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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原声 当前章节:154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我每次返家,第一件事是向我妈报告我平安到达。还没和强强联系上,大姐的短信已经追来“到了吗?不要长时间坐着写作,要多活动腿脚,注意身体”。大姐就是大姐啊!我休假回老家当“专业作家”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我又该往返于单位和家这两点一线间。我的饭来张口的日子该变成我儿子饭来张口的生活了。

看看很久没打开的邮箱,好朋友的信在静静等着我。她说“本来以为你休假回家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打开博客一看,不得了,居然写了那么一大串的回乡日记,偷闲一口气读了所有的回乡日记。这哪里是度假,哪里是玩票,简直是闭关创作,比专业作家还高产。不过即便你只顾忙着写文章,你妈也一定高兴你能这么专心的陪着她。”她在朋友聚会上提到我的写作,“告诉他们你是不写则已,一写惊人。短短两个月就已成签约作家,而且一下还上了情感纪实排行第四。他们马上感慨说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一定会为你打开另外一扇窗。不管在哪里,不管是过漂泊的生活,还是安稳的日子,象你现在的心态,有一颗平和淡薄的心其实最重要。最后建议:你不要写得太拼命了。”

哈哈,我可不是闭关啊,我可好吃、好睡了。闭关、打坐,都是高层次的人所为,我还是个为工作奔忙的上班族呢。不过我真要听取好朋友和大姐的劝告,要保重身体为先。昨天觉得右腿膝盖关节不好,下蹲都有点难受,估计是坐得太久了。尾椎骨也很不舒服,“坐家”还真是不易。让我吃惊的不是排行榜,而是我竟然3个多月写了近30万字!这对我而言,比网站排行榜更不可思议。我那一个字一个字可是辛辛苦苦敲出来的,写的时候都全然忘了眼睛干涩。我给老公也说,我的态度真比专业作家还敬业,至于质量是否专业就不敢说了,但真是用心“我手写我心”。

唯一内疚的是想到我妈年龄那么大,风烛残年应该被人伺候,结果我回去她又伺候我。看我写的辛苦,她心疼,晚上9点就催我睡觉。我总觉得自己像叶公好龙,心里说体谅我妈,其实给她添负担。她虽然不识字,但一直知道知识的宝贵,以前也总希望我爸写一些什么,我现在算是替她圆梦了。

我这人其实是没有计划性的,就像老公说我做事“盲目”,我说再加耳聋,倒凑齐了。回家写那些回乡日记,完全没在计划内,和网站签约更属意外。

我回复朋友,身在国外不一定孤独,“此心安处是吾乡”,在哪里只要心安,就不用去想漂泊感。我现在已经比较习惯目前的状态了,用平和淡泊的心去过每天的生活。“平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会尽量让自己试着去感知生活和人生的各种滋味。

擦掉我的健腹飞机上的浮尘,洗去在老家的积尘和一路的风尘,明天休整缓冲一下,把留在老家的思绪扯回来,继续回到我的往日生活轨道。

生活还将继续。

一笑

端午假期在家足未出户地写了三天,记忆的泉水源源不断,汩汩而出,变成这些文字,流在了我的博客上,也得到了热情的回应。朋友们赞叹我的坚强,记忆力一点没有因为大脑手术而损伤,佩服于我的时空录像功能,惊奇于那么久远的事我居然描述得那么清晰,也感动于难得我有心留存下这些美好的画面,除了在记忆里,还呈现在了大家眼前。我感谢朋友们用心读着我从心里流出的文字,如果这些文字能让我们怀想起共同拥有的美好记忆,那就是我最欣慰的了。

有个朋友说读我的文字经常会感动得在办公室里泪光闪动……也感慨虽然觉得自己经常在俗与不俗之间摆动,但总觉得我们都算是在这纷杂世界中内心比较纯净的那类人,看到我的文字常常感到共鸣,有共鸣就足够了。呵呵。

我尊敬的知心大姐都非常认真地看了我的博客,感慨我对生活的热爱、对事物的单纯的认识,是她许久没有从文字上看到过了。她感谢我给她的生活注入了清新的内容,会是我忠实的读者,只是希望我不要写得太累,到底是大姐!我也感谢她的关心,我这些天几乎都快忘记写字之外的事了,连儿子上学都忘记叫了,真是无比内疚啊。桌上、枕上、路上、甚至厕上都会时时被的记忆火花点燃,睡卧难安,茶饭不香,我真的要在保证休息的前提下再考虑写字的事了。

端午之后除了我的那些博客上的成果,还有意外收获,磅秤发现最少轻了三斤,真好啊,正愁夏天穿裙子减肥没效果呢。

这一个月来写啊写啊,我写到了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姑爷、我的老师、我的小学、中学、大学、甚至军训,感觉再写下去都要说到别人的隐私了,不如我大公无私爆自己的料算了,于是在“高考记忆”和“我的爱情”写了我的故事,不过我好像也就这些料了。

说点可乐的事吧,博大家一笑。

昨天昏头昏脑上班,急着把U盘插在单位台式机上,想把我在家写在上网本的东西拷出来,奇怪的是上网本压根找不到U盘,如是者三,我还纳闷大概是U盘坏了,怎么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下午才反应过来我好像张冠李戴了。哎,看看我都沉迷成什么样了。看来以前读的科学家之类煮了手表、吃了墨汁的励志故事可信度挺高。

今天中午想把儿子的一条裤子补了,他又长胖大了,新新的牛仔裤子竟然被撑开了。结果路过裁缝店很久了,才发现衣服还在手上提着呢,路上我脑子里全想着小学、初中和我一个班的绍兴同学了,不知道她还好吗?

怎么突然想起我儿子以前问我的一个脑筋急转弯了,估计很多人都听过,“北极熊为什么不吃企鹅?”我这么笨的人当时竟然答不出来。除了正确答案我还听到他的同学故意气老师的回答:因为企鹅的皮太厚啃不动;因为北极熊想抱回家慢慢吃。

呵呵,那就让我慢慢写,你们慢慢抱回家看吧,别觉得皮太厚了就行。

二〇一一年六月八日

心声

我从5月初开始,因为母亲节的触动,在电脑上敲下”妈妈和老院“,记忆和情感的闸门随之打开,陆陆续续写了一些关于我的父母、我的少年时代、大学生活以及关于我的近况的文字,还有一篇关于我一直念念不忘的广场流浪女的故事。我知道我写的这些还不能算作文章,读了这么多年书,感觉写文章除了需要天赋、学识,还需要一定的章法、结构和技巧,我之前除了写信、写公文,几乎没有写过别的文字。我起初只是小范围的发给几个朋友,想让他们了解我的近况,对我的耳疾引起的变化不至于太担心,也想让他们了解我的少年时代经历,虽然我们都是同学朋友,但他们大多生长在城市的小康之家,而我成长于北方贫瘠的农村,我的很多经历对他们来说遥远而陌生,如果能让他们从中了解我的过去,也知道我现在的生活算是起到文字的作用了。

但我得到朋友的读后心得远远超过我的预期。作为朋友他们在百忙之中有心看了我写的那些冗长、沉重的文字,都夸奖我的文采,说实话我倒没觉得文采如何,只不过是一些原汁原味的心声。一个朋友说“内心丰富的人才能从笔尖流淌出这些文字“,这倒是,我觉得每个字的的确确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我只算个有心人吧,把一些沉积在心里的声音像抽丝一样一段段理出来。其实让回忆重现是挺艰难的事,尽管不想的时候他们时时在脑海,但想起来却好像一堆乱麻,抽不出头绪。

我得到的另外的评价是说我的记忆力真好,让好多朋友又仿佛回到久远的过去,呵呵,我上大学时同学都说我是”录音机”、“录像机”,发生过的情景我总是会记得,我到现在还记着小学同学的名字,想忘也忘不掉,如果我的文字能让大家想起曾经的美好回忆,那又是我的一个收获。

也有很多朋友看了我描述的父亲、母亲,觉得非常感动,很多朋友说忍不住流下泪来,也想到自己的父母,感慨他们的不易。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们在有父母陪伴的时候真的应该好好珍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是怎样的遗憾和哀痛啊。让我们先从记着父母生日开始吧。

我得到的朋友的回应其实更让我感动,友情就是这样吧,相互的交融和感动,时时让我们的内心留存美好。

下面这几段文字来自我的朋友,看看,他们的文采才是真的好:

看着你的文字,我又是喜悦,又是忧伤.老实说,你渐渐失去的听力,让我一直以来想着就揪心,忧伤也仅限于此。而你的文字,给我带来最多的,是喜悦!你写得太好啦!我简直都忍不住要不经你同意就挂到网上去!!我觉得你应该就这样写下去.谁说上帝不是关上门就会打开一扇窗?也许,要不是你现在躲过了尘世的喧嚣,还没有时间没有心境写出如此优美动人的文字来呐!所以,亲爱的朋友,写下去吧,更多带给我们阅读的愉悦,更多带给我们人生的味道。

我几乎是一口气看完的,眼中有湿润的感觉,许久都不再关注自己的内心了,感觉世俗的生活已经占据了我全部的精力。继续写下去吧,让我们也一起分享你的喜怒哀乐,同时洗涤自己的心灵,寻找这个浮躁世界的一丝平静。

你回忆的文字里,我觉得仿佛看到一大片波斯菊,在风里摇曳着自由、青春的光华。好像那个年代褪去时光的差距,沉淀下的只有真善美,好羡慕呢。记得看过零几年时候行里的大合影,那时候你长长的黑发,亮的耀眼,和你的眼睛一样,我就想20岁的你得有多美呢?呵呵,你说你不及父母的才貌,可在我眼里,你是他们身上那些特别性格和思索的延续。虽然现在,你偶尔笑的时候会轻轻掩面,我知道手术带给你一些别人无法感同的伤,但是我想说用心与你交往的人,爱的都是你灵魂中的东西,譬如这些文字。过一阵闲下来,我要打听看看帮你投稿啦,呵呵,我希望流淌的文字能让你的精神也飘扬起来,快乐起来,加油咯,大姐姐。

好的,“希望流淌的文字能让你的精神也飘扬起来,快乐起来”,也希望我的文字给大家带来快乐。

我是5月27日很偶然地开始写博客的,本来是开在《今天》的,对于网络我除了收发邮件,看看新闻,读一些新书,看看八卦外,真的不会别的功能。我无意间在母校复旦校庆日这天,在我崇敬的诗人、作家北岛的地盘里开了博客,但不知道如何链接到QQ空间来,好让我的朋友们看到,无奈之下只好移步。

博客是个交流的园地,但还起到了我没有预料到的作用。

一个几乎是失散一年的朋友说“感谢你的空间开通,才有了我们现在的重新联系。这是一个契机。当然这不是说如果你不开通空间我们就永远不会联系了。而是,因为空间的开通,阅读了你的文章,深深地打动了我,让我写下了阅读之后的回应,而使得我们的再联系提前了(提前了!)而已。但是我们的重新联系总会发生的,不是今天,就是以后的某一天!”我也得感谢我的空间开通,让我重续友情。

一个更久时间不联系的朋友粗看了我的空间,问我的耳朵是怎么了?我说她有时间看完我的博客就会全知道了。她感慨沧海桑田,人生无奈,希望我多保重。其实我已经很平静了,命运嘛,顺其自然接受就是了。我为她的“不论何时何地,牵挂永共”而感动得眼眶发潮,我想起很多年前她寄给我的照片后面写的话“念你,在千里之外”。

那是24年前,我初次踏上遥远而陌生的上海,就那一张照片,一句话,我翻来覆去地看,当时的感受和我儿子现在翻来覆去听《千里之外》的感受不可同日而语。(那时的乐坛还没有周杰伦,而是歌神张学友的世界,我记得87年在相辉堂前草坪上举办的学校音乐节,几乎成了张学友歌曲演唱大奖赛。青春的学子为那些美妙的歌曲热血沸腾、柔肠百转,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白衣飘飘的时代啊。)

6月4日07:38

我也说说药家鑫

我不是爱凑热闹喜欢跟风的人,药家鑫这案子都快吵翻天了,闹剧不断,我只是有一点不明白,有什么值得“争议”的呢?

我也曾经学过几年法律,尽管对刑法不精通,不过以我有限的已经老化了的知识,我觉得这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不需要再加一句有中国特色的运动式执法口号“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判死刑是板上钉钉的事,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为啥会有那么多口水争议?

我是农村出来的,我也不想探究农民是否难缠,我妈老说“一把指头伸出来有长短”,我一个朋友讲“一锅饺子煮出来还不一样”。好吧,我只知道中国的人命本不值钱,农民的命更不值钱,要不为啥长安街上的肇事案庭外和解赔偿260万,据药家鑫律师说事后“积极赔偿”,法庭只判赔4.5万呢?就连这可怜的4.5万还不够抚养死者张妙3岁的嗷嗷待哺的遗孤,他丈夫竟然为了证明农村人不难缠放弃赔偿,这又是何必呢?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是两回事啊。就算杀人偿命一时解气,养活孩子也需要钱啊?农民是否难缠不需要这样证明啊。我觉得张妙家人聘请的律师是否有点失职?没有理由放弃民事赔偿,而应该争取合理的赔偿。

事情刚刚报道的时候,作为一个母亲,张妙的孩子已经失去母亲,我也不希望药家鑫的父母失去这个独生子,孩子养大都不容易,不过不知道这家人是怎么想的,始终不露面,不道歉,也不慰问,不通人性的父母教育处丧失人性的孩子倒不奇怪,事态的发展激怒张妙家人也就不难理解。我想善良的张妙家人最初也不想一定要置药家鑫于死地而后快吧?

前段时间还发生过另外一个案子,司机撞伤上一个乞丐,他倒没听说过药家鑫案,但他们想法如出一辙,也担心被伤者缠上,竟然又回头开车把受伤的乞丐撞死,我倒不想说别的,这往后马路上得多出多少冷血的杀手啊?与其撞伤不如撞死,谁给了他们随意剥夺别人生命的权利呢?

我看过的议论里贺卫方教授是最理智最专业的了,尽管他赞成在中国逐渐取消死刑,但不是从药家鑫开始。

不过现在从上到下,有多少人愿意耐下心来听听理智专业的声音呢?他们常常还没来及表述完全就被断章取义的口水淹没了。

2011=5-28

贺卫方《药家鑫:一起命案引发的法理与民意》

我的大哥

我大哥应该长我二十多岁,我和他其实就像隔了一代人,我只知道他是属猪的。我儿子也是属猪,算起来他现在应该是六十四岁了。我记得“金猪年”那年,同事里很多“封山育林”的准妈妈都激动地谋划着,要生个幸运的“金猪宝宝”。想起我大哥多舛的命运,我对这些迷信就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作为母亲,我能理解这种美好的希翼,我也希望我的儿子将来是个“幸运猪”呢。

我大哥才是年过花甲,已经半口牙都掉光了,耳朵也有点背,总是剃光的头发露出白色的发根。我妈说大哥已经是“苦得脱形”的半老头了,“苦”在这里当动词用,是下苦力的意思。他越老外形越像我爸爸,可是他的脾性是一点没有跟我爸。我爸只是退休返乡后当了半辈子农民,而大哥是扎根一辈子的农民,也是我家七个孩子里唯一留在农村的。

我爸1980年提前退休让大姐顶班,是一心想着安度晚年的,哪想回来后却全跟着大哥受累、受害了,也许老天是要我爸补偿对大哥小时候的亏欠吧。这些年我爸给大哥帮着要宅基地、盖院子、给大孙子娶媳妇、供给两个孙女上学、抚养小孙子,后来又帮着带重孙女、重孙子,几乎从来就没有消停过,且不说这中间更多的辛酸。

我大哥1947年出生时,我爸离开农村老家,在兰州就读于国立西北师院附师。他自己尚是个不到20岁,对未来满怀理想的青年,他好像羞于告诉同学他已经在农村成家,也不会说起他已经为人父了。结婚已经2年的我妈,初为人母才正是18岁的花样年龄。她当然没有享受花季少女应有的天真烂漫,而是上要孝敬她的公婆、爷爷和已经半瞎、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奶奶,下要抚养父亲不在身边的幼子;外要下地干活顶劳力,内要操持家务、喂鸡喂猪的农村妇女。至于晚上点着煤油灯做针线、纺毛线、缝羊皮活,那都是算不在内的业余活计。

我爸在师院附师的学习尚未结束,兰州解放。我爸被编入“西北革命大学”,几个月之后结业,参加“革命工作”。他被分配去了甘肃老区—庆阳环县参加“土改”工作。他没有像大多数进城干部“升官、发财、换老婆”,这三样一辈子与他无缘。那时候交通不便,我爸再次回家时大哥已经三岁,完全不认识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陌生人,被他的络腮胡子扎得哇哇大哭。我妈说起大哥小时候,简直是她像孤儿寡母一样带大的,在那上千个孤寂而劳累的日日夜夜,大哥是她唯一的伴儿,也是在矛盾重重的家庭里唯一的心里支柱。大哥小时候哭闹不已,我妈每天晚上念“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也无济于事,最后在阴阳先生的指点下,按照八字和方位,在不同的村认了三个干爹。后来大哥长大了,自然也不闹了,但每逢过年过节,都要去拜他的干爹。

大哥上学时成绩也不错,可是他终究没有熬过1959年至1961年间大跃进饥荒的“三年困难时期”,初二就辍学了。我妈后来屡次回忆起大哥辍学,后心胀得悔恨不已,“实在是没一点办法呀,饿得走路摔跤,走不到村里学校去了,咋上学呢?要再有一点点办法,都要让他万万把学上完。”那段时间我妈被作为壮劳力抽到深山修梯田,每天黎明动身前,她给刚要学走路的大姐喂完奶,放点吃的,把大姐的腿绑在炕边衣柜腿脚就去出工。半夜下山时她得一路拖着铁锹吱嘎作响给自己壮胆,万一碰到狼可就完了。回来看见大姐在炕上拉屎拉尿,但还算聪明,挪个干净地方爬着。大姐被饿得路也不会走了,只会抬着大头软哒哒爬了。我妈总说,要不是我外爷收留她,吃了他的一菜窖萝卜,她和大姐早没命了。去年兰州报道有个单身母亲的环卫工人,对上网成瘾、屡教不改的儿子没有办法管教,每天晚上扫大街时就拴在路边坐椅上。我在单位附近的马路边亲见过那个像狗一样拴在椅子上的男孩,已经十多岁了,低着头坐在寒冷的夜色里,真的很心酸。做母亲的,把孩子当狗一样拴着,是多么迫不得已!

大哥才14岁就永远离开学校,从此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在村里他是有文化的学生,因此一直在大队当会计。不过他什么时候都是个老实巴交的会计,只会记点工分,算点流水账而已。大哥年轻时留下的唯一一张黑白一寸照已经发黄,是眉清目秀的后生,他长得一米八有余,也算一表人才。他的婚事常年在外的我爸做不了主,天天相守的我妈更没有说话的地方了。

大哥的婚姻是我奶奶一手包办的。我爸的亲生母亲在他六岁时病逝,我爷爷用骡子驮来我的继奶奶,也领进门一个和我爸一样大的继子。继奶奶的丈夫去世了,那时候应该也挺年轻精干,不然不会入我走南闯北的爷爷法眼吧。我们小时候记得她穿着青布衣服,裹着小脚,扎着绑腿,露出白布土袜,非常利落。她洗干净的衣服都用木槌在白石板上捶打,一件件叠好,捶得平平展展,木槌最后被她用得前端开裂,绽出一层层木纹年轮。她每星期都要用棉花蘸着炒菜都稀罕的菜油,细细擦拭她堂屋的长条桦木桌。她的炕我们不能上去踩,她的太师椅更不是我们能坐的,至于她的大衣柜里都装着什么秘密,我妈都不得而知,她其实是家里真正的“掌柜”。爷爷抚养大了两个孩子,也都娶了媳妇成了家,继子分门立户,改回他生父的姓。奶奶要做的媒,就是把她的亲孙女嫁给大哥,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爸没及发言,怕大嫂跟着她贪财粗笨的爹脑子笨,以后生的孩子不是读书种子。大嫂的兄弟姐妹包括下一代孩子,好像没有一个读完高中的。我妈倒没敢嫌弃大嫂小眼睛,长得配不上大哥,最担心她又瘦又矮,“爹矬矬一个,娘矬矬一窝”。可是她没敢说一句话就当从忍气吞声的媳妇变成婆婆,夹在亲祖孙之间,开始她上下不是人的苦难日子。

大嫂婚后一直不育,愁坏了一家人。我爸后来在药材公司工作,四处寻医问药,领大哥、大嫂去看完中医看西医,找遍偏方,仍不见起色。我大哥在27岁时终于有了一个男孩,这在农村属于绝对的晚育了。大嫂没有奶水,我爷爷专门养了头奶羊喂孩子,我妈都羡慕地说,喝羊奶的孩子体质就是不一样。

大哥家第二个孩子是女孩,取名春霞,倒完全跟了大哥的长相,一双扑扇的大眼睛水灵灵得惹人喜爱。我记得有个暑假我在廊檐下写作业,三岁的孩子绕在我膝前,乖乖看我埋头翻书、抄写,我有心教她背点唐诗。后来我怎么发现她有点打盹,忙把她放到炕上,盖好被子让她睡觉。我以为她是瞌睡了,谁料到晚上她也昏睡不醒。大哥把她抱回去,到了半夜就发高烧。家里人以为她只是感冒了,送到医院医生诊断是“病毒性脑膜炎”。爸爸在外面买到医生指明的昂贵神药“牛黄安宫丸”,可怜的孩子依然没有再睁开眼睛。医生对我爸爸和哥嫂感叹,“不知道为什么,得这病的多是聪明又漂亮的孩子,可惜啊。”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晚上,爸爸只长吁短叹着拿回家一个空空的精致绸缎盒子,是牛黄安宫丸的包装盒。我妈和大嫂撕心裂肺地哭着望着村外的山坡,夭折的孩子不能进祖坟,大哥流着泪把她埋在了山坡上。那个孩子只留下一张黑白照片,扎着朝天辫,笑嘻嘻的脸。哥嫂一直把那张照片放在墙上的镜框里。

大哥家后来又生了两个女儿,一心还想再要个儿子。大嫂怀孕7个月时差点被做引产,我听我妈说过,涌进一院子人,计划生育工作组的人磨刀霍霍,吓得她和大嫂发抖。我爸出面舌战,从法律到政策,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最后那些人竟然悻悻地无功而返了。具体我爸怎么说退来人的我不记得细节了,好像那些人走的时候说“今天可是长见识了,本来是来教育人的,没想到被这个老人家上了一堂课。”韩寒曾经说过,理想是要三个孩子,取名“野百合”,向他喜欢的歌手罗大佑致敬。他放言“谁敢结扎我女人,我结扎他全家”,我想我爸爸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爸爸对这个抢下来的小孙子也视如命根,抱在怀里哄睡觉的声音邻居家都听得清清楚楚,时常被传为笑谈。

不知道是大哥的孩子都来之不易,还是大哥天性爱孩子,他对他的娃还真是捧在手心长大的,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妈妈说大哥对他的宝贝“一个指头都没碰过,连一句重言语都没有说过,把娃全都惯坏了。”“穷人家惯娃娃,富人家惯骡马”,爸爸叹息道,大哥还真是这样。他自己一分钱都舍不得花,给孩子的零花钱却从来没断过,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给,要多少给多少。他已经有几个孩子了,竟然还笑呵呵地说“碎娃娃又吃不多,再要能养我还要”。真是越养越穷,越穷越养的典型啊。孩子小时候是吃不多,等长大了上学、找工作、买房子成家,他就该哭了。

大哥结婚后总是穿得破破烂烂,我妈让他换件干净衣服,他反驳说“穿那么干散又不进城”。爷爷的羊皮袄、爸爸的毛大衣都给了他,从来没见上身。我妈要再追问,他会说“那是人家干部穿的衣服”。那羊皮袄冬天晚上浇地,早上去拉粪、卖菜穿上都暖和,咋是干部才能穿的?不管你说什么,他永远有借口来堵你的嘴。

有一次爸爸单位好像分了什么福利,大哥要进城去拉回来。看着大哥衣衫褴褛的样子就要出门,爸爸气愤地说了一句“你就不能换件像样的衣服吗?你穿得像个讨饭的进城,你这样子去我单位,自己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你到底有没有女人啊?”大嫂立刻掀开门帘跳将出来,破口大骂,矛盾已经箭在弦上。多年来,大嫂仗着我奶奶撑腰,向来把我爸妈就没放在眼里,对养育她父亲的我爷爷,也完全不敬孝道。我爷爷去世前患了前列腺炎,小便困难,尿盆经常放在炕边。有次大嫂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把尿盆泼了爷爷一炕,爷爷的后背整个湿了,差点没被气死。

我对大哥最深刻的印象是从大嫂闹分家开始的。我奶奶和爷爷78年、79年相继去世,大嫂再不会顾及什么家和万事兴的面子,一定要分家单过,再不想让大哥白养活我们。这倒也符合大潮流,农村的地都分田到户,搞承包单干了。她的父母和几个如狼似虎的兄弟涌到我家院子助阵,大嫂在院子里跳着脚指桑骂槐,骂我们弟妹都是“肥猪”也就算了,她竟然吼叫我爸的名字,骂我爸妈是“老不死”。在农村,当家男人的名字是最尊贵的,称呼都说“谁的爸”,一般都是说长子的名字。老实巴交的大哥不想背上不孝的名声,左右为难。妈妈看着大哥一个七尺男儿被大嫂挖得脸上、身上道道血痕,不想再让他为难。她哭着跪在大哥面前,用绳子无力地抽到着大哥的腿,“我把你叫爷了,我求你了,你给我把泥灶从厨房搬出来,我们分开大家都好啊。”那时候我大概十岁左右吧,在围满院子的人堆里看到这一幕,几乎被吓傻了,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大哥每次从地里回来口干舌燥、饥肠辘辘,进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锄头或铁锹,不管冬夏,先去厨房门口水桶里舀一瓢凉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夏天有时候也一口气喝完我妈凉在案板上的一大瓷缸大麦茶,长出一口气,用手抹一下嘴,再像警犬一样去里屋到处寻摸。只要见到肉臊子就像饿虎扑食,根本来不及去厨房拿筷子,直接用嘴吞下去,他就是属猪的嘛。即使他和我们分家后也依然和我们不分彼此,保持着他这个吞食的习惯。我们有时候嫌弃他,也有点恼怒他,但看着他的可怜样子,又觉得心酸。既想让他吃上点,又怕他一口吞完。不管是分家前、分家后,直到现在,我妈不管吃点什么好吃的,不给最辛苦的儿子—大哥留一口,她一点也吃不下去。

可是大哥对我妈就不是这样。他进城去掏粪也好,卖菜也好,永远别指望他会给我妈买个油饼、割块豆腐,买一包猪油盒子或者拌一碗凉粉。你不给他钱,他不会办;给了钱,可能被他“挪用贪污”了,依然见不到东西。妈妈喜欢吃脆瓜,有次在村口就听人通报“你的大儿子给你买瓜了”,我妈说“那大概是给他孩子买的,他不会想起给我买的。”人家说“咦,看着他这次大方,买了两个小脆瓜,还买了一个大西瓜,肯定有你的份。”我妈心想那西瓜可能留给孩子吃,脆瓜没准真的是给她孝敬的呢,那太阳还真从西边出来了。眼巴巴等了几天也没见着瓜的影子,最后在茅坑只看到西瓜皮,我妈这才彻底心凉了。我妈一说起这事就心酸,难道大哥的良心真的被狗吃了吗?他真的是我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吗?他真的是我们十指连心的大哥吗?有一次我弟弟和大哥的孩子在院子冲突,大哥一把拉过他的孩子护在怀里,指着只大他孩子两岁的弟弟说,“我要不看你还睁着眼睛,是条命,我今天一次就把你放到稳当处。”我妈蹲茅厕正好听见,她怎么都想不通,大哥对一母所生的弟弟怎么说出这么狠毒的话。

多年后有一次我和妈妈在麦场筛麦子,大嫂想缓和关系,讨好我妈,说她包了粽子要给我们端一些,大哥眼睛一瞪说“人家把啥没有?”就算了。真想不通大哥的心是怎么长的,他到底有没有心呢?说他是铁石心肠吧,可他对自己的孩子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呀。看着这个老实、木讷,又冥顽不化的大哥,想想他做的那些事,我们都觉得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也不像一家人啊,没人能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爸爸说到大哥,就是一句话“哎,既可怜又可憎呐”。

大姐出嫁前,他这个大舅哥躲在茅厕不出来,送亲的队伍只等这个大舅哥打头阵。我妈知道他是怕出钱,我们后来都取笑他这丢人事,他只是嘿嘿笑着说“没有的事,哪有这话啊?”反正家里不管什么事,你别想从他手里拿到一毛钱,我妈说“猴手里的枣叼不来,你想用他一分钱就像抽他的筋呢。”我爸气得说“他真成了人家的女婿了,得了贪财的真传。”

大姐的孩子生下来不久回娘家,她小心翼翼地把尿布晒在院子里离我们近的一半铁丝上,并没有挡大嫂的路,却碍了她的眼。她用棍子挑下来,还骂骂咧咧“臭死了的东西挂到人眼前”,大姐只有忍气吞声。有一年爸爸单位的人来慰问春节,爸爸刚送走客人,才进门,大嫂就咒骂爸爸把她晾在铁丝上的“的确良”窗帘布捣下来了。我的高度近视眼的爸爸苦笑,“我又没疯,手里什么也没拿,怎么捣下来?”大嫂就是想找茬,也许是帘布干了,布料特别轻,被风吹下来了我爸根本没看见。反正她是要赖在你头上了,们不是有一大帮人刚来慰问过吗?那就臊臊皮,你们就别想安心过年。

我中学住校上学,回去还听说大嫂在辣椒地里和爸爸找茬,竟然拿着烧炕用的推耙想打我爸爸,说我爸摘的辣椒是大哥种的不是我妈种的。在家闹了不算,竟然还要闹到外面去,真是斯文扫地了。爸爸在村里也是德高望重的人,可是却受到儿媳如此的奇耻大辱,气得发抖,无奈之下去找村长评理。村长原本和我家不睦,我爸给大姐要的招工指标被他抢占了,我爸这样去求人不是让人看笑话吗?我可怜的爸爸啊,一辈子刚烈,竟然落到如此地步。他多少年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有受过的侮辱,全部在大嫂手里受尽了。爸爸只能骂大哥“你个没血性的儿啊,没见过女人吗?让她骑在我们头上欺负”。妈妈接着大嫂的辱骂说“你现在不要看我们的笑话,头上三尺有神灵。滴檐水滴的还是原窝窝,你以后也是要娶儿媳妇的,我们走着瞧吧。”大嫂骂他们“把你们老不死的,死了用老铁锨往出去铲的”。我妈还击她,“我有三个儿子,老大靠不住,还有两个能指望,轮不到你用铁锨铲。”大嫂的话是说死了没人埋,烂在家里成了朽骨腐肉,只能用铁锹铲出去。我翻译这话都觉得过于恶毒,但当年大嫂就是这么叫骂的。大哥也没有制止她,我们有时私下埋怨他,他竟然说“明摆着惹不过,谁让你们把人惹了?”他这个猪八戒还倒打一耙了。

家虽然是早分开了,但起初还住在一个院子里,大哥和我们倒从不见外,还是见啥吃啥。别看我大嫂嘴上骂人的功夫厉害,手底下干活就像给地主家“磨洋工”,经常是午饭吃到3点,晚饭掌灯吃到半夜。大哥从地里又累又饿地回来,冰锅冷灶,饭还是生的,开水也没有一口。想想大哥的确可怜,孩子也跟着那个妈受罪,经常我们吃完饭,收拾碗筷歇着了,大哥家烟囱还没冒烟呢。妈妈总忍不住偷偷叫大哥或孩子过来,吃一点我妈做的饭垫一垫。可是大哥也不能一边吃着我们的,一边这样纵容嫂子欺负我们啊。

对于大嫂的恶言厉行,姐姐们敢怒不敢言,年幼的我偏偏咽不下这口气,妈妈也没有捂住我的嘴,我和大嫂的矛盾终于爆发了。有一天我和小姐姐从地里干活先回来,我刚烧了一壶开水灌到暖瓶,大哥就讪讪地跟进来,什么话也没说,提起暖瓶就去了他的屋。我没好气地冲着提水进屋的大哥嘟囔了一句“你还挺自觉的,我刚烧好的水还没喝一口呢。”我话音刚落,大嫂掀开门帘一阵风一样冲到我面前,一瓶开水就那么几下泼洒到我脚下。看着眼前蒸腾的热气,我差点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还提着暖瓶、跳着脚、指着鼻子骂我,“谁稀罕你的破水?都还给你。”嗳,我说我大哥,我没有提她一个字啊?水也是无辜的啊,她凭什么这么飞扬跋扈?我就不信这个邪了,反正妈妈这会也不在,没人拦我,我今天就和她讲讲理,高低是不用分辨了。姐姐吓坏了,直把我往屋里拉,我和大嫂对吵,大哥出来看着我,瞪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大概嫌我惹了祸,捅了马蜂窝,竟然对我咬牙切齿,他怎么不去管管大嫂?还真是要捡软柿子捏。那段时间,大哥一直寻摸着,想找机会收拾我,“谁让你牙茬骨硬?”好给嫂子出气,也制止我再惹事。虽然分家了,但是有些地并没有分开种,有时候跟他一起下地干活我真有点害怕。不过他终究只是恶狠狠地瞪着我,什么话也不和我说,终于没有对我这个最小的妹妹撕破脸动手。

我听我妈说大哥小时候和二哥打过架,因为不懂事的二哥学别的孩子,骂了一句“*你妈”,大哥差点要撬掉他的牙,打断他的腿。但在我印象中,他就从没动手打过人,没和村里任何人打过架,也没打过孩子,即使被矮小的大嫂抓破脸,也没见还过手。

我印象中,不管是给村里在麦场干活、或者给谁家帮忙盖房的宅院,都可以听到大哥绘声绘色地讲着靠山王杨林、秦琼卖马、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的《说唐故事》,或者《说岳故事》,甚至《三国演义》、《李自成》片段,他简直是村里的小单田芳啊。那时候感觉大哥好像换了一个人,他除了会出死力气,怕老婆,还有让人刮目相看的地方。对于秦腔折子戏,像游龟山、三滴血、周仁回府、辕门斩子、铡美案、三娘教子、十五贯、玉堂春、火焰驹、拾玉镯、河湾洗衣、二进宫、打金枝、斩秦英等等,他好像都如数家珍,没有哪出不清楚的。到现在,他唯一的爱好就是一听到哪儿有唱戏的消息,就立刻来通报给我妈,津津有味地给我妈讲一阵可能会演的戏目,评点一下戏班的唱腔和扮相,也陪我妈去别的村子看戏。前年春节,在他家的院子还搭了戏台,大家凑分子请附近村的戏班子来助兴,这真比人家在家里通宵摆麻将桌赌博好多了。

大哥每天一进门,就像个广播员一样,有时候高声大嗓“哎——今天谁家的麦子种上了”,“今天谁家的菜卖了个好价钱”,“谁家的牲口下崽了”,“谁家明天碾场哩”;有时候压低声音说“妈,你可不知道,谁家的娃闯祸了,被公安局的抓走了”,“谁家的苹果被偷摘了,有人看见了”,“谁家的院子被贼翻墙进去偷了,说不定是谁家的娃干的”,“谁家的事情做得哑哑密密的,没一点风声”,“谁家的事情有些粘眼了”……

他自己穿得再破烂,他觉得理所当然,哪怕衣不蔽体,我们看着寒酸他不觉得。他有时候卖完菜拉着架子车去给我送吃的,隔着教室后门悄悄叫我出来,他回去竟然给我妈说“满教室的学生娃,就我妹妹穿得最朴素。”

我工作后有一次回家,看到他的绿胶鞋竟然磨掉了半个后跟,袜子露出整个脚后跟。我真是不忍心,“大哥,你就再没有其他鞋了吗?”他嘿嘿笑着说“有,还有,这不是去菜地浇水了吗?”我给他捎过保暖线裤和棉袜,希望他冬天干活或大清早卖菜穿上能挡点风寒;我也给他捎过保温水壶,希望他夏天在地里干活或者卖菜时站一天能润润口。不过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他到底用了没有。

按说大哥也是有点文化的人,可是种地永远都落在人后,没有老年人的经验,也不学年轻人的机灵。连我妈都听说的新种子、新技术、新农药他就是不用,就往地里洒点有机肥,等着靠天吃饭就行了。爸爸怎么劝他也听不进去,每次给他买化肥、种子的钱都不知道是存起来了还是给孩子零花了,叹息他“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他到底是个什么农民啊?”他种的粮食和菜不用好种子、不用化肥农药,当然长不出好样子,也卖不出好价钱。他拉着一车好不容易摘下的菜,一到市场就便宜批发给菜贩子回来了。种地的多少时日他都熬过了,但卖菜的一天时间他却嫌费工夫。我回家都给他讲过成本和效益、投入和产出的关系,我耐心地说着,要舍得下本钱才会有好收成,他满口答应“哎,对,对,你说的对”,但你下次问他,依然是嗨嗨笑着,“哦噢”地糊弄着。我妈对我说“咦,再别提了。”我给他钱让他一定要补牙或者看耳朵,专款专用,他也满口答应,你下次见到他,什么也没改变。我妈总说“他干的事把人心都气烂了”,他那顽固的榆木脑袋干脆不开窍,连我妈这个老太太都不如啊。

他在村子混了一辈子,和我们分了家想另立门户,却连一块宅基地都要不来,大队的人就欺负他老实。人家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没办法,还得我爸出面去大队、去公社一次次交涉。爸爸掌握了相关的政策,大哥是长子,我家三个儿子,就算二哥在城里工作了,没有理由不给大哥宅基地啊,村干部哑口无言。爸爸为这事不知道骑车往公社跑了多少趟,最后总算是给他批下来了。批下来的宅基地在村子回民聚居的地方,大哥为了换到我们亲房同族聚居的地方,又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去和人换地,真是几乎把全村人的眼色看尽了,为此又多划出了不少地,爸爸只有叹息,这么个没用的儿啊,简直是死鸭子扶不上架。

有了宅基地大哥身无分文啊,不等村子里说“人家有当过干部的爸爸和在城里工作的妹妹”,我爸和我妈早筹划好给大哥盖房的事了。就是再不成器,也得拉一把,用我妈的话“是贼是盗,都是自己养的”,还能眼见着不管吗?大哥盖房,我爸出钱,大姐夫出力,找来几个车拉砖拉瓦、拉水泥、拉木料,二姐夫叫上建筑队的同事帮着设计施工,我妈和大姐二姐帮着给盖房搭帮的人管吃管喝,终于是给大哥盖起了一座让村里人羡慕的一砖到底的房子。

可是盖房当初没有定是留个架子车走的门还是三轮车走的门,大门就先搁下了。过了好几年,在我爸妈的几次劝说下终于是给房子换成了玻璃,撕下了糊窗的纸。但爸爸临去世前都念叨给大哥把大门盖起来,时至今日,我回去看到的仍是破旧的大门,大哥大嫂挤在小厢房里,烟熏火燎地又做饭又住人,大堂屋以前空着,现在小儿子大了住在里边,旁边全放着成堆的粮食口袋,大哥至今还是没有享福。

前几年大哥被人家借了五百元钱赖账,没有字据、没有证人,竟然吃个哑巴亏就算完事了。妈妈听到别人愤愤不平地说起,问大哥为什么对家里人横,这时候没一点血性?怎么不去讨个公道?他也只是气得骂骂咧咧几句,我妈就说“哎,算了,看你就是个没出息的,就在家里那点本事,就是门背后的光棍汉。”

大哥后来和我们也算相安无事,但因为他的孩子长大之后找工作,和我们几乎成了水火不容的仇人。他的大女儿对他说“你去问你爸,你是不是他亲生的?为啥把你一个人放在农村,害的我们都呆在农村受穷。”大哥觉得他的孩子从广播学校中专毕业就应该找个电视台的工作,他不管你说破嘴,大学生就业多么不容易,当公务员要参加全国统考,比考大学还难,中专生连报考的资格都没有,他听不进去啊。他就认定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他的娃就是因为他穷才找不到工作,而我们这些城里工作的弟妹就是袖手旁观,没有尽心给他帮忙。他只说“人家谁家的孩子中专出来坐办公室,谁家的孩子在哪舒舒服服地上班,我的城里亲戚比驴还多,为啥不能给我娃找个工作?你们说,要多少钱,我去贷款十万元,你们走后门给我娃找个工作”。我们听他高声大嗓满院吼骂,低着头无人敢接茬,他知不知道“提着猪头还有可能找不到庙门”的?他真是我妈说的“私心缠满了”啊。

他年轻时就抱怨过“我要当兵你们不让去,谁谁都当军官了,我在农村窝囊一辈子。”我爸说“人各有命,当兵运气好的也许能当官,运气不好的可能会在战场上成残废,更惨的就连命也送了,你怎么光看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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