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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原声 当前章节:155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不知道今夜有多少地方可以看到星空,又有多少人会仰望星空呢?

回乡日记(九)

回乡日记(九)

7月27日19-34摄氏度晴

回家整整一周,我终于摸清我妈是六点钟准时下炕的。当然之前她已经坐着做过功课,摩完头顶、搓过膝盖了。昨晚睡得早,我也彻底醒了,把两个钢球左右手轮换转得发热,我也下炕吧。

我要替她洗内衣,她坚决不让,只好给她保留这点禁区。不过我得给她换水,在旁边监督她淘洗干净肥皂沫,晒到太阳能照到的地方,再不得示人的东西也需要见太阳。

不到七点,太阳还没升起,她已经端出去她的盐渍菜放到花园边,等待第一缕阳光的照耀。秀秀提着两个袋子、拿着牛奶瓶进来,我忙叫她别急着走。那么多早点我们显然吃不了,趁新鲜拿走一半。给她塞了几次才塞到手里,推她出门,别又放下让我头疼。

秀秀拿来的是酿皮和猪油盒子,我不解,“我们村是回民村,怎么会卖猪油盒?”我妈说是秀秀爸从城里买的。这才七点啊,摸着还是温的,大概是一大早去城里,把菜便宜批发给菜贩子回来了。我妈就喜好吃这个猪油盒,好像她喜欢的诸如猪蹄之类,也是我的口腹之好,我尤其喜欢猪油盒底下和边上黄黄脆脆的那一层。猪油盒的做法像生煎包,但没有馅,像是裹了一层一层猪油做成的点心吧。大姐对此就很鄙夷“一点不健康,胆固醇含量还高。妈有高血压尤其不应该吃”。倒是的,我拿回家过一张常见食物胆固醇含量表,猪蹄好像是名列前茅的,当然不会有猪油盒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吃。我儿子拿起扫了一眼,再也不碰一口猪蹄,哪怕我啃得再香,几乎把自己手指头吮进去也感染不了他。昨晚看见我家学过植物生理的人在连着转发若干投资文章后竟转发了专业最新研究成果,更新了博客“低钠高钾健康生活”。嗯,健康和饮食真要好好琢磨,口和胃的需求有时还真有点矛盾呢。

我妈在忙着煮杏仁,这次怪了,我砸好后她没有晒,也没有焙,说是要直接吃。我原本还担心那么瘪的杏仁要想砸成泥,那些空皮得让我费多少劲啊,看来我是多虑了。她用凉水泡了几天,这会用开水煮,我还是没明白到底怎么吃法。看她煮好,拨皮,变成一个个白生生的杏仁了。终于明白了,这不就像餐馆凉菜里拌的杏仁吗?

我忙着敲字,我妈让我张开嘴,满满一勺白糖差点有几粒掉在键盘上,她把水也给我端到电脑边了。好几天都没想起吃云南朋友送的螺旋藻了,往妈妈嘴里也塞了两颗。隔壁婆来和我妈坐在炕上说话、纳鞋垫,我为了再仔细查看老公的健康转帖,顺便看看我的空间吧。一向有些悄无声息的空间竟然多出若干评点,这倒真让我意外。看半夜三更的时间应该是老公的国外同学,非常好心的教授大人。来自“巴吞鲁日”,有这么拗口的地方吗?我一向是信奉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得逐条回复,以表谢意啊。

这位朋友过誉“读你的文字如沐春风!”呵呵,感谢呀,现在是骄阳似火的夏天,来一缕春风很适时啊!他在我的《友情提示》里留言:“看过你写的文字,不想做你的fan都难了!”真谢谢教授抬举了,我可不希望FAN,只要读懂的朋友就好!

看到在《牛肉面的味道》后面的留言我不由笑了,“能否转帖?让更多像我们这些有牛肉面情节的人欣赏到你的美文!”当然可以呀,问题是难道能发扬光大到大洋彼岸?我不会让人家隔海咽口水吧?曾经让我老公酸掉牙的《我最好的朋友》,他也点评了一句“令人羡慕的友情!”呵呵,这样的友情的确是可遇不可求。

他是我老公的同学和朋友,也许对我老公知之甚深,但分开多年不一定了解我们的爱情和婚姻。他在《我的爱情》后面特意评论“令人羡慕的爱情故事,如果这不算浪漫,那天下还有浪漫吗?I服了you了!”嗨,其实浪漫好像一点没有,只是真情吧。(不过再读一遍,我依然会暗自落泪。)

看到点评《碎碎念》,“这篇也是精华!今天本想只读一篇,没想到读着读着,就被你的文字引得身临其境了,收不住了,上了瘾了!那些本来枯燥的文字到了你那里却都变成一个个活蹦跳跃生命!”天哪,这篇是即兴随便写的,他不说,我都快忘了我写了什么,只好再打开重温一下。才想起是因为老公投入同学聚会引发,本来是想写写我眼里的老公同学聚会的,不过担心我写的不入我家才子法眼,所以一直没敢动笔呢,呵呵!

他在《想起我爸工作后的最后一个单位》里也细心留言“曾经有人一直惋惜他解放初就参加工资(作)……”,“毛**想害人,没想到还给我们干了件大好事。”非常同意,坏人经常干好事。我首先要谢谢教授指出我因拼音联想产生的错别字,比我家首席读者兼网管、编辑称职。其次也共鸣一下。不过有点内疚,我这个自以为的好人,也经常好心办坏事,常被我家领导批评呢。按照教授的指正,我立即修改了错字,也在文首加了这一句:1976年国庆之后,全国人民沉浸在粉碎“四人帮”的欢天喜地中,我家上下也终于迎来去北京治病回来的二哥。我写的都是大历史背景下的小人物命运。

在八月居网页上看到留言:“喜欢《倾听自己》这个书名,写的太好了,我也要停下来倾听自己到底要什么!”我想万物生长有时,我们每个人或早或晚,终有时间或心情会停下来听一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早上看我的“八月居”点击率已经上一万九,(下午老公向我汇报突破二万,送鲜花16朵,可惜这个不花钱的花他也不会送一朵。他可能觉得已经有那么多了,不在乎他这一朵,岂不知有“弱水三千也只饮一瓢”的说法啊。)都承蒙这样热心的朋友鼎力支持呀。看到天涯陌生网友说我的《回乡日记》是“平凡而真实的生活”,很开心,担心我的流水日记让人厌烦呢,我在天涯上只发了一篇。我休假前老公建议我写完我的十多个“未完稿”中的几个就行了,没想到我回家开了“日记”的流水席,那些未完稿仍然待字闺中呢。有人在我的《趣说天水话》后面留言“写的很全面,期待下篇。”我倒是还想补充的,但最近一直没抽出时间啊,我倒是体味原汁原味的生活了。看到还有人评论“哈哈哈!感觉又回到了久违的家乡。那些小吃、那些童年的回忆让我心潮澎湃啊!”

为我签约搭桥的热心网友终于在QQ出现了,这个从草原上奔驰一番,“在路上”的人看来是回家了。要不是他的牵线,我的业余文字可能还只在朋友间小范围传播呢,真该好好感谢他。虽然从未谋面,但感激他的热心为我打开一片新天地。其实我的文字都缺乏细细推敲,有时候连标点都不注意,早有朋友提醒我有“一逗到底”的习惯。

我记得柴静在“人最大的痛苦就是心灵没有归宿”里写过,她刚做记者时《东方时空》的制片人时间说过一句话,去现场采访的时候“要象外国人一样去看”,意思是不要熟视无睹。她以为自己听进去了,但看了美国人何伟笔下的中国,才知道她对现实已经失去多少感觉。柴姑娘已经是新闻界里难得一见,能始终保持一颗细腻的心,用一双冷静的大眼睛观察世界的人了,她都有这样的感喟啊。何伟描述的所有细节其实都是我们司空见惯的,但这个中国通看到与我们眼里不一样的市井民情。柴静在怀念“东方时空”创始人之一、也是最早提出“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这一创意的陈虻的文章里也写过,我们都应该时常拷问自己,“你有自己认识事物的座标系吗?有几个?”我现在是听不到市声,所以只剩眼睛来看,用心来感悟。我希望我的“非虚构”文字也能达到“具体而细微”的境界,永远用一双好奇的眼睛观察世界,用孩童的心灵感受世界。我之前闻所未闻的“八月居”其实是个以小说为主的网络,主流作者和读者大概都是只有我年龄一半的小青年,在虚幻小说里挥洒着青春;而我最不善于想象,没有一点诗情画意,每一个字都是实打实的记忆和感受,也许对很多人来说都老是掉牙的了,原本是“情感纪实”,现在居然忝列“原创小说”里。嗨!我没有走上文学青年的道路,用我老公的话说,现在居然混在一帮穿越“作家”队伍里,当了一把文学中年。说实话,这两个多月的业余时间我写了那么多文字,纯属我手写我心,自娱自乐。得到不多的一些朋友喜欢,我已经非常感动了,能让更多人阅读倒是我意想之外的。

抬头在屏幕上找不到“后退”键了,原来隐身在苍蝇身后。赶开这不识趣的家伙,它又想落在鼠标上,还让不让我干活了?岂有此理啊,它也想来舞文弄墨或者倾听一番不成?

我看到教授的空间上“见个面面不易”,哈哈,如今的时代倒是“拉话话”不难了,这倒让我想起西北“花儿”。教授都是言简意赅、点到为止的一句话,我却跟帖一大段。可惜呀!写好点击“发送”,无奈信号显示“↓0k/s,↑0k/s”,再摇动鼠标也无济于事,天翼宽带分明显示连接状态呢。我手执笔记本电脑在院子移动一圈,甚至站在上房台阶上,我的跟帖还是没了踪影。瞪不过信号上显示的那一对眼镜,或者“OK”,两个OK也不能真的OK呀,我也不能让自己崩溃,起来洗个桃子,也帮我妈洗菜吧。隔壁婆看见我家地上没剩几个桃子,又提来一袋,我就趁新鲜吃吧。我可不打算做“与天斗其乐无穷”的人,咱们小百姓就享受点小乐趣算了,气坏自己不是白搭?

差点忘了我要说的“花儿”了。我记得看过电影《在那遥远的地方》,电影已经完全忘记了,我想怎么也拍不出王洛宾传奇的一生吧?我倒记得那里边有个姑娘在村口为心上人送行时唱的“花儿”,我听到“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下了”,当时就为这粗狂、质朴的声音泪奔,真的把心淹下了。很多年来,那姑娘绝望的眼神和嘹亮的“花儿”一直萦绕心头。在这个纷繁的世界,总有一些声音会直抵我们肺腑、打动我们内心。

弟弟突然领着两个身穿短袖工作服的同事进门,我忙起身让座。他提起一个西瓜就要切开招待同事,我一看菜刀是我妈刚切过葱的,葱叶还留在上面呢。忙夺过刀去水龙头下面冲洗,进屋时看到他把西瓜拎到茶几上,想直接在同事目前验明正身了。我把瓜拿到旁边小案板上,让他取个碟子,他大概就想直接用手捧过去吧。二十年前的夏天,我老公第一次来我家时嘲笑我切的瓜像瓦片,我这个宝贝弟弟被我妈惯得更是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的主。他顺手拿来一个袖珍碟子,我让他换一个,他肯定觉得我多事。我洗了桃子,他们在后园看了一圈已经打算走了,让他们每人拿了一个新鲜的桃子。我送出门发现我妈没有拄拐棍也跟出来了,收拾西瓜才看到刚才我弟一进门随手扔在椅子上,被我放到桌上的太阳镜落下了。就这么短短几分钟里,我都没搞清他所为何来,用我妈的话说就已经“现真形”了。我忙拨通手机让我妈给他说我追出门,村口只有火辣辣的太阳哪有人影,转身我妈手里拿着手机一颠一颠追出来了。我不由得朝她埋怨,我看不见人自然回来,你急什么呀,又不是火烧眉毛的事,拐棍也不拿了。她是个腿脚不便的人,一着急就恨不得健步如飞了。她还觉得委屈怕我白等呢,我现在也只敢朝她大声吼叫了。

妈妈端给我的是一碗拉条子,她做的拉条总是有特别的香味,不过我也申明只吃一碗。我也再三再四给她强调,饭里有盐就再别把盐罐拿上桌了,万一亲戚或者大哥来吃,人家又要多吃盐了,不知道她这个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掉。我正洗锅呢,大哥进门了,提着一袋没切的酿皮和面筋,还有四个鸡腿。早上才吃过酿皮啊,午饭已经吃了,就算晚上再吃,我们也吃不了那么多。我坚持让大哥拿走一半酿皮,至于四个鸡腿,等妈妈做好再给他家拿一半吧。给大哥喝了面汤、吃了西瓜,真后悔刚才不该把菜着得吃完,留着给大哥煮剩下的面,垫一垫多好。

过一会大哥又来了,他放下一个尼龙袋,解开袋口,轻轻绕着袋口往地上滚,这倒看着怪,袋子里会滚出个什么妖怪?原来是一大一小两个西瓜。大瓜留着可以款待客人,小瓜就招待我自己了。大哥看垃圾桶满了,又去收集点到垃圾了,这些脏活重活都是他干。难怪他以前生气时还抱怨过,给我们当牛做马、做“长工”呢,现在应该是心甘情愿的吧。

想想我这个为自己文字当“长工”的业余写手,除了收获朋友赞誉,没见到一分稿费,态度却比专业作家还专业。写得双眼发涩,肩胛发疼,我打算午休了。才躺下,突然想起我妈床单下铺的一块毛毯了。

这在我眼里可不是一块普通毛毯,而是一个艺术品。我小时候爸爸一直卷在大衣柜里收藏,偶然铺出来让我们欣赏,如今竟然让我妈铺在土炕上了。我揭开床单先给它留个影吧,宝蓝的底色,主题是梧桐招来凤凰,点缀着一棵牡丹,造型非常生动。四周是扁形的牡丹和万福、中国结及传统菱形格图案。几十年过去了,依然色泽鲜艳,正面有点发旧,但背面还很新。梧桐树叶有淡绿和深绿相间,笔直的树干左右有三个树杈结,显得不是那么死板。凤凰的样子有点像锦鸡,但有金冠和三个金色的长羽。浅蓝色的颈羽、粉红的胸脯,背上的羽毛是彩色相杂的,红爪上还有白指甲,栩栩如生。梧桐树下翘首的凤凰踩在一块祥云状的彩石上,对应凤凰头顶左上方有一轮祥云环绕的红日。一朵盛开的牡丹,占据比凤凰身体更大的位置,上方还有一枝含苞待放的花苞。花叶、花蕊和粉白两色的花瓣都很细腻、传神,石缝还有一朵粉红的灵芝,一丛小花。

这么好看的一块地毯,我横着照,竖着照,又给坐在边上的我妈和它一起照。我妈想给我也照相,其实我这样子已经很怕照相了,但还是和这块地毯留个影吧,我到这会儿竟然还穿着睡衣,头发都没勾一梳子呢。她老人家以前在我指挥下能把我装入镜头,可惜如今手臂抬起吃力,眼睛也有点花,她照了几次竟然连我的脑袋都没放进去,实在让我气恼。她说什么我听不请,我吼什么她也不明白。给她纠正“胳膊不用伸得那么远啦,你胳膊又没劲,把手肘靠在自己身体上就行了”。我指教得我妈脸上都快挂不住了,不过她还是无辜地笑着,几乎要做鬼脸了。最后我让她站起来给我照,我趴在地毯上,她随便捏一下总能把我框进去吧。看着她颤颤巍巍站在炕沿边,我对我的瞎指挥真有点后怕。

她指着地毯说了半天我也没明白,有点恼怒自己的耳朵,也迁怒于她的麻烦了,她还要干嘛呀?我可打算睡觉了。她卷起地毯指着门外,是要我在门外照?是要晒?搞不清楚,只好帮她把地毯抱出去,她要搭在绳子上,我把里子朝外,她示意我把面子朝外,这么重的毛毯我竟然挂了几次都滑下来,已经满头大汗了。我悻悻地上炕躺下,她怎么还和毛毯一起晒在院子不进来?只好跟下去,看到她老人家从旁边的墙下捡了根竹竿在拍打上面的尘土,我给她拿了草帽和拐棍,虽然这活儿我好像不擅长,也不能旁观呀。我也在已经开过花的牡丹丛边为心爱的牡丹地毯除尘吧。我妈又找来笤帚,我拍土她清扫,想不到竟然拍下阵阵土雾。竹竿当然得横着捋,没想到还是个力气活,加之我妈捡的竹竿正好在用劲的地方有结,土没清除干净,我这双敲惯键盘的、粗皮老肉的手竟然三个地方磨出水泡。我劝我妈只能到此为止,我弟想要毛毯,应该拿到专业地方去清洗,只是铺在土炕上真可惜,有点锦衣夜行的感觉。我妈被我说得不好意思,找了块更有历史的厚床单包起来,和我一起锁倒大衣柜里了。

洗手时水泡钻心地疼,给我妈拧了条湿毛巾,让她坐着擦擦汗凉快一下吧。

她又提起我爸当年买了三块绿军毯,我上大学时带过,后来好像拿回来了,她给我留着一块。我连连给她摆手说不要,你的东西谁想要你赶紧送给谁,早送早高兴。可她又不舍得随便送,那我也不要,我看上地毯也不好意思给弟弟开口啊,我可不能落占爸爸遗产的名。我刚才看见衣柜底下有我第一次去大连出差给她买的两双羊皮鞋,算起来应该有十年了。一双单鞋、一双棉鞋,样子是老太太的皮鞋,类似以前的老棉鞋,中间有个鼻梁分开。盒子已经破了,落满尘土,鞋子倒新着,她没怎么舍得穿。她的“解放脚”大脚指骨头突出,昨晚还给我指着说疼得踩不下。那皮鞋不穿了送给大嫂呗,她急得直摇头,“那不,我还要留着穿呢。”她还是不舍得。不过给大哥大嫂资助多少钱,她可是很大方的,这真是“西瓜滚了看不见,芝麻掉了满地捡。”

我妈问我单位团购的房子盖了没有,我实话给她说,保证金交了整整一年,房子还没盖呢。她凑近给我说“我给你家娃攒了五千元存在你姐那了,等娃考上大学给他。”我直接喝止她“你快行了,我才不要呢。我每次给你也就五百元,你还要给我五千元。”她也急了,“那是我的一点心意,不管怎么样你都得要。”看来我只好和她缠了,“你的钱给谁人家都有用,可我真用不着,不管五百也好,五万也好,反正我是一分都不要。”先让她的心意好好存着吧。我说等两年后我儿子考上大学你亲自给他吧,这话比健康长寿之类的话更让她受听。她笑得露出一排白白的假牙,门牙还被我捎回补钙的大豆嘣掉一个豁口呢。

七点钟给大哥端鸡腿,家里只有慧芳在,大哥房子门窗紧锁,估计还没忙完地里的活呢。返回时在门口遇见对门大儿媳,推着自行车,身背喷雾器,风风火火出门。她停下和我打招呼,我也报以微笑,这真是个利索泼辣的女人。晚饭后妈妈指着帘外给我看,她看鸟的眼神倒很好,我追寻出来,只看见昨天的画眉惊鸿一瞥。从树梢飞到房顶,又从房顶落到电线上,始终没有看到它的芳容。

想再写点什么,才发现停电,这真是黑灯瞎火了。把笔记本电脑搬到走廊上再坚持一会,差点喂了蚊子,感觉双腿火辣辣的。算了,关机休息吧。快九点时来电了,我也再没有开机的欲望了,点着蜡烛躺沙发上发一会短信,和老公、朋友联络一下感情,和我妈这么静静相守也不错。我的一个朋友说“老家院子应该很养人,好好养。”我这一周都还在瞎忙乎呢,什么也没做,不觉假期已经临近了。

回乡日记(十)

回乡日记(十)

7月28日18-25摄氏度阴有小雨到中雨

我终于比我妈早起了一会,六点前下炕给她倒了痰盂。黑猫隐隐约约从花园里窜出上墙了,奇怪,难道它一晚上蹲守不睡觉?或者醉卧芍药丛?癞蛤蟆又卧在上次差点被我铲的地方绊脚,原来那块走廊有个低洼,积了一滩我昨晚泼洒的洗脸水。难怪癞蛤蟆在水龙头附近出没,我都忘了人家是两栖类动物了,它需要润肚皮的呀。我昨天在水龙头边顺势给它泼了洗桃子的水,它也没有恼,眼睛一眨不眨,似乎还很享受呢。

我妈坐在炕上,做例行的摩顶搓腿,之后去院子锻炼。隔帘看到她用自己扎的竹扫帚在扫院子,大概有落叶吧。她不到六点四十进门,很顺手就关了我写字打开的灯,我是一点脾气没有了,只好装作没看见,就这么半明半暗摸索着敲字,今天有点阴,光线原本就不好。哎,我昨天才告诉她,现在年龄大了,把自己照顾好,不要想着省一点电,省一点水,给这个、那个孩子或孙子存钱,她听着还应和我呢。

我妈在翻日历,看我还能在家和她呆几天。她低头翻了半天,晃着日历让我去看,老天,我买来的伪劣产品竟然从7月29日直接一步跨越到8月1日,早早就迎接建军节了。没有30日和31日,难怪我妈犯晕,我都差点犯晕,即使小月也应该有30日吧?

我以前给她买的日历也有这现象,所以她应该见怪不怪了。黑心商人缺斤短两也就算了,这简直是“偷天换日”啊。我们能造出以秒计算的各种精密仪器,要接轨“云计算”时代,却给老头老太太做不出一本合格完整的日历;我们的航天员已经从太空几个来回,迟早会触摸寂寞嫦娥的广袖,品尝吴刚捧出的桂花酒,我们的铁路动车却据说被雷公电母击得“追尾、脱轨”,真让人匪夷所思啊。

我今天又打算进城了,去给婆婆送照片,给我妈再采购点啥,再把我后来拍的照片冲洗出来,也去小姐姐家拿粽子。对了,还得奉命理发,我自己倒没觉着有必要,就当为让我妈看着清爽吧。我妈的铝壶我已经请教我家领导,不能在电磁炉使用,她平日的开水多半是隔壁婆用柴火烧了提来的。我纳闷她自己用什么烧水,她给我取出煮饭锅。我说那我买一个电磁炉用的烧水壶吧,她直说“不买,不要买,这个用着就行了。”那么大的敞口灌水多不方便,我计划先斩够奏了,免得阻挠。

小姐姐是今年端午节才学会的包粽子,她当时就给我发短信说包了很多分送我妈和婆婆、朋友,可惜我尝不到,等我有机会来包给我吃呢。我这次回来休假,大概是我自工作以来二十年间在家呆得最长的一次了,她昨天说今天要送过来,她那么忙,正好我进城顺路取上。

七点过一刻,我妈拿着空奶瓶,提着拐棍要出门,我让她再等会秀秀。她说都这个时间了,肯定不来了。我不知道去哪取,只好扶她出门,地上还落着似有似无的雨点呢。对门盖楼的已经开工了,凌霄花落满沙堆和门口,我替她扫花吧。

快八点我们还没吃完,秀秀来了。我妈真是心急啊,不过没吃到热豆腐也让我喝上热牛奶了。

雨点大起来了,比昨天凉快多了,天色也越来越暗,我忍无可忍了,终于抬头向我妈提出申请“你能不能把你的灯给我打开一下啊,费不了一度电,我都快看不见键盘了。”我在“我”和“你”上都加重了语气,第一次和她要分出你我来,她撇撇嘴开了灯,对我说“下雨就别进城了。”我说再看吧。她在测血压,量了一次又量,可能不合适吧?我凑过去看,高压153,好像是有点高,我记得前天她量过是130左右。我替她再缠一次腕带,把胳膊支高一点,让她放松,量下来是145,还是应该服药吧。我妈不识几个字,数字还是能约莫分辨的,不过以前我爸在时都是他负责给我妈量血压。这个欧姆龙腕式血压计是我儿子生下时,他们去兰州探望时我老公执意买的,说来已经16年了,那时我妈已经查出得了高血压。当时他们都嫌贵不要,现在却成了每天要用的东西。纸盒子还小心地护在外面,上面有我爸贴补过的胶带纸。之前他们是用纱布缝了个袋子装着,后来想起我在上海买过的一个粉色小熊布袋一直没舍得用,装血压计倒刚合适。

我老公给他们孝敬的东西不算多,如今却都成了我妈左右不离手的物件,真是好钢用在刀刃上了。给我爸买的茶杯我妈现在每天要喝水吃药;买的拐棍我妈原本高兴地说“小女婿买的这个拐棍好,我要带到棺材里用。”哪想她膝盖骨质增生一年重似一年,被大家劝说几次她终于启用。我妈吃药的药盒倒是我从“小康之家”邮购的,她不识字,分不清每天要吃的心脏药、降压药,后来又添了降糖药等等,她总说我给她孝敬的钱都吃药了,每天吃药的钱比饭钱还多,我安慰她吃药也没事,只要身体健康就好。这个药盒是七排三格,每次在医院工作的二姐来,按天按顿给她分好,非常方便,即使二姐一时来不了,她自己按着样子也能搭配。

门帘被风卷起又落下,感觉脚下和小腿凉丝丝的。秀秀打伞冲进来,我才看到雨下大了。院子里一个一个雨点打成的圆窝开出雨花,还冒着无数可爱的半圆水泡。急促的滴檐水眼看从细线变成粗线,院子里积水了。爷爷在时高高的老院已经比外面层层垫起的马路还低了,下水道被马路倒逼,雨水一时出不去。想想我家老院是年久失修了,北京、南京和广州等繁华都市的下水道总是年年在花钱开挖吧?不是一样积水,比德国人百年前修的青岛的防洪防汛工程差远了。

秀秀在看一本厚厚的作文书,我妈还从柜子底下给她捣出来一本《作文通讯》,我一看很陌生,不是我小时候见过的。果然是2000年8月份的,扉页不知道我家那个学生写了一句“西方有位哲人说过:我爱身心俱自由的人”,这话说得好,就像昨天有人夸我“汩汩心声,涓涓流出”一样算妙句。妈妈坐在窗前看雨,一个手肘抵在窗台上,手托着腮。她可不是文艺青年为赋新诗强说愁在找灵感,一定是在观察雨能下多大,地面会有多大的墒情。前几天她已经在念叨,下点雨好,地里太干了。

秀秀撑在走廊上的花伞被吹到院子里,成了水中的睡莲了,伞底积满了水。她按我妈的指令,盛在屋檐下的浇花水桶已经接了小半桶水,滴檐水这会儿倒像断线的珍珠了。妈妈在做针线,她要在衬衣里侧缝个小口袋,装零钱和钥匙方便些。我替她代劳吧,虽然我的针脚也不齐,笨手甚至比不上我家曾经解剖过小白鼠的老公精巧,但毕竟比我妈眼睛好使一些。我妈终于盖着小被子躺下了,昨晚睡觉我俩都热得盖不住被子呢。她盖的这个枣红花被是我儿子出生前她早早准备的,我儿子留在襁褓里的照片就有它的影子。后来儿子长大,这个小被我没舍得送人,又拿回来。我妈给我缝的大小被子都是用纱布包裹棉花缝的,怕我不会拆洗。我这个笨姑娘啊,早上她让我帮她给手电换电池,我拿着看像日光灯启动器似的捆在一起的电池,实在无处下爪,只好等巧手的人来。

十点了,屋檐下的雨线已经彻底收起,还有点淅淅沥沥在下,我还是按原计划进城吧。我妈已经毫不迟疑地摁下灯的开关,网络信号又中断了,差点连个日记都贴不上,我还迟疑什么呀。

刚出门才发现我错误判断了形势,一阵急雨打在身上,伞哪能遮挡住被风吹乱的雨点,已经出门就硬着头皮冲呗。跑上车来几个被淋成落汤鸡的农民,戴草帽的整个肩和背都湿成一片,没戴草帽坐我前面的一位,头发粘成一绺一绺,像刺猬一样端端炸着,发梢还滴着雨珠。他们坐定后前后扭头探看,旁若无人地挤眉弄眼相视而笑,似乎很默契,像蚂蚁互相触须招呼、传递信息一样。

车行半路接到弟弟的短信,他中午要请我和我妈吃火锅。他倒挺会挑日子,下雨天的确是吃火锅的好时节,问题我妈腿脚不便啊。我光脚穿凉拖就出门了,可我妈全是布鞋,踩进雨水里,再被淋感冒怎么办?不至于为吃火锅冒这么大麻烦吧。我知道弟弟是好意,但他考虑问题总是不替对方着想。他执意要强强送我妈下来,我站在雨里发短信显然传递不了我的意见,只好打电话表达我的态度,“做事不要太犟了啊,再换个日子吧,何况我和妈这两天肚子不是太好,今天就别折腾了。”最后几番劝阻总算接到他的短信“我知道了。”

姐姐唱红歌去了,不知道七一早过了,他们这唱的又是哪一出。我先去洗照片,再去婆婆家吧,避雨也顺便混顿家常便饭吃。这次见到两个度长假的腼腆学生——刚拿到广东一所大学通知书的外甥和中考完的侄女。外甥壮大,侄女瘦小,两人话不多,只是看到斯文的侄女不时掩面在笑。婆婆家的日历倒是齐全的,30和31日周末也就是做成一张的红颜色纸片,我妈的日历却是被偷工减料、缩水瘦身的。厨房一大锅还浸在水里的漏鱼我不知道是一顿吃还是几顿吃的饭,婆婆说“一顿吃的。”那得多少人吃呢。

吃客陆续进门,见到姐夫和小叔。其实家里除了我婆婆会说东家长西家短,全是沉默寡言的人,我即使不说话也不觉得太生分。让我想起顾长卫电影《孔雀》里的一句台词“沉默得像个影子”。我婆婆的地位有些矛盾,她和我公公在一起,多数时候是又主外又主内的角色,但全家人聚在一起,她却躲到客厅外,年夜饭都难叫上桌。这个传统的“女人不上桌”的陋习早该改掉了吧?总不成真的像我姐夫给我补充的天水话一样,“擀毡的没帽戴,做饭的没饭吃”吧?

小姐姐她给我发来短信:我已经回家了,婆家留你你就在婆家吃,你来我家吃我就等你。等你吃完休息好再来也行,我陪你去超市、取照片。这么一条短短的短信就面面俱到了,甚至考虑到我休息,我的弟弟什么时候能这么考虑问题就算他长进,有“智才”了。

我吃了一碗就离桌,在卧室等着他们都吃完给大家照相,大学生从此也将离家走上自己的征途了,这是个值得纪念的假期。我问婆婆小侄女还是吃素吗?她点头,难怪瘦得和纸人一样。这孩子自小随吃素的外婆,见到肉像见到苦药一样,紧抿着嘴,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管我们怎么规劝、怎么诱惑,“真香啊”,她只是皱眉捂嘴,轻轻拒绝“嗯嗯,不吃,真的不吃嘛。”声音像蚊子一样,小小年纪就有定力,绝不动摇。每年过年包饺子都得给她包几个韭菜鸡蛋或白菜豆腐陷。我说现在吃素倒是健康,吃肉想起添加剂让人提心吊胆,婆婆也点头。味千拉面用骨汤粉,肯德基用豆浆粉,倒都挺省事的,我真像老公说的外星人总是大惊小怪,在他眼里,太阳底下永远没有新鲜事。我用拳头敲着我的腰椎,婆婆取来一个小红纸盒给我,我以为是护腰的,她打开给我看,原来是磁性护颈带。我老公颈椎不好,这是他妈给他的心意,我差点自作多情了。

把全家叫拢照相,我笑说外甥宽大的肩膀把瘦小的爷爷挤没了,希望他调整个姿势,给爷爷做个坚实的依靠,大家都被我逗笑了,我抓取了开心的一刻。唉,我没做个摄影师其实挺可惜,虽然技术上是门外汉,不过要论取景也好、感觉也好,我还是有些心得。我能对镜头中的每个人一视同仁,注意调动大家的情绪,用心捕捉最自然、美好的瞬间,我觉得这是摄影的基础。等两年后儿子上大学,我真可以考虑和老公周游世界,用一只眼睛去看看各个角度的风景。

小叔用腰果状的铝饭盒给在商场上班的媳妇提饭去了,我也一起出门。走在去小姐姐家的雨巷,看到一篮杏子淋在雨中,我已经走过了,想想不对,怎么这时候还有杏子?又折返,还真是黄里透红的杏子,晒得红扑扑的脸蛋上还有一些黑色的雀斑呢。我连价格都没问,喜出望外地就往袋子里挑拣。听到过“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诗句,我现在“捡漏”的大概是山寺杏子吧。不过奇怪的是我隔壁婆家的李子还没成熟,而这个摊位竟有红得发紫、紫得发黑的李子,我一起装入袋中。给了十元钱,卖果的姑娘搭了一个杏子凑够二斤,找给我七元钱,心里真觉得捡到大便宜了。

一进小姐姐家门,炒洋芋丝的味道扑鼻而来。炒洋芋丝是最家常的菜,也是我们全家爱吃的菜,我儿子小时候吃饭桌上只要有洋芋就揽到他面前,几乎可以不夹别的菜,是典型的西北“洋芋蛋”。不过要炒好就不容易,我勉强能应付儿子的口味,但比起我姐姐,实在是端不上桌面了。我小姐姐是巧手左撇子,切的洋芋丝就像用搽子搽出来的一样细而均匀。炒菜的功夫和刀工一样,也是一流。我是吃过饭的人,又很自觉地拉开餐桌前的凳子就位了,提起筷子就吃。小姐姐给我拿来两个她包的粽子,天哪,她才做第二次,已经堪称专业水准了。用马兰草捆绑的菱形粽子看起来新鲜,吃起来清香。她自己从小吃粽子的习惯是蘸糖,给我专门买了蜜。她昨晚包好煮了两锅,睡觉时已经十二点半了,她专门做给我的粽子,够让全家人都尝到了。

我上网时姐姐已经洗好杏子和李子端给我,实在一盆是好看的尤物,得先照张相。易安居士有诗云“却把青梅嗅”,那是描写娇羞少女的,我这个中年妇人只好做了个“却把黄杏嗅”状。

在煮玉米的香味中我沉沉睡去,醒来时已经四点多,探望我的二姐早已上班走了。外面雨还在不停地下,今天用我妈的话说,真是“下透了。”

我擦擦眼睛,接着开吃,杏子和李子只是开胃果。姐姐说煮的是水果玉米,一个一元,有点贵,只买了三个。我说兰州一个二元,一元已经很便宜了,水果玉米味道是不错。又吃了一个烫得几乎抓不到手的煮洋芋,我这几天摸着胀出的胃袋,已经再不想减肥的事了。有个朋友说减肥对于女人就像戒烟对于男人,是一辈子的事业。呵呵,我还任重道远呢。

烧水壶和临出门我妈边两手比划圆圈,边指嘴才交代清楚的锅盔,姐姐家都有现成,那采购内容就不剩什么了,先去理发。我现在的状态是无法和陌生人交流,所以不便由人摆布,免去高档发廊挨宰,只在我们家父子俩一直光顾的家门口发屋打理。嘴巴甜甜、干活殷勤的浙江老板娘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我的头发交给她也放心。虽然环境稍差一点,但价格很可亲,只要十元,外加迎来送往亲热的笑脸。姐姐家附近的发屋除了一个在蒸汽罩下面烫发的,两排椅子虚席以待,大概是雨天的原因吧。姐姐问了价格,她和人家端出我平常的价格,门口接待的小伙眼睛本来就大,一听差点瞪圆了,估计他没碰到理发还这么砍价的。我问姐姐多少钱,她先伸了一个食指,又伸出一把指头。嗨,又不是天价,还和人家讨价还价什么,我轻轻拉一下她的衣袖对那小伙说“好,15元就15元,理吧。”话说人家的环境和设施一眼看去比我家门口的可强多了,旁边还有两台电脑供等候的客人玩游戏,想得够周到的。

给我服务的理发师身材瘦长,身穿黑色小西装,里边有黑白条纹T恤,下面是牛仔裤。摘去眼睛我一下判断不了是男孩还是女孩,现在我这样落伍的人看到刘谦、春哥样装束的新潮青年,真是"难辨木兰是雌雄"。那个负责给名人造型的吉米,他自己的造型简直让我欣赏无能。从镜中活动的一双粗大手臂和我眼皮底下穿着白色旅游鞋的大脚,我判断是个男理发师,胯上有专业工具袋。不过他的脸真是秀气,原本巴掌大的脸,戴着黑框眼镜显得斯文,被垂下的留海遮去上额,在镜子里感觉只有我的大脸一半。他的头发是染成黄褐色的,发型剪得不错,不过男女皆宜,他可是近水楼台,想怎么理怎么理。

秀气的理发师手艺不错,我戴上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姐姐递来的眼镜,自我感觉和进门前确实是改头换面了,连对理发师说谢谢。其实我刚从椅子起身时已经给他道谢了,即使理得不满意我也会说谢谢。我尊重每一个人,也尊重每一份劳动成果。

在外面晃了一圈进姐姐家时已经快六点,我准备开路了,大姐进门。两人开始轮番挽留,小姐姐的理由是家里的一朵昙花今晚就开了,我留下看看昙花拍照;大姐直接在纸上写下“妈那里下雨停电,你回去什么也干不了,今晚就住下。”我问她怎么知道下雨,她使劲点头说问过大哥家了。可是我还要把粽子赶紧给他们提回去吃呢,她俩都说先放冰箱。那妈不是还等我的锅盔吃吗?大姐说我妈早吃过了。下雨天留客天,天留人也留,我只好放下已经背上的包。

姐夫端来还热在电饭锅里的玉米和土豆,这些健康食品也对大姐的胃口,我们边欣赏在滨河路的照片边吃。她们看到我给秀秀在菜地拍的照片啧啧称赞,散发着青春的笑脸让她们重新打量这个一直不太起眼的姑娘。一张站在玉米田前正拢头发的照片大姐想留下,我们在这个花一样的年龄哪有一张照片呢,我这次倒给秀秀拍写真集了。我掉在身上的玉米粒小姐姐捡起就扔到烟灰缸,我说中午不是才给你看韩寒最新博客文章和《纽约客》7月4日的采访报道,“寒”朝——一个青春文化偶像能与权势拧到什么程度里提到的一个细节,韩寒的汉堡肉饼掉出来落在了沙发上,他捡起来重新把它放回面包里,你怎么这么浪费?人家德国总理默克尔参加国宴自助餐,自己拿菜不说,掉出来的肉捡起来照样若无其事地放在盘子里,姐姐还老笑话我捡桌上的馍渣吃呢。她是个精细也注重生活品质的人,和我还真不一样。我洗脸时她给我挤好牙膏,兑好温水,其实我自己刷牙就直接用冷水了;她每天早上起来要描眉,我的眉毛是野草一样生长。看到她手缠化妆棉涂爽肤水,我稀奇得不知道她要干嘛?她纠正我化妆品一定要按部位一点一点拍在脸上,哈哈,我是双手掌心乱胡涂抹,抹匀就可以了。

大姐看到我用竹竿捋毛毯留下的水泡结疤,捧着我的手直心疼,有姐姐在的时候我就是个白吃妹妹,什么都不用动手。不光因为我和她们聚少离多,我也不会做什么家务,手还有换季脱皮的毛病。老公曾经说我即使去美国,人家餐馆也不要我这样的人打工,洗碗工都不能戴手套的。大姐说我手术后的面部恢复得不错,这倒是,我中午看到韩寒的最新照片有点纳闷,这个昔日风一般的潇洒少年,照片上怎么一只眼睛大而有神,一只眼睛小儿无光,有点像我以前面部神经受损后的样子。面对这个让人困惑的世界,他不会自内而外有那么大的变化吧?

我早早给小姐姐申明晚上一口不吃了,可是她做好饭我又坐在饭桌前,实在是没有管住自己的嘴。主要是鼻子和眼睛没有抵制诱惑,她随便炒的青椒炒茄子和精心做的麻婆豆腐实在是色香味俱佳。我有点纳闷,我三个姐姐和大姐夫都是能做一手好菜的人,可是三个侄子一个比一个像麻杆柴棍,我家吃饭最简单,我儿子却像胖大海。

饭后她俩凑着脑袋看我的文字。大姐一直忙忙碌碌,只是偶然翻过我打印回来的文稿,这会难得有功夫,她看我的“趣说天水话”一直在乐,其实那篇文字我还要好好补充修改呢,只是没抽出时间。小姐姐告诉我她儿子怀疑我是从网上搜索的材料,不然我怎么可能记住那么多。老天,网上资料全不全另说,好像没看到有几个对天水话真正的理解,我只不过是把我们平常的语言和我妈经常说的典故变成书面而已。小姐姐说他儿子给我在网上献花了,每天都和她一起看我的文章,替我增加几个点击率,这真是我最小的粉丝,也是最忠实的“水军益”了,但愿他能从我的隔代文字里有所收获。

她们看到我写的姑爷非常感慨,姑爷一辈子生不逢时,唯一受过教育的儿子受父亲连累被发配高台,就是西路军全军覆没被埋成“万人坑”的地方。两个孙子一个年过四十没有成家让父母揪心,另一个成为中学化学权威,事业正起步却到了淋巴癌晚期,医生宣告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可怜这个孝子才把退休的父母接回老家,打算享受天伦之乐呢,命运有时候真的过于残酷了。我爸工作的最后一个单位也是大姐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我们说到偷电视机的那个青年,大姐说他是因为没有涨工资报复,后来被判刑八年,服刑中又越狱,当然刑期又加重了,实在让人唏嘘。

我还记得偷电视那个人的名字,其实都没怎么见过,只是听说过,她俩都佩服我的记忆力实在太好。呵呵,我还记得两岁多弟弟出生的时候呢,小姐姐瞪大眼睛,她当时和我拉着手等在门外杏树下的情景她完全没有印象了。我说昨天看到天涯上有人问“狗狗真的吃便便吗?”这怎么都成了问题了。大姐生完孩子我暑假帮着去看孩子,那时宿舍还是平房,厕所是在院子角落单独公用的一间。每次孩子要拉屎了,大姐一边端着孩子,一边叫“狗儿,快来。”单位看门的大黑狗就拱开门进来,舔净大便,我需要帮手做的只是拖地而已。她俩听着都笑了,大姐的孩子现在27岁,那么说我那个业余保姆其时也就14岁。

晚上十点钟左右,趁她俩当我的读者重温往事,也了解我最近的回乡日记,我去看看昙花。虽然只有一朵半开的花,已经有一股清香袭来。这昙花其实我从我家繁殖而来,可惜我家的母枝后来长得太大没地方放,只好淘汰,姐姐家这棵倒年年开花。等到花开圆时我叫她俩来照相,洁白的花朵其实有点像令箭荷花,不过那是玫瑰红色,昙花更显皎洁。虽然“昙花一现”让人惋惜,不过一朵花能让人记住刹那的惊艳已经足矣,还有多少无名的花连一眼都没被观赏过就悄悄凋谢了呢。我喜欢的歌手罗大佑唱过《野百合也有春天》,那是寂寞开无主的春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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