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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原声 当前章节:155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躺在床上,小姐姐还和我兴奋地说着什么,虽然我听不清,也约莫能知道她的意思。我留宿的晚上倒是和她们有了交流的机会,感受了姐姐们的悉心照顾,满足了我的口腹之欲,也和她们一起静静感受我了的文字,实在是我返乡的另一种收获。

回乡日记(十一)

回乡日记(十一)

7月29日18-24摄氏度中雨转阴

早上六点过一点起来,昙花还没有完全合拢,这“一现”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我惦记着昨晚没写完的日记,可惜姐姐家才用了一个月的品牌鼠标左键怎么也按不下去,触摸屏也拒绝工作,我真是要崩溃了。孩子临出门补课前给我调好触摸屏,我终于不用瞪着电脑急眼了。姐姐说是摔过一次,那也不至于这么脆弱,该不会是山寨货吧?

大姐一早冒雨买来的新鲜油饼非常香酥好吃,她让我给妈捎几个,又买了才出锅的锅盔一起带上。姐夫开车捎我,他在车上打着手机,过了我家的村庄他没有停车,我想也许他是要带我去他做事的地方看看?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哎呦,怎么忘了把你放下。”我现在耳朵不好使,所以别人说啥是啥,很习惯被安排了,我说了我的猜测,姐夫说“那也好,去看看吧。”他和朋友原来做的是蔬果保鲜,好像最近又添了驾驶学校,其实他是驾驶学校的老前辈了,做自己熟悉的事情更顺手一些吧。

大姐夫其实是我一中的学长,那也应该算好学生,可惜毕业就赶上知识青年下乡了。有个喜欢眨眼、爱给学生示众“照相”的化学老师竟然是我们共同的老师,姐夫也有点爱眨眼,我却是爱照相。姐夫个子不高,其貌不扬,他却是我家最能干,也最劳苦功高的一个。他在下乡时学了一手木工活,结婚时的五斗橱、高低柜和沙发都是工余亲手打造。他做菜的手艺也堪称“大师傅”,他进厨房我姐就只能打下手。他曾经的工作是给领导开车,领导当时正是从山东被我表姐拖回老家转业的表姐夫,其实人家表姐夫是山东人,可见我表姐还真是有手腕的“家属”。后来工厂濒临破产,眼看山东老家经济红红火火地发展,孩子可没少抱怨表姐当初的选择。我家有一块“结婚纪念”的玻璃镜,上面有喜鹊梅花图案,就是表姐当年随军前留下的,没想到她竟携家带口又回来了。我姨姨大概是我家族里除了表姐,最早见过大海的人,她在蓬莱海边礁石旁的黑白照让我们心生神往,带回表姐在海边自己捞的厚厚海带分赠大家也让我们羡慕不已。表姐夫看上我姐夫的眼疾手勤,给大姐做了媒人,他还真没看错人。

我家上下的事情事无巨细都是大姐夫出面张罗,我二姐、小姐姐和弟弟,甚至大哥儿子强强婚礼,我爸的葬礼,都是大姐夫一手操办。大哥家盖房的木料、砖瓦是他负责购买、运输,好像连我舅爷家儿子盖房都是找他出力。村里谁家三轮车被扣了,谁家出交通事故了,也会打电话找姐夫去帮着疏通、打听。我记得姐夫和姐姐结婚前后我刚上一中,每次周末姐夫来家里,走时在他自行车后座上载着我,我那时身高已经接近1.6米,体重已经让我在同学中羞于言说,但姐夫一直说“不重”,接近20里路呢。他也时常去学校给我捎他妈做的吃的,真是尽了做姐夫的心。我上大学乃至工作后,每次买紧张的火车票是姐夫去,送我上车也是他和大姐的任务。他们刚刚结婚那年,姐夫扛着比他还高的玉米杆,一车一车拉回来,村里人说“你们家可找到不要钱的劳力了。”他擦着汗说“这算什么,下乡时什么苦没吃过?”

姐夫带我走的这条路,是我爸爸去舅舅的路,也是我们去舅舅家的路,当然是我妈回娘家的路。不过结婚后我已经很多年不走了,现在看着有点陌生。原来的大路现在看着很窄小,路边还有一些低矮的土房子,但大多已经是砖房了。大舅、二舅相继去世,小舅多半在城里表哥家,我自己结婚后每次探亲也都是匆匆忙忙,去舅舅家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我们小时候,妈妈每次回娘家都要带上我们几个小的,转完她的娘家顺便去我爸的舅舅家。尽管舅舅家土炕上不铺毡,也没有褥子、床单,是磨得发光、铺得发黄的竹席;尽管舅舅家擀好的面条直接晾在地上,上面落着苍蝇;尽管舅舅家洗脸盆几乎竖起来,盆底那点可怜的洗脸水不够刷牙水多,毛巾黑得看不出颜色,但我们仍然喜欢去舅舅家。直接可以从枣树上打枣,捣下青核桃砸得两手发黑就可以吃,也可以在村口枝条落地的老柿子树上偷摘几个黄黄绿绿的涩柿子,回来捂着。舅舅家的村子有个奇怪的风俗,时常看到邻居家门口横着一条长板凳,那可不是给谁歇脚的,而是家里做了法事,避讳生人入内的挡门凳。弟弟有次在舅舅家住了很久,回来还惹了一身麻钱癣,差点传染给全家。妈妈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何况她老忆苦思甜说最困难的时候,外爷的一菜窖萝卜救了她和正学走路的大姐的命呢,我们总不能连狗都不如吧?大舅像个遗民,身材干瘦,佝偻着背,说话声音又轻又细。他每次和我妈坐在炕上说话,我看着他摘掉瓜皮帽,脑后小小一绺辫子好奇。更好奇的是据说他一直好一口鸦片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总归抽了一辈子,眼睛一直是冒着精光的。上海人说“鱼有鱼道,虾有虾路”,还真是这样,我老公的爷爷也是一辈子吸食鸦片的,到八十岁还能翻几十里山路呢。可惜这玩意得把握个量,陷入泥潭的国人只能做“东亚病夫”了。大舅还喜好赌博,每次妈妈给点零用钱,晚上就不见了人影,好像是参与一种叫“游胡”的游戏,(我没有亲见只是听说,这两个字确切怎么写我不太知道,总不是游湖或油壶吧?)通宵之后输得精光才会回来,妈妈总是不解他怎么那么大精神头。我隔壁爷倒比他劲头更足呢,七十多岁还和一帮赌红眼的小年轻混在一个炕上,几天几夜不回来,真是“赌牌桌上没大小”,农村按理不同辈分的人是不能坐同一张桌的。隔壁爷在八十岁左右终于戒掉赌瘾和烟瘾,真是不易啊。我二舅是个真正的下苦人,有一副好身板,声若洪钟,笑起来非常爽朗,也喜欢逗孩子笑。他吃饭用的海碗像大盆,他的脚有我们常人两个宽,舅妈做的布鞋摆在地上像船一样。小舅舅说话总是侧着头,挤着眼,唯唯诺诺,他似乎总没有自己的主意。小时候爸爸骂我的哥哥和弟弟没出息时,总免不了一句“啊呀长,啊呀短,就像没出息的舅舅一模一样”,估计他指的是小舅舅吧。

姐夫停车到一个大院,一边是大仓库,院子里还有学员在练钻杆。门口的看门大狗朝我直吠,但不知道从那个角落跑出一只小狗,一直绕在我面前。我掏出相机想拍下它喜人的样子,可惜它不好好对着镜头。花园里的月季花瓣落满雨珠,水灵灵的,被我做了特写处理。我拍照时二哥竟然出现在眼前,我才知道他在这里帮忙。我忙拉他照相,二哥脑部受过重伤,前额有点下陷,我帮他拍的两张侧面像一点看不出来哪不对劲。我这次回来总算把哥哥姐姐和弟弟都见到了,这趟真没白来。大姐夫坐在办公桌前拿出黄铜水烟壶,这让我奇怪。他这些年从红塔山抽到白沙、云烟、黑兰州,怎么现在喜好起水烟了,趁他捅烟枪,我忙拍下这个返古镜头。

我回家时妈妈坐在炕上,她的样子吓我一跳。我才走一天,她脸色苍黄,说一句话直着脖子喘一下,好像脖子也抬不起来。我忙问“妈,你怎么了?”听她费力说了半天,她的神情就让我紧张,好像是肚子不合适,差点感觉不行了,叫来邻居的孩子帮忙,才叫大哥请大夫看了。哎,怎么会这样?真后悔我昨天不该住姐姐家呀,妈妈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了得?

雨下得不停,看着妈妈病怏怏的样子,想着明天我就要走,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沉重。妈妈吃了药,头不太晕了,又给我指着地下一个大编织袋,是大哥拿来的玉米,让我先煮一锅,剩下给大哥在兰州的小女儿和我带上。我正心烦呢,玉米不急煮,那么重的东西往兰州带啊。我妈好像在说是大哥的心意,一定要带,还问我带不带洋芋。我突然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朝她发火“一个玉米就一元钱啊,那么重往兰州带,我家楼下就是早市,什么没有?你能不能别操心了,好好躺着歇会?”

她见我不动,自己强撑着下地了,跌跌撞撞,两条腿差点交叉到一起摔倒。她要去给我煮玉米,我只好拿锅到她眼前,帮着剥皮。我取出相机给她看姐姐家昨晚开的昙花,也想拍下她剥绿玉米皮的样子。她看到花强撑着笑了,但一听照相不耐烦地说“不照,不要照。”我才对准她,相机提示“电池耗尽”,正和她心意了。她剥玉米的镜头只能留在我心里了。陪我回家、记录我这十天所见的相机也休息了。

慧芳进来,正好让她拿上秀秀的照片和粽子。她帮着收拾了玉米皮,地下还留着玉米穗和我剁断玉米掉下的颗粒,她已经把簸箕放得找不见了。她在地上转了两圈,看完照片就走了。要煮玉米我这才发现两个水桶都空了,我在当然我就打水,可是我妈一个人用水就不方便了。她眼里是没有一点活啊,还真是土话说的“死肉眼。”

我妈煮上玉米,问我中午吃什么饭?方便面还是挂面?她这会是没有力气做饭了,我已经习惯了回家什么也不做。我回答她我们简单吃个方便面就行,让她快去躺着。坐下来一想,我怎么这样啊,不说这次她给我每顿饭端到眼前,她养活我这么多年,她病时我怎么就不能给她做碗面呢?我真是个没用的女儿啊。我说给她做挂面,她给我笑了下,“好,心里不舒服,就想吃点汤面。隔壁婆端来的洋芋菜这会不想吃。”

案板上放着切好的一碗韭薹,水里还泡着牛奶瓶和西红柿、黄瓜。牛奶大概是我妈留给我的,准备好的菜她昨天没精神做吧。我手忙脚乱,总算做了西红柿鸡蛋挂面,拌了黄瓜。菜做得太多,晚上可以做拌汤喝,我这次来基本把花样吃全了,拌汤倒是没喝上。

饭后妈妈歇着,也让我歇会。坐在地上半天,脚和小腿冻得发凉,我盖上大被好好暖脚睡吧。睁开眼睛时看到正对窗外的天光,雨在我睡梦中终于停了,天空是我妈那件有年头衣服的淡淡蓝色,其实是月白色。

我起身才发现地上坐着我妈和隔壁婆、小姐姐,她们凑在一起看着姐姐带来我这次给她拍的照片和一本老相册。姐姐给我发短信说她要来看我妈,可我没有收到今天的短信,倒是莫名其妙收到昨天的短信,一模一样还收到两遍。我给老公短信说真是该换新手机了,他回复可能是信号原因吧。

姐姐坐着仔细在看我昨天写的日记,妈妈这会好像“攒劲”了,和隔壁婆说话,我一个人站在暮色四合的院子,雨后的院落更添安静。我想起我喜欢的作家李海鹏的新书名《晚来寂静》,我看过他的《佛祖在一号线》,很酣畅淋漓的一本书,不知道这个曾经的南方周末知名记者为何如此偏爱“寂静”,他的博客空间就叫“寂静之声”,我还申明过我不是山寨。夕阳露出微光,我忙把我妈腌渍的菜晾出来,让它们再沐浴一点夕阳的暖意。豆角和卷心菜已经快干透了,但黄瓜有几个已经发霉,两天不见太阳了。我挑出发霉的黄瓜扔掉,别因为一个老鼠坏一锅汤,一个黄瓜坏一坛菜。

黑猫和我温和地对视一会转身走了,花园边跳过一只更丑陋的麻背青蛙。屋顶立着一只灰色鸽子。青苔在夕阳下又露出一抹翠绿,瓦上松塔状的瓦楞草也欣欣然舒展开来。雨泡了两天,屋檐有一片瓦都掉了下来,顺带一小堆土也成了泥。盛在屋檐下的水桶已经满得溢出来了。

我回家时已经看见院墙上的凌霄花落了一半,露出很多空空的花蒂。牵牛花今天倒是滋润地在雨中开了一天,傍晚才收拢休息。月季花有刚开的鲜红花朵,也有被雨水打得低下头、已经变成玫瑰色的花朵,地上还落着胭脂红的花瓣。花园里的空地上又生发出无数才探头的草尖。

搭在花园边的拖把被淋得湿湿的,我这才想起我妈的砖地也是要拖的,我这么多天怎么没想起来?只帮她扫过几遍。趁着满桶的雨水,先拖地、洗拖把,再留着浇花吧。

小姐姐告诉我,大姐怕昨晚不说家里停电我就不会住下,所以骗了我。我就说大姐说话不会那么有水分吧,属于善意的谎言了。她转达大姐的话,希望我今晚也去城里住,或者明天早点动身,不然路上堵车。我今晚肯定要陪妈妈,明天赶午饭下去就行,堵车没那么夸张吧?

晚饭正吃着,秀秀来了,正好还剩一个粽子让她吃掉。我妈拌的豇豆粉丝也太多,拨出一半可以给她家端过去,隔壁婆端来的洋芋丝我们也没吃完,让她一起吃。我先吃完去打水,我才提起水桶,秀秀就放下饭碗说她去,我让她吃饭我去吧。她比她妈有眼色多了,孺子可教。我给我妈说这些天她做了什么,给我吃了什么我都写下了,我妈笑了。我爸在世时,我妈一直说他应该写一写家史,我爸总是无动于衷。没想到我现在居然把鸡毛蒜皮全写成文字,我爸如果当年写一些他经历的时代变迁和接受的历次洗礼,该多有价值啊。

小黄猫在门帘左下角探进头来,乖乖地看了我几眼跑了。

我洗碗时秀秀就等在旁边,她要去给隔壁还碗。我怎么给她安顿称谓呢?秀秀管我妈叫“太太”(就是太奶),那她管隔壁婆要叫“祖祖”,我都是当了十多年的年轻的婆呢。我妈当然不会让她还个空碗回去,解开小姐姐买来的上面包着红纸的蛋糕,碗里装了几个。妈妈把这些包着红纸的糕点统称“人情”,还真是代表人情啊。剩下的蛋糕我妈给我留了几个,我说留两个就行,再多吃不了,那么甜,她非要多留几个。然后分成两份,一个还滚到地上,她满地追着捡。一份让秀秀带走,另一份我不知道要留给谁。

看到我妈穿上她的蓝底白花衣服,她说“你明天就走了,我们今晚再出去转转吧。”我说“你早上不是还头晕吗?现在能出去转吗?”她点头说行,看她确实比早上有精神了。多少年来我妈一直就是这样,哪怕我们进门时是个有气无力的病人,一见我们,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精神也来了。临出门前她盯着我再吃一勺白糖,好像我不吃她就不关门。她交代我要把这些白糖带上,还说了一通话,我没听清,但我会带上凝聚她心意和被寄托了神奇魔法的白糖。

搀着妈妈出门,踏上台阶,开门、关门的那一瞬间,我想起我曾经在给朋友信中谈到的话,“我每次回来只是陪她一时,怎么能陪得过岁月呢?”朋友觉得这话说得有诗意,可我说的时候却是满腔离愁别绪啊。

在路口遇见一个络腮胡、戴白帽的老人,他停下脚步和我妈说话,夕阳映着他原本红润的脸又光又亮。他已经把呢子衣服穿上了,但是敞开着怀。我妈倒是添了呢子马甲,但被衬衣紧紧扣在里边。他和我妈说话也冲我笑着打招呼,眼里竟然瞟着俏皮的光,还朝我似乎会意地点点头。他的牙齿长得好玩,上牙掉得不剩几颗,但是有上牙的地方却没有下牙,说话时牙齿上下打架总算并成一排,填补了空白。一帮孩子跑过,他突然半蹲下身子,加紧脚步,重重踩着地,装出要追赶他们的样子,实在是好玩的老头。

路边的红砖被雨水浇得颜色有些红艳,水渠边的灰菜已经长过人高了。广场已经干了,但雨水积得左一滩,右一滩,椅子上也都积着一窝水。燕子在头顶飞来绕去,篮球场上的孩子在欢快地打球,几个小孩刚从小卖部买到膨化食品捏在手里,地上被雨水沾着好些膨化食品的袋子。路边还有个孩子掰着一根蛇形魔棍,我家魔方高手的儿子我也十多天没见了。据他爸说刚刚早出晚归作为“常务理事长”忙完“模拟联合国”活动的会议,今天在蒙头补瞌睡。天有点凉,我妈不是太精神,我也不打算让她坐,我们就从广场缓缓穿过。我妈领着我的方向是直通村外的马路,沿路慢慢走着,她一直朝我爸长眠的青山望着,我也望着那个方向,山上的松柏雨后更显苍翠,我们一路无言。

这么半圈转下来时间不是太久,但我怕她累了,我们再去大哥家吧。拐弯就遇见大嫂的小弟弟,手里提着编织的白篮子。这个我小时候的玩伴还是那么精干,也是我这次见到同龄人唯一还是黑发的人。他小时候很喜欢和我们姑娘玩在一起,常被人取笑。刚打完招呼,路上一个身穿天蓝色夹克骑摩托的小伙停在我们眼前,才看清这个帅哥竟然是我家的勇勇!他这一身实在是太神气了,我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一番。我以为他是骑自行车上班呢,我妈说“嗯,现在的孩子都会享福,五百元买的自行车不骑了,五千元买的摩托车。”真是时代变了,姐姐家的孩子也都一样会享受,大姐、二姐还什么钱都不舍得花呢,只有小姐姐的钱能花到地方上。大姐结婚时的“海棠牌”洗衣机还和新的一样放着不舍得淘汰,算来有近30年了,十多年前姐夫给他妈妈只好买了新的。大姐平时洗衣服多用双手,洗衣机也就是摆设。那个洗衣机的品牌都已经闻所未闻,真可以进博物馆了。

我把妈扶进大哥家,大嫂才做饭呢,大哥趁雨停又去地里忙了。

大嫂的小弟弟提着多半篮子桃子进门,我说别留那么多,拿几个是心意就行了,他一定要全部掏下。我顺手把妈妈留下的那份蛋糕塞到他的篮子里。

都快九点了,我妈刷碗牙给我拿过来一个小西瓜,今天有点凉,再说时间这么晚,我可不想吃西瓜。她又给我洗了两个桃子,我只好吃一个吧。我明天就要走,她还想让我再吃多少才满意呢?

回乡日记 (十二)

回乡日记(十二)

2011年7月30日28~17℃多云转小雨

(我妈的日历缺这一页;我今天特意上网查了天水天气。)

莎士比亚留有《第十二夜》,想不到我的回乡日记也写到第十二天了。今年的休假该结束了,我的回乡日记也要暂告一段落了。

昨晚躺下得晚,迷迷糊糊正要入睡,被我妈推醒。我有点紧张,以为她又不舒服了,她变形的手指拉着我的手说了什么,我听不见。我一翻身,“妈,你赶紧把灯打开。”灯的开关在她那边。打开灯看到她没事,她是担心我刚才咳嗽了几声,大概让我吃药,我摇头说没事,喝点水顺一下就行了。看看表,十二点刚过,那也就是今天了。

我妈听着六点的闹钟醒来,今天好像也没有做例行的功课就要下炕,我也跟着下炕吧,抢着给她再倒一次痰盂。她想阻止我再躺一会,我说睡醒了。她拉开窗帘,外面是灰灰的天。出门小腿直发冷,风有些秋天的凉意,好像还飘着针尖一样若有若无的雨丝。

给我妈烧壶水吧,电磁炉怎么没显示,这次不是真的停电吧?我都没检查电源是否插上,向我妈报告停电了,她第一反应是开灯试验,灯亮了。我这才发现电磁炉的电源她是晚上拔下的。她立即关了灯,屋子里还黑乎乎的呢。我说“你就不能开着吗?老是要省一点电。”她笑着答应了我的要求。哎,要想改变她的一丁点习惯,就像她上炕时鞋头永远朝着炕,下炕时又要慌慌张张顺鞋头一样,实在是太难了。

我告诉她我只是昨天吃玉米呛了,不是真的咳嗽,她这才放心。不到七点她就要提着奶瓶取牛奶,我把她拉回屋,这才几点呀,等秀秀来吧。她进屋后一边给我煮牛奶,一边好像又在忙着洗桃子,牛奶扑出锅,我数落她“给你说多少遍了,事情一样一样来,不要一下揽那么多好不好?”帮她擦了电磁炉,端了碗,她摆上桌的有大姐昨天买的油饼,还有大嫂买的馅饼,小姐姐买的蛋糕,秀秀刚才拿牛奶时买来的素菜包子,我已经顺手抓起一个吃过了。我才吃着油饼她又给我指着蛋糕,我不耐烦地说“我只有一张嘴,能吃几样东西啊?”我小时候她骂我眼馋时说“吃一望二”,也就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她这不是吗?

我洗了碗回来,看见桌上一小筐洗过的桃子,我问她这是做什么的?她大声说“给你带的。”我顿时来了情绪,“妈呀,你知不知道桃子洗了一放就蔫,谁让你洗的?你能不能再别瞎忙了,忙东忙西,忙不到地方。你还想把什么一次帮我洗好?”她被我训得说不出话,只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愣。大概她真的没洗过桃子放隔夜吧。

过了一会,她又提着一把她自己辫的蒜递到眼前,讨好地问我“这个你带不带?”她辫的这蒜有点可爱,我忙点头“带,带。”她看没被我拒绝,终于高兴地笑着去准备了。她当然不会忘记让我再吃一勺白糖,带上糖。还拿起一瓶杏仁泥问我“那这个你要不要?”这个我还真不要,我不会做面茶,也不做面糊糊,用不到啊,她有点失望。这才不到八点,她给我准备的东西已经快摆满地了。还有大嫂昨天买来说是要带给她的小女儿和我儿子的馅饼,我怎么能拒绝呢?妈妈坐着大概想了弥补的办法,“桃子你一回家就放冰箱里,能放几天呢。”我被她这样百折不挠也折磨得没脾气了,笑着点头“好,好,我带上,我知道了。你能不能老实坐一会或者上炕躺一会,我还不走啊。”

刚才强强来过,问我带不带洋芋,这话昨天我妈已经征求过了,我知道是他们的心意,就算带最多带四五个,别像苞谷一样半袋子都想让我带上。强强从地里提回来的还有豇豆,我妈又拿一把豇豆在我眼前晃,我连连点头,不想再让她受挫,就算我带到姐姐家放下她也不知道。

强强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他怎么会有闲时间这么坐着?原来是我妈打算让他送我,她准备的那一大包东西怕我提不动。老天,这才九点钟,我打算十一点才走呢,我推着强强该忙啥忙去,东西我能提动。就算要送,等秀秀来送就行了,强强这才走了。我妈又下炕煮豇豆了,哎,她是一刻都不闲着啊,她倒是像我十一天前刚回来时一样精神了。煮完豇豆她顺势又热了昨天的煮玉米给我放到眼前,我趁早吃吧,不然苍蝇已经要先尝了。放到肚子里更省事一些,否则吃不了也得兜着走呀。

在QQ空间看到老同学的留言“最近总是睡不着,躺下又再起来。翻看你的回乡日记,感觉这个系列才是你最有代表性的风格。有几篇读了好几遍,虽然有点长。我是外来户,因为饮食和语言的关系,有相当一段时间都是在努力地适应,所以对儿时的记忆很多都被尘封了。对那个第二故乡,除了一群可以长久交往的同学,并无太多的好感。18岁那年,去过一次你家老院,除了带回后种在花盆里的芫荽籽,其它的就淡忘了。被你的这些“七上八下”闹的,似乎又去逛了一回,倒比那次还真切。可是怎么就直接七上八下了呢?”

同学竟然被我勾得说了这么多话,实属难得。其实我写这些“七上八下”的日记,纯属“计划外生育”。原本是要随便写写我的一些未完稿,再好好梳理一下天水话的。没想到这些天就这样记录流水账,却得到老同学首肯。不过我可不希望心里七上八下的,睡眠还是要尽量保证。我虽然坐在电脑前时间长,睡得可是很沉的。

我还真要好好感谢我这个漂亮同学。她那时穿着她妈妈给姐妹仨个美女做的真丝衬衣,似乎是蓝底白点,亭亭玉立地走着,被风吹起袖子和裙摆,简直被我们惊为天人。而我从未穿过裙子和短袖,都是捡姐姐穿剩的衣服。当年我上高二时16岁还不知道穿胸衣,跑完百米跑被她拉到一边提醒,我被羞得脸红脖子粗,从没意识到我是个大姑娘了。她后来带我去市场买了第一个白布的胸罩,我都没好意思比划是否合适就红着脸塞进包里,好像被她掏出来量了尺寸。我这次回来发现我家的14岁女孩秀秀也到了该用胸衣的年龄,想起当年同学的提醒,我这次也做了同学现在负责的“精神文明”的事。农村的妈妈其实也很多是粗心的,关爱女孩的任务还很重呢!

我想起我上初中的“生理卫生”课,年轻的老师是刚从师范毕业的大小伙,当时是我老公班上的班主任,如今应该是学校领导了吧?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地把其中几页匆匆略过,我自己私下更不好意思去认真看了,老师都不教的知识当然不会考试,那就是不重要的知识呗。上大学时学校搞过一个生理卫生知识摸底,我似乎只知道“月经”这一个词,室友快被我笑翻了,她们不知道我是从哪个世纪来的人,受的什么教育。她们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这样不行的,你必须去阅览室找几本医学健康之类的书好好补补课。”我按照她们的提醒去了,在阅览室翻了几本依然无知。我曾经捂着胃说肚子疼,却让她们笑到肚子疼。说实话要不是胃疼提醒我它的存在,我还真不知道这个零件长在哪儿。我到现在也一直摸不清心脏是长在左边还是右边的,我的生理卫生知识大多是我学过植物生理的老公后来跨学科给我扫盲,他替他当年的班主任给我补了一课。

我告诉我妈我同学还记着她的芫荽籽,她脸上笑开了花。我说人家看我写的比以前看到的老院更真切,她更高兴了。

今天还真是有点过于凉快。我这次来准备的外套眼看是用不上了,没想到一场雨就需要上身;长裤和袜子今天也必须穿上,迎门坐在沙发上,能感受到的估计就是17度的低温。

隔壁婆提着一包她家树上的李子和梨来了,我的行李又增加了品种。

我拿起他们昨天翻的一本旧影集,是从我爸锁的柜子里翻出来的。这是我儿子生下后他们去探望时我买的。粉色玫瑰花底色,封面一对外国小孩两小无猜、相亲相爱,非常可爱。我给我儿子买了几本装我每天给他拍的照片,也给爸妈和比我早半个月生孩子的小姐姐也买了。第一张照片就是我爸妈在我家,抱着还穿着婴儿服和虎头布鞋、像藕节一样的手腕戴红线和银镯的儿子。里边有很多我儿子小时候的照片,学走路的、自己用勺子学吃饭的,也有过2岁生日的,和他的小哥哥一起在外婆家过年的,还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影集里也有几个姐姐家的孩子小时候的照片,大哥家的宝贝小儿子被我爸单手掌在怀里的照片。我去香港拍的照片现在看来那么土气,我还拍了海洋公园海狮表演的照片给他们开眼。我小姐夫和弟弟结婚前的照片还很苗条生涩,“像点样子”,现在也是发福的全没往日清秀了。有几张我爸去兰州我陪他参加同学聚会的照片,他笑开怀大笑着。有一张照片他几乎脸贴在桌上,戴着他的高度近视镜在看什么,想想应该是我陪他去他的教授同学家,看教授伯伯写的诗作吧?那个神情专注、低头伏案的爸爸,倒是最真切的写真。看到照片里抱在怀里的孩子如今都成了大小伙,而照片里的姑爷、爸爸和吴先生坐在我家土炕上谈天的三个人都已经做了古,妈妈往日的亮眼睛也不再明亮,岁月就这么无声地流过了。

想起昨天早上在大姐家,听到姐夫和她说什么事,好像是老院的后园二哥要盖楼,姐夫想和二哥商量大家一起盖。以二哥的力量他无法独自承担,我很希望家里的事情有商有量,大家能齐心解决。不管是老院弟弟先动工,还是后园二哥先破土,看来终有一天,这个安静的老院将和无数中国大地的老宅一样,难逃被拆除的命运。我这十二天不会是做了一场“仲夏夜之梦”吧?

邻居婆也来了,她大概也听说我要走了。农村就是这样,谁家的风吹草动都会很快传遍。妈妈已经打听到慧芳给几家的照片都没送到,得再交代她一下。她和我妈说着话抹了眼泪,看我妈安慰她了。每次我走我妈都要泪汪汪,她今天安慰别人,那她就不会流泪了。我妈给我留的三块蛋糕,我象征性地吃了一块,强强来吃了一块,最后剩下一块我放到邻居婆手心,她还推辞。我说“你看,我今天就走,我妈又不能吃甜的,你就吃了吧。”我妈的这一包“人情”点心,向撒盐一样每一块都各得其所。

十点半我妈已经催着收拾了,我还没来及替她去给放毛毯的衣柜搁樟脑丸呢。隔壁婆也来了,还叫来她家的孙子媳妇送我。我妈急着要下炕了,我让她们都别出来,但她们都要跟出门,只是她俩都比我妈腿脚好一些。我回过头告诉两个婆,“我把你们都写在我的书里了。”她俩都眉开眼笑的。我这是第一次说我写的是“书”,我对两个目不识丁的农村老太太说我写的“文字”,那也太咬文嚼字了。我没等我妈迈出门就走了,我不忍看到她不舍的眼神。

快到车站时秀秀从学校补课回来追上来,脸跑得红扑扑的,她一追上就接过我手里的包,她爸爸也在村口等着。我安顿秀秀一定要把照片送到,我既然已经费心拍了,也洗出来了,要送到人家手里。他俩还想让秀秀送我到城里,我说我能拿动东西,他们都去忙吧。车刚启动,一大群黑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白毛的绵羊档住去路,不过它们很快跑开,留下一股臊味。

坐在车上,想着我妈应该早进门了吧,两个婆一走,她就剩自己,在寂寥的院子又回到她往日的生活了。每次我走后姐姐怕她不习惯,都要隔天再去看她。我扭头看到车窗外才发现已经过了姐姐家,我这个路盲啊,竟然又被拉着过了大桥,只好再坐回头车了。

大姐想让我在市里车站上车,而不是家门口的高速公路入口上车,她的理由是这几天下雨,在路口万一被雨淋了,万一没有座位,还是先她买票保险。我想她也是要给我带些东西吧,果然不出所料。她把我妈已经洗过的桃子换下,给我装了又红又大的桃子;她把大哥家的普通玉米也换成了水果玉米;她买的李子一个有隔壁婆家两个大。我竟然收拾了满满一大包行李,比来时更重,简直像石头一样。小姐姐又摆了一桌菜,也做了汤,我估计我这顿吃了晚上不用再吃一口。临出门又塞了洗好的桃子和葡萄,要我在车上吃,大姐又给我灌了一壶水带上。她俩竟然像托付三岁小孩一样,对司机说我的耳朵不好,路上多照顾。我一听就有点冒火,长途车又不会坐过站,上车就看电视或睡觉、看书,到终点就下车,要人照顾什么啊?小姐姐说“都是为你好,你的脾气怎么那么躁?”

一点钟准时发车,我又走了一段回老家院子的路。高速入口处贴满宣传标语,“伏羲故里”、“飞将故里”,又添了新内容“天水白娃娃,秦州大樱桃”,美女和鲜果应该更有魅力。天水-关中经济圈规划中的物流园即将在我老家动工。我希望老家真的能“抢抓”一次“机遇”,让山川秀美的古老“秦州”成为富庶的宜居之地。

看着车窗外绿色的菜园,想着我的返乡十一日。除了和我妈朝夕相伴,见到家人,也见了很多人,其实还有几个一直萦绕在脑海的人没有见到,或者有些是永远不会见到了。

一个是民花,民花不是“名花”,所以一直寂寞开无主。我印象中她一直穿着灰色卡其布的方领外套,肤色白得像张纸。黄头发、自来卷,梳着两条短辫子,辫梢卷曲地搭在肩上。她的眼睛应该是很近视的,但在农村没戴眼镜。说话声音轻柔,眼睛眯得很深。她是地主家的千金,不过应该是共和国的同龄人,只落了名没有实,没有享受到锦衣玉食吧。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出阁,大概是高不成低不就。城里的嫌她没有“供应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日子她也不想再过,最后成了落架的凤凰。她一直陪着妈妈做贴心小棉袄,她妈去世后她跟着农村的哥哥住,她又不是壮劳力,好像嫂子也不怎么待见她。经常见她进城去城里哥哥家小住,但是城里哥哥再好,她也只是候鸟一样往返的客人,哪里也不是归宿。我上次见她是我爸爸去世后,她白皙的脸上已经布满皱纹,眼睛眯着给我妈说了些贴心的安慰话。我问我妈这个“老姑娘”现在还在吗?我妈点点头。

另一个是宏志娃,宏志也没有宏图大志,而是一个疯子。他是我二哥的同学,十多岁时因为一场重感冒耽误引起脑膜炎,最后留下疯傻的后遗症。他有个后妈,家人也不怎么管他这个疯子。他总是裹着所有能捡到的衣服,腰里扎着草绳,小腿上还绑着破布条,有时候棉袄露出白棉花。不管村里谁家红白喜事、丧事,他肯定会闻风守在门外,等一碗残汤剩饭。他平时就住在山上取土后留下的土窑里。我小时候晚上如果哭闹,我妈除了吓唬我“狼来了”,最常说的是“再别哭,把宏志娃惹来了”,我立即就不哭了。狼是什么样我没见过,但宏志娃我们可是经常见了吓得躲得远远的。我儿子小时候我探亲回来,小姐姐陪我住下,晚上他儿子哭着“不住乡下,要住我家城里的楼上去。”小姐姐怎么也哄不好,我妈威胁他,“再哭,宏志娃来了,宏志娃专抓娃娃,天这么黑了,你出去宏志娃就在外面守着呢。”这一招挺灵,连小姐姐的孩子也被吓住了。其实他看着脸上和善,从没害过人,吓过孩子,不像现在很多精神病人会丧心病狂杀人。我问起秀秀宏志娃还在吗?秀秀笑着说“听说到城里去了。”繁华的城里会有他的立足之地吗?我问姐姐才知道,他的一个弟弟后来做过市残联主席,接这个疯傻的哥哥去城里租了一间房,领了低保,再详细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村里有一个老太太玉祥婆,她的玉却是真正好玉。她总是拄着拐棍,穿着腿脚扎起来的大裆裤、大襟上衣,挪着一双小脚慢慢走过。她是那时村里不多见的戴头纱的回民老太太,文革后恢复宗教自由,回民妇女都喜欢戴着头纱了。她最吸引我的当然不是头纱而是她手腕的玉镯。那只玉镯是白玉透一点绿翠,透亮得像玻璃,温润得像蜡烛,据说是老公在新疆跑生意时买的。每次她从我身边走过,我一直盯着那只晃在她瘦瘦手腕上的玉镯。那时当然是奢侈品,不能吃不能喝的,可是就是让我看着念念不忘。前段时间我的云南朋友陪着领导来兰州公干,席间看到颇有风采的女领导手腕的玉镯非常引人注目。我低声问朋友,他写给我看“好东西,你有眼力,值六十万。”我倒吸一口气,听我妈说玉祥婆临终前玉镯被城里来的人几千元买走了,收购那人实在是太有眼力了。

村里有个人叫“马家五爷”,在农村被称作“爷”的应该都是大户人家或者德高望重的人,我爷爷生前因为乐善好施被称为“张家二爷”。我小时候他就是长着山羊胡、戴着石头风镜的老头了。拄着拐棍站在村口,谁一进村都首先要和他打照面。他也像村子的瞭望哨和小广播一样,谁进村了,谁家来亲戚了,谁进城了,甚至谁带着什么东西来他都心里有数。冬天他就袖手靠在村口商店墙上晒着太阳,夏天他站在柳树荫下避着太阳,碰到认识的人聊几句家常,遇到不认识的人默默注视,等人走过再去打听到底是谁。我刚工作时他已经更老了,但是我进村他还会眨着眼,笑着问“孝顺姑娘给你妈买了啥回来了。”等我姐姐们闻讯而来,他会向她们通报,“你妹妹已经拿着什么东西去看你妈了。”姐姐们还没进门就知道拿的东西是否有重复。再后来他已经不怎么认识人了,但还是经常在村口默默绕着,奇怪他竟然一直没有驼背,像一尊塑像一样。在我印象中他一直就是老头,我小时候他是老头,我都成中年了他还是老头。我妈说他已经去世了,活了94岁高寿。

还有一个人我叫他姑爷,其实他是我远房姑爷的弟弟。他因为受过车祸还是外伤,一条腿残废了,但奇怪的是他不拄拐,而是以健康的那条腿为拐。他走路时拄着一条好腿的膝盖做支点,另一条残退几乎平行地拖在地上,看着非常吃力,他好像已经习惯了。他下地干活肯定使不上力气,我记得小时候,他一直在水磨坊看磨。后来磨坊没有了,他也得挣扎着下地自食其力,养活自己。他写得一笔好毛笔字,村里谁家有红白事,他都是要被请去写礼单的人。我爸爸去世时他也是干着这个拿手的活,不过我这次也没有见到他,不知道他的腿拖成什么样了。

我听不清我妈和家人说家常,也听不到她和乡亲们拉闲话,遗憾错失很多生动鲜活的细节。我只是透过眼睛,记录了我这次看到的、想到的、感受到的点点滴滴,这些平凡的记述只是老家一个简略的侧影。我的行李中其实还有一些妈妈找出来的我爸的遗物,我都没抽出时间好好整理。我爸是个非常仔细的人,他看到日历下角的知识都会剪下那一条留存,我看到一条“修补法集锦”,陶器、瓷器如何修补,这些日常窍门他绝对都学以致用了,我家到处是他修补过的物件。他用过的两支红蓝铅笔装在一个速效胶囊的塑料盒子里,铅笔都不到拇指长。他的一颗掉了的大牙和一颗假牙,他也装在精致的小药瓶里保存着。连一些治疗仪上的穴位说明书他都收藏着,更不用说我给他写过的信,他历次存款的利息单。我给他的信他在有些地方用铅笔加注,表示赞同,也修改过我的错别字。有一封他写给《天水日报》编辑部的信件草稿,是反映报纸谬误的,他可真是个热心负责的读者啊。有一些报纸是他留存的有关农业政策、教育政策的,位卑未敢忘忧国啊,他一个农民却总是关心着来自最高层的政策怎么在乡野间执行起来少打折扣。被他整齐地装在塑料袋里的也有我从《兰州晚报》替他收集的兰州解放专辑。兰州解放战役打响时,他尚在兰州国立西北师范学院附师读书,是见过黄河边枪林弹雨的激战,听着彭总大军的胜利号角迎接过兰州解放的人,我是希望让他重温那一段记忆。我翻到一张1993年银行存款的宣传单,那时的利率高得简直让人瞠目,三年以上存款还有“保值”这一说,这些宝贵第一手资料我可以继续修改我写过的“利率之殇”。我爸也是个嫉恶如仇,喜欢仗义执言的人,看不惯“官老爷”不知民间疾苦的作法。他在一个信封后面写有几句话“草菅人命、横征暴敛、权势冲天”,不知道是因何事让他如此愤慨。我看到他为了村里安装电话时,电信局收钱不办事,代表村民和电信局交涉,向消费者协会反映,他的草稿和人家的反馈、批转他都有留存。这一堆发黄的、已经有点霉味的故纸堆,却让我触摸到一个更加真切的爸爸。

坐在车上接到小姐姐的短信,她说看我写的东西入了迷,午觉都没睡,惹得姐夫也看上了瘾,我又多了一个读者。她读到我写舅舅家的回忆,非常感动,也觉得儿时的记忆又重现眼前。她觉得喜欢看我文字的读者都是有心灵感触的人在欣赏我内心对生活的感悟和永存的童心、以及善待别人的心态。她的语言比我优美多了,比较起来我的文字更像白开水了。她向我汇报我的点击率之类的指标,其实我真没在意这些,默默耕耘,不问收获。说实话我十多天前还没听说过“八月居”网站,现在我和我的朋友都成了它的用户。我和我的这个“宿主”之间也算共生关系吧?我是昨晚和姐姐探讨献花和推荐,才发现我自己竟然有权投票,“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那不是王婆卖瓜吗?也太自恋了吧?

既已签约,我在这里小小地纪念一下我的成果:字数接近29万字,被2.6万人次阅读过,排名439位。在字数排行榜高举榜首,被收藏排行列第3,完本推荐列第4,推荐排行列第10位。

行程近半,三点钟股市该休市了,关心一下我家的投资收益吧,再超脱的人也得食人间烟火,为“稻梁谋”。我妈还再三交代“挣钱了买个大点的房子,好好住着”。看来中国的房地产暴涨后面,真有“丈母娘”这个微小的推手呢。老公的答复只有两个字“周六”。我这休假在老家呆的,真是“山中无历日”了。

老公在车站接我,他背着沉重的包直皱眉,纳闷我把什么背来了。我一进门儿子就给我展示他经过这些天锻炼和忙碌后的身材,虽然肚子还有几个小“游泳圈”,但臂膀似乎有点肌肉雏形,我马上点头说“嗯,不错,有效果”,我不能打击他的光辉形象嘛。老公把我带来的东西翻成一地摆开,先拿出他妈妈捎的护颈试戴在脖子上,也太迫不及待了吧?我问他“脖子捂得不热吗?”他很夸张地摇头笑着说“不热”,做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哈哈,估计脖子不热是假,心里热是真的。他享受了一会就给我捂在腰椎上,让我也感受一下来自他家的温暖,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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