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inkle,twinkle,littlestar,
HowIwonderwhatyouare.
Upabovetheworldsohigh,
Likeadiamondinthesky……
儿子在他干妈过生日时在电话里演奏过“祝你生日快乐”和她喜欢的“雪绒花”,把还显稚嫩的琴声传到上海。去年我的好朋友从加拿大回国,他也演奏过一段曲目,好朋友还为他录了视频留念。他一般是不愿意显山露水的,偶然心情好才会练完作业问我,“妈妈想听什么歌,给你拉一首吧”。我总是受宠若惊地点播一首“月亮河”或者“你的眼神”、“红河谷”之类,只要他听过的旋律都可以为我演奏。他喜欢的周杰伦的“千里之外”,他也会让我一起分享。至于“双节棍”之类,好像无法想象用小提琴演奏是什么味道。
我记得他上初三是身高已经到一米八,琴架的高度也得换了。我们在琴行挑了最高的琴架,有人奇怪地问“长那么高的孩子不去打篮球,还练琴吗?”哈哈,我倒是希望儿子能长成小巨人,只可惜我没像姚妈妈那么伟大。儿子真能长过2米,我倒愿意为NBA状元秀再添一张中国面孔呢。看看人家姚明,虽然没有起日月当空照的名字,但光芒简直耀五洲了。儿子也喜欢打篮球,科比.布莱恩特是他球场上的偶像,他像熟悉爱因斯坦智商值一样熟悉科比的身高、体重和各个技术指标。其实按理学琴的老师是不赞成打篮球的,练琴需要指头软,打篮球会让指头变硬。不过我们真没那么苛刻,只要他有兴趣就不去剥夺,我们从没想着要把他培养成专业选手啊。
有一年假期儿子回老家一周,竟然也要带琴回去,我说真不嫌麻烦啊,回去就好好放松完呗,他回答我“一天不拉琴手痒。”儿子终于长大了,练琴也成了自觉自愿的兴趣。有一段时间,儿子喜欢上莫扎特的“小提琴第三协奏曲”,家里总是奏响那段熟悉的旋律。我心想老师布置的作业一般是练一周,即使不过关再巩固一周,不可能一直布置啊,不料他已经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变成自己心爱的旋律了。莫扎特的音乐,大师们的演奏永远是他要膜拜的经典。现在他已经是高二的学生了,每天面对无数作业和习题几乎抬不起头,但还坚持练琴,也参加学校乐队的演出。每次考试前他总要从容地取出琴拉上一段,再掰一会魔方,测一下速度,给自己调节情绪。
儿子上小学时和班上的女同学一起表演过二重奏,天真无邪的两个孩子在我家排练,我还给他们拍过照片。他上初中后在全校联欢会上表演过独奏,班主任老师在电话里说“你儿子的琴拉得不错呀,很受同学欢迎。”没想到第二年老师就告状,给他提前布置节目,他竟然一口回绝“我要参加国际象棋比赛,没时间。”老师伸出的橄榄枝他竟然不接着,别说心高气傲的老师被气坏了,我都气坏了,难怪老师说不好教育。高山流水固然需要觅知音,但独乐乐与众乐乐没有高下之分,我可不希望他滋生出曲高和寡的性格。还好上高中后他成了学校乐队的一员,要磨合自己的琴声,融入整个乐队的合奏里。他用过最早的一把琴我送给了同事,也把同事的孩子引荐在张老师门下。另一把琴和淘汰的琴架、已经刻过MD碟片的CD唱片全送给了媛媛,她可以带新的孩子入门。
儿子学了这么多年琴就是没去考级,只在初中时考了B级证。起初是老师怕练考级曲目影响进度,后来我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了,我总是有些想不通,很遗憾学这么多年总得给我有个交代吧?怎么也得把级别证书能写在履历里吧?父子俩对我这样庸俗的要求总是嗤之以鼻,学琴成了完全个人化的事了。
至于我,儿子学琴原本就是个观众,从来不是合格的听众。现在听力已经衰退到不管他的琴艺再怎么娴熟,我听起来都像锯木头了。我只能以东坡的一句谜语自慰,“吾有一张琴,五条丝弦藏在腹。有时将来马上弹,尽出天下无声曲。”
二〇一一年八月六日起笔
二〇一一年八月二十四日完稿
六月返乡半日
6月11日的周末,单位组织若干经过初选的同事去西安参加一个英语考试。我纯属滥竽充数,不过可以借机顺道先回趟老家看看我妈,这倒是不错的机会。我现在状况不便,已经很少有机会出门了。年初还有过一次出门的机会,是去北京参加一个业务考试。迈出大学校门急冲冲地参加工作,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考试了,哪会想到人生中的大小考试有形无形排着队,在不知道的路口静静等候呢。刘翔一百一十米跨栏的挑战都数得过来,我们的考试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长途车站设在宾馆的候车室空荡荡的,没有别的乘客,窗台上一只浅土色的小猫睡得正酣,也许是做了什么梦,四脚朝天伸个懒腰,张大嘴打完哈欠又蜷成一团卧下了。坐上八点的早班车,司机是曾经相熟的,我才抬头看车内录像是什么内容,他已经给我端来一杯热水。收到一个小妹妹的短信,问我“怎么回家了?家里老人好吗?”短短一句话和一杯温热的水,都让我暖在心头,回味着点滴温馨踏上回乡的路。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过得很快,车到高速公路口,我这才反应过来,上月新通车的天水—定西高速公路出口不就是西十里吗?是离我家最近的一个村,也就两里路吧,我赶紧央求司机“停车、快停车!”我记人名可以过目不忘,但完全是个不辨方向的路痴,下车停在路边,我搞不清我家在那个方向。定了一下,依然是晕头转向,周围的变化也有些太大,除了“二一三厂”和厂后山上那片石林是我熟悉的,再找不到一点有印象的东西。我来到就近的公交车站,看了站牌应该是朝我家方向,不过我对自己总是不太放心,脑子里本来就没安指南针,现在耳朵也失灵了,还是不要太自信为好。幸亏我问到一个蹬着山轮车,脸晒得黑黑的大嫂,是伸出胳膊指明的方向,她指着的正是我确定的方向。
车站看样子是新修的,粗糙而劣质,站台上的水泥好像都没抹平,顶棚已经锈迹斑斑。有一个男人头枕饮料瓶,旁若无人地笔直高卧在铁条座椅上。不过说实话也不会有人和他去争位子,看他惬意的睡姿我差点想掏出相机拍下来,又怕扰了人家的好梦。他还真是“高卧”,这个车站很是奇怪,修在路边高台上,与路中间隔着一条干干的水泥沟,我背着双肩背包显然跨不过这道鸿沟。我不知道这个车站是给什么人修的,身轻如燕的人不会想着去坐下等车,像我这样负重的人,或者需要休息的老人显然也坐不到椅子上去。也许地形所限,但最简单的办法搭一块水泥板,做个简易桥总是可以的啊。
我只是个偶然路过的游子,有点少见多怪。没准我是瞎操心,人家原本就是个摆设。样子工程、豆腐渣工程已经不鲜见了,可我还是改不了“一不做,二不休”的惯性思维,既然做了为什么不做好呢?想想朱总理曾经对贻害子孙的豆腐渣工程发火,大骂“王八蛋工程”,不是也无济于事吗?赚了昧心钱的王八们早把脖颈缩到坚硬的外壳里了,权和利是他们无坚不摧的护身符。不管是“民心工程”、“惠民工程”总是有人从中受益,不过如果最终的受益全者变成老百姓,岂不都是清平世界了,还用得着“维稳”吗?“要致富、先修路”的政策下,倒下的是无数前腐后继的官员,他们倒是先一步致富了。青岛、杭州、苏州等城市轰轰烈烈的城市建设和赶英超美的房价背后,竟然都是从中渔利的“父母官”在做最大的推手,买单的当然是老百姓。
回家的公交车上只坐着几个放学的孩子,对面的小女孩一身绿衣服、红布鞋,从她戴着的银手镯和耳环可以判定是我们村的回民女孩。她虽然朴素,但长得非常漂亮,我几次想掏出相机拍下她扑扇的大眼睛,到底没好意思,只好把她的姣好模样留在我脑子里。大哥家的孩子接到短信在车站接我,村口有人家正在盖楼,砖头已经砌出了主体。正午的太阳正烈,穿过另一家人扫起在建工地的土雾,我这才切实地感到是到老家的村口了。进进出出多少回,从没给村子拍过照片,这不用不好意思了,我对着商店、信用社、水果摊、村口“关爱女童”的宣传栏分别按下了镜头,村旁的青山上有我长眠的爸爸,我也在镜头里留下被路边房子遮住的青山一角。
没等进村,早抬头看见我家的大槐树了,走近巷道也看见我家院墙外伸出的爬山虎葱葱茏茏。推开我家的大门,阳光从树梢缝隙泄下来,树影斑驳的院子顿时感觉到了清凉世界。我照完院子,拿着相机掀开门帘,对着屋里的猝不及防的我妈拍了一张,她老人家手里正在拌半碗莴笋,见到我笑得眼睛都眯在一起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我还没从包取出带来的东西给她逐个交代,她已经在忙着给我泡山楂水了,饭当然已经早准备好的臊子面。
妈妈盛午饭的是几个简陋地搭凑的碗碟,家里竟然凑不出一副像样的碗筷了吗?心里觉得一阵心酸。自从爸爸去世,老院已经有些寥落,家里似乎也没有多少人气了。爸爸的遗物里旧书报被二哥分批卖废纸了,能穿的衣服给大哥了,我留了一件象牙白色的柞丝衬衣作为纪念。可以传家的东西我们兄妹也各自按着心愿拿了,之前爸爸已经给我一个黄铜镂花的手炉和一个民国年间的白底青花瓷罐。瓷罐是他在药房收购的,奶奶一直用来放碱面。爸爸曾经给家里备齐的各种用具,不但家人用着顺手方便,全村人都来借用。打气筒、钢锯、石磨、铁臼、甚至医药箱、蒸面皮的铁锣、钉鞋用的铁掌子、做木工用的推刨等一应俱全。如今生活用具要么流落了,要么大哥家拿去用了,曾经满得要溢出来的柜子、箱子和抽屉已经空空荡荡。奶奶在世时每周要用清油擦拭的桦木条桌早已被我们用抹布蘸水擦得失去光亮,我们曾经全家围坐吃饭的雕漆圆桌落满灰尘,以前我们不能随便上座的太师椅已经掉了漆皮,看着那么破败,爸爸用过的茶叶桶和我捎给他们的点心盒都空空荡荡,妈妈糖尿病也再不能吃甜食了。
想起78年奶奶去世,妈妈满村去借家什,其实也不会借碗碟筷子,只是装馒头的大藤箩和水桶,这两样总是不沾油的,但也遭到婉拒,“我们的东西不能给你们汉人用脏了”。等到二哥结婚,爸爸一咬牙,要宴请全村,别说所有家什全是新置的,牛羊是从盐官集市赶来的,连掌勺的大师傅都是从城里清真餐馆请的,用的每一滴水都是一桶一桶从回民家院子里打来的。当年那么多摆满地的碗碟,加上爸爸以前时不时买回的精致盘子,竟然都无影无踪了。我看到奶奶在世时就在用的油壶,是一个圆肚型的瓷壶,白底大红花,虽然壶口和壶盖有点破损,但几十年过去,花色如新。我拿起壶底,看到的标记不是江西景德镇,而是江西陈**。后面两个字有点模糊。虽然不懂收藏,但我感觉标记名字的应该是好东西,这个油壶值得收藏,可别被我妈老手老脚砸了。
环视家里,感觉时间好像在这里凝滞了,看着墙上的挂历,有2004年的美女主播,大概是大姐拿来的转播台福利,还有2009年我捎回来的银行的大红福字挂历,挂历纸撕完了,剩下喜人的福字。不过今天的日历我妈是翻在2011年6月10日的。
5月8日“母亲节”那天,妈妈回到老院居住,她回来住了这一个多月,我也在写了一个多月,我们在不同的地方,让往昔的回忆填充着内心,以不同的方式一起静静感受着岁月流逝。自从妈妈在城里姐姐家和弟弟家轮流居住,老院已经好几年不来了,感觉真有些异样,也许是近乡情怯吧。上房前怎么空空荡荡,花园里遮满屋前的李子树、榆叶梅、葡萄树怎么都不见了,爷爷曾经住过的马鞍架结构的上房突兀地暴露在阳光下,像被剃掉头发、胡子的老人。那些树都哪去了?一问才知道弟弟大概要在院子里盖楼,先把地方腾出来了。哎,我无语了,难道这个积攒了我们几代人记忆的老院子,迟早有一天仅会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保留在我的文字记忆里吗?
我拿着相机,恨不得拍下老院的每一棵树,每一枝花,老槐树的树冠,甚至窗台上刚刚迎接过端午节露水、还发着淡绿的艾草;后园窗台角落堆着成年发黑的艾草;屋角的蜘蛛网、屋顶的“松塔”苔草,上房屋里的太师椅、长条桦木桌、雕漆圆桌、带铜锁的大衣柜、挂了很多年的荷包;爸爸自己用药水瓶盖钉的洗衣板竟然还用灰、黄两种颜色做了图案;墙上的相框,有一副爸妈的合影下面还压着我的奖状,表姐结婚的纪念彩镜;我大学军训时的喝水瓷缸已经漏了底废弃在窗台,挂满串串灰尘……一切的一切,我都想把它们纳入我的镜头。
我家最大的标志是老槐树,不是常见的国槐,爸爸说叫“面槐”,开的花很小,但可以入药。每年槐花开的时候,风一吹,到处都落满碎米似的黄花,我们把院子的槐花扫到一起,拣掉断树枝,拣掉尿粪,把槐花从土里拨拉出来,拢在一起晒干,等着人来收购,或者拿到城里买掉。看着爷爷种下的这课近百年的老槐树已经一树碧绿,但当年的三个繁茂的枝桠仅剩一支,竟然全部可以纳入我的镜头。树上的两个喜鹊窝也早已不见,小时候爸爸给我们讲过“鸠占鹊巢”的故事,但我一直不肯相信自然界会有那么残酷的事。每次妈妈一大早听见喜鹊在枝头喳喳叫,就念叨今天要来亲戚了。她竖起耳朵听着大门响动,巴望一天也没见个亲戚的影,晚上正说着“这坏雀呀,把人哄了,白盼了一天。”要“关门闭户掩柴扉”,没准这时冷不丁我哪个舅舅就会推门进来,多半是从城里姨姨家吃完饭回家路过来看我妈的。不管有啥没啥,哪怕一袋冰糖、一条毛巾,一条肥皂(那时候肥皂是长条两块连起来的)我妈总要塞到舅舅的包里。我妈说姑父以前常年在外教书,爷爷只差没把我家的井水背到姑姑家去了,劈好的烧火木柴、烧炕用的牛粪都是爷爷一趟一趟背去的。其实我妈对舅舅家同样如此,真是五十步笑百步。我现在每次弟弟来出差也是什么都捎,有时候老公白我一眼“你干脆把家搬去算了,你捎的东西哪没有卖的?”那是我的心意,他不会理解的。我们小时候爸爸在外面工作,一个香蕉、一块糖都要揣回家来,让爷爷奶奶、妈妈和我们大家尝一尝。我现在不管同事从哪里出差,捎来天南海北的特产即使我不吃,我都要带一点给儿子。如今都什么年月了,但我家的这点家风在我身上是留下烙印了。
打开后园的门,看见我家的杏子还青青地挂在树上,可是街面上已经迫不及待上市黄得可疑的杏子了,想起我老公的一本发黄的旧书——《催逼下早熟的儿童》,大概都是催逼下捂黄的吧。看到已经剁掉的李树和葡萄树枝已经干成柴火堆了,开过花的剑麻也死了,带刺的厚叶子还没有干透。我妈在后园种的花椒已经结子了,繁殖的无花果好像没有果实,新开辟的一片韭菜长得有点营养不良。
前院的花园被我妈已经收拾齐整,月季开着鲜红的花,牵牛搭上了架,地雷花已经长出了苗,牡丹和芍药还留着开过花的花托。爸爸喜欢的木绣球花期已过,只留下干枯的花絮,妈妈站在花树下抬头看着,指着在说什么,我想她一定在睹物思人,我照下了她静静凝望的瞬间。爸爸生前也特别喜欢合欢树,合欢树的叶子很好看,满树婆娑,晚上像两排锯齿一样的叶子会折叠起来,像含羞草一样,我更喜欢它的毛线球一样的小花朵,我爸管它形象地叫“绒线花”。后来我爸终于在花园种出了合欢树,但长得很慢,几年过去依然是修长的一根,既没有长得绿荫如盖,也还没到灿若云霞的花期。我妈是个一辈子的农民,当然知道间苗的道理,但她太爱花,养花种树有点贪多求全,不顾我爸的劝阻总是把各种花树挤到一起,不忍心取舍,反而都长不好。要不然我爸总说她“嗨,没文化,怎么教也不长知识!”
我妈摆好枕头,拿出毛巾被,指着让我赶紧歇会,坐了半天车累了。我说歇什么啊?我回来就这点时间,不是为了歇着啊。看我妈在翻着箱倒着柜寻找什么,我问她在干吗?她说给我找晚上盖的被子。她这才想起问我今晚住一宿吧?我说晚上就得坐火车去西安,不过没敢告诉她半夜上火车,省得她担心。她平时都8、9点睡觉,我就说晚上9点的火车。她有点失望地停住手,再没翻找被子,坐了下来。我拿过我最近写的东西,她在老院住了多久,我就写了多久,我告诉她我写的第一篇就是写她和老院。她不识字,但看我写的这一摞东西很欣喜地摩挲着,像抚摸着自己的孩子。
大哥、大嫂和他们的儿媳妇闻讯挨个进门,妈妈给他们说着我写的东西,竟然两下就翻到我插了爸爸照片的那一页,她凑近头认真看着,也指给他们看我爸年轻时的模样。大哥只上到初二就因为挨饿辍学了,他平时只有种地和卖菜的功夫,这会儿却拿起我写的文稿,非常认真地看着,脸色特别凝重。妈妈翻出爸爸同学聚会的影集给我们看,爸爸去世六年了,他的同学里也有失去老伴的,曾经留在我家院子欢聚的笑容都已经成了回忆。妈妈找出夹在影集里的一副毛笔字,是爸爸的教授同学写的,交给我保管。
左邻右舍的两个婆婆来给我妈送菜,顺便看看我,可惜我只能和她们笑笑,没法和她们聊聊家常。给她们照了照片,也许她们一辈子都没留下过几张照片,年华就那么无声地流逝了。大哥家的孙女穿着一件红色长袖T恤进来,我让她坐在花园边和月季花留影,她的笑靥如花,充满阳光。大眼睛的姑娘长大了,她晚上陪我妈在老院做伴。
二姐和小姐姐相继进门,家里一下子感觉溢满了温情,不是那么空落了。她们提着大包小包,有给妈妈采购的菜,也有给我买的酿皮、呱呱之类。小姐姐在手机上看过我写的东西,我这次打印的文稿想让她有时间可以给我妈念念。她说看我为给老公买蒜在早市因为一元钱受的侮辱,特别心酸,我写的耳朵听不见的那篇她看了忍不住哭,大姐打电话还以为她感冒了,她根本不敢给我妈念。二姐不知道看到那篇,坐在我身边眼泪直往下掉,她写在纸上问我考试如果有资格就可以出国吗?她年轻时曾经有外派的机会错失了,心里一直遗憾,觉得我现在这么年轻就成这样,失去很多机会实在可惜。我安慰她单位外派出国的机会很多,不用考英语一样出国,不用为我遗憾,听不见总好过看不见啊。我听不见还可以工作,生活自理,如果看不见了呢?那只能在家呆着了。我替二姐擦掉脸上滚落的泪珠,真没想到我兴冲冲带回来的文稿竟然会是这样让她们难过。我听不见妈妈说话,所以这次特意借了录音笔,关于我爸爸和我姑爷的细节还需要妈妈在补充,录音以后姐姐可以帮我整理。看着录音笔一秒一分地变着数字,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二姐要赶回单位去开会,我帮她在花园的月季花前照相,她还红着眼圈,挤出来的笑容让我看着都沉重。我已经习惯自己的状况了,但家里人还是难以接受啊。她说听说有人做过听神经瘤手术,听力好好的,我为什么听不见?我只能给她解释听神经瘤不管做不做手术,听力最终都无法保留,问题是如果一边还有听力,也照样正常交流,而我是罕见的双侧神经瘤呀。
我发现墙上挂了几十年的是三老像——毛泽东、朱德和周恩来,但放在厢房里的一张多了刘少奇,是四老像。这么简单的一张照片都见证了多少历史的风雨啊,历史就是历史,不容抹杀,也不应该涂抹。书架空空如也,我竟然在最底下找到一本已经被虫蛀过的《木材材积表》,那是爸爸曾经在木材公司工作过的痕迹。一本《艳阳天》,书已经残缺了,封面是爸爸用挂历纸包了又用线绳缝过的,爸爸用白纸做了扉页,写着《艳阳天-农村版(上)》。还找到一本《常用颅脑外伤手术图解》,扉页还写有“毛主席语录:备战备荒为人民;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把医疗卫生的重点放到农村去”。那应该是76年我爸为给二哥治疗颅脑外伤买的,想不到我成了我家第二个做颅脑外科手术的人。
我在上房翻看爸爸抽屉里的皮包,都是他留下的病历,还找到我生完孩子以及弟弟结婚前我写给他们的家书,时间过得真快呀,一晃10多年过去了。妈妈跟着我进来,我拍下挂在墙上的外爷和爷爷的照片,也拍了摆在桌上的爷爷和奶奶的照片。他们生前从没有机会合影,奶奶去世爷爷才遗憾没有一张合影。那时候照相馆技术还很有限,但爸爸硬是让人把二老的单独照处理成合影,又找我会木匠活的表哥做了带底座的相架,了却爷爷的一桩心愿。我妈挪到桌前,她伏在桌上,定定端详我爸遗像的那个瞬间,我才知道什么叫天人永隔。我拍下妈妈的神情,每张都是经过岁月风霜磨砺的,虽然日渐衰老,但越看越有味道。
小姐姐要赶回城去管孩子,我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妈妈和姐姐一起走,半夜她和姐夫得送我上车。她从姐姐带来的袋子里取出两根黄瓜让我带上火车吃,我说上车就睡觉,明早就到了,没时间吃,她伸在半空的手只好放回去。我这么急冲冲地回来半天,没有吃晚饭她肯定不忍心,我也很无奈。走到车站才想起怎么没有给妈妈洗衣服呢,她的裤子看起来有点脏。
在姐姐家吃了晚饭,我拉着她去超市,得给西安的几个朋友买点天水特产辣椒表示心意。我给我妈买了醋壶,她用饮料瓶装醋瓶口太大,也给她买了玻璃油壶,可以把老古董的油壶替换下来。还想给她买个起夜用的痰盂,最大的超市竟然没有。我有点不甘心,想去别的超市看看,才八点半,另外两个超市竟然已经打烊了,真是小城市啊。
和姐姐走在伏羲广场,纳凉的老人、玩滑板的孩子,各得其乐。抬头看见下弦月,像半个锅盔大饼,切口像下,晕晕地挂着。
在姐姐家楼下买到六元一斤黄樱桃,又甜又软,吃得意犹未尽,难怪老家可以做西北最大的樱桃基地。
想起我回来这半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简直像过电影,脑子里塞得满满实实,又似乎空空荡荡。想起我10多岁初次知道乡愁时,曾经把孩子比喻成风筝,妈妈就是放风筝的人。只要妈妈在,我永远出不了牵在她手里的那根线。
二〇一一年六月十五日起笔
二〇一一年八月二十五日完稿
月饼及其他
不知道我们的收入税里是否真有“月饼税”这么个玩意,据说是以“抽肥补瘦”为原则的调节税,最后总是伤及无辜百姓。谁让我们是大多数呢?沉默的大多数,再弱智的“专家”也知道拔羊毛的人头税是最容易的事了。当然月饼还是要吃的,毕竟一年只有一个八月十五中秋节,民以食为天嘛,不管什么节,咱们最后都落实到吃,这节才算过踏实了。唐德刚先生不是已经说“传统文化就只剩筷子了”吗?各地蜂拥举办的不管是“梨花节”还是“桃花节”,是老子生辰庆典还是孙子诞辰庆典,多崇高的目的,九九归一,最后不是也都落实到“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了吗?
我依然沉浸在聚会归来的亢奋中,从上海的夏末转到兰州的深秋了,还有些恍惚。在整理、发送照片和给朋友的信件中一遍遍回顾着聚会的细节,咀嚼着20年时光沉淀的同学情谊,回味着初到上海那晚品到的南香茶和50年陈酿的茅台酒,精心安排的聚会晚宴和内容丰富、算不得忆苦思甜的学生餐,聚会后在室友的蛋糕书房“惊喜”地见到写作老师,和师友一起品味刚出炉的CHEESE蛋糕、柠檬薄荷午茶的温馨时光,以及离开前在同学家花园酒店尝到的海鲜大餐。聚会回来余音不断,80岁高龄的老校友找上门来为明年在兰州举办的“世界校友会”征稿,又先后接待了10多年不见自海外归省的中学同学、20年不见的既是中学同学也是大学同学,说不见的感慨,真不知今夕何夕。昨天问了同事,才确认从9月10日开始放3天小长假,那就是说有3天不用上班了?真好!
虽然不是因为虑及“月饼税”,可我真的没有见到福利月饼,在传统节日里伸出去的筷子只夹到了空气。放假前阴雨连绵中单位静悄悄的,唯一的动静是要准备月底搬迁的凌乱,节日气氛无处可寻。虽道天凉好个秋,感觉不到一丝温暖还是有点郁闷,也只敢和朋友发发牢骚。朋友自己买了一堆过节的食品,却问我“现在谁还吃月饼?”这话说的,我就吃啊,我是不是很俗?很没有品位?敢情领导都是像我朋友这么想的啊!朋友安慰我“月饼吃多了不好”,这道理我也明白的,可是我们老百姓一年不就吃一次吗?能多到哪去呢?
也许是因为在上海呆过四年,我对点心情有独钟,不管是甜的、咸的,带馅的、不带馅的,鲜肉月饼还是冰皮月饼,都是我的所好。在单位食堂的早餐、中餐,我的主食一般都是点心而非其他。不仅我爱吃点心、月饼,我儿子也继承了我的喜好。除了我妈做的家乡月饼,在我眼里沪式月饼、广式月饼都是美味呀。
8月底在上海参加同学聚会,唯一的遗憾是没来及给同事和儿子买到上海点心和月饼。学校附近的五角场已经成了繁华的商圈,我每次去上海和同学相聚总嫌时间短暂,最多也就是去逛一圈五角场,那也足够我这个乡下人开眼。现在我出门不便,同学担心我一个人去逛不安全,我不好意思劳驾日理万机的同学“陪吃陪住陪转”。自己顺着复旦校园走到五角场万达广场,乱花渐欲迷人眼,还没等花出一分钱,就被同学在滂沱大雨中紧急召回,“没有淋雨吧?赶快回来午餐,这次的主要目的是聚会,不是逛街购物哦,不能抛弃组织私自行动的”,说的是,我这不是乡下人进城了吗?虽然财大气粗的上海滩不会在乎我那点拉动内需的小小爱国行动,但我好像不买点东西不甘心似的。
聚会结束,和海外归来的室友抓住在上海的最后一晚时间又直奔五角场,争分夺秒地从东方商厦、巴黎春天、百联又一城不停脚地扫下来。真是有点作孽的,我的在奥克兰开律师事务所的室友跟不上我的飞步,几乎快累得脱了鞋光脚小跑了,得和商场关门时间赛跑呀。我们除了感叹物价昂贵,我买了几只可爱的日本小碗,再没有任何购物的机会。我的室友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海外华人,她不明白国内物价为啥这么贵呢?她说去年圣诞节回国在杭州旅游,看到一件外套很动心,但竟然要卖6万元!“国内人咋这么有钱呢?感觉自己像穷人。”杭州现在是温州富人的后花园,温州代表不了中国,不然我们不是都已经“跨越式发展”到发达国家了吗?还说什么初级阶段呢?室友这次特意不远万里回国参加聚会,除了重叙20年的友情,也一心想去看看神奇的“温州现象”,正好联系到在温州的客户接待,聚会完就可以去一睹温州富豪了,可惜我要赶回上班,不能和她做伴去开眼。我们匆忙逛到晚上10点,商城关门,我很不甘心地在“第一食品”大门前趴着玻璃瞅,也只有黑乎乎的一片,没有一个人影,白天看到的里边无数诱人的食品只能咽咽口水,想像它们的味道了。
正枯坐在办公室在郁闷中,同事拿给我一个包裹纸箱,是上海同学速递来的礼物。打开包装,是月饼,还有一盒茶叶和枸杞。嗳,温暖就这么不期而至了,尽管外面还下着淅沥小雨,心里却突然照进了阳光。
迫不及待地打开印有五线谱和“上海小南国”字样的月饼盒子,实在感叹同学的用心。四只月饼小盒拼出一幅画,右上角印着“岁月如歌”。竟然有这样包装的月饼,尽管我反对月饼过度包装,失去本来的意味,但我一眼就喜欢上这四只可爱的纸盒子,似乎不用品尝月饼,我已经感受到浓浓的甜美滋味。多么童稚的画面,像一副水墨画印出昔日童年时光。我似乎能听见在方桌前几个孩子的欢声笑语,看到手托腮靠在桌前孩子的俏皮模样。
我迫不及待地和同事小妹分享,她推辞我应该拿回家才对,这是千里之外寄来的礼物啊。哈哈,四只月饼,我们一家三口,加上她,不是正好按人头分配吗?我想我的同学和我一样,都是喜欢和人分享一切美好的。月饼硬塞给小妹一只,但纸盒我是要留着的,这是典型的送珠还椟。我是个喜欢收藏记忆的人,收藏一切美好的记忆,温暖自己的内心。
岁月如歌,友情常伴。我们同学聚会的定制T恤不但印有名字和学号,也印有“弦歌依旧”的字样,不知道是那位同学的创意,真该感谢这美好的纪念品,让我们重回青春岁月,再次唱响岁月老歌,而友谊,永远是跳动在岁月老歌里的最美音符。
二〇一一年九月十日
教师节里说教师
毛尖老师在2011年03月31日我生日那天发表在“豆瓣网”的《都很冷(美国观察系列)》我近日才有幸读到。她说“美国教育这种一边要让孩子无限快乐,一边要让孩子面对现实的态度,骨子里是尴尬的。”“看上去非常亲切的教育,骨子里是冷的”。毛尖是我喜欢的沪上作家,她灵性犀利而不失脉脉温情,借用孙甘露的评价,“是个天才率性的作家,知人伦世通达晓畅,她风趣的文字甚至使她谈论的世界看上去比实际上要有趣的多”,先锋领袖都这么高度评价了,我就不再缀语了。身为华东师大老师的毛尖对教育应该是有发言权的,她除了教育学生,也培育了儿子。韩寒《独唱团》唯一一期文章,除了名家手笔,就是毛老师时仅六岁的小公子王子乔的童稚之作:“谁也没有看见过风/不用说我和你了/但是钱币在飘的时候/我们知道风在算钱”。就这几句诗竟然能入韩寒法眼,得到千元稿酬。如果不需要风帮忙的话,真要小手好好算一阵。平均到每个字的高昂稿酬,让多少专业靠写作吃饭的人都眼红。
我没去过美国,不了解美国教育是什么样的,对一向信服的毛老师这段关于美国教育的文章有点不太理解,云里雾里。一边要让孩子无限快乐,一边要让孩子面对现实的态度为什么尴尬呢?老师对学生事无巨细负责,看上去非常亲切的教育,为什么说骨子里是冷的呢?美国大学不是无数中国学子都要通过TOFEL、GRE、雅思等,想方设法去深造的理想之地吗?要不是有那么多人想去大洋彼岸留学,把新东方作为跳板桥梁,俞敏洪怎么会成为中国最富有的老师呢?
我倒想起我儿子从小到大的几个老师,几乎很少让我有“亲切”的概念,连表面都是冷的,更别提骨子里了。三岁半时,我托熟人介绍儿子上了军区幼儿园,条件也算不错。儿子小时候是个腼腆乖巧的孩子,第一天送他入园,我唯恐他会在幼儿园门口像很多孩子一样哭成泪人,拽着大人的衣服像生离死别一样不肯进门。还好,他只是瘪瘪嘴忍住哭,说了一句“妈妈,你一定要第一个来接我”,就被老师拉进教室,孩子争第一大概都是从幼儿园接送开始的。我儿子这点性格挺好,用他爸的话说“适应性强”,所以不管我怎么担心他,最后都是“瞎担心”,他好像很知道到什么山,走什么路。在幼儿园的三年,每次去接儿子,老师都是一副冷冰冰的脸,我几乎和她没说过几句话,陪着笑脸想问问儿子的表现,她总是转身去忙着招呼别的家长。儿子回来说过小朋友喜欢躲开老师视线去厕所“开会”不出来,被老师发现,以后不许随便结对上厕所。“开会”这词是他从小朋友那里听来的,其实就是自由自在地胡说八道,却借用了如此不自由的词。儿子也说到想上厕所,不敢举手就一直憋着,让我听了心疼。小小孩子从那时起到初中毕业,经常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厕所。为了他这个习惯我没少唠叨,但他好像已经改不掉了。
我那时很纳闷,我儿子也算聪明漂亮惹人爱的孩子,为什么就没让幼儿园老师青睐呢?有句话说“老婆是别人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在每个父母眼里,自己的孩子都是宝这没错。不过不是我自夸,我儿子从小在院子、在广场玩耍,都是会吸引别人家长目光的孩子。院子里的老爷爷总说“这孩子太会吸收你们俩的优点了,长得比你们都好。”每次见面都要爱抚他,逗他几句。在广场总有人夸完“这孩子长得真好”之后给他好吃的,但他很矜持,每次都对保姆说“姐姐,别要”。不认识的人给他东西他不会接受,我倒觉得小孩子没必要这么见外,总是说服他“拿上吧,是人家的好意,人家喜欢你才给的”。他小时候我单位的小姑娘更是嫉妒他的大眼睛、长睫毛和白皮肤、小酒窝,要是换在她们身上该多好,他的照片曾经很长时间是姑娘们的电脑桌面。99年国庆我带他去上海参加室友聚会,室友陪我在南京路第一百货买衣服,我才在对镜试穿,阅人无数的售货员竟然围观我儿子,“快来看看,这小孩长得多漂亮啊。”儿子羞得低下头,任一帮阿姨怎么逗也不抬起头来。除了他干妈欣赏他的聪明可爱,我曾经留学海外的室友夸他“真是我见过的世上最漂亮的孩子”。这话肯定是过奖的,孩子没有最漂亮,天真无邪的孩子在妈妈眼里都是漂亮可爱的。
可是我就是想不通儿子在幼儿园里的境遇,什么节目、活动好像从没让他当过一次主角。他经常做的就是别的孩子欢天喜地做游戏,摇头晃脑参加表演,他在一旁叠手绢。我竟然也曾经怪怨他,白长那么可爱,怎么就不会讨老师喜欢呢?就不会说句讨老师高兴的话,对老师有礼貌地多笑笑吗?就不能嘴勤快点多问好吗?说实话我这么责备他,这些我自己也做不到,我是把我的脾气遗传给他了。可我已经是成人了,别人的态度怎么样对我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也不需要去讨好别人喜欢;而他还只是个孩子,是需要鼓励和关爱的,正需要阳光和雨露的滋养。他唯一一次受到主角待遇是幼儿园挑选几个长得漂亮的孩子去照相馆拍照,照片出来还问家长要不要,三十元一张放得很大的照片。我们在家相机里常年备着胶卷给儿子拍照,很少带他去照相馆,好不容易拍张正儿八经的照片,尽管笑容有些没放开,哪能不要呢?我也想到去给老师硬着头皮送礼,让她对孩子多关照一些,但他爸爸不同意给老师“惯毛病”,其实我也从不愿意有目的地送礼,给朋友或者出于感谢送礼,表达心意那倒是我最爱干的。
我儿子在幼儿园没有学到什么才艺,他做得最多的大概就是老实听话地“吃饭、睡觉、叠手绢。”一次参加“六一”集体操表演,我很兴奋地拿着相机去观战,男孩女孩都穿着玫瑰红的连体体操服,画着红脸蛋、红嘴唇,分不出男孩女孩。我的镜头当然能分辨出混在一群一样孩子中的儿子,他实在也够显眼,别的孩子整齐划一地做动作,他手里金纸花有一片掉下来沾到脚底,他就不停地扭头用手去抓,真是没有一点镜头感和集体观念。他六岁半从幼儿园毕业,拿回家的毕业合影没让我气晕,对他又是一通怪怨。平时那么可爱的样子,第一次拍毕业合影,他竟然是低着头、翻着眼睛、牙齿咬着下嘴唇,留下的形象别提有多窘了。不过现在想来那无辜尴尬的眼神和表情,不就是他的幼儿园生活的真实写照吗?他装不出满脸灿烂的笑容啊。
他上小学时我们工作都很忙,没时间接送,也懒得费神求人,于是选择了离家一墙之隔的社区小学。他爸爸对我说“这学校再差也总比你上的窝驼学校强”,我们就本着万事不求人,学习靠自己的原则送他上了小学,只送过一次,他自己跑进校门,我们再没管过他。班主任高老师是和我年龄相仿的女老师,清瘦的样子,感觉为人刻薄得就像她的薄嘴唇一般。我的正统观念当然是希望孩子能成为“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学生”,当个班干部锻炼一下能力也不错。不过儿子除了当过数学课代表,好像再没当过别的官,他不是老师喜欢的“红人”。教育孩子学校家长都有责任,互通信息、双管齐下不是更有效果吗?偶尔给老师打电话询问儿子的表现,老师总是干巴巴的话“他的表现还可以,学习很自觉,就是纪律不太好,老影响别的孩子上课。”
哎,儿子小学六年好像只当过一次“三好生”,尽管成绩在学校数一数二,体育也是过关的,我有点不太明白他们评选的标准是什么,后来才知道基本是老师定的。尽管连校长都很欣赏我儿子,可是县官不如现管,班主任老师就是不喜欢他这样不太顺从的孩子。儿子也不屑向老师打“小报告”的学生,他也许有点淘气,可毕竟是小孩。他偷拿爸爸新买的高能充电电池到学校去显摆,被高年级的孩子骗走,一声不吭就回来了,只敢给我们说说。儿子小学毕业后在大街上见到老师竟然都不想打招呼,我们硬是拉他一起走上前去向老师问候。他为什么会对教了六年的老师没一点感情呢?他上小学受过的惩罚是站到教室外的走廊里面壁思过,这还算轻的。班上有同学因为迟到被老师罚站在操场的太阳底下达两小时,可怜的孩子快被晒晕了。面对这样冷酷的体罚,能怎么样呢,状告老师虐待孩子?最多也就是孩子奶奶找到学校谴责老师,校长出来调停下不为例而已。儿子回来像说笑话一样,我听了却气愤难平,我说换了是我,我也去找校长说理。我老公和儿子对我很不屑,老公告诫我,“行了,别想着惹事了。现在孩子不好管,老师也不容易。”
幸亏儿子在小学遇到一个赏识他的数学老师,那是他感受到的不多的阳光。数学老师姓王,是从师范学校毕业不久的姑娘,个子不高,皮肤有些黑,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非常有淑女味道。儿子二年级时还没开始写作文,但数学老师布置写数学日记。儿子第一篇日记是关于家里一小缸游鱼的,简单的数学日记写出了童趣。王老师对儿子赞赏有加,每次在路上遇见我都要由衷地夸几句,“这孩子实在太聪明了,我感觉教他都有些吃力了。你们是怎么教育的呀?他那么优秀,我以后有了孩子要是能像他那样就好了。”我总是很不好意思地感谢她厚爱,让她一定再严格一些,“给好心不能给好脸”。我儿子大概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种子,王老师对他友好,他竟然就把王老师当玩伴了,曾经跑到讲台上打断老师讲课,去探讨游戏。王老师尽管哭笑不得,但也没有变脸训斥。倒是我回来听说竟有这事,让他别忘了师道尊严,老师对你再好,也得尊重在先,不能没大没小。可是王老师有次遇见我苦笑说,我儿子后来竟然给她把试卷摔到地上,扬言“这是什么破学校,我要转学。”只是因为给他算错了分数,批评他成绩不理想。儿子上数学课享有特权,功课都会可以不听,哪怕睡觉也行、看课外书也行,就是不能说话影响课堂纪律。这已经很开明了,他还享受了单人单桌的待遇,这样就可以防止他影响同桌。
能遇见一个好老师,除了传道授业解惑,也许会影响我们对学习的兴趣,甚至影响我们一生。我对王老师像朋友一般待我们和我儿子心存感激,听说她的孩子晚上哭闹不睡觉,吃饭也不好,她很头疼,我从“小康之家”邮购了深海鱼油送给她。我记得我儿子三岁以前也不好好吃饭,但后来胃口大开,身体也结实了,不知道是否与吃过鱼油有关。有次家长会之后,我老公给王老师和我儿子、另外几个学生拍过一张合影,照片上的老师和孩子个个笑得满脸阳光,我儿子挤在王老师身边,红扑扑的笑脸像个可爱的苹果。儿子小学毕业时王老师来我工作的地方,送给我儿子一个“李宁”书包,学生给老师送礼天经地义,怎么还有老师给学生送礼的呢?我实在坚辞不过,只好接受她的好意。
我儿子考入树人中学,我提前探查了这个闻名遐迩的私立学校的硬件就不想让他去上。这个号称兰州最好的初中,连个能被称为“校园”的条件都不具备。租用原先一个大学废弃的一幢办公楼,没有操场,只有篮球场和羽毛球场,做操要轮流,也没有条件开运动会。孩子在发育长身体阶段,成绩提高自然很重要,但身心健康也同样重要啊,窝在这么个连我老家如今的村学校都不如的地方,想想我都憋闷。可是就这也是大家挤破头要上的学校,老公说服我“多少人是想上考不上,考上了怎么能不去上呢?”儿子去报到时老师很不相信“从榆中街小学考来的?多少年来就这一个。”儿子给小学的数学老师报告了喜讯,王老师说相信他一定能考上,让儿子把他的数学日记送给她。她已经调到其他小学,也许她要给新的学生做榜样吧。我让儿子同时捎了小礼物表示感谢,儿子很难得遇到这个像大姐姐一样的老师,算是我们全家的朋友,这份友谊会一直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