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一起来就看见门槛边放着铁榔头,妈妈该不会要抢先去砸杏核吧?那我昨天的自告奋勇不就成空话了吗?原来她是想把布门帘换成纱门帘,但钉子位置有点不合适,要重新钉一个。她还给我搬来椅子,老天,她当我是三岁小孩呢,我这么大个子钉不上一个门钉,还要站椅子的话,那41年的饭不是白吃了。不过我今天还真是干了件蠢事,我妈的闹钟作响让我不解,她需要闹钟提醒什么呢?她说是给秀秀上学的闹钟,那秀秀不是放假了吗?就先别吵了,给闹钟也放个假。我才发现闹钟后面有个壳,所有的旋钮都藏在下面。我拔出掌管闹钟的钮,但是没旋紧,竟然掉进表后盖了,这下可好。只听着旋钮在里边摇得响,怎么也取不出来。哎!我从小就被我妈说成“脚户”,还真是三岁看到老呀。
我还是先去砸杏核再说,大姐拿来的这一包杏核还真是五花八门,品种繁多,可惜没几个饱满的。大人们打孩子时经常会骂“我看你就是个核桃,砸着吃的货。”打就是了,还要找个说辞比兴。杏仁也是需要砸的,看着虚头八脑的多半是甜核,但往往是空瘪的,真是外强中干;看着又小又光的,砸开核,里边倒有丰满的仁,干什么都不能被外表迷惑啊。我想起第一次吃敦煌李广杏,看着又小又难看,黄黄绿绿,表面有层薄薄得油光,像是没长熟,成熟的杏子应该是黄里透红的嘛。但是一口吞进嘴里,实在是太甜了,小小的杏仁不但个个饱满,也非常香甜,真是从里到外都是宝。敦煌特产杏皮水应该就是李广杏肉晒干做的,夏天非常解暑。
我们小时候的游戏,除了掰羊骨头,也弹杏核,类似男孩弹玻璃弹子,那种又硬又光,饱满的小杏核就是首选,小姐姐玩这些都是个中高手。我们土话说人生气得瞪着大眼睛,“眼仁瞪得像杏核一样大”,或者夸人家眼睛大,“杏核眼睛饱睁睁”,说得也应该是这样的杏核吧。估摸着砸了一半,有些丧气,没一个像样的杏仁,既不像美国大杏仁,也不像我妈昨天焙的我家小杏仁。但大姐已经费心收集来了,那我得一个一个敲开,是石头是玉,打开看了才甘心。
我先去给爷爷照相吧,我到底已经不是真正的劳动人民,还是重活、轻活隔开干比较好。有一小点后悔没带单反相机来,揣着傻瓜机到处给人照相好像有点不像事。不过转念想,我的照相专业技术不是太过关,脖子挂着个大相机,扎个专业姿势怪吓人的,为人、做事还是低调点好。看见想拍的人和景,随便掏出傻瓜机按几张,真看见像高速路上触目惊心的补丁或水沟,我也就看在眼里,恨在心里算了。我已经人到中年,就别当愤青了,留着丑陋的照片也有点恶心自己。
隔壁婆家门口有个身穿白T恤牛仔裤,戴眼睛的小伙正要出门,我忙让他留步拍了一张,他是婆的孙子,上班之后胖了很多,我差点没认出来。爷爷还歪坐在炕上,我先让婆坐在她家八仙桌旁来了一张,给坐在炕上的爷爷也来了两张,又请他到院子里给他俩合拍。爷爷要不是拄着拐棍,觉得他瘦的一把骨头会被风吹倒。他手遮眉头,眼睛眯成缝看我相机里刚才的几个瞬间,觉得非常新奇,笑得露出空空的牙床。
回家才九点不到啊,先吃个桃子犒劳一下自己,再接着对付那些要砸的杏核。
九点二十分,我总算敲打完铁榔头,给我妈扫了一簸箕可以烧炕用的杏核渣,看到我妈已经调馄饨馅了。过了一会,婆进来找我妈,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婆有经验,直接去了后园找,果然见我妈又从后园揪了一把韭菜出来。她老人家做饭真没准,这两天都见她割了三次韭菜了,连门口花园砖缝里一小搓“别有用心”的家伙,都被剃成了秃子。
我打开电脑敲字,我妈出去了一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她对我说了,我没听清。
她回来之后又去哪了呢?看到厨房门开着,原来她在厨房大案子上擀面呢。
十点五十分,她已经要包馄饨了,我只好把茶几让出来,也帮着干一把活。坐下再问她刚才干啥去了,才知道去村口买姜。她脱了长袖,看到她胳膊上一大片被蹭破了,不知道是割韭菜还是捡柴火时留下的。哎,我真是个废物点心,连这点小活都没代劳,还让她捣着拐,绕着门口的石堆、砂堆走了一趟。我们包完馄饨,馅剩下半碗,估计她刚才不添那点韭菜应该刚合适的,或许她原本就是要留着吧。
回乡日记(四下)
十二点左右我妈递给我半碗骨头啃,是她刚撕过肉的。十二点一刻,她给我放在茶几上的,是一碗高得冒出来的馄饨,辣椒油都没地方伸筷子去搅。她还怕不够香,又给我碗里滴了几滴香油,真是锦上添花。我俩都是一碗的饭量,我不知道剩下那些饭怎么办?我妈让我先给隔壁爷爷端一碗,然后再去叫大哥家来吃。隔壁爷正蹲在地上,用磨刀石磨锯条斜刀,婆正坐在炕头戴着老花镜纳鞋垫。大哥家离得很近,转弯就到,但路上全被施工的砖石堵着,几乎家家都在盖楼啊。大哥和强强一人推着一辆三轮车正要进门,他家的小黑狗丑巴巴扯着缰绳冲我汪汪直吠。哼,要按以前爸爸在时安排的辈分,它怎么也应该叫我姑婆或姑姑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大嫂招呼我进去坐,我也就不坐了。
路过有个老师家,门口的一树合欢花开得有些残,但树顶还是飘满粉云彩。沿路看见村里的房子土墙、砖墙杂混,有新房有旧房,这就像城里的豪宅或者民居一样,都是家境实力的象征。绕村的水渠是水泥砌的,但流着的不再是以往清如许的源头活水,而是沤得发黑的生活污水。水渠边长满一人高的灰菜,现在我们这里真是种菜的试验区了,要换以前,这些灰菜早被捋成光杆司令变成盘中餐了。我还挺喜欢吃凉拌灰菜,我婆婆每年都从南郭寺山上摘回很多,晒干留给我们。
我妈又把根本不需要的盐罐放上桌,我一回头看见大哥已经调了一勺。要改变一个老人的习惯是多么难啊,我直接收起来了。大哥吃了两大碗,他的孙子杰吃了一碗,再给他姐秀秀端一碗,我们这顿战线拉得很长的馄饨就算收场了。杰吃完饭嘴边全是辣椒油,还沾着菜叶,我说他怎么不知道擦嘴,鸡吃完食都知道在地上左右蹭几下,把尖嘴弄干净呢。他被我说得不好意思,笑得露出掉了两颗的大门牙,直接把他的油嘴就要往我妈毛巾上擦,我忙拦住给他撕了张纸巾。我在洗碗,看我妈一手端着肉汤,一手摞着两个碗,下面是肉丝,上面是肉馅,大概要放到上房去,那屋更凉一些,就当天然冰箱了。我真服了她老人家了,本来走路都歪歪斜斜,这两手都占着,不知道怎么拉开带把手的门,我忙提着抹布去帮她一下。
一点二十分收拾停当,我妈已经给我摆好了枕头。大哥进来陪妈说话,我先上网更新一下日记,顺便和老公联络一下。他又更新日志了,我的进度真没他快,不过我是原创,他是转发。他只需要火眼金睛地选准,“复制”、“粘贴”,而我逐字逐句都是敲打出来的,没有可比性呀。好朋友说我家三人的文采应该一比高下,可惜他俩都是忙人,哪有心思写闲文字。我和老公也不可能像章诒和、贺卫方先生来个四手联弹。他是展望未来的理财投资,我是回顾过去的历史情感,压根就不在一个层面。
和同学联系完聚会的事,已经两点四十分了,睡意朦胧,昨天这会早都睡醒了。躺下还没睡着,两只苍蝇竟然落在我右眼皮上蹬腿厮打,真是大胆狂徒,也太会挑选战场了。我这会没工夫教训它们,挥手赶开,让它们另选战场去较量。大约一个小时后起来,天又晴朗得万里无云,看到我妈刚倒污水回来,我给婆端饭的碗装满李子放在桌上,这可真是有来有往。我先吃个李子,再来个桃子,估计这个假期我一偷闲就得吃个桃子。好在“桃饱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多吃几个桃子没事。
我妈坐在炕上,手里转着钢球,难得她闲一会儿,又安顿我明天去城里姐姐家、婆婆家的事,交代我别给她乱买东西,只需要一瓶眼药水,还说我们明天得把剩下的馅吃掉才行,不然天热放不住。突然门帘揭开,走进来一个时髦的客人,打着遮阳伞,脸还热得红红的,提着麦片和特仑苏。我怎么有些眼生,我妈倒很亲热。我给她倒水、洗桃,她和我妈坐着聊家常,我这会才想起她应该是二姐的同学,也是在附近印刷厂工作的好朋友。
我继续给客人和我自己洗桃子,看到黑猫在花园里逡巡,不知道它品尝我为他留在花园边的菜馅没有。我好心过去引导它,它竟然跑得没影了。菜馅已经干了,上面爬满蚂蚁,围着苍蝇。
门帘外闪过一个小男孩的身影,他去我家后园不知道找什么。很可爱的孩子,留着童子头,我又追着给这孩子拍照,才发现大门口还有三个大姑娘坐在门槛上。我说给她们拍照,都不好意思地扭过头,我坚持用镜头对着她们,嗨,其中一个竟然也会做V字手势。倒是后来又进门的一个小姑娘我趁她蓦然回首拍下一张,笑容非常自然、灿烂。嗯,现在真是个信息社会,连我妈都知道客人提来的贵重礼物,“这一箱牛奶都要五十多元呢。”我妈追着客人给她提了大哥家的小西瓜和桃子,这是她的心意,我也帮着劝客人一定要拿上。她邀请我去她家玩,我说我现在真是不方便,她肯定也听我妈说了我的情况,直点头。我帮她也在我家院墙外拍照,她年轻时好漂亮的,现在也能看出来,就是有点偏瘦了。
老公来短信报告我的八月居点击率“噢噢噢,14000了!”好像他昨天才报告过12000嘛。我只顾埋头写,根本顾不得什么点击率的事,该不会有“水军”出没吧?
下午要不是客人来,我妈陪着说话,晚饭早上桌了。六点十分,她不顾我拍着鼓胀的胃交代她简单吃点酥饼,喝点麦片,又在炒菜,还闻到肉味了。帘外的孩子在追逐捉迷藏,好童趣的游戏,给安静的院子添了点活力。
晚饭是豆角和洋芋炒肉,饼子和麦片粥我妈倒是听我建议了。我才说明天进城给她买把筷子,连一双成对的筷子都找不出,她扭头就要去给我找新筷子,“不用买,家里有。”我再一低头,我的麦片粥里已经有两只苍蝇在游泳。还真是不请自来,主人还没喝一口,它们倒不客气了。我大叫一声,忙用筷子拨出去,我用纸巾捏着两个坏家伙去扔,我妈已经一把换过我的碗,把她的端到我跟前。我原本不想写这个细节,我也知道苍蝇污染过的食品不卫生,怕有人看了恶心。不过想想,也许我从小被爸妈的节约濡染,别说在自己家里吃饭,在外面餐馆吃饭看到碗里苍蝇,我也是一声不吭夹出来,低头吃完,从没叫来伙计给我再换一碗。俗话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就这么想吧。
我才去洗锅,我妈已经又两手拿满剩菜去上房放了。随后又拄着铁锹,提着篮子要去后园,我一把夺下,我一会帮你去干不成啊?我收拾完碗筷,看见她背心上粘着干竹叶,又从后园出来了,让我去把她扫拢的竹叶弄出来。后园有块石头松动了,我已经走过,又回头去垫稳,我妈要滑一下还麻烦了。我老公总教育我抱怨没用,那就干点建设性的小事。既然拦不住我妈劳作的路,那就替她把路铺平点呗。我怪怨她“你怎么就不能歇会呢?一度电多少钱,用得着今天拾柴明天捡树叶吗?”她被我呵斥得嘿嘿笑着,坐到凉椅上歇着了。
天空中有一群白鸽在绕圈飞翔,只是我现在听不到它们飞过时的鸽哨了。隔壁婆拿着两个她家树上的早酥梨进来,陪我妈坐在廊檐下聊天。我来写我的日记,和二姐短信汇报她的朋友来看过妈了,二姐说明天来。问要什么东西,我转达了妈要眼药水的事,再什么也不需要。
八点钟,隔帘看见婆走了,妈妈已经在院子里甩手扭腰了。今天天色已晚,再没时间去广场了。小姐姐也说明天和二姐一起来,问我要不要和妈一起去她家洗澡,住几天?我直接替我妈做主了,她肯定嫌麻烦的,住在这里多畅快。
看了一眼八月居网页,我的“倾听自己”在“情感纪实精品完本推荐”里已经从垫底的第十上升到第九;在“情感纪实字数排行榜”上已经高居榜首了,值得纪念。
我以为今天再没什么事值得记录,只等妈妈进门洗脚休息,她却朝我安顿了些什么。我看见她拿来香烛、黄纸冥票,难道是要给我“作法”吗?还真是的。她在花园边点着香烛,让我跪下,她朝地上祭奠了一杯茶,点着纸票朝我头上绕着。我们小时候生病吃药不灵,她都用这个迷信方法为我们驱赶病魔,我现在的样子一定让她心焦。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照她的吩咐磕了三个头,抬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不知道说什么好。进门后她又端来一碗清水,用几只筷子立在碗底,继续在我头上绕着点着的纸票,念念有词。我记得小时候她会念叨“天老爷,地老爷,求你叫瘟神快走开,让我娃快些好”之类,我现在听不清,估计她的心里话还是这些吧。
她让我喝了一口祭奠的茶,把刚才用的碗倒扣在门墩上,这个仪式就算完成了。
妈妈倒掉碗里烧着青灰的水,坐在炕边喘息,我看着她脸上渗出的汗珠,眼眶已经湿润了。
回乡日记(五上)
7月23日多云转晴
昨晚被竹子上渺小的虫子叮过的地方,发痒发红,躺下挠了半天。梦见儿子当“三好生”让我乐得差点惊醒,还梦见很多沉重的事。早上迷迷糊糊知道妈妈下炕,但直到听着妈妈和大嫂在桌前说话才醒来。妈妈推我起来时已经八点了。哎,“三好生”的愿望真是一厢情愿的梦,早已被我家爷俩视为“OUT”而不屑,我怎么还念念不忘呢?
我拿起白饼子,妈妈一把夺下,她递给我酥饼。都是旧饼子吃哪个还不一样?酥饼很软,显然不是大姐前天买来的,才知道是大嫂早上新买的,难怪妈妈要照顾我。凉粉和呱呱说是强强拿来的。她吃了一角白饼子,逼我吃掉大半个酥饼,剩半碗呱呱我实在无能为力了。以前爸爸说吃得太饱嗓子咕哩噶哩的,我现在真是有这感觉了。
我去扔妈妈掉在地上的馍渣,看到昨天的月季花骨朵开成大花,像塑料花一样标致,银杏树梢上撑出几片嫩绿的小扇子。门口的一株牵牛在最底下也长开了一个小喇叭,花架上端悬着三支纤细的枝蔓。我妈搭的竹架显然太短,我不忍心看着它们无依无靠飘荡在半空,找来一支更长的竹竿让它们高攀一下。我考察完花讯进门,妈妈已经洗上锅碗了,她可真是性急啊。
我休假回来的主要目的是陪妈妈,写字只是业余,但好像前几天有些本末倒置了。昨晚和妈妈上炕,妈妈搓膝盖、摩头顶,我也觉得很有必要捶捶我酸痛的背。妈妈用布捶给我捶打了半天,舒服多了。她心疼我这几天坐着写得太辛苦,让我揪揪耳朵,手指拔一拔耳洞,没事扭扭腰,动一动。我早上还是陪妈妈出去转转好,写字什么时候都不晚。
看到我们这个巷子盖得最好的院子是二爸的小儿子家,他小名“小黑球”。和我一起念过几年书,考试似乎从没及格过,说话也有些傻哩吧唧,从小被人取笑。二爸看他不是念书的料,倒是有副好身板,所以早早就收拾书包帮着干活了。谁料人家念书不灵,“跑光阴”(我妈的话,类似农民干事业的意思。)倒是一把好手。大哥说他其实一点不傻,比猴子还精。这才真是大智若愚,分门立户后这一院房子足可证明他的能干,光人家“吉星高照”气派的红色大铁门,估计大哥就只能望而兴叹了。
村里简直是一片沸腾的建筑工地,难怪弟弟也要赶这个热潮盖楼。每个路口都停着水泥搅拌机,堆满建筑材料,有些已经打好地基,扎好钢精立柱。不过我总觉得立柱有些过于单薄,似乎立得都不直,自己盖楼总不会是豆腐渣工程吧?大嫂的弟弟也在家门口铲沙子,妈妈和他说了几句,我帮他照了相。
他应该过了五十岁,头发全白了。前几年他的儿子从附近的机械工业学校毕业,一心想去外地打工见世面,但死活没有等到机会。呆在农村和父母种地显然已经栓不住年轻人了,孩子变得有些抑郁,什么活也不干,门边也不出。眼看年龄不小却不想在这娶媳妇成家,父母过年还请了戏班子唱戏“冲喜”。我再次回家时听到的却是让我扼腕的消息,孩子眼看打工无望,去村口商店买了农药直接灌下去,摇摇晃晃进门对他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我喝农药了,我还不想死,快救我。”他父母蹬着三轮车把口吐白沫的儿子送到最近的医院,无奈回天乏术。失去指望养老的儿子,日子还得过啊。前几年回来看着他过早衰老特别心酸,今早看到他脸上已经有笑容了,也许时间已经冲淡他中年丧子的伤痛。
原来的水磨坊早盖成二层楼的小院,妈妈说租给城里人了。墙下水渠边东倒西歪地睡着几个石辘轳,石头磨盘成了又圆又平的垫脚石。我向河坝方向望去,才吃惊地发现变成一条笔直的高速路,来来往往奔驰着超长的大货车。地里的苞谷露出红缨缨,像一杆杆红缨枪。紫茄子当然开着深紫的花,可绿豇豆也开着淡紫的花。绿黄瓜开着黄色的花,绿辣椒开着白色的花,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奥妙。老公是学植物生理的,他的同学有个研究课题曾经是“豆科植物的花为什么朝左旋”。哈哈,隔行如隔山,我虽然是农民的女儿,也只能是看看热闹了。
苞谷也有成熟早的,我家地边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已经密密实实插满苞谷,身穿迷彩服的年轻人又从对面地里扛出一编织袋倒进车里。一看人家干练的样子就知道种庄稼肯定能赶在人前头,是“好把式”。再看看我大哥的苞谷,简直营养不良,离成熟还早呢,前天大嫂拿来的嫩水样的棒子大概就是从这掰的吧。我小时候栽的一棵杨树、一棵柳树几乎依偎成一体,长成参天大树了,也遮挡得树下的苞谷又低又矮。这意境倒成了“今我来思,杨柳依依;昔我往矣,雨雪霏霏”了,错位理解吧。
地边的垃圾收集点也算是新农村建设的举措,不过收集之后清理并不及时。花花绿绿的塑料袋、西瓜皮、饮料瓶围着成堆的苍蝇,我赶紧扶着妈妈走开。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胖老头骑车路过,和妈妈打了招呼。迎面一个披着豹纹头纱,手挽竹笼的妇女也和妈妈聊了几句。看到一个腿上抱孩子的小男孩蹲在门口,不用介绍就知道是“大头”家的儿子,大眼睛双眼皮。我给这俩伙伴照相,说他“和爸爸长得一模一样”,他笑了。我妈问他奶奶在不在家,他摇摇头,不然估计人家奶奶早迎出来了。
看见一只黄褐色的小狗懒懒地躺在柴堆上,我不由把镜头对准它。旁边新院子走出一个手拿簸箕和扫帚的妇人,身穿紫色短袖,配着紫色头巾,应该才扫完院子倒垃圾。我完全不认识她,浓眉大眼,皮肤黧黑,可能是村里娶来的媳妇吧。她和妈妈热切地说话,拉妈妈进去坐一下,我给她在门口照了相,也跟着进去。她的笑容还真让人一见如故,笑得露出一个酒窝,像盛开的黑牡丹。她家院子像所有回民家一样一尘不染,养的花不像我妈种在花园里自由生长的各种花草,而是几盆精致的盆景。走廊上一只灰黑的狗正提起后蹄挠痒。花盆间探出一只黑背白肚的小猫咪,脖子还用红绳栓着金色的小铃铛,正从花盆里拨弄出一颗鹅卵石嬉戏。花盆里三朵蔷薇也像盆景一样精致,这场面简直可以如画,我怎么能错过让女主人在她家如此怡人的小院留影呢?她让我妈参观完低一点的房间,还想搀扶我妈去看高屋,她家的台阶对我妈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她拉着我进去。打开门我不由吃惊,雅致的仿古桌椅,摆着仿青花瓷的大花瓶,简简单单的陈设煞是好看,地上还有一个冰柜。我让她抱着猫咪坐在椅子上,给她赶在相机电池用完前留影,她笑得脸上乐开花,不过猫咪的镜头感不是太好。她家除了好看,半敞门的地下储藏室也很让我和妈妈赞叹,这设计真不错,暂时不用的火炉,要储藏的土豆等放在里边再合适不过,确实是一家有心人。
我和妈妈躲过正卸沙土的大卡车,从广场绕路回家。走到对门,妈妈要去参观人家的在建楼房,她竟然走到只盖起主体工程的楼里去了。我怕她绊倒,忙跟去搀扶,这才发现对面盖楼的弟弟一家就搭着防震帐篷,支着蚊帐,一家人睡在里边,孩子还在看电视。天哪,这里边怎么能住人?他们兄弟为分院闹崩了,哥哥在前面盖起了两层楼,不过弟弟现在的楼高已经超过哥哥了。我又多管闲事当和事老,再打架也是兄弟,住在工地里不安全也潮湿,即使盖好后装修材料对人身体也不好。哥哥的两层楼总能腾出一间收留你们过渡一下,回来给哥哥说点好话吧。弟弟的媳妇纹着眉,脸上满是黑黑的妊娠斑,五官倒挺好看的,我要给他们照相,她还有点忸怩,指着说她脸上的黑斑不好看。
这一圈转得时间不短,妈妈和对门两口子还说着什么,旁边正筛沙子的人只好停下活给他们拉话让路。九点四十分我正开大门的锁,隔壁婆出来拿着空碟子,估计倒剩菜吧,又和妈妈聊上了,我有点口渴,只好先迫不及待回家了。桃子有两个长虫的,尽管多得泛滥,扔掉也可惜啊。虫子尝过的水果应该是很甜的,只是吃的时候小心别吃进蛋白质就行。
十点半二姐前脚进门,另一个邻居婆后脚提着一袋子豆角、豇豆进来。她的脚步已经有点蹒跚,白衬衣成了灰黑色,衣服看不出本来颜色,容颜也早失去往日风华。她年轻时是多么精干的人啊,早年守寡拉扯几个儿子长大,如今依然在劳作不息。正好给她带个二姐买的酥饼,她推辞了半天。我让妈妈把她的衣服给这个婆送一件,妈妈说“给过,人家不要啊。”二姐给妈一次买了两瓶眼药水,有备无患。
昨天看到的小男孩又来了,他把落在地上的爬山虎花长长的花茎套在每个手指上,还真是翘着一把兰花指。哈哈,他可不知道我说爬山虎花翘着妖冶的兰花指欢迎我的话,他是自己玩兰花指,太有创意了。
小姐姐也提着妈妈和我爱吃的猪蹄、鸡爪和猪肝来了,她俩负责做饭,我安稳地写日记。二姐端着昨天的肉馅和熟肉让我闻,显然已经馊了,看来天然冰箱也对付不了高温。要不是她俩来做饭,估计这些肉都会吃进肚里去。早计划好的馄饨临时变成揪面片,妈妈早擀好面,切成梯形片晾着了,计划不如变化快呀。
计划赶不上变化的还有几件事。看着帘外白晃晃的太阳,我觉得下午不易出门,打算明天再进城去婆家,早上时间宽裕还可以在市里转一圈。老公已经通知公婆了,那只好让姐姐告诉一声,别让他们空等。小姐姐的儿子和我家的一样大,我休假回来之前才听说要学理科,怎么转眼又打算学文科,要以我为榜样。他的学习一直让姐姐费心也头疼,倒是个有心的孩子。时常关注着我的博客更新告诉他妈,夸我不亏是学文科的,写得好,还想在网络上给我献花,比我儿子贴心多了。但愿他学文科能轻松一些,也减轻一点他妈妈的负担。我的一个朋友驱车几千里回遵义老家,原本带着女儿想在老家贫困山区受完教育去云南旅游的,怎么今天短信说从常德出来到达安阳。这真是要走遍全国呀,不过去云南旅游时间还是紧。云南的旅游资源实在太丰富了,没有个十天左右还真玩不转。
回乡日记(五下)
二姐躺在炕上边午休,边看我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就几千字的文章她捧读很久。我给小姐姐看我的八月居网页,才发现精品推荐榜已经上升到第七了,点击率过了一万五,这速度还真让我瞠目。我给二姐展示我的网上文字,她直接下炕坐在电脑前认真阅读起来。我说她看的速度比我写的还慢啊,真是一个字一个字在看,算是我最认真的读者了。她用电脑不熟,我估摸她看得差不多了,帮她移到下一段,她又移上去,“还没看完呢”。她看到我写的“趣说天水话”里,爷爷说我爸“骑的骆驼带的甲—耍得要命的把戏”,有些异议,她说应该是“家”,我理解是战甲的“甲”呀,那只好请教我妈了。这才知道准确答案“骑的骆驼带的家—耍得要命的牌子”,这真是我的失误,他们觉得我写的天水话非常有趣,其实我也是凭自己理解啊。我想起以前给爸爸在信里说“弟弟做事没刚肠”,爸爸认真地在信里给我改成“纲常”,可惜我看到他的修改已经是他去世后了。
二姐才看完(一),还没打开(二)就掉线了。家里的网络信号实在是让人没脾气,姐姐打手机都得在院子里移动着打,真是“移动电话”。她俩看我写的“趣说天水话”也好,关于爸爸、妈妈的事也好,都是我们共同的记忆,但都看得津津有味。小姐姐奇怪我的记性为什么那么好,脑中里怎么装了那么多东西。其实我现在也是听不到别的消息来源,完全凭记忆罢了。二姐很慎重地在纸上写道“我原来的理想就是写小说,现在写不出来了,你替我实现了。”呀,这还真不敢当,我写的全是纪实文字啊。不过我才想起来可以让二姐给我提供素材,她记忆力比我好,况且比我年长,家里很多事情比我清楚,不清楚的也可以随时向我妈证实啊。二姐答应了我的请求,她也纠正我写的二哥从北京治病回家的时间,是76年10月中旬,刚粉碎“四人帮”,她有印象。
说起来二姐是我家孩子里最聪明也最漂亮的一个了,当年给她提亲的人差点踩断我家门槛,几乎得罪了爸爸所有的同事和熟人。最后当居委会主任的婆婆看上二姐,介绍了姐夫,两人一见就对上眼,总算断了很多人的念想。姐夫是修长身材、面相英俊的长安人,我一见也喜欢。妈妈以前感叹过,看到走在大街上的人都长得人模人样,怎么领到我家的都看着有些绷眉扯眼的,这个姐夫让全家人顺眼是没得说了。二姐遗憾只读了中专,所以当我初中毕业我妈看到人家孩子考师范,眼红可以早日吃供应粮,想让我也去考,二姐坚决反对,绝不让我步她后尘。二姐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她年轻时淘汰的衣服也一直给我穿,还觉得挺时尚的。不过她这些年工作四平八稳,生活也多有不顺。十多年前集资的房子因为产权纠纷到现在只能看着框架却不能入住,同事还几次联合去省城上访、告状依然没有下文。孩子的前途也让她发愁,她唯有从麻将中寻找寄托。估计她很长时间以来没有看过那么多文字,竟然还是出自我手。她们也看了我儿子的随笔,都夸写得真不错,我还得给她们解释其中的几个英文字句。
整整一下午,我陪着她们看我的文字,小姐姐也和妈妈说起别的事,我妈想让我去城里住几天。我回来就是想陪她,姐姐们都去上班,我跑到城里住什么呀?我们也说起村里的人和事,说到她们认识的我的同学和朋友,感慨命运的安排。聊起昨天来看我妈的二姐的漂亮同学,她真有心啊。二姐说她和丈夫是他们一帮人里唯一般配的一对,一直感情很好,但也差点出了问题,让他们所有人意外。二姐感慨:男人有钱就会出轨,只有父母和孩子的感情是最真的。不过我倒也希望她有危机感,好好收拾一下自己,恢复不了往日的美丽,起码也能找到一些影子。
趁姐姐都在我们一起啃了鸡爪,妈妈又切了西瓜。脆瓜一分四块,正好人人有份。六点钟她们都忙着回去管孩子了。我和妈妈又想起猪蹄,还是早吃为好,别放到明天不新鲜。我想起公公说的话“有钱买猪脚,人吃的少,狗啃的多。”真的把这一堆骨头给大哥家的狗拿去吧,顺便和小黑狗套个近乎。晚饭后我搀着妈妈去大哥家,门口一大帮孩子在笑闹着打沙包,真是久违的游戏,现在简单的欢乐已经越来越少了。看到在广场碰见过的斜对面大叔,正席地盘腿坐在他家的“平安居”门口,样子安详,我又给他留了影。遇见隔壁婆家的姑姑牵着孙子回家,孩子长得挺好看,只是白白的脸蛋有些脏,我拉着他们在合欢树下照相,这个能干姑姑织的丝毯可都是价值不菲的出口产品呢,当然完工一块要耗时两三年。等我收起相机进大哥家时狗已经大啃着骨头,我才发现墙根还有一只白狗,只顾低头啃骨头,屁股冲着我们。大哥喜欢养孩子也就算了,连狗都养两只啊。大哥家房檐下放着很多晒干的马兰草,这真是最好的绿色、环保的绳子。看到院子里的向日葵正露着金黄的笑脸,我忙叫秀秀过来,也在镜头里对比一下她的笑脸。我想让她和弟弟杰与狗合影,哪知道狗见了骨头再什么都不顾,杰想拉它们抬头差点被咬了一口。白狗啃完骨头倒有劲直着脖子、扬着脸冲我乱吠,看它那副样子真是狗眼看人低。
强强蹬着三轮车回家,拉着一个半新的长沙发,说是我姑姑家给的。摆在走廊上先给他们爷几个照张相吧,随后看妈妈坐在台阶上和大哥、强强说话,一时半会儿不会走,我索性躺在新请进门的沙发上舒展一下。今天下午陪着姐姐交流,没有午休真有些累了,躺着看树影和蓝天还挺惬意,有点神驰八荒、心游万仞的感觉。给老公发短信,说兰州的高温预计持续到下周五。哈哈,等天凉我就回去了,先在这安心避暑。给朋友短信说这几天写得腰都快断了呀,朋友说我应该悠着点啊。嗨,我这几天只是写了点回乡日记之类,很多机会都没摆上桌面呢。躺到夜幕降临,蚊子也来侵扰,八点二十了,我们该回家了,他们的晚饭还都没做好呢。看着大哥赤膊上一个晒成背心状的印子和他的干瘦的肌肉、满脸的黧黑,就知道农民有多苦了。
给我的美国同学回信后就该歇息了。她开着律师事务所,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一家卫视兼职任法律栏目嘉宾,真是日理万机的忙人,却还关心着我的文字,真为她的真诚而感动。她的两个相差两岁的混血儿长的好像双胞胎啊,真像电影画片里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看外国人都一个长相,外国人看我们也一样呢?对中西文化的差异,学贯中西的她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了。
看我同学的标准照片,在美国多年的修炼,她在我眼里有了邓文迪的范儿,不过除了专业形象的“强女人”,她好像还是传统中国女性,热忱、善良、温柔、细腻,她绝不会像邓文迪那么强悍吧?邓文迪这个传奇的女强人在我有限的八卦所知,不再只是默多克的夫人、章子怡的朋友,她的最新角色是电影《雪花秘扇》的制片人,是最新一期中国版《时尚芭莎》杂志的封面人物。7月20日,邓文迪护夫的场面让世界注目,“一个巴掌将邓文迪送上了所有媒体的头条”。她这真是“一手遮天”了,她老公“新闻集团”的窃听丑闻都黯然失色,说不定正是她老公最希望的转移观众视线混淆视听呢。估计很多人给“生子当如孙仲谋”,找到当代版绝对—“娶妻当如邓文迪”啊。
回乡日记(六上)
7月24日阴转多云
周末两天的日历也是连在一张上的红色,昨晚我妈连日历也不用掀。这日历还是我新年前在兰州早市上买了捎给她的,她只会看这种老黄历。
用我妈的话说,今天阴得有点重,雨点就像含在云层里,随时会滴下来。
看见我妈下炕了,赖了一会儿,我也起来洗脸刷牙。站在牵牛花边,把我可怜的一点刷牙水也一滴没浪费地浇给它,昨天搭的长竹竿已经被紧紧地缠绕上了。我妈已经提着扫帚、拄着拐棍从大门外进来,大概是去扫落花和邻居家留下的沙子了。竹林下落着的干竹叶又攒了一竹篮,她在费力地扔下拐棍和扫帚往竹篮里收,我忙放下牙刷去帮她。
打开电脑发现才七点过三分啊,早睡早起身体好,我也配合一次我妈的作息吧。小杰拿着一瓶牛奶来,我这才知道这些天喝的牛奶都是这小家伙清早送来的啊。
我妈连同早点牛奶一起端上桌的,还有一杯苦荞茶。葱花饼是二姐昨天买来的,妈妈在锅里热过了,我以为是新鲜的。这个我爱吃,肉肠倒没必要啊。小时候家里来了亲戚,我妈招待客人最好的东西就是炒鸡蛋和葱花饼,只有爷爷才可以陪着客人坐在炕桌上吃呢。我们只能在旁边咽着口水眼巴巴看着,等他们吃剩下的夹一筷子。
趁我洗碗时,我妈用她锈迹斑斑、豁口连连的老菜刀割了一把细韭菜,我忙从她手里抢过来帮她摘韭菜。天旱未雨,韭菜叶末梢有点发黄。我妈从上屋提出来一个大点的西瓜让我给婆婆带上。西瓜一边还沾满泥土,西瓜当然不是埋在土里长的,泥土应该是下大雨溅上去的。我婆婆邀请我妈一起去做客,可惜我妈这腿脚哪是想进城就进城,想回乡就回乡的。我顺手帮我妈把韭菜洗干净吧,她肯定洗不干净根部的泥土。正倒水,隔壁婆已经开始第一次拜访,我看看表八点一刻。我妈让我把刚才没吃几口的半碟肉肠给婆端来吃掉。
我妈电饭锅上还蒸着大姐自己做的腊肠,怎么发现又停电了。我要进城,我安顿妈妈别急着用柴火去做饭,等到十二点应该会来电,不过她听不听就很难说了。看来我改变主意今天进城很有先见之明,呆着没电,我的日记一个字也写不了啊。
啊呀,妈妈正坐在花园边洗衣服,我的笔记本电脑备用电池也在发警告,赶紧关机去帮她洗一次衣服吧。她今天摆开的阵势还挺大,攒了一堆衣服,顺带换下的布门帘。我拉她起来,她竟然跟我发急,“你快进城去,我没事自己慢慢洗。”她看见我的发梢长到脖子有点热,想让姐姐陪我去剪发,我觉得还好啊。我进城又不赶时间,这么大早去转街,商场都没开门呢。我给她好说歹说,她就是坐着纹丝不动,搡着我收拾进城去。我只好朝她吼叫,不由分说硬拽她起来让开。我上次回来时间匆忙,在车站还后悔没给她洗衣服呢,好不容易赶上一次怎么能错过呢?夏天的衣服倒是好洗,问题她胳膊不好,不一定能拧干,况且她也不一定舍得多淘几遍,洗干净肥皂沫。她的一件淡绿色的短袖是上次我陪她和姐姐一起去北京,姐姐在动物园批发市场买的价廉物美的东西,说来有四年了,算是她最时兴的衣服。有一件手缝的淡蓝色立领大襟衣服,是从长袖截成的短袖。领子折痕已经有点洗不出来,衣服提在手里轻飘飘的,的确良面料快透亮了。我问我妈这衣服的历史,她说有三十多年了。
昨天小姐姐淘汰回来一大包衣服,我妈翻开铺了一炕。她一件一件摩挲着衣服的面料,提起来看衣服的款式,光白色中裤就有两条,好几件新新的连吊牌都没剪。我妈只叹“可惜了那些钱,好好的衣服怎么都不要了。”估计她一辈子也没穿过几件像样的衣服,她不知道现在的衣服不是穿旧或穿破了才不要,是样子不流行了就不要了。我劝小姐姐以后别因为东西便宜就随便买,有的东西明知道买来也不上身,趁早把钱省下,要学会理智消费。其实我这个观念也是朋友帮我纠正的,我的衣服给姐姐淘汰,她们穿几次再接着给乡下淘汰,这条供应链一直源源不断。
老天爷还很矜持地噙着眼泪不肯掉下来,我顺势用洗衣服的水泼洒了院落。
我洗衣服时我妈换了件蓝底白碎花的上衣,端着小黑碗剥蒜。她旁边的小凳是用西安大雁塔旅游的蓝底白花布包改成的凳面,这个场景很协调,我忙放下脸盆摄入镜头。我检查她的劳动成果,蒜被掐得遍体累累不说,蒜衣也没完全脱光。
我妈指着我的脚,嫌我的黑色磨砂皮凉鞋看着土苍苍的,让我换双鞋好进城,我带的凉拖更不会入她眼了。她一直说我买衣服钱花不到地方,又素又不好看,大概她希望我像小孩一样,永远穿得花花绿绿才好看呢。我今天换上的蓝底白花连衣裙,蓝底比她的衣服还多呢,我可不敢给她说“若要俏,一身孝”的话。我上中学时的校服她也只许我叫“学校衣裳”,不然像“孝服”,听着不吉利。
司机眼看着我提两个大包加紧步子赶车,头都不回就绝尘而去,估计公交车现在都是承包给私人,计时按点考核的吧。我只好站在村口车站打量四周,发现除了清真餐厅,还开了个“亲亲宝贝幼儿园”,这真是新生事物。我小时候哪知道幼儿园和托儿所有什么区别呢,没在幼儿园熏陶过,身上一点才艺也没有啊。
我今天的回乡日记一半会变成进城日记。我临出门前我妈硬塞给我一元钱坐车,我已经重申几遍我有零钱了,她自然也不会忘记交代我给婆婆表示心意,这也不用她叮嘱啊。车票现在变成一元一票制,这对于起点站的我们村来说当然是好事。以前坐车到市中心广场就得一点七元,往返一趟三、四元对农民来说确实不便宜,很多青壮年都是骑车进城的。一上车看到路边标识提示,我家离前方天水—定西高速公路入口一公里,不过五百米外就有城乡结合部的环城路收费站要过。那从这里上高速不是就面临重复收费吗?我有点愚钝,无法理解这样雁过拔毛的收费为何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存续。用哲人的话,“存在即合理”吧,我上学时有些同学死记硬背、生吞活剥,就是用“没道理,死记下”来说服自己的。
车到半路就下雨了,越到进城的方向车上也越挤。我向窗外的车站望去,窄窄的遮雨棚,没有座位,等车只能站着等了。顶棚上厚厚的锈迹眼看就快掉下来了,可是车站点看着分明像新建的,还没经历过多少风雨。踩着一阵急促的雨点进姐姐家,姐夫正在网上挖坑种树,孩子赤膊在写作业。我坐下向老公汇报行踪“鬼子进城了”,抬头看见姐姐蹲在地上把我的凉鞋已经擦得像新的一样。姐姐忙着干活,我先洗澡清爽一下。虽然村口也开了洗澡堂,但我现在的情况去公共场所不便呀。
姐姐递给我一本新的《读者》,埋头写了这么多天,我也当一回读者,看看人家的文摘精华。陈丹青的《鲁迅的模样》和刚过完百岁生日的杨绛记述“我们仨”的故事我已经看过,值得重温那个时代的文人范儿。有一篇记述“非洲之子”阿尔伯特.史怀哲的文章引起我注意,“原来,人只要心灵轻盈,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是自由的、快乐的和幸福的”,这句话触动我心。任何时候,我们都应该调整心态,从眼下做起,从“一个”做起,施以我们的爱心,也不枉“扎实地活过。”
我享受了一锅心灵鸡汤,姐姐的午饭也摆上桌了,是我要求的简单吃顿浆水面,哪知道她的浆水面一点不简单。凉拌蕨菜、凉拌灰菜、青椒炒豇豆、炒韭薹,青青绿绿摆了一桌子,还有醋泡青椒大概是姐夫的喜好。一大海碗撒着香菜末的浆水面下去,撑得我坐都坐不住了,只好起来转几圈,然后躺下驱赶我的瞌睡虫。
两点钟姐姐叫我起床,吃完瓜去我婆婆家。雨过天晴,姐姐单薄的身体骑着她的电动车载我,我总有点担心不稳当,叮嘱她骑慢点。我手里还提着衣服鞋子和西瓜、菜瓜、姐姐家追加的哈密瓜呢,比天水的小吃呱呱还多一个“瓜”,姐姐把一个包放在车座前的空档里。沿滨河路一排粉色的花开得真好。婆婆家很近,敲开门时正休息的公公也起床了。婆婆拿来冰镇冰红茶,公公立即去烫洗了两个杯子给我们倒上,婆婆坐在沙发上和姐姐说话,公公满脸笑意陪坐在旁边小凳上补充。公公前些年做过胃病手术,人很清瘦,但渐渐在恢复。我什么时候见婆婆,她都是烫得利索的短发。我妈总担心我穿得像个“烂掸子”,被婆婆看不顺眼是有道理的。我当然会给公公婆婆照相,回去也可以作为向老公汇报我替他看望父母的成果啊,他们气色都还不错。我公公在外工作一辈子,婆婆是家庭妇女,但好像一直是婆婆主政。我妈一直羡慕我公公的好脾气,哪怕当着外人被我婆婆大声呵斥也从不还嘴,可惜这个家风没遗传给我老公,更不会感染我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