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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原声 当前章节:15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回家第一晚,很快入梦,在静静的黑暗中躺在妈妈身边,睡得非常香。

回乡日记(二上)

7月20日18-35摄氏度,晴

睁开眼睛,发现窗帘开了一道缝,我妈早下炕了。估计她已经扫过地和院子,在树下锻炼吧?也不知道几点了,又赖了一会儿,拿起手表一看,才七点过三分啊。

手机上提示的是兰州的天气预报,天水应该相差无几。不过这个最高温度和最低温度这几天都和我无关,我坐在老屋里,恒温也就是二十度左右。当然暴晒在地里的农民感受的应该是最高温度,要不我爷爷在世时都老教训我们,以后要有出息,当个“坐凉房”、“吃供应粮的公家人”多好呢。

我妈的早饭都端上桌了,那赶紧穿衣下炕吧。院子里真的清凉,我也和我妈一样,加了件开衫。槐树底下的紫色牵牛花开得真好看。早饭凉粉、呱呱、饼子都是村里买的,牛奶是村里养奶牛的人家定点送的,应该都是新鲜出炉的。我妈也是啊,又是凉粉、又是呱呱,一次就来两个品种。

吃完饭我该做点正事了,但电脑一直显示电池的形状。我比较弱智,平常对电器有关的常识统统无知,可是这个显示应该是电源没电,在用备用电池吧?我把插头左推一下,右推一下,回头看电脑,依然如故,这有点奇怪了。我再拔下,上推一下,下推一下,插头以前是插电视用的,应该是可以的呀。这可怎么办,我六神无主,只好在QQ求助我家专家。他让我看看电脑连线是不松了,这我也检查了,昨天被我妈绊过几次没有松呀,专家也不知道了。这下真傻眼了,昨天还用得好好的,不至于我一台笔记本电脑就让电表跳闸了吧?我妈搬来电饭锅,要煮大嫂拿来的苞谷,这才发现是停电了,虽然不能继续写字,但总算知道原因,我也松了口气。遇上停电那谁也没辙,就给自己拉闸限电,放假呗。

看到我妈穿戴整齐,我听了半天才明白,她要和大嫂带我去村里广场转。年轻时和我爸妈闹分家,骂我爸妈“老不死”,跳着脚骂我们姐妹是“肥猪”的大嫂,早已没有往日的凶悍,也快成了干瘦的半老婆婆了。我一样一样交代给她的东西:冲洗的照片、同事装喜糖的小盒、给大哥的茶叶、让大哥带水的塑料水瓶,我想以前给他捎的水壶他肯定没舍得用。大嫂说起我这些年对她的儿女的关心照顾,推着我给她的一百元零用钱,竟然抹起眼泪了。

我真不知道村里搞新农村建设修了广场,每次来匆匆忙忙,都是在家呆着不出门,这次是有充裕的时间陪我妈参观游览了。原来广场就在我家后院一墙之隔,以前是第三大队的麦场,正对着清真寺。还真是有模有样的,远远就看见凉亭爬满绿藤,花园开满鲜花,凉亭里还有石头棋盘,旁边有篮球场、健身器。凉亭里坐着一个戴着石头风镜,手拿草帽的老头,我按下快门,他转过头来,我妈和他上前打招呼,坐下聊上了。大嫂告诉我这是斜对面的大叔,当年器宇轩昂,干活一个顶俩的壮汉,现在也满口没牙,成了广场坐着的闲人了。他唯一的女儿和二姐感情很好,脾气温顺也讨大家喜欢。嫁在河对面村里,日子原本过得好好的,被婆婆挑唆离婚,两个小儿子都没让带。回娘家呆了几年,嫁给同村在煤矿工作的鳏夫。一个粉嫩嫩的温柔姑娘先变成幸福而勤劳的少妇,最后成了远嫁的后妈。

我妈坐着拉家常,我和大嫂去清真寺转,好多年没进去过了,上次还是大学时和我爸一起,陪我同学的香港舅舅去参观,如今他俩都已作古。清真寺完全变样了,以前是个空院落,现在盖得满满当当。门口的墙上写着标语爱国爱教,迎门绿色照壁写着“团结就是力量”的汉子和阿拉伯文。里边新修的房子雕梁画栋,花园里鲜花盛开。左边房檐下还有新修食堂、大厅捐款人名单,多则一千元,少则二百元。右边房檐下挂满干净的毛巾,这应该是教民们净身用的。我给大嫂在月门和花园前照相,正要出门,一个推自行车、身穿白衬衣、头戴白帽的中年人进来,应该是阿訇吧,我又帮他在照壁前拍照,夸奖他们的寺修得真好。

寺外宽敞的水泥路上,有孩子在骑童车。早上的村子非常安静,几只麻雀成了广场前人家巷子的主角,追逐嬉戏,旁若无人。两只母鸡在门前树下低头啄着什么,时不时有几只燕子从眼前掠过。原来在广场边人家开的小卖铺屋檐下有个燕子窝。我循着燕窝看去,没看见燕子回巢,倒看见房顶电线杆上蹲着很多只麻雀,像被线串起来似的。广场旁边和我家后墙上被刷满了标语,有关于新农村建设的,有八荣八耻的,有计划生育的,也有关注农民工权益保障的。我妈给大嫂指着我家后园伸出来的一棵树梢在说这什么,我倒看见邻居家伸出墙的核桃树了,可惜没见着核桃的影子。

村里很多人家都养着小狗,巷口一只土色小狗靠在紧锁的门角,对着面前一堆啃得光光的包谷棒子发呆;另一个婆婆院子柴门虚开着,上次来看到她家一树火花的石榴花,如今挂满黄黄绿绿的小灯笼,一只白狗卧在台阶上打盹。路上也跑着好几只颜色不一,品种不同的小狗。农村的狗都是看家狗,不是城里人抱在怀里爱抚、牵在手里溜达的宠物犬。一只黑猫在追逐一只菜粉蝶,当然是扑空了。我一走近,它回头朝我喵喵直叫,自己没有黑猫警长的身手,怎么赖我,冲我呲牙咧嘴?瞪着绿色的眼睛还怪瘆人。猫咪给它们的虎徒弟留了一手爬树的本领,不过到底不是飞鸟嘛。

回家快十一点,还没来电,我能做的就是提着苍蝇拍灭害虫。哎,天水话说“闲得惹猫逗狗”,“乱打绿苍蝇”,“闲得乱打转转”,这些描述人闲得没事可做的话,都可以准确描述我的样子。一只苍蝇拍的塑料把断了,是爸爸用木条钉得齐齐整整的,他真是我妈老说的“小炉匠”啊,什么东西坏了都可以在他手里修修补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我妈十一点就动手做饭了,我劝她别急,等十二点再看来不来电。她可不等,去灶上点柴火了。十一点半来电了,上班的人十二点才下班呢,我们十二点差一刻已经开吃了。我低头抓紧时间上网,没注意我妈掀开门帘,已经端到桌上一大碗结结实实的乌龙头臊子面。不知道她放下拐杖是怎么上、下厨房台阶给我端过来的。我能帮她做的就是抢着洗碗。

她现在眼睛花了,洗的碗不一定干净。我妈饭还剩半碗,竟然端起碗,提起热水壶起身。我说你都这样了,动作要一步一步来,先扶着桌子起身,再端碗,别一下子那么猛。哎,她还是那么好强,什么也不给人开口,我这聋子她更不会使唤我做什么了,也怪我自己没眼色,又听不到动静。她是想趁着灶火,烧一壶开水。她跟着我去厨房,坐在灶前吃着半碗饭,我说你吃不完就别撑了,高血压不能多吃,我替你吃了吧,她摇摇头。估计她不会让我吃她的碗底,可是我们小时候她解决了多少碗底啊。现在我儿子的碗底不由分说会推给我,我要想让他替我吃一口,想都别想。父母难道真是欠了子女的吗?难怪“羔羊跪乳、乌鸦反哺”都得作为传统孝道教育的内容呢。

她还用“脉动”的饮料瓶装醋,我上次来不是给她买了个醋壶吗?怎么没用呢?我给她解释那醋壶连醋带瓶也就几元钱,别舍不得用,这么大口的饮料瓶我都把不住多倒,难怪早上的凉粉吃着有点酸。盐罐不用就别端上桌,你端来了,人家就以为要调盐,盐一定要少吃为好。

回乡日记(二下)

我蹲着帮她洗碗,也不知道水烧开了,看着她又去提水壶,我忙从她手里夺过来,我能替她做的也就这把活了。我才灌完水,她又提着一塑料袋葵花籽来了,趁热锅给我炒了葵花籽。哎,妈妈真是老了,我上月来得匆忙,只有半天,都没注意她拄着拐棍的腿脚也摇摇晃晃,过门槛都一步三抬腿。她吃完饭的地上洒满掉下的饭菜残渣和汤水。她怕我听不见凑在我眼前说话,常常喷得我满脸口水。我昨天一进门她就倒热水让我洗脸,脸盆边都是污垢。

中午边嗑葵花籽边上网和朋友聊天。感谢朋友对我每篇文字的留言,她说都是有感而发。我们说起七月十七日迎来百岁生日的杨绛先生。真是水一样柔韧、水一样清澈的女人啊,我估计我到七十岁就早老糊涂了。朋友安慰我不会,说我脑子里有那么多东西,怎么会糊涂。哈哈,十聋九傻啊,她安慰我“是有点大智若愚的例外”。嗨,我可没有什么智慧,更说不上大智若愚的境界。我最好的朋友也这么说过我,我老公似乎也有一点赞同。朋友问我老母亲好,希望我享受亲情。我现在和妈妈更多是默默交流,还不是温情脉脉,我总是忍不住要对她大喊大叫。她不听我的话,总是忙着干着干那;也不听我的劝,总是做完一餐又连着做下一餐,还总要给我盛那么多饭!

在花园边洗了我的浅色中裤,我干活喜欢站着,最怕弯腰蹲着了。在农村真不适合穿浅色衣服,什么时候蹭脏了都不知道。去掩映在竹丛里的水龙头边淘洗裤子,觉得眼前一动,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癞蛤蟆,不仔细看,还真像块土疙瘩。我泼了脸盆里的水到它身边,一动不动。嗨,这定力够好的,我也别自讨没趣打扰人家了。

早上因为停电我什么也没干成,午饭后依然发困。我睡着,妈妈在凳子上就那么静静坐着。我睡醒是被妈妈在我胳膊上打苍蝇碰醒了,她就坐在我身边拿着苍蝇拍。

上网看到老公的留言,告诉我的“倾听自己”在八月居“情感纪实精品完本推荐”列第十,字数排行榜列第二。还告诉我八月居编辑留言“合约已收到,会找人设计封面后推荐”。

看到热心为我签约引线搭桥的网友浪泉通过QQ签名“在路上—”我跟了一句“好经典的三个字!我是回家了!”

大哥不知在忙着卖瓜还是卖桃,傍晚时分总算进门了。他在后院忙乎半天,好像在收拾砍掉已经干透的李子数枝。他坐下来我才发现T恤上破着好几个洞口,想起我带来的老公淘汰的T恤,还新新的衣服,只是觉得没有品位吧,我拿出来逼大哥换上还很合适。我给他在院子里照相,也许是天色暗了,用闪光灯大哥眼睛都有点眯缝。

另一个斜对门的隔壁婆我昨天去给她送照片没见到,我妈大概下午送给她了,还有我给的几十元零花钱。晚饭前她来家里道谢,真是不值谢啊。我妈怎么不见踪影了,大哥说在后园子,我跑进去一看,她人家拄着拐棍拿着一把刚掐的韭薹,这事她也不叫我,我都多少年没干过这活了,这活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又有趣的呀。她要弯腰勾头可就费劲多了。

晚饭是凉拌乌龙头、芹菜炒肉,鸡蛋面糊糊很久没喝过了。

洗完锅碗倒水,抬头看见天上一大群黑点,原来是燕子,在天空中静静滑过。偶然低飞的燕子,剪剪风的姿势实在优美,相比起来,麻雀扑棱着翅膀的样子还真有些笨拙。

和我妈在院子里伸伸胳膊扭扭腰,坐了一下午,真有些腰酸背痛腿倒没抽筋,当“坐家”还真不容易啊。赶在我妈端来晚饭前写完《MRI复查》,老公还觉得我的日程看来主要是“会客、参观”,进度不大嘛。老天,他以为我一签约就成专业写手了啊?三千字写起来也不容易呀,何况早上不是还熄火了吗?正抬头看燕子优美的滑翔,怎么觉得有一滴雨点打在脸上,问我妈感觉到了吗?她说“下一点好,地里都干了。”可惜,只是三两点若有若无的小雨点落下来,院子连个影子都没留下,就悄无声息地不见踪影了。

大哥来和妈坐在花园边聊家常,我这才进来码字。

晚上八点半,天色已暗,大哥回他家了,妈妈用粗大的门杠栓了大门,已经洗脚打算歇着了。妈妈从柜子里取出两双鞋垫,都给她说过多少遍再别纳鞋垫了啊,我只好接纳她的心意。

门帘被风掀得起舞,我出门探看,老槐树的树冠摇晃得幅度有些偏大,有几团青黛色的云团飘着,像水墨山水画。有几个比刚才更大的雨点落在头上、脸上。

小姐姐来短信,说大姐打算明天来看我们。我说她要忙就先别急着来,我这次又不急着走。她又说:我给大姐说了呢休假两周,妈想给你包馄饨,她买点肉馅去看你,我过两天再上去。二姐说换院长了管得严,有时间就上去。我忙给二姐发短信让她周末有空再来。

妈妈坐在炕上用我给她买的小熊布锤捶背,我忙放下电脑去帮她。她用我从兰州一个常去的“食草堂”老板那里给她要的一块肉色石头搓膝盖,石头已经又亮又光,快成玉石了。她取出爸爸留下的一对亮光光的铁球,我也可以躺着在手里搓一搓。

我刚才看手机明明是八点半,等我从厕所回来,看我妈的小闹表怎么是八点十分,我以为自己记错了。比较一下才发现,闹表慢了二十分,可是我怎么也没找到调表的按钮,真是笨手笨脚啊。

快九点,正要洗脸准备歇息,接到大学室友的短信:亲们!眼睛一闭一睁二十年过去了,想让回忆再飞一回吗?8月27日让我们重聚复旦园,同温那四载激情燃烧的岁月。我们的口号是“一个都不能少”,期望各位兄弟姐妹冲破上有老下有小、公务繁忙身不由己等重重困境,回来吧!共建87法律团圆大业。具体活动地点确定后再行通知。对活动有心得者,欢迎建言献策。有乐捐活动费用者,或20毛主席/人或物资或场地,到各联络人处挂个号。8月27日,就在8月27日,不见不散!!!!

好有感召力的召唤啊,我问室友是出自何人之手,原来是法律班的才子才女。室友早上就给我留言了,他们都忙,知道我比较细心,也热心保留了不少同学的联系方式,考虑通过我来进行邮件通知。哈哈,我倒是个闲人,问题是缺乏感召力,既然这么有煽动性的口号出来,的确不需要再有感召力了,通知到就是了。十点了,坐起身直感觉累得快散架了,和老公在QQ上道晚安。我妈已经躺着催促几遍了,又接到大学同学的聚会短信,是写短信的才女,我才知道以前计划的国庆聚会因为绝大多数人部同意,早已经改了。也难怪国庆长假人家都有更重要的安排吧,哪都像我这么闲?8月27日是个开学前的周末,倒贴合我们那一级法律系8727的代号。我很想和她发点幽思,可是妈妈已经睡了一小时了,我也先歇息吧。

回乡日记(三上)

2011年7月21日19-35摄氏度多云转晴

昨晚躺下,脑中浮现着我这两天的所见所闻,想着日渐衰老的妈妈,心下难安。她已经睡下一小时了,被我开着日光灯照着,一定还没有安眠。我摸索枕边的眼药膏,她马上给我照过来手电,她睡觉一向就很轻的。我只是在黑暗中触碰了一下她干枯的手,却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和她脸贴脸说半夜的话。我怎么也睡不实,似乎梦见大雨、梦见我买花生,还有同事、同学,乱七八糟,完全没有关联的人和事。早上醒来,发现妈妈今天没有拉开窗帘缝,布帘下的木条还压得实实的。我掀开窗帘,妈妈正在院中摇晃着胳膊。才六点钟啊,我的胳膊伸出被窝还有些凉飕飕,赶紧掖好被子再迷糊一会吧。

妈妈上炕来,从炕柜里取出钱包,说要给我买呱呱,她的腿脚不方便,我又不知道在哪买,就说“算了吧,不用天天吃啊。”她把钱包塞回柜子。我这才看到这个有历史的钱包,那是我大学时陕西的好朋友用挂历纸帮我叠成,二十多年过去,竟然还完好如初。

妈妈都张罗早饭了,那还不快下炕?揭开门帘发现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地方颜色有些深,花园里露出的地面也发潮。这点雨,用我妈的话说,只是给地老爷润了润嘴皮罢了。

我提了一桶水回来,妈妈已经给我泡了一杯山楂水,正弯腰削黄瓜。其实我自己平常在家早上从不备凉菜,只是面包、牛奶而已。我儿子这么多年的早点,也全部单调如此。

蹲在芍药旁刷牙,蓦地发现跳过一只比昨天年轻的癞蛤蟆,脊背还发黄呢,大约是昨天那个家伙的弟弟吧?牵牛花只剩两个喇叭在吹着,其它都收缩了。哎,这花的生命也太短暂了,幸好我和秀秀昨天都拍照了。小姑娘正在发育,也知道爱美了,一缕头发斜分着。前天穿着黄色长袖T恤,上面有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图案,昨天又换了纯黄的针织短袖,领口带点白色花边。配着牛仔中裤,白腰带,很俊俏的一身。我忍不住又想给她照相,她当然很腼腆笑着坐到花前。给她拍完她要给我拍,还好,她没像她笨拙的妈妈,一把就抓在镜头上,让我喊叫。只可惜我再不能像她一样笑靥如花了,权当在老院里的留影吧。

才七点半,我妈已经端过来凉拌黄瓜、热牛奶和饼子,牛奶里还煮了麦片。还问我要什么我没听清,我说这些就够了,再不要什么了。她催促我那吃了再写吧。我就码了一段字的功夫,她已经吃完了。又开始摘葱、摘豆角,泡辣椒泡茄子,难道就要准备午饭了?我快把我的早饭解决了再说。

洗菜的清水顺手往花园里一泼,洗脸的温水或脏水则洒到院子里,肥皂水就可以考虑倒厕所或者渗墙根。以前变质的剩饭剩菜可以喂猪喂鸡、喂猫喂狗喂牲口。面汤先给爸爸盛一碗清的,稠的却留给牲口喝。那时连洗碗的锅底都不会白白倒掉,倒进猪槽,猪还欢喜地甩着小卷尾巴嗷嗷直叫呢。从石榴树上用剪刀夹下来和树干几乎一样的虫子,打死的苍蝇都可以让鸡欢喜地过年。现在家里再没养这些活物了,馍渣、菜渣扔到花园里让鸟儿去啄,蚂蚁去争,苍蝇去逐,大自然的生物链就是这么循环的吧。

我想起小时候暑假爸爸躺着看书读报,他的高度近视眼看不到苍蝇,就给我安排打苍蝇的任务。我追着打几个就不耐烦了,抱怨“烦死了,那么多苍蝇怎么消灭得完?”爸爸哈哈笑着安抚我“啊呀,消灭一个总少一个嘛。”这话听着有道理。我和他的角度不一样啊。这就像乐观的人看到半杯水会说“幸好还有半杯水”,而悲观的人看到半杯水会说“怎么只剩半杯水”一样吧。

八点半隔壁婆进来,和妈妈在在炕边说话,看她俩聊得热切,有说有笑,遗憾我什么也听不清。尽管她们也都耳背,凑得很近,但我连两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都不如啊。妈妈顺手梳了她的发髻,我才想起我一早上都没有梳头呢。她的胳膊已经抬着很费事了,脱下我淘汰给她的长袖圆领T恤也很吃力。我应该给她买件开襟的就好了。

我妈叮嘱我一句话,我让她慢点说,总算听清她让我找时间去趟公婆家。嗯,知道了,我提着一大包老公和儿子要淘汰的衣服、鞋子,就是要去公婆家的。我每次来看我妈,不管时间长短她都要督促我尽媳妇的孝道。

隔壁婆走了,妈妈换衣服。我坐在炕上,靠着被子写字,比坐在低矮的茶几上舒服多了。偶然侧脸看看窗外,树梢上透着阳光。对面厨房的黑瓦屋顶上时不时飞过麻雀,窗户上绕着苍蝇。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就在我上了会儿QQ,在同学恭喜的留言后面缀了句“哈哈,业余玩票,还希望众友捧场!”的当口,隔窗看见妈妈正在拄着铁锹从花园里往出来翻,花园边已经放着两把割好的韭菜。我赶紧翻身下炕去扶她一把,我是个闲人,她做这么不方便的举动也不告诉我。她看我写字在忙着吧。哎,真是惭愧。

转眼我妈怎么又离开了我的视线,从窗外望去,她正在上房宽大的走廊上生火。老天,她还真是本事挺大,自己用旧脸盆泥了个土炉搁那晒干了,这会儿点火不知道要干什么。我问她答了,可惜我没听清,只能继续观察,原来她是用小柴火在焙干杏仁。她真是一刻也闲不住啊,我得下去给她和她的小土炉拍个照,人家土法炼钢,她倒用土炉焙起杏仁了,不知道她这土炉还打算做什么用处。走廊上冒着一缕青烟,满院子飘着杏仁的香气。

村里人家的孩子提了一个大包进来,估计是刚从地里摘下的菜吧?他穿着蓝色T恤、牛仔裤,白旅游鞋,肩上搭着一件夹克衫,非常帅气的小伙,完全不像农村孩子。后悔我坐在炕上,没来及下去给帅哥留张影。

下炕打开包一看,是肉肠、肉馅、大饼,还有一袋干杏核。问我妈,说是大姐托在姐夫驾校学车的孩子先捎来的东西。我这次给妈妈打招呼,那包杏仁我负责来砸,你再别弯腰低头,又看不清楚,别把手砸着了。不过虽然我有言在先,那也得自己眼疾手快,不然可能我妈清理完战场了,我还浑然不觉呢。

十点钟了呀,趁着杏仁刚焙好的热劲,去帮妈妈用铁臼捣杏仁去,干活之前我先吃个大哥昨晚摘来的桃子。我妈自己不闲着,也不让火炉空着,又提了壶水烧上了。

刚在水龙头下面洗桃子,大姐进来了,先把我的叼到在嘴里,再给她洗一个。桃子很鲜美,我还没吃完桃子,妈妈已经捣好一窝了。哎,我总是马后炮。做面茶的杏仁不光是要捣成细末,按我妈的标准,要粘成饼,渗出油才算好。小时候捣辣椒面、胡椒面或者杏仁,总是没有耐心,一会问我妈“你看我捣好没有啊?”“还差得远着哩”。那就再低头疯狂乱捣一通,“那现在到底好了没有啊,胳膊都酸了。”我妈被缠得不耐烦了,就说“行了,行了,做事没一点忍性。”现在可好,我狂捣一阵铁锤,再进来轻敲一会键盘,也算刚柔相济了。不过比起“上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境界还差的远。

捣得铁臼发热,我也感觉有点热了,发觉有必要脱下我的长袖开衫。

隔壁婆提来一包桃子放下。我要给大姐照相,大姐也首选站在开满花的爬山虎墙下。落在地上的爬山虎花仍然娇艳动人。这些爬山虎是大姐从她上班的单位挖来一棵苗繁殖出来的,她自然很有感情。大姐说如果弟弟盖楼的话,这墙和大门都得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不会吧?为什么不从后院开道门盖呢?大姐对我的提议不屑。我来之前老公叮咛“回去就陪你妈,少管闲事,少说闲话”,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再问,那要起新楼,这个老院的房子和墙,树和花就真的都不复存在了吗?我的惋惜和疑问没人想给我解释,一言难尽。

大姐在打电话,顺便看我的八月居网页,我再接着捣杏仁。看到我妈又从后园子晃着出来,手里拿着一大把韭菜。如果要包馄饨,她从花园里割的那点韭菜显然不够。一大早她准备的那些茄子豆角不是又白搭了吗?哎,她总是这么急性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有一点计划性。我也遗传了她的这一特性,总被笃定的老公取笑“车到山前必有路,别老是瞎操心。”

十一点二十分,大姐替换我捣杏仁,我妈开始和面了。看到QQ八月居群体上有人闪动“我来了”,呀,竟然还是动漫,荡着一叶扁舟佩剑而来。哈哈,昨晚看到网上图片,南京大街上倒可以行船了。我们的市政现在到处让我们开眼,啥叫“沧海桑田”,都是一夜之间的变迁。才看到南方罕见干旱让人揪心,转眼又暴雨成灾。记得前年广州大雨,私家车都成了水中泡的铁船;前不久北京暴雨,地铁站统统变成“积水潭”站了。我们的“人定胜天”的开发利用就更不用说了,鄱阳湖都能变成大草原,渔船和鱼虾全成化石了。这得要多大的想象力才能接受啊?历史真够穿越的。

我才写了一段字,我妈又在锅里热了昨天煮的包谷,递给我一个,我这一天得被她喂多少啊。去给大姐包谷吃,发现她已经快收工了,有经验的人干活就是不一样,我只有甘拜下风,我怎么做什么都是业余选手呢?

大姐递给我又一个包谷,只好接过继续啃。好在嫩得只有清水,没有多少面,就当尝了甜味。出去扔包谷棒子,捡回我妈忘在柴火堆旁的拐杖。她忙起来就忘了她的另一条腿了,怎么强撑着也能站立、行走。

天哪,隔壁婆又提着一大袋桃子来了,估计是要给大姐的。满地桃子都快滚到脚下了,不加快解决进度怎么行呢?我去水龙头下面冲洗了一个,嗯,咬一口,汁水都留了满手,我最爱吃软桃子了。柿子都要挑软的捏,对我来说,桃子也一样。对于脆脆的富士苹果,我总是不特别喜爱。我的牙床不好,吃硬的梨和苹果经常蹭得出血。我还是念念不忘红香蕉和黄香蕉这些已经快淘汰的品种。

回乡日记(三下)

啊?才发现中午的饭又变成浆水面了?屋子里弥漫着炒青椒的辣味和炒韭菜、炝浆水的香味。嗳,我怎么是个只知道吃,再啥都不晓得的客人呢?大姐等着水开揪面片的间隙,给妈妈整理好翻起来的衣领。我可怜的老妈,整天起早贪黑,总是没时间收拾自己,纽扣经常错位,裤子口袋时常翻在外面,裤带也经常吊着一截,邋里邋遢的样子经常被我们看在眼里、挂在嘴边嫌弃。

大姐把一碗浆水面片塞到我手里,抬头一看,整十二点,我们开午饭了。这么清香的面片,浇了炒韭菜,就着韭薹炒青椒,实在太爽口了。我妈种的这一点小菜,比起英国老王子查尔斯的有机农场那当然是天壤之别,但也绝对是无污染的绿色食品。我吃完一碗,我妈竟然一手一碗面颤颤巍巍端过来了,又想给我捞一筷子,差点掉地上。哎,她以前老嫌我干活拉蔓(WAN)子,一听这词就是枝枝蔓蔓,不利索的意思,我怎么觉着是源自她老人家的遗传呢。咂巴着嘴,我这会也顾不得要苗条了,那就再吃半碗呗。我妈站在锅边好像还问我再要不要了?我连忙摆手,再好吃也没地方装了呀。

我写完这段,看到我妈吃得韭菜叶子都糊在脸上、下巴上了。哈哈!我真是没错怪她老人家,确实有点拉蔓!替她拿掉脸上的韭菜叶,摸着鼓起的胃袋,我提着苍蝇拍打死两只落在炕上的苍蝇,顺手去倒洗菜水,才发现还有被我妈漏掉的一根韭薹。那只好“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让癞蛤蟆或者蚂蚁去打牙祭吧。

大姐在洗碗,我妈又开始摘苦菜了,应该是要给她的浆水缸里添些酸菜吧。我有个夏天去过宁夏,好像大小餐馆都会上一道凉拌苦菜,但在我老家好像没人吃凉拌苦菜,都是用于做浆水酸菜的。同样,我老家春天的香椿芽都是切碎和豆腐凉拌的,但我去山东吃到的却是整个嫩叶外面裹上鸡蛋,炸得发脆的香椿。即使同一种东西,在不同的地方也会做成不同的风味,何况我们是地大物博的大国呀,那南北风味就差得更远了。

吃饱就犯困,看电脑时间中午一点过一分。大姐去洗苦菜了,我能帮我妈做的,就是帮她扫干净摘在地上的苦菜根和杆,她安顿我倒花园边去晒,不是倒垃圾桶。这么点东西也要晒干当冬天烧炕的料吗?看来是这样。那我就按她吩咐,再别帮倒忙了。

我妈怎么还不歇着呀?看她翻箱倒柜,找了几个小玻璃瓶,把捣得黏糊的杏仁分装,是要给姐姐们一人一份吧。大嫂来了,双手捧着一大碗浆水白包谷面面漏鱼,满得都齐碗沿了,我们可是已经吃过喽,那不是晚饭都现成了?

我妈和大姐凑在沙发上说话,我得先睡会了,干活最少的人最容易招来瞌睡虫。后来她俩在我的劝说下总算也上炕了。娘仨齐头而躺,可以安稳睡一会了。我睁开眼睛时,枕边早空了。她俩又在忙乎着煮肉,不知道是要什么时候吃的。

一看表,快三点了,我这午觉都睡到午后了。外面太阳晒得正烈,菊花和牵牛的叶子都有点耷拉,仅剩的两个小喇叭也收拢了。洗个西瓜吃了解暑吧,瓜还没吃到嘴里,怎么觉得胳膊奇痒,像针尖扎着一样。低头一看,一个像针尖那么小的黄点,应该是竹子上的小虫。个子虽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威力倒挺大,胳膊上红了一片不说,还凸起一小点。

妈妈有糖尿病不能吃瓜果,只能给她喂一块解解馋。以前听说人参果是低糖的,糖尿病人能吃的也就是猕猴桃、人参果等。每次弟弟去兰州出差,我都少不了让他给妈妈捎一些。后来我妈的血糖居高不下,姐姐们说人参果也再别吃了,还怀疑我妈得糖尿病就是我最早给她捎的果珍喝出来的。不知道这两者有瓜葛吗?我没有证实过,难不成都是我好心办成了坏事?

我都闻着肉味了,苍蝇比我更灵敏。大姐挥打着苍蝇。她怕我热,上炕替我打开玻璃窗扇。其实这么坐在屋子里一点感觉不到热。昨晚在QQ空间写了友情提示,委托老公帮我贴到新浪空间,我这个业余女文中希望众友捧场。他回复“再说,上网本太热了”。哼,到现在他还没帮我贴。我倒想自己来,问题在于新浪空间是他替我开的,密码却忘记了。家里电脑默认登录,奈何我这个主人在老家却无法登录,只能当个读者,那最近写的文字就只能贴到八月居了。

大姐给我妈洗了黄瓜,她自己吃桃子,我什么也不吃,给好朋友回了邮件,她让我注意休息,抱着玩票的态度就行,别累着了得不偿失。她预言文坛冉冉升起一颗新星的良好愿望可不敢当。我的文字既不煽情,也不虚幻,不会编织玫瑰色的梦境,估计读者不会太多吧。我也不太在乎粉丝的数量,对我来说,知音一个都不能少,重在质量哈。

四点半大姐要回了,她退休后给姐夫驾校帮忙,比上班时还忙。隔壁婆进来,提着半壶开水,大概是她家暖瓶里灌不下了。农村这点多好,一壶开水也能送到眼前,远亲不如近邻是千真万确的。我妈给我和婆递了块香瓜,她就喜好这口,所以也不是太忌口。她有时也说活一天算一天,想吃啥吃啥,别把自己管得太严,不过大多数时候她还是注意饮食的。糖尿病除了坚持服药,饮食控制最重要。出门扔瓜皮,一只土黄色的猫从花园里窜出,蹭蹭两下上了墙卧定,对着我喵喵直叫,我没想惊扰它呀。一只黄蜂飞将过来,身影很有些吓人,像微型旋风战机,我还是进屋躲躲为好。

大哥的孙女秀秀不知道又端着什么来了,我妈让她帮着调闹表,她真比我灵巧,闹钟又恢复了正确时间。

老公来短信,取到检查结果,“报告不能确定,建议增强扫描。不如不做。”嗨,我当时就问要不要打加强针,我现在交流不便,老公问医务人员说不需要。已经费事做过了,还能怎么办?医生说颈部肿瘤没关系那就明年检查再说呗,这么热天老公给我取检查报告了?嗯,我说过让他别急的呀。

六点了,屋外阳光还很明媚,屋里光线已经暗下来。休息一会眼睛,看看我妈在忙什么。她已经用木臼捣好蒜,揭开锅盖,锅里蒸着茄子和鸡蛋,看来是凉拌茄子。我妈做的蒜拌茄子一直是我喜欢的一道菜。我现在听不清楚,只能写字打发时间,我妈在旁边静静看着我,也不敢多打扰我。其实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多想和她好好聊聊家常啊。

六点四十,儿子来短信问我吃饭没,在干吗呢。我回复在写日记,他肯定不屑,果然再没下文。妈妈端上了中午剩下的面,还有大嫂中午端来的漏鱼,她又准备了凉拌茄子和豇豆,我看到还有泡好准备做馄饨的海带丝,不知道她到底准备了多少吃的。她推让我吃面,她总是要把好的留给我们。不过现在不是白面稀罕的时代了,我更想吃包谷面漏鱼,在兰州难得吃到。至于油拌面条就留给大哥好了,妈妈说大哥去地里忙,不一定来,那我就端到他家吧。我妈怕我漏鱼没吃饱,问我要不要再来点饼子?哎,我被她这么喂养几天,不知道要长多少肉呢。

帮我妈收拾碗筷,她的碗底还有几颗漏鱼真的成了漏网之鱼,碟子里还丢了一条茄子,蒜罐里残留着很多蒜末,更让我哭笑不得的是,热完饭的锅她倒了一锅洗碗水,但飘满饭里的韭菜叶,我只好倒掉。哎,妈妈的眼睛是真不行了。我心里这么感慨着,洗锅也差点犯晕,还剩一摞碗没洗就要倒水了。仔细看,装过杏仁的碗油叽叽的,我也没洗干净。

大哥的大儿子强强提着一篮菜瓜来了,正好,谁赶上谁吃,面条我也用不着端过去了。强强吃饭,我妈又去哪儿了?追到后园,她老人家又在墙根捡拾了一篮干树枝。我忙帮她提出来,我今晚先帮她把院子里的韭菜叶和屋子先扫干净吧,不然明天等我起来她早扫过了。

看着我妈穿上外套,我才发现晚上七点半了我还穿着睡衣呢。今天真的大门未出,二门未迈,我也该换上衣服陪我妈去广场转转了。出门才看清右邻和对门都在盖楼,沙子、石头和砖都堆到我家门口了,到处都像建筑工地。和我妈刚走到大路上,就碰到我妈的回民朋友,用她的话叫“交往”,但是个名词,就是老相识、老朋友的意思。她俩拉着手亲热地话家常,我忙掏出相机拍下这一幕。

我妈这个老交往真是长得特别好看却命运多舛,她小我妈四岁,但身轻体健。披着回民的白头纱,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风韵犹存。说实话我站在她身边都黯然失色,更别说我老妈了。她的丈夫年轻时疯病走失,最后全家人发动亲邻四处寻找,大冬天顺着乌鸦的踪迹,总算在深山的积雪堆里找回尸首。她独自带大的一帮儿女都很争气,所以她也是享了老来福,和小儿子同住的一院砖房非常气派,我前年还陪妈妈去过,陈设完全像城市人家。前些年我陪妈妈去看社戏,妈妈看台上的热闹,我一直盯着旁边两个眼睛毛茸茸的孩子看,散戏后才知道那正是这个阿姨的一双孙子孙女。其实他们的爸爸是我的小学同学,小名“大头”,身小头奇大,非常机灵,的确头大有宝。

我给阿姨去清真寺拍照,她笑得特别开心。寺门口走来好几个戴着白帽的老伯,应该是去做礼拜的吧?可惜我都是似曾相识。我妈招呼一个姑娘过来拍照,她很不好意思地走过来,我才发现她是阿姨嫁在同村的女儿挽霞,真是太凑巧了,她笑起来可没有她妈妈大方。她们娘俩走了,我妈被坐在石凳上的青年人招呼过去了,应该是我儿时的玩伴。我倒想和他们叙叙旧,可惜不是我不认念旧,而是我不敢坐在他们面前聊天。

我只好去篮球场看孩子打篮球,一帮穿着很时尚的男孩,很专业地打着半场,有几个露着晒得黑黑的赤膊。我只能听见篮球拍再球场的噼里啪啦声,走了一圈,在篮球场边的健身器上活动一下腰身,一天没出门真需要扭扭腰,动动腿了。这还不像我兰州家附近广场的健身器械,需要争抢,我是唯一的锻炼者。在健身器上活动,发现球场边柳树下长满艾草。我们小时候如果没有毽子踢,扎一把艾草踢也很结实。在这广场上看到女孩拿的毽子都是塑料做的托,不是我们小时候自己缝的鸡毛毽子,那么大点的小孩手里竟然也玩着手机。

八点半,伴着晚霞余晖,妈妈拄着杖,我搀着她,“直到夜色吞没我俩,走在回家的路上”。水渠里一只小狗还在回家路上搜寻可吃的东西。我总算见到对门盖了一半的新楼主人了,他出来往水渠倒水,和我们打了招呼。他是我四爷的孙子,和我同岁,头发已经灰白了。四爷和我爷爷是好弟兄,我爷爷临终前告诉我妈,他梦见已经故去的四爷说要把他唱秧歌戏的伞盖传给我爷爷。我爷爷就说这梦不好,大概是四爷叫他去做伴了,没过多久,这梦真的应验了。

我们打开大门,跳过一只癞蛤蟆,哈哈,它来替我们看家护院了吗?妈妈没在广场锻炼,她的老胳膊老腿不敢上健身器材,再说她肯定也羞于在公共场合伸胳膊踢腿,她在院子里活动腿脚。

九点半出门,看到那只黑猫从台阶上跑过,钻进花丛,绿色的眼睛发着悠悠的光。

我打开QQ,惊奇地发现姐姐露面了。自从她六月买了电脑我们聊过一次新鲜,她这段时间一直忙得没时间上网。我让洗脚的妈妈过来,在视频上看姐姐,她很好奇,凑近屏幕看着姐姐的头像。图像有点黑,姐姐整齐的糯米牙齿尖尖地发着白光,笑得有些生涩,和她的电脑技术一样。其实我也是菜鸟,我俩都不会调麦克风,所以没有让妈妈完成视频对话。

在QQ上还看到在西安工作的小朋友,这段时间一直没有碰到她,上次去西安给她拍的照片还没传给她呢,今天总算见到了。还好,晚上信号稳定,没有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哇,快十一点了,妈妈早催促了,我得传完照片赶紧睡了。

回乡日记(四上)

回乡日记(四)

7月22日阴转晴

昨晚十一点睡觉,是我这几天来最晚的一次,倒不是在用功码字,而是在QQ上给朋友传送照片,网速有点慢。我是个心急的人,什么事一次能了结最好,何况照片在我这存储了一个多月,也该早日回到主人怀抱了。今天很早就醒来,妈妈还没起来,我又翻身睡去。我再次睁开眼睛,看见妈妈黑乎乎的侧影,她坐在炕上搓着膝盖。她的膝盖骨质增生已经有十多年了,年纪越大越疼痛难忍。这么热天她还戴着厚厚的护膝,大概也没缓解多少痛苦。

过了一会儿,发现到她在搓摩头顶。我想起这个保健方法是她几年前去兰州我陪她转五泉山公园时,一个陕西大娘教给她的。妈妈腿脚不好,我们走走停停。在公园的九龙壁荷花池边小憩,有个织毛衣的大娘看着和我妈年岁相仿,但非常精神。她很热心地传授经验:每天晚上顺着头皮摩搓一百下,摩到发热;再用拳头捶打脚底心,左右各一百下,让从头到脚的经脉活络,促进血液流通。我妈和我都是软耳根,听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回家就开始摩拳擦掌了,没想到她一直坚持到现在。其实我觉得人家说的这个简单保健办法挺有道理,有时候我也搓搓头顶,捶捶脚心,感觉挺舒服。

早上有点阴,没有太阳,也看不到蓝天白云。手机上显示兰州天气晴,20-35摄氏度,这显然和我看到的相差太远,因此我也不打算再记录天气了。牵牛花又在更高出的架上开出更多的花,原来是一茬一茬开的,不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也算是步步高升。上个月已经开过一季的月季花,今早也开出一支非常红艳的骨朵。阴天苍蝇的翅膀好像比较重,飞不了多高,一打一个准,有不怕死的尽管朝我飞来。

妈妈端出来做早点的饼子有三种之多,前天剩的锅盔、大姐昨天买来的酥饼、秀秀拿来的瓜菜鸡蛋馅饼。馅饼看着挺香,咬一口咸得发苦,真是把卖盐的打死了。秀秀妈名唤慧芳,但好像没有《渴望》里的刘慧芳那么贤惠能干,烙个饼子都成这样。妈妈用筷子把馅掏出来,我们把皮吃了,让我把馅放到花园边给邻居猫来了去吃,这倒也好。猫应该不会得高血压,多吃一点盐没关系吧?

我妈又让我端两个饼子去送给隔壁婆,也是,攒一大盆饼子我俩吃不完,放着可惜。昨天我就看她在吃一块不知道哪天的油饼,上面已经长了黑黑绿绿的霉点。哎!给她说多少年了,一点吃的值不了多少钱,吃出病来一盒药得多少钱呢,还不说对身体的损害。但她好像总记不住,看着粮食糟蹋总觉得浪费,即使变质的粮食也可惜。她昨天在花园边剥了半天卷心菜,腐烂的叶子糊了一大片。我今天一看,就削出小孩拳头大点菜心。我说你这点菜在我们早市上就是扔的货,一分钱都不值,还费半天事,坏菜的味道做了也不好吃,她同意让我扔掉。

隔壁爷还没下炕,拥着被子坐在炕桌前。他今年有83岁了,抽了一辈子的烟总算是戒掉了,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发着精光,留着长长的山羊胡。他的耳朵也非常背了,所以我们俩都是点点头算打了招呼。我大声告诉婆,我一会来给爷爷照相。婆腾下饼子又要给我装桃子,我忙推辞,昨天她拿那么多还没吃完呢。她示意给我挑几个软的,我一听心也软了,我就好这一口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两个饼子换成三个桃子,我还顺手摘了一个李子尝尝。把桃子放到桌上,抬头看表,八点还不到,我的一次外交活动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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