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旁边的水渠里长了很多水芹菜和三角叶子的水草,高高的枝干撑着燕尾般的叶子,亭亭玉立,开的花像水仙一样好看。我们时常割一筐水芹菜,上面再盖一个和筐口那么大、开着小黄花的马齿苋,把筐子架在一侧肩头,一起唱着“花篮的花儿香啊,听我来唱一唱呀”,在炊烟升起的时候满载而归。
我和姐姐的玩伴里有个回民女孩,我家的后院墙对着她家的门。回民和汉民真是井水不犯河水,虽然井水采的是地下水,可村头这边井口是开在汉民家的,村子里头也有水井,但她家宁肯舍近求远去河坝舀泉水吃。我们经常跟着她去河坝打水,她家的亲房在河坝的一条支流边挖了个小泉。泉底和四壁用石头砌起来,水流经这里沉淀得清可见底,两手掬一捧泉水就可以往嘴里送。泉里石壁上长满墨绿色的苔藓,很多小鱼在这个避风港里安然游动,经常一瓢下去舀上好几条小鱼,它们惊慌逃窜的样子时常惹得我们哈哈大笑。
我最小的时候家里是吃井水的,我们左邻右舍十多户张姓人家共用一个井,井房就在大爷家后院。井大概也就10米深,但对胆小如鼠的我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尤其冬天井口结冰的时候更是担心自己会被水桶拽着滑下去。我从不敢跨在井口上汲水,轮到我汲水,都是站在井台下把水桶扔下去,晃几下装了水,把铁桶顺着井壁一点一点拽上来,井绳又湿又滑磨着井口,只听得铁桶和井壁的石头磕磕碰碰,丁零当啷一路作响,提起水桶一看,最多只有半桶水。我小姐姐干什么都比我利索,她见不得我这样缩手缩脚的样子,一声不吭提起半桶水倒下去,两腿跨在井台上,三下两下提上来满满一桶水。
有一年大哥在我家院子掏了一口压水井,我听说大概在15米左右,挖过石头层后用铁头夯子往下砸,砸一下,倒出一堆泥,终于掏上来湿漉漉的沙子,水井就成了。压水井不用出我家院子,也省得望着井口害怕,只要用力气压就行了。不过好景不长,和水一起压上来的细沙经常磨破胶皮垫圈,几乎两三天就得换一个,水质浑浊,泥沙多得没法吃了。后来村里人家自己挖的水井陆续都不行了,来了专业打井队,一口井一百元,我家在新盖的大门口又挖了一口压水井。家里什么时候通的自来水我已经记不太清,大概在95年左右。
我记不起是哪一年,隔壁的叔叔拿回家很多成人拇指粗的小鱼。心灵手巧的叔叔不但是钓鱼高手,也是玩松鼠的好手,他做的木陀螺、糊的风筝和灯笼也是一流。我们时常还可以在晚饭后听到从他笛子里传来的悠扬曲调。那次他拿来的鱼太多,也已经奄奄一息,才知道不是他钓的,而是从河坝水田里捡的。我们跑去河坝看,看到稻田像瓦片一样干裂开来,小鱼横躺着,银光闪闪撒满地面,那以后好像水稻就再不种了。
我小时候村里不但种小麦、玉米、水稻,也种高粱、荞麦和谷子。谷子是最招麻雀的,我曾经被打发去山脚下的谷子地赶麻雀,扎在地里的稻草人已经吓唬不了见怪不怪的麻雀了。这活儿真是有些无奈,我从这边拿竹竿一赶,麻雀们呼啦飞到那边。等我绕过去追赶,它们又飞起来在上空盘旋,我还没走开它们又落下来,一边低头猛啄谷穗,一边扭头警觉观望。我真恨不得也长双翅膀就跟在它们后面追逐,看它们到底把我当个活人没有,到底害怕不害怕呢。
村里虽然人多,地还算广,每块地种什么都是沿袭着习惯,好像也有讲究轮番耕作,让地也有休养生息的机会。离村最近的河沿边都是小块的地,种一些日常吃的白菜、萝卜,葱和香菜之类。稍远一点在河坝边的地种玉米也种麦子、大蒜,与另一个村接壤的“上川里”种一些大片的白菜、胡萝卜,山脚下的“柳树巷”经常用来种谷子,那里的沙地更适合种洋芋或者西瓜。提到“后山湾里”,不但对妈妈来说是痛苦的回忆,她生完大姐被当做壮劳力征去修梯田;对大姐、二姐也都是不堪的回忆。二姐说起小时候往山上背粪还倒吸气,“冬天天不亮就被打起来,贴身穿着棉袄,风嗖嗖往里钻不说,出一身汗身上就像穿了一层冰甲,那么重的一背篓粪要背十几里山路才挣一个工分。”山路太陡,上山的种子、肥料、下山的麦子、苞谷全凭人背、牲口驮。我比她们干活的次数少,但也记得负重上山的辛苦。曾经有一种丁字形的木棍支柱,可以上山当拐杖,累的时候把背篓支到背后歇一下,但是很少用,在农村干活还想图舒服是会被笑话成“稀怂蛋”的,实在背累了就靠在山路边用铁锹铲出的台上歇口气。家里分了一块山地后,我也往山上背过粪,不过背篓小一些;往山下用背夹背过麦子,麦子少放了几捆吧。
后山湾的地好像已经都不再种了,辛苦不说,靠天吃饭产量也不高,早些年就租给山里的村庄耕种,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后山是一层层辛苦耕作的梯田,那条山路想起来真是畏途;前山却是可以玩乐的山野,时常留下我们轻快的足迹。以前紧挨坟园、柏树常青的前山就是村里的屏障,那上面地不多,路也不陡,侧面还有个土场。机灵的男孩在树丛里时常能逮到松鼠,我们除了在上面挑野菜,也去摘野草莓、野葡萄、野酸枣,还有一种叫野龙瓜的果子。山上有一棵野杏树,长在够不到的山腰上,每年春天只能看着一树粉色的花在青山间妖娆地开放,好像没人吃到过杏子是什么滋味。我记得“植树造林”的年月,我和同学去山上采槐树籽给学校完任务。现在的前山,有一方我爸长眠的后土,我家的一部分祖坟也迁在这个山头。
村里农田最早都是用哗哗流淌的河水灌溉的,没有河水就改用机井,不但得花钱,还得排队才能浇上地。我家门前的小河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就不见流水了,还曾经见过小鱼的水渠如今修成水泥沟渠,里边是沤得发黑的生活污水和垃圾。小河有水大河满,一条条小河都干涸了,天水的母亲河——藉河也早断流了,下岗工人曾经种过菜的河道现在是“藉河风情线”的主体,流在半截河道的是经过处理的工业污水。
村里河坝的河堤是下乡的“知识青年”修建的。下乡知青住在专为他们盖的宿舍里,平时是各家各户派饭吃的。虽然他们看起来个个无精打采,但从穿着一眼能区分出来是“城里娃”。我记得他们回城前给村里演了一台节目,盛况空前,既是感谢,更是庆祝他们终于脱离苦海。我记住的是舞蹈“草原英雄小姐妹——龙梅和玉荣”,姐妹俩蒙古族的长袍是玫瑰红和宝蓝色的缎子做的,束着宽宽的黑腰带,戴着闪亮的头饰,穿着彩色的长靴。女孩子高高跃起的矫健身影和翩翩起舞的身姿都让我难忘,村里人也都看得如醉如痴,其实最漂亮的姑娘就是村里的学生,但装扮起来格外不一样。
河坝两边后来建起很多自来水公司的取水点,若干年后河坝水位不短下降直至干涸,水源地取水也成了困难。今年回家探亲我才看到河坝上面变成了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应该就是收费站离我家一里之遥的天水—定西高速公路吧。
“小河子”的水平时不大,我们踩着河里的大石头就能过河。河滩里布满鹅卵石,其中也有萤石,我们捡一块萤石就可以当粉笔,到处胡写乱画。跳沙包时划方格可以用它,在墙上、地上写字也可以用它。冬天时小河边结出冰凌,一块一块像毛玻璃、也像透明的花玻璃,参差错落着,我们会掰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凌,看一会在阳光下变幻的花纹,再忍不住一点点舔掉。大河坝结成的厚冰可以玩“溜滑”,甚至坐个木板,前面拉后面推滑着玩,但小河子的冰是踩上去就会嘎嘣嘎嘣碎裂的,我可是领略过什么叫“如履薄冰”。
下雨天小河也会涨水。1978年夏天我奶奶去世时下了罕见的大暴雨,去城里采购的人在印刷厂下车,却被大河拦住了回家的路,家里人眼看着鸡蛋、肉、各种用品就在对岸却到不了手。往日温柔的小河成了一头凶猛的野兽,咆哮着从山谷滚滚而来,浑黄的河水像泥浆一样,眼看水越漫越高,几乎就要决堤。河水上面漂满木头,与巨石一起“轰隆隆”裹胁而下,甚至有猪羊被冲卷在水里,挣扎几下就被漩涡打下去不见踪影。那声势比我遇到的地震更惊心动魄,原来河水也有暴虐的时候。万幸洪水没有决堤,傍晚时分水位总算下降了。我家安葬完奶奶,大哥和村里的劳力挖沙、拉石头忙乎了好些天,大姐、二姐也跟着去帮忙了。
那是我唯一见过的一次山洪爆发,随后河上修了一座简易的木桥,再之后修路也都留着几个桥洞。不过现在河道早干了,连桥也省了,一段水泥路面横着河床直通两边马路。今年回去看见河床挖得沟壑纵横,工程车忙碌穿梭,规划中的关中—天水经济区“物流园”大概已经动工了。
小河边上曾经有一片杨树林,我们秋天会去里边扫树叶烧炕用,在两棵树之间翻几个单杠是足以开心的事。我那时笨得翻单杠都经常不知道从前面翻好还是从后面翻好,看到伙伴们身轻如燕能翻比自己还高的高度只有佩服,上树的本事我也一直没学会。在草丛里捉只秋后蹦跶不动的蚂蚱更是开心不已。树林边有很大一片开阔地,村里人叫“大地”,到包谷成熟时我们也去学着“狗熊掰苞谷”,不过不能掰一个扔一个,随手扔在地里,得扔到背后的背篓里。掰完苞谷,等大人们运走收获的苞谷棒子,我们就开始野炊了。苞谷地里一般都套种着黄豆,已经干了的苞谷叶和黄豆杆都是现成的燃料。在地埂上随便挖个坑,把玉米横着架上去,塞几把苞谷叶和黄豆杆,就地开始烟熏火燎地烧烤。玉米多半时间烤不熟,但等黄豆杆烧光了,光秃秃的杆上就只剩豆夹了,绿绿的豆子从熏黑的豆荚里绽开。半生不熟的玉米和黄豆吃得满嘴发黑回家,心里却美滋滋的。
“大地”旁边有块地以前是队里的菜地,我印象中爷爷曾经在那里种西红柿,我去给他提过吃的喝的。爷爷穿着无袖的白布汗衫,戴着草帽蹲在地里给秧苗掐尖、打叉,用马兰草绑架子,每一棵苗都被他侍弄得如出一辙,地里干净得找不出一棵杂草。他很少有工夫在地边看菜的草棚里歇息,像他那样把公家的地当自家种的人还真不多见。我妈总是遗憾,爷爷才刚看见好日子的头,没享一天福就走了。
对了,我们村能被远近人们都知道的是村里的学校,窝驼学校是远近村子的孩子都来上学的地方,所以规模一直比较大,以前都是从小学设到高中的。我最初上学时学校教室不够用,一、二年级被安排在解放初没收的地主家小木楼里,三年级倒是搬到村中段临公路的校园了,可是用的是破旧不堪、留着刀痕笔迹,已经发黑的原木桌,泥和砖砌成的凳子。像样的教室我只坐了一年就转学了,不过这里毕竟是我启蒙的地方,还是有无数的欢笑和记忆留在母校。现在学校已经改制为从小学到初中,校园里有米色和粉色的两幢教学楼,升旗台、兵乓球桌、羽毛球场、单双杠、操场一应俱全,装个校园都是红色瓷砖地面,花园里立着一块“感恩”的小牌。当年给我代课的几乎都是民办教师,现在师范学院毕业的学生能分到这离城最近、通公交车的学校,大概都是幸运儿。我唯一能找到昔日影子的是校园里的老柳树,树桩短得不到一米,还有点歪脖,树桩上有空洞,但也长成比三层教学楼还高的大树,迎来送往着一届届的孩子。
我妈说有山里孩子在村里租房寄读,7、8岁的孩子提一罐浆水、一袋洋芋就撑一周,放学后生个火炉,锅里煮点洋芋条和自家带来的干面条,放一勺浆水,没油没盐的饭看着让人心酸,不知道怎么有劲读书。我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沉重,觉得这没比我爸解放前读书的条件好,比我20多年前读书的条件更艰苦,不由想起韩寒一篇文章的结尾“你说这个时代,他到底是进步了还是。”我87年考上复旦大学,我爸去公社办户口迁转手续,整个公社都传开了,但一问知道正是全公社唯一给孩子订了十多种报刊的人家,觉得也可以理解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在我之后几乎再没听说有考到重点大学的孩子,学校条件倒是好了,可是上完大学的出路在哪里呢?既然前途未卜,就业困难,不如读个附近的中专或技校出来打工更实际些。十年砍柴在“进城走了十八年”之后感慨,“贫寒子弟的上升孔道将越来越被堵塞”,但愿这不是杞人忧天。
村口曾经看着气派的商店已经有些颓败,早已风光不再,在高大的村委会办公楼映衬下相形见绌。办公楼据说是前些年耗资一百万盖起的,不知道在里边办公的有几个人?村口还盖了很多二层、三层小楼,有幼儿园、餐厅,沿路还有油坊、小卖铺、面坊,完全和任何一个北方的普通村镇没有区别。唯一的标识是村口作为路牌竖着的蓝底白字的村名——窝驼里。
我小时候对文革留下的唯一印象是村口新修的砂石公路上,两个汉子拉一根粗麻绳往两边一站,就是“拦路虎”。那会儿一天也碰不到几个过路车辆,但凡有远近乡村进城卖鸡蛋的、贩鸡的,统统拦下,被割掉“资本主义尾巴”。那时候尚不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对这个山大王式的“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的一幕觉得挺好笑。过了河坝,从我们村通往印刷厂的路上有两排白杨树。我10岁和姐姐步行7里路去天水郡小学上五年级,那时候没见过几辆车,老远一听见车鸣就停在路边,可以作为依靠紧抱的钻天白杨,早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钢筋水泥的、带监控设施的“环城路”收费站,24小时不眠不休地营业。过了这个明亮而气派的收费站,就算是踏上“进城”的路。甩在收费站身后的,是已经不再宁静的、渐渐远去的村庄。
二〇一一年六月二十一日起笔
八月十九日完稿
兴隆山小记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立秋”了,要不是几场有点阴凉的秋雨,感觉好像还被蒸在夏天的燥热里呢。现在的兰州也不敢妄称“避暑胜地”了,36度高温时常会不期而遇。我记得在老家天水上中学时最热也就28度,一直是长袖长裤过夏天的。大学时我既不习惯上海冬天的湿冷,要在室友们嘲笑的眼光里冲热水袋暖被窝,也受不了上海夏天的酷热。一天冲三次冷水澡,还没等抬起胳膊套上裙子,汗又顺着脊背流下去了。晚上光席子,裹着睡裙躲在蚊帐里,侧躺、仰躺,怎么躺着都是个热,迷迷糊糊醒来扇两下扇子,再迷迷糊糊睡去。白天我总是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喊“真热呀,热死了呀”。最热的时候甚至打一盆凉水把脚浸在里边,在教室自习也恨不得脱了鞋子。想想我们那会考试试卷都沾在胳膊上,条件是有点艰苦,可是宿舍的上海女孩总是轻轻笑着,不紧不慢挥着扇子,很有意味地对我笑着说“不要那样子呀,像鹦鹉一样不停嚷着热呀、热死了呀,你不要去睬它。心静自然凉”。如今已到不惑之年的我,才算是领悟了一些什么叫“心静”。人说“大器晚成”,我这种不成器的人,为什么也如此晚成呢?
答应西安来的朋友周末去兴隆山小游一番,周六的半天阴雨很让我担心,这天气,周日21号去爬山行吗?
老天开眼,周六下午就雨过天晴了。我记得以前在大学出游,经常是我选的日子,好像掐算的一样,但随便一指一定是好天气,也许就是第六感吧。后来同学有点迷信我的感觉,反倒让我有些迟疑了。感觉毕竟不是理智,也不是科学,不过话说中央气象台的天气预报准确率到底有多高呢?好歹我还没被冠以“胡说八道”呢。
和朋友在宾馆门口等着出发前看到婚车,没想到今天还是黄道吉日呢。朋友回忆她当年结婚因为工作原因推迟婚期,虽然没有找人看日子,但结婚之前是雨天,恰巧结婚那天出太阳,第二天又下雨了。吉人自有天相啊!
兴隆山是兰州最有名的景点,是一处原始森林,夏天最好的避暑场所。我之前去过几次,别的地方都是光秃秃的山,但偏偏这个的地方的山林夏天满目苍翠,秋天层林尽染,更有浓浓秋意。上次来似乎是今年庆祝“五四”,和“青年们”在一起,爬山的没比我老的,我好像有点尴尬的。我印象最深的是05年和家人国庆之后一起来,那也是个雨后的周末,游客稀少,空气清冷,但景致大大出乎我们意料。我拍回去的照片让同事看了不太相信是在兰州,有同事受我感染带家人去探访彩林,我这个傻瓜摄影师又被另外同事央求一起陪同去照相,寻找兰州最美的秋天。
我们这次时间倒是正赶上夏秋之交了。虽然是一个景点,但有前山、后山之分,一般来都是上前山,这次我却被西安的朋友们带着上了后山,走了不一样的线路。另外,我带了单反相机像趁机练练手,也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不过我有点不放心自己的手艺,还备了傻瓜机,事后证明有备无患永远是非常英明的决定。
后山山门前赵朴初老人题字的山石是新修的,山脚下的蒋介石行宫却是1941年就修建的,我竟然闻所未闻,我只知道前山有成吉思汗陵。在另一个朋友和他读大学的儿子带领下,找到这幢一幢安静的木质小二楼,楼下有防空洞,看介绍说是老蒋和斯大林密谈援华抗日事宜,由兰州军统选定的地点。会议室墙上正中挂着青天白日旗和中山先生照片,边上有老蒋照片,很英姿勃勃的样子,也有蒋氏的题字影印件。“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既张,国乃复兴。”这话说得多有道理,但好像已经成故纸堆,早OUT了,谁现在还说这个呢?“跨越式”发展都来不及呢,礼义廉耻又不能当饭吃,更不能为GDP增长增砖添瓦。我差点忘了,我们进山才买过门票,但这个行宫单独收费15元。我记得蒋孝严先生曾经很不解,大陆的美丽河山都是自然景观,是属于人民的,为什么景点收费那么高?为什么连寺庙都要收费呢?说实话,他不解,我们也不解。
没有别的游客,我们也充了一把党国要员,在铺着绿毯的会议桌前里拍了照片。上楼参观卧室、美龄夫人梳妆室、机要室,看到墙上挂着蒋氏夫妇游兴隆山的照片,还是很有风采的。塑像里有蒋来兴隆山时随同的机要秘书主任陈布雷,这个悲情书生的争议任由后人评说,想来历史还是还原了一些本来面目。我不知道这个行宫也不奇怪,以前不提国民党在抗日主力战场发挥的作用,当然也不会宣传这个行宫了。我上中学时看到胡适说“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觉得这话多好玩,后来才知道一点不好玩的。
第一次背单反相机感觉脖子上很有压力,眼睛要眯起一只对我也是挑战,我手术后的右眼不能自主闭合,只能随着左眼一起闭了。最关键的挑战是我压根还没学会单反怎么用呢,总是在关键时候掉链子。让朋友站在我的镜头前,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按钮,别提我多丧气了,幸好都带了傻瓜机。
上山路两旁满眼都是绿色的树,最多是松树、柏树、杉树,偶然还会看见白皮的桦树亭亭玉立。叶子形状最花边的是辽东栎树,青翠的树叶首先赢得了我的一张特写,我拍这个绿叶时还觉得是夏天呢,转弯看见小圆扇形的发黄树叶,还觉得很稀罕呢,真是一叶知秋啊。
路边树林的地面还是湿湿的黑色,留着昨天下雨的痕迹,但上山的台阶早已经是干爽的。阳光里弥漫着松柏树脂被晒出的香气,空气真不是一般的好,天气不热也不凉,实在是登高望远的好日子。
已经很久不爬山了,在半山脚步就有些拖沓,脚尖不时磕到台阶。不过峰回路转,一路的小景变换,也不觉得累。看到有个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束黄色的小豆,很想给她来个特写,小姑娘一蹦一跳的,那束野花在她手里忽上忽下、忽前忽后,我不是专业的摄影师,捕捉不到镜头。我看到的都是红色的小豆长在树梢,可惜我尚未入门的摄影水平没拍出效果,镜头里的蓝天白云完全没体现出我看到的秋高气爽。我竟然连镜头都没学会调,偶然发现远处松树树梢的松果在镜头里变得异常清晰,似乎唾手可得,有点欣喜若狂,原来单反的妙处是在这里啊。原本我一路看到的都是台阶上零落的小松果,像半截煮熟的香肠一样,黑乎乎、湿漉漉的,像浸透了油,这下子从镜头里看到一串串摇曳在眼前的鲜活松果,怎能不高兴呢?原来镜头也可以是第三只眼的啊!在财神殿看到那个长得有些奇特的树冠,我这次终于把它取到镜头里了。
我以为到了抚云阁就算到山顶了,在这里可以清晰地鸟瞰到整个榆中县城,一览众山小,也真的几乎抚到白云了。远山里有深绿、浅绿自然的纹路,定睛看,深的是松柏,浅的是其他乔木。日光、云影落在山头也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啊,好句子都让前人用尽了,我们只能拣点边角料了。
西安的朋友们指着楼阁后面的山头,我这才知道山外有山,近乎70度的陡坡让我有点望而生畏,但还是跟上他们的脚步继续攀登,也许无限风光真的在险峰呢。时间已经过午,携带的水已经喝完了,虽然干渴,也只能留着汗轻装上阵了。庆幸早上和朋友在宾馆早餐,喝了一杯巧克力、一杯咖啡、一杯酸奶,还有一碗玉米粥和几块蛋糕,储存了足够能量,不然这会该前胸贴后背了。我曾经是爬山的好手,但功夫早已荒废,只能手脚并用了。好在昨天下过雨,只容一人穿过的台阶两边栏杆非常干净,手一直滑着抓下去也不染尘埃,这在平日兰州简直不可想象。
终于登上山顶,这半段路我只顾着磕磕碰碰往上爬,相机也收起来,再顾不得特写或远摄了,“走路不看景,看景不走路”,脚底下不踩空就万幸。看到下山的路一样陡峭地通往深不见底的原始森林,我这下真有点泄气了。连一点缓冲都没有,朋友们已经毫不迟疑地走在下山的路上,我被远远甩在后面。其实我看着幽静的森林还真想按几下快门,这才发现相机没电了,这会是真真摁不下去了。有点遗憾,不过放眼望去全是一棵一棵笔直的大树,我的菜鸟水平也真照不出效果来,只能抬头看看被树冠遮住的天空,缝隙间洒下的缕缕阳光,在眼里、心里感受一下了。
尽管有下冲的惯性,下山的脚步我不敢放太快,担心明天会腿疼散架。朋友们都是爬山的老手,他们教我踮起脚尖,再用脚掌踩下去,问题是我这会儿连脚尖都踮不起来了,只觉得小腿打颤啊。远远看到他们已经坐在一排椅子上歇息,那应该就是山脚了,再努把力,我也终于能和他们平起平坐了。我喘着气说,除了他们陕西的华山,这是我爬过最陡的山了。座椅斜对面的一个平台上站着一个老人,扯着一面红布,字迹还不错,好像是说孤儿出身,在这里卖唱行乞。我顺手给了他1元5角零钱坐下来,看到他的红布上写着生年47年,那也就是64岁,可完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了。他穿的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现在只有电影里能看到,但电影的服装是做旧的,补丁还看着崭新呢,这真是各色布片补上去的。他走过来又伸手,看到他露出脚趾的袜子和破凉鞋,朋友给了钱,我又给了他10元,他竟然要找回我和朋友刚才给的零钱,我笑着摆摆手说,不用找了,你也不用唱了,你歇会儿,我们也歇会儿。他还是执着地站在我们面前唱了,我只看见他嘴轻轻噏动。我的朋友有一副好嗓子,也有一副热心肠,她竟然站起来和老人面对面一起点着头清唱,唱完一曲还给他拍了照片,让他看镜头里显示的画面,我看着这个友爱的镜头,干净掏出我的傻瓜备用机。我们告别时,老人彬彬有礼地伸出手和我们握手道别,我们回头还能看见他在挥手致意。看着他蹒跚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里,心下怅然,这算是个遗世独立的隐士呢还是乞丐呢?他也许不知道“礼义廉耻”和国家复兴的关系,但他知道做人的礼数足矣。
上山时看到的红豆果已经让我耗费尽了单反相机电池,下山才看到沿路两边都是在阳光下闪亮在树梢的红豆和红果,我只好用傻瓜机的近摄模式再狗尾续貂了。下山时还看到野草莓,和朋友一人尝了一颗。此行一路愉快,但在出山的时候我却尝到苦果。看到娇艳欲滴的红果那么诱人,我早忘了“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以为那只是适用于男人的忠告,小女子尽可不采白不采。想不到啊,我才放到嘴里咬了一下,又麻又苦的味道弥漫嘴里,忙不迭地吐出来,一连吐了好多唾沫,嘴里的苦味还是渗到嗓子眼了。哎,红果啊,红果!让我说什么好呢!有些东西真的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我一路都担心自己会不会中毒,还好,嘴没有肿起来,也没有别的征兆,教训到是深刻的。
我回家请教了老公,虽然他的摄影技术也不专业,但他告诉我单反相机的内置闪光灯有个按钮,闪光灯会跳出来。我简直无地自容,真像个摸象的盲人,连闪光灯在哪都不知道,竟然就背着相机出门现眼了,全凭皮厚胆大。有点对不住兴隆山的景致和朋友的笑脸,下次我一定得学会怎么清晰地把他们收纳到我的镜头里。
二〇一一年八月二十三日
儿子学琴的故事
儿子上学前夕,我也重新走入学校的大门。以前工作的单位有闲时间我自己想继续再教育,却被领导浇了冷水;新的单位尽管工作繁忙,但领导要求很高,他希望我们能不断提高自身素质,跟上时代的脚步。单位与大学合办了研究生班,所有符合年龄的同事都得参加。这倒正和我意,因此我周末的课程上得扎扎实实,只要不出差,从不缺勤。我周末去上课,老公、儿子在家无事可干。我们没给儿子报奥数班或者英语班、作文班之类,教育部门不老喊要给学生减负吗?我们算是积极响应了。我们两家祖祖辈辈好像也没有笔墨丹青的遗传因子,那就给儿子试着培养点音乐细胞吧。
儿子学小提琴说来也偶然,他爸爸一向是特立独行的人,觉得学钢琴的孩子太多,他不想从众随俗,于是想到小提琴这个“乐器之后”。我们在这点上倒琴瑟和鸣了,只是出发点可能不同。我是想着现在早不是仗剑走天涯的年月了,但以后儿子去哪上大学,总可以背个小提琴作为业余爱好,陶冶下情操,偶然在同学面前露一手。钢琴不可能随身携带啊,更何况我们家房子小,也没地方搁钢琴。很让我高兴的还有钢琴一次投资太大,小提琴先买个几百元便宜的,以后再慢慢换琴。
说到儿子要学小提琴,邻居奇怪小提琴好像是女孩拉的吧?这话怎么说呢,厨娘都是女人,但餐馆掌勺的大厨都是男人;小裁缝多是女人,但服装设计师可多是男人啊;学琴的女孩居多,但站在顶尖位置的一流大师也多是男人呀。小时候看过一个电影《琴童》,主人公好像是个小男孩,陈凯歌导演的电影《和你在一起》,主角也是个男孩。我也知道盛中国、吕思清,都是中国培养出来的小提琴家。
小提琴一向是和玫瑰花一起画在在贺年卡上的图案,终于变成实物摆在我家。单单一把小提琴放在哪儿,好像都能感到一些优雅、浪漫的味道。我上中学时在《少年文艺》上读过中国第一代小提琴家顾圣婴的故事,虽然没听过她的琴声,但她短暂而凄然的身世就像一段戛然而止的旋律,深深烙在我记忆里。我最早听过的小提琴音乐应该是俞丽拿演奏的“梁祝”磁带,一直是我记忆里最美的音乐之一。文革烈士张志新拉琴的黑白照片美得多么让人惊心啊。
主意打定,老师是现成的。我们有个朋友的女儿媛媛正在大学音乐系上学,专业就是小提琴。小姑娘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非常单纯可爱,儿子交给她这个姐姐也很放心。不过朋友可有言在先,学小提琴也得做好吃苦的准备,而且投资的成本和投入的时间都不会少,我们就权当学海无涯苦作舟吧,走一步看一步。
开始学琴时,儿子的个子在6岁孩子里已经算大的,我们选了4/2号的儿童琴,只要三百多元,可把我乐坏了。我哪能知道以后儿子换副进口琴弦或者玻璃钢琴盒都要这个价钱,一块松香得三十多元,一根巴西苏木镀银琴弓则要一千多元,这还都是网购的价钱,在兰州就不是这个价了。换到现在一把小提琴三千多元,是前几年老师从北京带来的,儿子竟然还不满足,发誓等他以后挣了大钱,要买一把斯特拉迪瓦里琴(STRADIVARIUS)。那价钱我一听都快晕过去了,他现在可能还没有金钱概念,不知道那昂贵的价格意味着什么,不过等他真有自己的钱,想怎么花那就是他的事了。我喜欢的温文尔雅的网球天王费德勒,第一笔大赛奖金没有去买梅赛德斯-奔驰,而是买了“MORECDS”。这么说来,我儿子没想以后发财买豪宅、名车,却最想得到一把名琴,我应该赞许。呵呵,真是上了贼船不由己了。我当时还心下暗想先投入这么多,试试看情况,谁知道能否坚持下去呢,就算扔了也不可惜,我好几个朋友家可是钢琴都变成摆设了。
儿子最初学琴的周末都是爸爸陪着去,赶上我闲的时间也一起去,正好有机会和朋友一起聊聊,看看电视,也看看朋友家阳台上的花和鱼。小老师关起门来教琴非常认真,有时候我们躲在门口偷听,虽然儿子叫“姐姐”,可是这个姐姐做老师一点不含糊。时不时会听见小老师用铅笔头敲脑袋,儿子夸张地大叫,立即会被制止“叫什么叫,谁让你不长耳朵?我说的记住了没?”儿子总要中间找碴出来喝水、上厕所,一个小时打开门,他俩又玩在一起,儿子兴奋地在姐姐房间里把沙发垫子抛到半空,庆祝“解放了”,和姐姐闹做一团。有时候儿子也鬼头鬼脑跟着姐姐去书房,他俩玩会儿电子游戏,我们再耐心等一会儿。这时候老师和学生的位置就颠倒了,说起游戏,我儿子简直是无师自通的高手,他这个小学生玩过的游戏,当大学生的姐姐还没听过呢。
以前看过一个笑话,孩子问爸爸“舞台上那个锯木头的人怎么还没锯断木头呀?”我记得上大学时同一个宿舍楼有人学小提琴,每次练琴传来的真是呕哑嘲哳锯木头的声音,午睡都无法清净,只好塞上耳朵,不知道那个未曾见面的人后来小提琴学得什么样了。我家的琴童当然也得经历这么一段,但我不能捂耳朵,权当练耳了,怎么也得创造个鼓励的氛围啊。学琴初期好像有一个多月时间是练习夹琴的,用海绵做了琴托,试试不合适,后来又买了专业琴托。手指也不是一上来就摁在琴弦上的,拉空弦的声音真得好好忍受,我们都关紧门窗,唯恐把邻居吵扰了。
儿子站不住的时候老想在哪蹭着坐一下,他还振振有词,“你看乐团里的小提琴手不是都坐着吗?我为什么要一直站着拉琴?”他老爸瞪他一眼,“你没看见独奏小提琴手都是站着的?”儿子只好乖乖地一边说着“累死了”,一边努力站直了。有时候他放下琴和弓子给我撒娇“妈妈,我腰酸背痛腿抽筋。你给我揉揉胳膊,这儿,还有这儿——”他爸爸喝斥一声“你有完没完?再别磨蹭了。”我一言不敢发,拍拍他的肩膀,儿子顺从地拿起弓子夹起琴继续操练。我这种心慈手软的人真扮演不了“虎妈”的角色,还得他爸爸虎着脸当陪练。虽然没指望他吃音乐这碗饭,也没想把他培养成首席小提琴手,但是要求还得严一些,取乎法上才能得之乎中;取乎法中那只能得之乎下了。
孩子学琴,对大人来说也是考验,练琴对孩子来说是磨练耐心和毅力的过程,对大人何尝不是呢?就看谁能坚持过谁,大人挺不下去,孩子也就差不多要放弃了。朗朗的父亲也好、美国虎妈蔡美儿也好,都是严苛的督促之下才把孩子培养成才的。大人第一关首先得会识谱,得跟着监督练琴,不然孩子偷懒少练一段你也不知道。在家里蒙混过关,去老师那儿去就得返工,下次再复习就会影响进度。我是只单独认识“哆来咪”,但连在一起谱不出一段顺溜的曲调,至于蝌蚪文五线谱对我就是天书了。老公给儿子抄了五线谱做成卡片,他俩一起学习识谱,五音不全的老公竟然也学会看花哨的蝌蚪文了,这下子儿子就别想再瞒天过海了。
儿子渐渐和小老师——大姐姐媛媛混熟,也不那么好管教了,不知不觉养成很多毛病,但却一时纠正不过来。姐姐对付这样淘气的男孩经验有点不足,威信也打了折扣,她再用铅笔敲脑袋也不灵了,小家伙开始用做鬼脸、吐舌头对付她的管束了。等儿子个子长得快和姐姐一样高时,姐姐都会被他的嬉皮笑脸气哭呢。大概跟着姐姐学了三年左右,姐姐早已毕业参加工作,有机会去上海交流一年,她把自己的学生只好转托别人,儿子硬被塞进她当年的老师门下,这次可是遇到六亲不认的严厉老师了。第一次领到新老师家,先听听学了几年都练了些什么,儿子还没拉完一段乐曲就被张老师喝止“停停停,你拉琴怎么这么多毛病?这拉得什么呀?毛病必须先改掉再说。”当头一棒,接下来的日子就变成纠错而不是按进度继续了。老师亲自示范,同样的琴,同一根弓子奏出的却是无比流畅、优美的旋律。从站姿到夹琴、走弓都得校正,儿子总是翘成兰花指的小指头是最让老师生气的,光练空弦就坚持了一个月才过关。学小提琴忌讳坏习惯,一旦坏习惯养成,改掉就需要花费几倍的时间了,其实干什么都如此。
原本是当兴趣学着玩的小提琴,这下可是不好糊弄了。每周末到张老师家学琴,成了让儿子害怕的事。张老师国字脸,络腮胡,浓眉大眼,他比我们小一两岁,但看起来有点显老。学小提琴的人竟然是个烟民,他一边拉琴,一边弹着烟灰,据说一天两包烟,这让我很有些想不通,吞云吐雾和高雅音乐好像是两回事啊。张老师平时是很乐哈哈的人,但非常一板一眼,严厉起来可是有些黑脸的味道。他第一次见面要我们的联系电话,一看手机号码,“不要手机号,手机号经常换,留个你家的号码。”还真是的,那几年我的预缴话费的手机号码几乎是一年一个,看来老师是很有经验的。万一老师教琴时间变动临时通知学生,联系不到还真不方便,即使留了联系电话,儿子也曾扑过几次空。张老师是忙人,不但是乐团的乐手,也是大学兼职老师,时常也会随团去演出之类。他带孩子只是周末业余时间,因为声名远播,他家的琴声从早上八点响到晚上九点,几乎没有停下的时候。他周末忙得饭都吃不到嘴里,但我纳闷他怎么也没瘦下来。
给儿子去音乐书店买琴谱的同时,老公开始满兰州市搜集小提琴CD唱片。我们以前只在电视上看维也纳金色大厅的新年音乐会,感受一下世界名曲,自从儿子学琴,我家的音响大多数时间流出的都是阳春白雪的古典音乐,通俗歌曲和收音机里的流行歌曲已经沦落为下里巴人了,很少有时间再听。我家台式电脑和笔记本电脑的桌面统统变成各种姿势拿小提琴的美女演奏家,不知道是为儿子创造氛围,还是他老爸在熏陶。儿子还没上道,老爸已经成了小提琴音乐发烧友了。买了CD唱片之后开始置备索尼MD机,据说音响效果好。除了那些著名的男性小提琴家演奏的唱片,他连穆特、郑京和、hilaryHahn等的唱片都买全了。市面上的唱片已经远远满足不了他的需要,一旦发现网络资源后又开始从疯狂下载小提琴音乐,自己刻录成MD碟片,抄写的曲目比蝇头小楷还小,碟片塞了几抽屉,据说所有版本的名家演奏一网打尽,真是做足功课了。看他那么辛苦地录呀、抄呀、试听呀,我都感动,他说这都是为了给儿子灌耳音,不过我看给他自己耳濡目染的时间更多一些。
在儿子成长的过程里,父子间竟然又找到了除足球之外的另一个共同话题,我只有旁观的份了。原本在儿子眼里就不聪明,没有共同爱好,缺乏共同语言,这下子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大多数时候老爸都是面无表情的监工,偶然他们说到共鸣之处也都笑逐颜开,讨论着俄罗斯人的粗狂和德国人的细腻,不同风格演绎的莫扎特哪个更有味道。我只是个一窍不通的旁观者,给他练琴录过音,最多给儿子拍些照片,从他小时候一脸茫然地练空弦;到逐年长高换新琴兴高采烈的样子;以及他爸满面怒容坐在旁边,儿子泪流满面练琴的场面;12岁左右学着叛逆,把头发梳成大背头,斜抱提琴假装拨吉他的不羁模样……我都捕捉在镜头里。可惜这几年儿子长大了,再也不是我想拍就拍的模特了,根本不予合作,我这个业余摄影师也快下岗了。我一举着相机,人家就闭上眼镜,嫌我的闪光灯打扰他练琴了,我只好拍张闭眼的样子,权作他陶醉在琴声里吧。时常听着他们热切熟稔地聊着海大人——海菲茨、老柴——柴可夫斯基、大奥——奥伊斯特拉赫、老肖——肖斯塔科维奇、克莱斯勒、米尔斯坦等等,我只能是听听几个名字罢了,只有帕格尼尼、巴赫、莫扎特、梅纽因等是我听说过的。对我来说,音乐只有好听不好听之分,我分辨不出微妙的差别,也体会不到音乐的精髓。
儿子学琴的历史和上学一样长,他从没为学习挨打,从来都是自觉自主安排自己的学习,但为学琴可没少挨打。小提琴毕竟是世界上最难的乐器之一啊,我记得至少有两次,他爸爸一气之下把琴盒、琴架全收拾起来,束之高阁。“咱们再不练了,你去玩吧,你这个态度还练什么?”儿子委屈地哭着,收拾起散落在地的琴谱。过几天儿子想通了,认错表态“以后一定好好练”,我家又响起琴声。有时候看着剑拔弩张的架势我很郁闷,拉琴应该是愉悦的事,我们搞得这么乌烟瘴气到底为那般呀?真不如不学了。我曾经气愤之极把琴盒一把从桌上推到地下,不明白总为学琴生气何苦来哉,他俩惊得面面相觑。生气归生气,他老爸的态度很坚决,不是一定要把小提琴练成什么样,就从这一件事上要培养儿子的毅力,所以必须坚持下去。
好在儿子是个聪明有悟性的可塑之才,张老师对他的态度终于从挑剔变成欣赏,后来上初中学琴我们就不再接送了,即使冬天的晚上我很不放心,他爸爸也坚持要儿子自己去。每次回来我们会问“今天张老师说什么?学得怎么样?”他都是点头说好,“张老师表扬了。”我们逢年过节也会去张老师家道谢,顺便了解一下情况。有一次儿子回来兴冲冲地说“张老师说我进步很大,下周就教揉弦了。”过了揉弦这个坎,儿子的琴艺突飞猛进,有了质的提升,从他指端传出的琴声,在我这个外行听来,也有些CD唱片的味道了。现在儿子已经是张老师的得意门生了,还指望着和曾经教出的考上清华、北大的高足一样,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下功夫打磨呢。聪明绝顶的天才爱因斯坦是儿子的偶像,他不但是伟大的科学家,还是出色的小提琴家。05年8月儿子暑假被爸爸专门领去北京开阔眼界,游了故宫、登了长城、看了军博,当然也去了北大、清华“一日游”,看看名校的门是朝那边开的。此外,去了中国科技馆参观爱因斯坦奇迹百年展,特意在爱因斯坦拉琴的照片前留影。
我记得07年春天我在北京上党校,周末打电话听说儿子要去听老师演奏会,结束时间是晚上10点半。我一听就不放心,演奏的地方不在市中心,晚上打车不一定方便,兰州治安又不好,毕竟是12岁的孩子,大半夜的怎么能让自己去自己回呢?我让他爸爸去接一下,没想到人家给我回了句“你不放心自己飞过来去接,儿子以后要去自己闯世界的,不是要守在你身边的。”无奈,我只好在北京宿舍提心吊胆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坐卧不安等到11点多,终于等到儿子气喘吁吁的电话“妈妈我回家了,你别担心了。”有人说儿子要穷养,女儿要富养,我们还真是穷着放养了。
儿子的琴谱从买来的铃木、霍曼、沃尔法特、开塞、马扎斯、克莱采尔乐谱,已经堆了好几摞,也复印过老师教过数不清学生的已经发黄散架的乐谱,到现在直接从网络下载打印,我唯一认识的是曲名。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他也时常下载一些感兴趣的曲目自娱自乐,甚至在作曲软件帮助下学着作曲玩。他拉的好多曲子是他老师上师大音乐系的专业曲子,但他很有兴趣去练习。有一次他让我打印曲谱,只说“据说维瓦尔第的四季是小提琴里最难拉的,我要试一下。”这倒像他的性格,干什么都有一股钻劲,不轻易服输。我无意间看他的乐谱,才知道上中学英语课最早学会的英文歌“小星星”,那简单优美,朗朗上口的旋律竟然出自大师之手。不过也不是太惊奇,只有莫扎特那样的天才,才会谱出一尘不染的童真旋律吧。儿子高兴的时候,我可以拥有“免费点播”一曲的特权,重温我的少年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