍禽精品。那幅画的右上端有徽宗题诗“秋劲拒霜盛,峨冠锦羽鸡;已知全五德,安逸胜凫鹥。”据说古人称鸡有“五德”:“头上有冠是文,脚下雄健是武;临敌敢斗是勇;见食呼友是仁;按时报晓是信。”胸中溢满诗情画意的徽宗大概自诩为“五德”俱全的锦鸡,想求得安逸太平,哪知会有“靖康之难”,死无葬身之地!画面精心描绘出一只锦鸡蓦然飞临芙蓉枝头,两枝疏疏的芙蓉粉白半开,下端一枝上立着刚刚落脚的锦鸡,似乎有些摇摇欲坠。锦鸡飘逸的尾羽远远长于整个身躯,絮状的翎羽和斑斑花纹几乎触手可摸。在定格的那一瞬间,美丽的锦鸡正在回首翘望被花的芬芳招来的一对彩蝶。画中花鸟彩蝶的色彩、构图形成的静美意境多么让人神往啊!
真是可惜了,这么美的鸟怎么能用来饕餮?人真是残忍的动物,是大自然绝大多数动物的天敌啊。我不是动物保护组织成员,也不是素食主义者,可是这锦鸡褪掉长翎、锦羽,修长的身躯只剩不及鸽子大。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呀,与其享受那点可怜的口腹之欲,不如留在山野间给大自然增加一点亮色。哎,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仅仅满足于眼睛里虚幻的视觉盛宴,更多人是追求内心无尽的贪婪。扣下扳机的人自己也未必想吃锦鸡肉,只是作为猎物偷偷卖个好价钱吧。猎获一只野生动物不需要自己喂食一颗谷子,完全是无本之利。山珍野味在我们“好吃”的中国,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是有市场的。只要有人需求,就会有人想方设法提供,供需链条不会被执行并不严格的法律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