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坐片刻,放下我婆婆硬塞到手里的桃子,打听完今年高考和中考的两个孩子的情况,我和姐姐就告辞去逛商场。第一个进去的商场赫然卖着仿LV的包,偌大个包才买188元,很吉利的价格呀。不到五分钟我俩就扫完了商场三层,转战对面的大商场。这个最高档的商场竟然没有空调,服务员看来也不忙,都疯狂地摇着手里的扇子。我拉着姐姐进了一家不是黑就是白很清爽的档位,看到一条黑裙比划半天。想想算了,黑衣服买得太多,别的衣服也不少,很多挂着没上身呢,还是省省吧,别让老公说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也别让我妈说黑瓦瓦了。姐姐虽然比我大两岁,但从小就比我面嫩,连村里人和亲戚都分不清我俩到底谁大,当然比起干活、照顾人肯定就高下立判了。我都已经像中年大妈了,她还像纯情学生,穿着粉色碎花裙,又拽我去一个粉嫩嫩的小店,我已经多少年不看这样的衣服了,她穿上这些倒看起来很和谐,心理年龄的确很关键呀。最后我一眼看上“凤翔歌“的手绣红色衬衣,只剩一件我可以穿的号,非常可亲的价格。绣花和立领非常精致,买上就算没机会穿拍几张照片,放着收藏也好,总比一辈子只穿一次的婚纱值当。我前些年来买过这家的一件绣花背心,也很有民族风情。姐姐说这件衣服妈妈肯定喜欢,不过我担心这个红彤彤像新嫁娘衣服一样,拿回去吓着我老公,至于我儿子,估计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回乡日记(六下)
我今天进城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采购计划,要给妈妈买个塑料痰盂起夜用。上次回来转了两家商场没买到,商场也到关门时间了。把这个任务交代给姐姐,但她买的小桶不方便,我妈没有用。这次总算如愿了,顺带给妈妈和大哥家买了衣架、洗碗布,也给妈妈采购了方便面和火腿肠,以后停电她一个人泡包方便面吃了就行。扣剩菜的伞罩给妈妈早买过,又给大哥和强强家买了,也给他俩买了促销的T恤,不过穿不穿我就不能保证了。
采购完毕去冲洗照片,顺便下载到我U盘里。没想到导U盘还要单独收费,这有点牵强,导U盘不是目的,不导出来怎么冲洗啊?和店员辩不清楚,该收就收呗,总不能为几元钱不洗了。我这几天在老院以及走村窜巷拍了几百张,我自己的照片多少年都不冲洗了,别人的既然照了就得洗出来送到手里,我这个免费摄影师服务态度真够好的。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拿到,这速度倒让我意外。和姐姐想多要几个小影集,把各人的分装,显然影集是不会多给的。那多给几个信封总可以吧,捏着照片给到村里,碰到泥手一抓多可惜我的手艺啊。姐姐和人家争取了半天信封也没多给,幸好她细心,平时收集了很多洗照片的信封,不然我还真没辙了。
姐姐要留我吃完晚饭再回去,我说中午吃的饭还在嗓子眼呢,她去做西红柿鸡蛋汤、拌凉菜了。吃完叫来在同一个单元住的大姐,欣赏着我拍的照片,那个黑美人的媳妇她俩都不认识。她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达成一致意见,一定要我今晚住下。大姐给强强打电话转告我妈,小姐姐问二姐愿意和我们去滨河路散步不,她说听到搓麻将的声音,然后给我摇摇头。我还想着河边那一路粉色的花呢,去欣赏一下藉河风情线也好。
沐浴着半个即将落山的太阳余晖,我们踏上了滨河路。藉河风情线是这些年重点打造的市政工程,人造景观给这个已经名存实亡的母亲河带来了生机。真正的藉河早已干涸断流,前些年河坝被下岗工人改成菜地,用旁边的污水灌溉,似乎收成还不错。现在是把工业污水净化后流入一半河堤的人工河,另一半河坝依然存在。所以一眼看去是一半清波粼粼,一半荒草萋萋的奇特景象。趁着还有一点光线我给她俩在花树下拍照,她们也不知道叫什么花,依我的判断应该是改良之后的“洋丁香”吧,叶子和丁香一样,但花束很大。颜色有淡紫、粉红、白色、桃红,摇曳着一路姹紫嫣红。穿过铁桥,我们转到离市区近的一边,真是游人如织,纳凉的老人,玩滑板车的孩子,观景拍照的年轻人,遛狗的妇人,陪着孩子喂金鱼的一家三口……闻到浓浓的爆米花味,旁边也有棉花糖的小车。一走进鹅卵石的小径,我吃惊地看到有一个戴眼睛很斯文的妈妈正半露酥胸给孩子哺乳,再走几步有一个大妈正剥着手里的煮鸡蛋,心想这真是安详的小城啊,要在大城市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大姐是每天早晚雷打不动爬山锻炼的人,虽然年过五十,胳膊和腿上都是肌肉,压腿、蹲马步的功夫我们绝对没有。她还迈着轻盈的步子要继续前行,估计她的锻炼强度还远远未到,我已经想坐下歇歇了。坐在河边的花园旁,看到过往的无数衣着时尚、面容姣好的姑娘,感慨我老家不亏是出“白娃娃”的地方。看看人家穿着短裤或短裙露出白嫩的小腿,再看看我晒得发黑的脚面和小腿,简直自惭形秽。坐下没一会就看到大姐起身招呼,原来是碰到一对姐妹老熟人了。她们的爸爸和我爸曾经是同事,这个姐姐是我二哥的同事,妹妹又是大姐的同学。小地方就是这样,走不出五步都是熟人。姐姐脸黑眼睛小、妹妹脸白眼睛大,但从嘴唇可以看出是一家人,很有风韵。大姐和人家站着说了一会儿话,意犹未尽,又一起坐下细聊了,我给她们拍了照片,不过光线已经很暗了,只有姐妹俩的眼睛闪着亮光。
我和小姐姐坐着无事,我拿出手机给她看我存储的短信,一起分享点滴友情和生活感悟,也有很多她汇报的妈妈的情况。不远处桥上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就那六个桥洞的小桥,我当年上中学竟然在桥头下车迷路。大冬天眼看天色已黑,桥上空空荡荡,我壮着胆子过桥。其实当时自己心里就觉得不对,学校在市中心,我过桥不是就出了市区吗?不知道怎么鬼迷心窍了,竟然硬着头皮过了桥。越走越觉得不对,一打听我完全走反方向了,但再不敢重新过桥,无奈之下摸到桥下家属院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学家里留宿。现在这里却是如此繁华,老桥在我眼里也如此渺小。我初中中学毕业时还拉着同学在这里照相,那是我最早的外景照了吧,还是黑白照。我和妈妈也曾经在桥下拍照,那时“南大桥”尚是一景呢。
吹着习习凉风,九点钟时大姐终于结束了她的叙旧。回到姐姐家我随便上网看看新闻,世界每天都不太平啊。动车昨天竟然在温州追尾脱轨,伤亡惨重,连挪威枪击爆炸案和各地冒泡的矿难消息都被淹没了。赖了12年的赖昌星倒是终于被遣返,也没有引起更多的热议。看看我的空间,好像没有写字的心思。对了,可以把我拍的院墙和清真寺,以及好看的回民阿姨的照片传上去给朋友分享,这是我迫不及待想做的事。
回乡日记(七上)
回乡日记(七)
2011年7月25日晴
小姐姐和姐夫要忙着上班,我七点起床就没见到孩子,听说已经去补课了,比我家忙着健身的儿子更辛苦啊。趁姐姐做坐豆浆的时间上网看看很久没关注的嫣牛博,发现有一篇物理学家李淼写的“谈谈俳句”,这真是太巧了。我写于五月底、七月十八日变成铅字的第一篇文稿就是关于俳句的,我当然得打开仔细看看。我只知道俳句,但我儿子竟给我拼出了英文,已经让我吃惊,他又给我写下日语原意怎么说,大概是从游戏里学的吧?反正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我汗颜。作者说他是受诗人海子的影响关注俳句的,我倒不知道海子也写过很多汉俳。这篇文章也是从俳圣松尾芭蕉的《古池》谈起,不过他觉得中文翻译已经没有俳句的闲寂了,一百个观众眼里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每个人有不同的理解。但文末作者自己写的俳句“诗意不过是/站在一座旧桥上/桥边落梅。”让我想起英年早逝的诗人张枣的《镜中》的名句——“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的意境。
大姐夫做事的地方正好路过我家,他顺路开车带我回去。下车时看着我妈手里捏着几个小纸包,正步履艰难地走向家门。叫了一声,她站下等我,说是嗓子疼去小药房买药了。对门的照片我顺手就给了,两口子正忙着铲沙,我给他们在“在建工程”前的留影但愿能记录下他们建设家园的辛劳。妈妈正开门锁,走来一个挑着担的妇人,一到我家门前就放下担子。我一看原来是用长锄头一头挑着竹篮,一头挑着纸袋。她从纸袋里掏了一把豇豆递给我妈,又从篮子里取出几个茄子,我见我妈伸手接不住,虽然我不认识人家也只好帮手接上。这些东西还没拿进门,又过来一个提着一筐桃子的时髦小伙,直接就从筐里取桃子塞到我得怀抱。我忙把这些东西放回家,取出相机出门已经没了人影。
问我妈才知道小伙子是我大嫂弟弟的孩子,他爸爸也是我的儿时玩伴;妇人是对门的大儿媳。我给我妈说对门的叔婶都不是太利落的人,人家两个儿媳妇看起来倒是“跑光阴”的能干人。妈妈夸赞了几句,我忙抄起相机就去对门,不能白吃人家的菜啊,何况我看她一头短发,穿着黄绿相间水波纹的无袖衫,样子的确很干练,想替她留个影。她正站在走廊上腾包,我举着相机对着她,她很不好意思说别照,用手遮住脸。她和弟媳妇不睦,但有个共同点,都觉得晒黑的脸不好看,那没办法呀,都是劳动本色。我走进屋子,一个大姑娘很像我小时候一起玩大的对门女孩,那她应该叫姑姑了。另一个小男孩坐在床上看电视,小小年纪已经戴上眼镜了。我给孩子们拍完照,又拉着她们的妈妈一起照,我这个狗仔总算没被拒绝,看着女儿坐在阳台花前拍的照片,她妈妈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我进门才给我妈看我冲洗的照片,隔壁婆已经来了,看着我帮她装在影集里的照片,她笑得原本不大的眼睛彻底成一条缝了。我妈叨叨“你洗这么多照片要花多少钱呀?”隔壁婆走后我对她说“哎,妈呀,你以后说话可得看看场合呀。人家婆拿着照片,你在旁边说我洗照片花钱,我知道你是无心的,可人家要小心眼计较多不好。我几十年回来给大家照几张照片,有些人可能一辈子也没留几张,我不在乎洗照片这点钱啊。”我妈连连说“嗯,你说得对”。其实我也是说话很不注意场合的人,不过毕竟比起我妈,好歹在职场历练了二十年,也指教起我妈来了。
得糖尿病多年的妈妈竟然买了一斤白糖放在桌上,她给我安顿半天我没明白,她直接挖起一勺让我张开嘴。我含着一口白砂糖用水冲下,这才问清缘由。我才出去一天,她已经从她的朋友—漂亮的香花妈那里打听到偏方,“你的耳朵不好,每天吃几勺白糖有好处”。哎,她还真是听风就是雨,我甜在嘴里却要苦笑了,听说过良药苦口利于病,没想到还有吃砂糖这么个良药啊。我们小时候先吃一勺药,再哭着吃一勺糖,早知道直接喂一勺糖倒省事呢。
我刚坐定打开电脑,看着我妈拄着拐棍要出门啊,她要去给香花妈送照片。她还真是个急性子。那我怎么忍心她一个人去呢,就陪着一起去呗。进门看见晚霞姐和孩子在院子里用洗衣机洗衣服,虽然没有下水道,水直接从院子流到外面水渠就行了。我拿出照片给他们看,阿姨已经应声从屋里出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灰黑带暗花的立领长袖衬衣,依然十分雅致。我夸她长得真“攒劲”啊,(我们老家夸人长得好的话)她笑着说“哪里呢,都这么老了。”我说“老了都这么好看,我大姐还留了一张你和我妈的照片呢。”我昨晚还教育大姐,虽然退休了也别打扮得像个家庭妇女,留着衣服压箱底啊。阿姨忙把我妈往屋里让,我也跟着进去参观。她家我以前来过一次,这次是陪着我妈好好坐着感受。她家的炕看起来像床,干干净净,一边铺着麻将席,一边铺一块阿拉伯风格的毯子,整个墙壁和炕沿都是用拼色的瓷砖铺面,墙壁是米色瓷砖,炕沿是深咔色,旁边还做着很有味道的木格床框。她和我妈坐在炕沿聊天,我看看房子,是高大的吊顶、粉色吊灯,雪白的墙壁中间挂着一块黑底镶金色的伊斯兰经文挂像,非常庄重。桌上有一个很精致的磁盘摆件,我凑近看,是曾任甘肃伊斯兰协会会长的“北山六爷”——重雍公马殿武归真二十周年纪念。回族应该是对德高望重的人去世叫“归真”吧,上面有老人生平介绍以及他的一首诗,其中有一句“清洁表里俭养廉”,应该也道出了张承志在《心灵史》中一直倡导的伊斯兰教“清洁的精神”吧。
我看到桌上还有几张阿姨的孙子、也就是“大头”的孩子05年的照片,姐弟俩大眼睛毛乎乎的样子应该就是我陪我妈看社戏曾经见到的时候。如今姑娘已经长成和我一样高的高中学生了,她遗传了她爸爸的长相,但没有遗传她爸的身高,真是会取长补短。屋里还放着一台缝纫机,上面还有顶针,那么会收拾打扮的人一定是巧手的。我不能参与聊天,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已经非常干净的阿姨家消灭几只走廊上的苍蝇。她家不仅是新式门窗,从窗户望去,客厅、卧室都非常现代,厨房有冰柜和冰箱,还是整体橱柜,安装了抽油烟机。我才看清阿姨的土炕在隔壁的储藏室墙上有一个炕洞,设计得很有匠心。此外还有一个浴室,连外面窗台上都铺着透明的磨砂塑料,门帘不像我妈和大哥家是白色薄纱,而是米色镶花,档次显然高出一筹。这些细节都让我深有感触。如果村里的新农村建设都能建成这个模板,那也真是迈入小康了。阿姨照看的外孙女一直在香甜地吮着食指,我从她嘴里拔出来,她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又塞进去,我再拔出来,她再塞进去。哈哈,我再逗她,她就瘪嘴要哭了。阿姨送我们出门前,我夸她家的水泥阳台光得能照人影,她笑得眼睛都放光。
十点钟,我和我妈已经从半个村子走访完回家了。向老公汇报一下我回乡了,他问我“是胡汉三又回来了,还是还乡团回来了?”想想应该算“还乡团”吧,哈哈,顺带采风。
午饭我提前打招呼“简单吃”,有大姐带的呱呱,有隔壁婆拿来的饼子,再拌点凉菜就行。我妈在做浆水汤,我告诉她不喝汤。我自己做饭很少做汤,她可能理解成我不喝浆水汤,等我拿她掉在地上的一块呱呱去喂蚂蚁,进门看到她已经给我冲了一大碗麦片,我真没脾气了。
妈妈躺着午休催我也歇一会,但我要替我忙碌的同学们补充通讯录,跟进聚会的后续事宜。只有二十多个同班同学,已经有若干“无法联系”了。我在这信号不好的乡下,没有电话,我也听不了电话,互联网成了我唯一可以和外界沟通的渠道,只有我是闲人啊。只可惜我一直身居西北偏远落后地区,比起我身在国外活上海的大多数同学来,原本就孤陋,现在成半个聋子,更加寡闻,只怕我心有余力不足啊。有的没有留下手机,需要启用最古老的联系方式—书信,可是我在这乡下连信封和邮票都没有,只好请热心同学代劳。
才沟通之后补充了一个通讯录躺下,我妈逼我再吃一勺糖,我说睡起再吃不迟,她面有不悦。隔壁婆手里捏着两个西红柿来了。她和我妈聊了一会,她要起身时我妈给我好像交代了几句,但她说话太急,我一点没听清。婆又凑在我耳边重复,我总算明白了,去给她家的叔叔照相。这时二点多,太阳正烈,按说不是太好的照相时辰,可我不能拂人家的颜面啊。大概婆看了我给他们老两口照的,还有给儿媳和女儿、外重孙的照片,没有给才得空的儿子和重孙这么重要的角色照呢,所以专门来叫我了。叔叔年轻时好打篮球,也比较讲究,我妈老拿他和大哥对比,“你看人家的衬衣什么时候都是穿得白白净净的。”现在篮球是早不能打了,都已经当爷爷了。他站在花前的照片眼睛都眯得睁不开,我只好请他坐在走廊上照。当然顺便给孙子和儿媳妇照,媳妇我是第一次见,还专门去换了件时兴的T恤。调皮的孩子怎么也不肯老老实实对着镜头,转眼就手撑在地上转圈。即使趴地上也没关系,只要别用光头顶冲着我就行。无奈大家七手八脚拉他起来,他又端着手里的塑料枪朝后退,直退到墙角再往前冲。我蹲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抢了几个淘气的镜头。他们拿出一个西瓜犒劳我这个摄影师,我就不客气了。
看到“八月居”网站给我做封面了,猛一看去怎么是我每天都要佩戴的助听器,不会让读者也感受这样的方式“倾听自己”吧?再定睛一看,是耳机啊,我真是那个怀疑邻人偷斧的人啊。网站编辑留言问我“小说是完本吗?”哈哈,我写的都是独立章节的纪实文字,没完没了。她觉得我很好玩,和我聊天很有意思,其实我都是实话实说而已。她告诉我“已经完成首推了”。我不明白“首推”是什么状态,老公遥控我“鼠标放在原创小说”,总算看到了在情感纪实的首页。编辑说“最近网站流量剧增”,我看了一下,点击率已经过一万七千了。
妈妈从姐姐拿来的衣服里翻检了一件送给对门孩子去了,我继续我的日记。她回来给我打开一个小西瓜,真太袖珍了,只比我拳头大一点。不过掌在手里,站在走廊边,瓜子随便吐在花园里,面对着绿荫吃完,感觉还很爽。
回乡日记(七下)
(下)
傍晚前一阵急雨中,秀秀端了几趟碗和盆出来进去,我不知道他们都在忙乎什么。倒是见着我妈做了一大锅米饭,炒了一大锅茄子,又拌了凉菜,这么多饭是要给全家人吃吗?被我猜中了,秀秀是从村口清真餐厅端来的清炖牛肉和甲板肉、丸子汤,看来是要摆家宴啊。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但这好意我得领情,我拿出一百元塞给慧芳。估计这只够买两大碗肉的,牛肉现在已经涨成天价了,钱给多了他们也不会要。
大哥换上了我新买的T恤,我忙拉他出门照个相,妈妈竟然也有心让大家一起出来照相,也许昨天隔壁婆家的合影感染了她吧。雨后的天色还不错,适合照相呢。
我晚上原本不想吃饭,这下只好坐在桌前了,只是把我碗里的米饭拨回锅里大半。我妈自己还没落座,先打发慧芳去给隔壁婆端一碗。乡野餐厅的牛肉做得不错,很有清香味。无奈我实在吃不了太多,我先放下饭碗,腾出地方让他们好好吃,小杰吃得仰在沙发上摸肚子了。
在院子转转,我这才看到我家的合欢树开过花的伞状花序干成了白线球。门口的牵牛已经长出很多细小的花苞,月季开得满枝,砖缝那撮韭菜叶长出半揸长了。两天的阵雨竟然让屋顶黑瓦上的青苔都变成翠绿色。我趁雨后地软拔草吧,墙根下的毛儿子草已经结籽了。雨水不但滋润了花,当然也滋润了草,花园里冒出很多细小的草芽。
大哥趁着还有点天光去准备明天要卖的菜了,我看看表,七点二十分。我再进屋,发现我前面因为光线暗写字费眼,打开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大家都吃完了,秀秀和她妈在洗碗,我帮着擦桌子,心想我妈每天能享受四世同堂,做个只吃不干、真正的老“太太”该多好啊。
看到强强在帘外闪过,吃饭时他在地里忙乎,给他的饭端回家了,他没进屋。我妈把一百元还给我,说强强不要这钱,我这几天给他们买这买那已经花了不少钱,这孩子,还专门还钱来了。那我当然得再退回去,我和妈妈一起出门,走到门口遇见倒水的秀秀,她跑过来搀扶我妈。
秀秀是14岁的孩子,不但会洗锅刷碗,也知道洗她爸爸换洗的衣服了。我都不好意思说我家16岁的儿子每天直接把袜子脱下扔到地上等着我洗呢,即使他们听了也会替我辩解,“你家是男孩,不一样。”
夜色降临前大哥已经从地里回来了,院子里放着一筐豆角,塑料布上摆着一排捆成把的豇豆,他们往上面洒点水,既是为保鲜,也希望别缩分量吧。大哥的豆角看起来不是太直,豇豆也不是太齐。我笑他已经换下新衣服了,他揪起旧衣服解释说去干活了。
他们高高低低,或坐或蹲在台阶上聊天,除了我妈,别人连凳子都不用,在屋外纳凉连灯也省了。我推辞了他们递给我的凳子,坐了一整天了,站在院子里扭扭腰,捶捶坐得发硬发疼的尾椎骨正好。吃着大嫂的弟弟刚拿来出锅的苞谷,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没找见北斗星,只看见一些淡淡的云影。
秀秀拉我进屋看电视。天哪,已经很多天没看过电视了,杰躺在沙发上看新少林寺傻乐。他后面的墙上贴着快乐男生张杰的画片,与他同名的偶像,不过人家可是名人,他的名字就显得太俗了。慧芳递给我遥控板,连换了30个频道,也没找到想看的节目,不如出去看星星。
看到另一个屋里秀秀在灯下落笔写作文,才写了题目“感受幸福”,但愿她能感受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真正幸福。
我问大嫂勇勇怎么这么忙,我来一周只见过一次。知道他干活拿的是计件工资,辛苦点能多拿点钱替父母分忧也不错。我让大嫂别太节约,他们也上年纪了,该吃就吃,该穿就穿。
大嫂打开勇勇住的堂屋,我看到桌子上有个相框,拿起一看是大哥家失踪几年的大女儿,她身穿红格套裙的笑脸就那样定格在家人记忆里了。我的手像被烫着了,忙放回原处。我怕我多看一眼,多问一句会掀开大哥大嫂心中没有结疤的伤口。强强来叫我,已经九点半,我妈要回去了。大嫂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喉头有点哽咽,眼眶也发湿了。
这次真是夜色吞没我们了,好在有强强做开路先锋,去开门开灯,大嫂殿后。我连个门闩都放不好,木门扇有点翘了。我妈已经下了台阶,又挣着上来帮我,她把门扇往里边一拉,好了。
妈妈已经洗脚上炕了,她嚷嚷半天我什么也听不清,她急得下炕来,指着糖罐。我有点不耐烦,我都刷牙了,明天再吃吧,她挺不高兴地翻身躺下了。
看到小姐姐的短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兰州,要不要提前买票,什么时候再进城?她这一连串问题我还没考虑呢。她高兴受到经理表扬,说她的周绩效分析是认真写的,思路清楚。是啊,我给秀秀也说过,只要用心写,一定能写出好作文。姐姐也很高兴我替她拍的照片和新裙子得到大家赞赏,感觉不错也有自信了。这真好,真是从里到外的自信。对了,我今天也收到单位的群发短信了,上半年考核列入优秀档,值得庆贺。心想我休假回去就该拿一笔丰厚的奖金了吧?我还是个为五斗米折腰的工薪族啊。得把这个喜讯得和老公分享一下啊,谁知道人家很淡定地回复“那就好”,他永远都是那么单调的词汇啊。该不会看在他眼里的是财富,入了我狗眼(我属狗嘛)的只是铜臭吧?
躺在炕上,我一直在想大哥家的那个女儿,当年我爸出学费,我出生活费在兰州上了中专,可惜毕业后怎么也找不到可干的活,大哥为此和我们翻脸。孩子自己嘴里也不说真话,一会给我妈说和同学去上海打工了,回来给家里买了电饭锅,给了一千元钱,我大哥说哪里见了呢。一会给妹妹说和同学去新疆了。最后一次从家出门,给她妈说去兰州找妹妹,给妹妹说和同学去打工,她妈送到车站,从此杳无音讯。她妹妹一直挂着QQ,可再没等到她上线,手机早已无人接听。大哥找遍了能找的同学,毫无线索。大嫂去年找人算命,说孩子在外面受苦了,年底能回家,可到现在也没人敢再提这事了。
不知道这个断线的风筝飘落何处了。
回乡日记(八上)
7月26日21-34摄氏度晴
絮絮叨叨写了一周,每天被我妈端吃递喝伺候着,我记录了她的一举一动,她却一个字也不认识。我都没抽出时间去看看我小学读了四年书的村学校,也没有把脚步再走远一点,去大哥家的田间地头,看看果园和瓜田呢,昨晚趁秀秀赶在雨点变大前掩门回家,我预约她今天做向导。
我下炕才洗了把脸,看着我妈要去倒扫地的垃圾,我来不及戴眼睛、套开衫就去抢簸箕。看到走廊边竟然有堆土疙瘩,拿簸箕去铲,蹬出四条腿来,老天,是癞蛤蟆。差点把进门还碗的隔壁婆惹笑了。刚端出刷牙缸,看到我妈在门口已经扫拢一堆干竹叶,拐棍靠在墙上,人又没影了。只好放下牙刷追出去,她在外面扫落花呢。我从她手里夺过扫帚,递给她拐棍,扶她进门。扫完竹丛,我的发梢晃着一片竹叶。院子里有几小截黑黑的猫便,估计我妈看不清,我铲到花园里给花施个有机肥吧。这才不到七点钟,太阳刚从树缝照到上房的墙上。
进门第一件事,当着我妈面嘴里含一勺白糖,弥补昨晚的疏忽。
不到八点,秀秀依约前来,我们还没吃完呢,问她昨晚的作文写完了吗?她摇摇头,这个年纪的我也曾经头疼过作文,我让她看看我的文字吧。我的文字里提到过,她的雅俗共赏名字可不是我随便起的,是复旦中文系教授最早想出的呢,但愿她能沾点文曲星的光。秀秀要刷碗,我担心她洗不干净洗涤剂残留,还是我自己来,我摸着昨晚她们娘俩洗的碗里发滑。我交代她以后洗碗一定要冲干净,也给她妈说少吃盐健康。我昨晚路过大哥家铁丝上已经晾干的一排衣服,都闻到一股浓烈的洗衣粉味。农村人眼里似乎只有能看到的脏才算脏,殊不知现在看不见的污染对人体更有害。我摸一把秀秀的发梢怎么湿湿的,说才洗过头发,我让她先解开,干了再扎起来,她笑着摇摇头。昨晚她被阵雨打湿的T恤吃饭时就那么裹在身上,我让她去换,她说没事,我逼她去换掉。她现在还小,全凭身体火气旺,真是拿身体扛。
我手里洗着碗,秀秀看我的文字,我妈又出门了,让秀秀去代劳她非要自己去。我收拾完迎出去,她手里提着两包盐和酱油回来,那我和秀秀就出门采风去了。看见大嫂弟弟家门半掩着,一个妇人正在用大木盆洗衣粉,我进去给她拍照,跑出来一个小孩。她应该是我的同龄人,总不至于抱孙子了吧?原来是大叔子家的孙子。她家的李子比隔壁婆家个大,不过还发着紫红,没到成熟季呢。她要让我进屋坐坐,我摆手告辞了。
我给秀秀说想顺路去村里看看学校。村里还算安静,门前巷尾停满电动三轮车、摩托车,看到有的人家巷道还有小面包车,倒没多少人影。墙根太阳底下蹲着几个闲人,不知道他们看到身边的秀秀是否会猜出我的身份,我已经不太认识他们了,忙低头快步走过,大概我走过后免不了成为他们嘴边的话题。秀秀指着冒出民房的三层白楼说这就是学校,我给她讲我上小学时的土桌泥凳,她完全像听天方夜谭,她明年就该从这里的初三毕业了。学校紧锁的大铁门边是醒目的红色标语:“博识精研、崇学尚美”。除了白色的教学楼,还有一栋粉色的教学楼、兵乓球桌和羽毛球场,校园是清一色的红色马赛克。我告诉秀秀这比我儿子在兰州上过的私立中学条件好多了,那个学校只是教学标准高,是租用人家废弃的楼房,连操场都没有,体育课都没法上,希望她能珍惜条件好好学习。放眼望去,我唯一能找到记忆的是盖过三层楼顶,几乎要和旗杆试比高的老柳树。看到楼前标语上写着“做好义务教育普及工作”,我心想我们和资本主义国家的教育就不比了,与远比我们贫穷的社会主义国家朝鲜、古巴的免费教育更不能相提并论。甚至人口大国印度也给学生提供免费午餐,据说很多贫困孩子为了免费午餐也不会辍学。而今我们的义务教育不知道还剩些什么内容了,贫困孩子上不起学,条件好一点的孩子上学之后也找不到更好的出路,不如早早打工。看过报道说北京大学80年代农村学生比例占到70%,如今只剩不到5%了。暗自庆幸我早生了二十年,不然现在即使能考到复旦大学,也未必能承担高昂的学费和上海的生活费了。我那时四年大学只花了五千元,算不高不低的普通花费,其时“一小部分人”还没有富裕起来,贫富差距还不算很大。
我们路过一大片梨园,伸到路边的树枝无一例外被捋成光杆。穿过田间小径,野草刷着脚面有些湿润,应该是昨晚的雨珠吧。弯腰从一排桃枝下穿过,我忍住了顺手摘个碰在额头的桃子的冲动,踩着满路烂桃子到了一大片青山脚下的菜地,秀秀停下脚步告诉我到了。这真是一个品种齐全的菜地啊,辣椒、茄子、黄瓜、豇豆、豆角、西红柿都挂满果实,洋芋杆已经有一半干得发黑,,塌在地膜上,应该也可以收获了。我让秀秀先蹲在西瓜旁边照相,她把两个小西瓜从枝蔓上抱起来了。我又让她站在开着紫花、也垂着豇豆的架前照相,她离支架有点远,我指挥她“再近点、再近一点”。她这么大的孩子可能不会和庄稼太有感情,可即使我再扯着豇豆、捧着黄瓜作势,我发福的体态和近视眼睛也只能看着是“走近”而已,再不可能真正“走进”了。我第一次见几乎贴在地上的大叶矮树,秀秀告诉我是樱桃树,这时节当然不会有诱人的红果实,只有树叶上的虫眼。我老家现在是大樱桃种植基地,这种樱桃和我家院里的小樱桃还真不像一个品种。我们在豇豆前照相差点踩到刚从地膜探出头的一撮撮萝卜苗,这是樱桃树下套种的菜。秀秀掏出塑料袋,各样摘点,很快就满了。她说抱个西瓜回去吧,我说家里还有,倒是想掰几个苞谷,可是地边别人家的倒是熟了,自家的苞谷穗还白得透亮呢。
才九点钟,我们已经结束了学校访旧和菜园采摘。初升的太阳已经有点刺眼,感觉有些干热,琢磨着回家第一件事是洗个我亲手摘的带刺黄瓜润喉。马路上加长货车堵成长龙,我才想起一公里外是高速公路入口,当然几百米外还有另一个环城路收费站正等着他们呢。我们穿过广场回家,很奇怪我每次路过都有一个矮个子在广场转悠,也不和人打招呼,神情有点已于常人,半低头,翻着眼睛看人。这时候都去农忙了,怎么他这么清闲?回家问我妈才知道那人叫“长长娃”,有点疯病,是个废人。我觉得疯病的状态应该也不算太深吧,可惜没人给他收治。其实我平时在我家,我家聪明的父子俩看我的眼神,也像朱耷画里的鸟,是朝上翻的。
在水龙头上洗黄瓜,抬起腿用流下的水冲脚,刚进门时被拉沙的三轮车堵住,只好从沙堆上踩过。很多年来,我吃黄瓜都削皮除去农药残留,但这个新鲜的黄瓜有点下不了手,就以身试法一次吧。我吃了一半才想起问秀秀,说她家的黄瓜没有打农药,还真是绿色食品。
进屋时看见我妈翻了一炕旧袜子,戴着眼镜在缝补。我说“妈呀,你知道吗?一双丝袜就二元钱,你还在这费什么眼呢?”她坐在走廊上吃黄瓜,我给她看在学校和菜地拍的照片,她也多少年没走过那些地方了。她指着开得正好的一树月季,让我给她的花儿照相。我搬了个凳子把她扶到花前,照完相给她看镜头里的照片。阳光有点晃眼,她看不真,非说我没照到花,嗨,她身后不是花吗?指给她看这一朵,那一朵的。
我进门时妈妈翻出一本影集指给秀秀看,我瞥见是大哥家那个姑娘,我没敢凑上前,不知道她怎么也想起那个孩子了。等妈妈出屋,我拿起悄悄翻看,是我04年春节回来给他们照的几张,有爸妈和大哥家的孩子。而今爸爸已经落叶归根六年,可是大哥家的花季女孩却不知所终了。
我在电脑上写字,她坐在花园边顺势拔草,看来我昨天的劳动不彻底。透过门帘,我吃惊地看到妈妈从凳子上摔得仰躺在地上。老天呀,她肯定是为了伸手拔远处的草,坐翻了凳子,真是的!她也太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了。
她歇着缓了一会,又给我洗了两个桃子放到眼前。我才说打算和单位沟通,是否留两天假等八月底同学聚会时再休,她已经开始一声不吭地翻日历了。看着帘外在院子里还快地跳来跳去的几只小麻雀,我望了一眼妈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早上还安顿我给婆婆去送照片呢,也操心着我老公炒股怎么样,我儿子放假在干啥,我说她真是操闲心啊。她不会明白什么叫“潜龙在渊”或者“飞龙在天”,她当然也听不懂什么是成长股的长线投资,我要给他说我儿子这几天穿着西装去参加“模拟联合国正式活动”,她更不会听明白,我只好说都“好着呢。”
想了想我这次还是把休假安稳度完,多陪她几天,也算避暑了,聚会到时候再说,我妈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回乡日记(八下)
今天中午有些奇怪,一直不见我妈动手做饭,大概前面大嫂拿把葱进来告诉她要端饭过来吧,不然这个时辰我们早吃过了。正好喝一包我妈已经给我塞了几次的特仑苏,吃一个这几天都没工夫、也没空肚尝的西红柿。我妈不做饭也没闲着,我出门看,她已经用盐渍了不吃的嫩豆角、黄瓜和卷心菜,晾在簸箕和盘子里。老天,她把切菜剩下的几段黄瓜头都打算入瓮腌菜啊。
一点多钟,勇勇端着两大碗饭来了,我去帮他掀门帘。是淀粉做的漏鱼,简单的豆角和洋芋丁,他们也太高估了我的饭量了。我拨出半碗来,叫勇勇吃,他隔门跑了,我一周来总算见了他第二面。已经洗碗了,秀秀又端来一碗浆水漏鱼,这下倒好了连晚饭都现成了。
和同学汇报下我联系聚会的进展,用了QQ、短信和邮件这几样我能利用的方式。躺在炕上休息,同学让我“注意休息,做个好梦”,嘿嘿,午觉被苍蝇绕着,梦就不做了。
三点钟起来,到底是没有入睡,外面太阳简直有些毒。可怜的牵牛像被晒死了一样耷拉在架上,昨晚雨后翠绿的青苔已经和黑瓦混为一体。我先替我妈翻搅一下她的腌菜吧,豆角和卷心菜已经蔫了。就那么一会儿功夫,感觉脊背快晒着了。难怪姐姐说这两天都是高温,不打算出门,在家看我写的日记了。她也想让我在她家住,但想到我要写日记就没挽留。
再解决个袖珍西瓜吧,今天不能晒在花园边吃了,只能坐在屋里板凳上吃,我妈不能吃西瓜,递给她一个西红柿。她去院子我告诉她前面已经翻搅过菜了,她还是出去了,原来菜已经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了,得往太阳底下挪一挪。
隔壁婆拿着她的针线活—纳鞋底来了,她递给我一塑料包鞋垫,看大小应该是给我老公准备的,我只有谢谢她的心意了。妈妈摇着扇子陪婆说话,婆戴着又大又笨的老花镜在穿针引线。她俩耳朵都有点背,盘腿坐着,膝盖靠膝盖。我妈说话时身子还直往前倾,快贴到耳朵了,这可真叫“促膝谈心”啊。我妈之前已经交代我给婆给点零用钱,这我早想到了,不过给多少由我妈做主。
我正给老公在QQ感叹这么高温的天只有呆在屋里最凉快,看到大哥进来。他还穿着长袖,从后园进出几趟,扛出几捆竹竿。大嫂来接应,说要去给豆角搭架子。我才在院子里挪了下我妈盐渍的菜,背心已经发潮,感觉快晒晕了。
下苦人也是血肉之躯,可是他们都得被锤炼成特殊材料做成的。农民在地里风吹日晒辛苦,在脚手架上搏命的农民工一样辛苦,还充满未知的危险。刚看到上海去年“11-15”特大火灾系列案后续报道,说电焊工与包工头一起受审,将“因违规操作酿成特大火灾的后果,以重大责任事故罪追究刑事责任”。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外层建筑装修材料过关,“无证电焊工违规操作”会点燃大楼吗?
看了李大眼的“我承认,这是一个奇迹”和砍柴的中国这辆“和谐号”动车将驶向何方,心情更加沉重。家里的上网信号不好,我看到标题,却差点打不开网页,心想不会是因为敏感词吧。待看到朋友转发的一条据说是纽约时报头条摘引的短信,几乎无语:
“中国,请停下你飞奔的脚步。等一等你的人民;等一等你的灵魂;等一等你的道德;等一等你的良知!不要让列车脱轨;不要让桥梁坍塌;不要让道路成为陷阱;不要让房屋成为废墟。慢点走,让每一个生命都享有自由和尊严。每一个个体,都不应该被这个时代抛弃。”
正吃晚饭,秀秀来了,我让她看看我最近写的文字。除了我妈,她是第二主角了,不知道她和我一起经历了,是什么样的一番感受。她竟然不知道李子是什么,我指着她的脑袋说就是天水话说的“育黄子”呀,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我去倒洗锅水,才掀开门帘,看到一只身材修长、黄绿色的漂亮鸟儿从树梢落到对面屋檐下,我一把放下锅,蹲在地上喊叫“秀秀,快把我相机拿来”,我只能把焦距调到最远,肘子抵在膝盖上,几乎模糊了,总算将它摄入我的镜头。可惜我还想再拍一个它的优美姿势,直接张开翅膀飞到上屋的屋顶了。
进屋我妈问我照上了没有,我说照到了,刚才那是什么鸟?她说了名字,我让秀秀给我写在纸上笔译。一看到学生写出的两个字“化蜜”,我差点笑出来,还化蜜呢,怎么不是化糖?我给她再次把我妈的天水话转化为普通话“画眉”。哎,这个中学生,土生土长的天水人呀,我离开天水的时间比她年龄还长,我倒要来教她天水话了,她确实应该好好看看我写的“趣说天水话”。不过说起来我这个老学生今天也差点犯了愚蠢的错误,我妈拿出一个新铝壶,问我能不能在电磁炉上烧水。我竟然脑袋短路,忙向我家的理科生紧急求助,答复是“不能”,幸亏请教了专家呀。稍后一想真是愧对物理老师,都忘了铝在磁场中无法产生热能了。
我妈又去厨房干吗了,已经吃过饭了呀。她坐在灶前挖灶灰,指着水桶说了什么,我还没反应,秀秀跑出来了,我妈要去给她的韭菜施草木灰,然后再浇水。她拿着的那个有年头的老家什是木头做的,已经用绳子缝补过好几个地方了,两边沿翘起来像瓢,但又像铲子是长形的,前端是平的。我们小时候用这个往麻袋装粮食很好用,我妈叫“木蛮蛮”,说实话我真不知道用普通话怎么说。我说我和秀秀去就行了,她一定要跟去,怕我俩干不好那点事吧。秀秀把灰真倒成一个个小堆了,我妈伸出她的拐棍去捣开。秀秀浇水,我妈又拔旁边的草,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啊,替她把韭菜里的毛草拔掉吧,别让她当韭菜一起割了。当然旁边的野草也不能任其生长,等结籽被风一吹又落到韭菜里生根发芽了。看到几根韭薹,我一起掐了,长到明天就老得没法吃了。我才看见我妈在韭菜边种的莴笋,实在是太可笑了,像一根筷子一样苗条,却已经开出花了,莴笋是再别指望吃了。我妈终于想通把它们拔掉,再别吸收韭菜的养分,白占地碍眼了。
我去水龙头下冲洗我的灰手,回到屋前差点大惊失色,我的妈呀,她竟然在污水桶里在洗手。我大叫着让她快快把手提出来,给她挤了洗涤剂让秀秀扶她去水龙头下好好洗。哎,她大概不想她两手灰土把洗脸盆弄脏,她也没有在水龙头下面洗手的奢侈习惯,竟然就在污水桶里洗她的脏手了。我得给她讲道理,灰和土看起来脏,但真要吃到嘴里也没事,污水桶才是真的脏呀。趁便把洗涤剂帮她腾个小瓶子吧,放在大桶里压一下倒是方便,可是压出来太多,她要冲洗不净残留怎么办,不如放小瓶挤一滴更适于她。
我写了整整一周,今天给自己放个假吧。和她一起在院子里扭腰捶背,早早收拾。吃完我妈递过来的一勺糖,“化了蜜”歇息吧。
出门倒洗脚水,我一个人提着盆在黑黑的院子里惊叫起来,我妈揭开一角窗帘看我怎么了。满天明灿灿的星宿啊!我仰着脖子找北斗,没有方向感的我还是没有连出勺子,但真被灿烂星空慑住了。我转着圈,仰得脖子都酸了,看不够那些大大小小的星星,想着我妈在我们小时候说过的一首绕口令“金灯盏,银灯盏,盏盏灯盏像明灯。”我好像找不出更好的词来形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