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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原声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我第一次去参加儿子初中家长会,很郁闷的是儿子的班主任又是一个女老师,年龄也和我差不多,短发、戴眼镜,连模样都和小学老师像姐妹。她说话声音就像她的姓一样“干”,不过她是姓甘,但不甜。这一路被这样一看就是小心眼的老师教育下来,真担心儿子的心胸要开阔可能有点难度。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的除了她的名字,就是一字一句的交代,“班上有48个学生,如果我给每一个家长打个电话,1乘48,就是48个电话,我的时间和财力有限,所以一个月左右家长可以给我打电话了解学生的表现,我的电话是——”。我看着她认真地写下这段话,差点笑出声来,需要这么交代吗?不过看看简陋的老师办公室只有几张办公桌和一台饮水机,没有电脑,也没有电话,我也就不怪老师这么较真了。

私立中学里都是从各小学拔尖来的学生,学习竞争是异常激烈的。儿子还好,没有成为学习机器,自学的国际象棋比赛拿了市运动会第二名,也为学校团体第一的成绩立下功劳;小提琴在学校联欢会上表演也大受好评。每次提着嗓子给甘老师打电话,她的态度还是客气的,她对我儿子寄托的期望很大,对我儿子的学习挑不出毛病,但老毛病好像依然是“集体观念不强,课堂纪律比较差。”我心想按时值日他都做了,捐款之类他也带头积极参加了,班级活动也投入了,怎么就是集体观念不强呢?纪律差我是相信的。后来才知道老师让他准备下一次学校联欢会演出,他竟然说“没时间”,老师能不气恼吗?但她除了后来给我抱怨“你儿子真不好教育”,并没有再和我儿子沟通啊,可能她没想到伸出的橄榄枝会被拒绝,很伤面子。面对在叛逆期的孩子,老师不应该多一些耐心和疏导吗?

我记得中考前有一次因为儿子课堂捣乱,班主任竟然罚他三天不许上课。幸亏他成绩好,不然缺三天课难道不影响学习进度吗?对学生的处罚怎么能以牺牲学习为代价?在家里批评了儿子,过了一天我试探着给老师打电话,“我们在家教育了他,他也有悔改表现,保证以后再不上课捣乱了,那他还要下周再来上课吗?”老师很简短地笑着回答我“是的,让他下周再来上课吧。”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不容我开口恳请她网开一面。我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话,气不打一处来,竟然连悔改的机会都不给。儿子却说“有什么呀,就当放三天假呗。”他爸爸也怪我自讨没趣,碰一鼻子灰,可我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老师呢?面临中考冲刺那么紧张,平时放半天假都不容易,班主任老师怎么能比校长权力还大?一下就给学生“放假”三天?

中学班主任老师说来非常辛苦,学校为抓进度很少放假。如果国家法定放假是七天,他们最多放三天;如果是三天假,那就可能是一天,周六还要上课。他们的教学设施比任何一家学校都差,所以也从不会赶上考试占教室放假之类的事。班主任老师起早贪黑,除了带自己的英语课,很多时候是站在教室后门外,隔着玻璃看学生的课堂表现,还得帮着其他老师维持秩序,惩罚学生。可是就这样时刻“监视”,她竟然都没发现我儿子的早恋苗头,我打电话向她讨主意她竟然说“没发现他有这动向啊,那我再观察一段再说。”儿子有次拿着钱包里攒的六百元压岁钱和零花钱之类去学校,中午很晚回来,进门就垂头丧气地给我们认错“我把钱包丢了。”我训斥他不该拿钱去学校,想买什么不能给我们说呢?儿子说钱包一直很小心地放在桌兜里,第三节下课前还在,去上了厕所回来就不见了,他能断定是同桌拿走了。可是他给老师说了,老师已经下班了,只好回家,错过和同桌对证的最好机会。我给老师打电话,毕竟六百元对学生不是小数字,如果真是同学干了这事,那应该好好教育,小时偷针,大了偷金怎么办?没想到老师还是平淡的口气,“我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我曾经给儿子买过一件红格子棉布衬衣,我觉得挺青春朝气的风格,穿在校服里也露不出什么,棉布比较舒服一些。没想到他只穿了一次就再不见上身,我以为他是有自己眼光了,开始挑剔衣服,我还批评他不该讲吃讲穿,一门心思学习才是。他爸爸告诉我,数学老师说我儿子的衣服“像天桥底下的混混穿的。”哎,我也算没脾气了,有这样说话的老师啊,他的品味也够高的。尽管数学是儿子的最爱,数学老师也对他期望很高,但儿子曾经一度和数学老师赌气较劲,不听他讲课,自己学,考出成绩就是为了出一口气。我对于这样的师生关系很不理解,也只能无奈。老师除了在课堂讲授知识,他们的言传身教对孩子影响也不可低估啊。

我也像毛尖老师一样怀念我们受教育的时代,充满人情味。时隔多年我依然时常会想起让我难以忘怀的恩师。难道是时代变了吗?我小学四年级之前都是在村学校上学,老师多半是朴实的民办教师,水平不高但兢兢业业。小学五年级的数学和语文老师都姓陈,大陈老师教数学,她是东北人,黑胖、浓眉大眼、粗嗓门,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她看起来很严厉,但很负责任;小陈老师教语文,和大陈是黑白配的上海人,她们都已是人到中年。“清丽”这个词最早的直观印象就来自小陈老师,她从来都是烫得一丝不乱的短发卷,干净利落的衣着,笑起来无比温柔可亲。我到现在都能想起这个只教了我一年的漂亮老师的甜美笑容和好听的声音。我上中学遇到的也个个都是严父或者慈母一样的老师,初中的第一个班主任语文老师姓陈,他悄悄叫我爸去他办公室,翻看了全班同学的简历,担心我从农村出来基础不牢,千万别掉队。他自己是从农村出来的,对我还是关爱有加。第二个语文老师贾老师看我没地方上晚自习,班上只我一人住校,就把自己在学校的宿舍钥匙交给我去自习。贾老师的长相就是一副慈母的标本,她头发已经花白,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很慢。她曾经借给我杂志,帮助我更加深入地理解课文,甚至借过她的教案参考书,也不怕露底。我在日记里写到和同桌对文学有很多共同语言,她不动声色就给我们调了座位,大概怕我们影响学习吧,她用自己的方式关爱着我们。工作之后我们还经常去看望已经成为奶奶的贾老师,她搂着我们肩膀轻声说笑,真的还能感受到慈母般的关怀。

我喜欢学语文大概和老师的厚爱不无关系,我的英语是从中学才从零开始学的,英语老师对我也很好。初中的英语老师姓胡,当时还是小伙子,他总是用点兵点将提问的方法来激励我,也经常给我一些参考书来提高。高中的英语老师姓常,是学校的校长,他好像也没有威严的样子,总是一副有些幽默的笑容。他订阅了一份CHINADAILY,每次他看完都会借给我看,借着字典我竟然也能大概读下去,激发出对英语的无限兴趣。

对数学我本来一直兴趣不大,但高二文科班的班主任温老师是教数学的,为了不负老师厚望,我竟然也充分发掘了数学潜力。我记得高二时我的近视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我没有及时告诉爸爸去配,拿着同桌镜片摔碎的一片碎玻璃看黑板上的习题。温老师很关切地问我要不要他出钱帮我重新配一副,不然影响学习,对眼睛发育也不好。我连忙说没事,我周末就和我爸去配了。下午他经常拖堂给我们复习,晚自习也时常来视察。赶上周末下课我要回家已经没有班车了,我经常会去温老师家蹭顿饭,骑他的自行车回家。除了师母和我像熟悉的家人,我不但是他两个儿子的姐姐,也是他们心中的偶像。尽管温老师因病去世多年,到现在我们还经常会和他的家人联系,师恩难忘。师母曾经笑着埋怨老师“对自己的学生比对儿子都关心。”老师眼睛一瞪,“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儿子自己不争气。”老师手下培养了无数名牌大学生,桃李满天下,但他的大儿子却没有考上大学。

或许有人会说我的经历不具代表性,老师都喜欢学习好的学生。可是我当年学习成绩一般的同学也没有被老师忽视,我儿子的学习成绩一直比我当年好,比我聪明,可是他大概无法把严父和慈母的形象和老师联系起来,很难理解“春天般的温暖”是怎么回事。

我因为听力原因已经多年不参加儿子家长会了,儿子如今在重点高中上学,从硬件到软件都比较理想,班主任老师终于遇到一个可以镇住实验班各路才子的男老师。但愿儿子在这里度过美好的中学时代,身心健康地成长。按说发达的经济应该和教育相配套,不过我对省会城市的教育真没有多少好感觉。我老家天水是小城市,我上学的一中也是省重点中学,教学质量一点不差。姐姐和弟弟家的孩子虽然成绩一般,但得到老师的鼓励并不少,他们和老师的交流也很温馨。孩子的校服比兰州学生好看的不是一个级别,我每次回去都忍不住让他们穿上校服拍照;他们的课程表也是学校打印统一发送的,不需要自己抄课表。以前儿子的课表都是我替他打印若干送给同学,同事还帮我设计点缀了好看的卡通图案,我一直留着模板,每学期更换课程。老家学校这些细节里体现的信息都让我对古老文化城市的教育心存好感,教育需要投入的不只是财力,还需要职业素质,也更需要人情和爱心。

邓小平同志早在1983年就提出:“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我们也总在提“教育是第一生产力”,要重视教育。这么多年发展教育,除了扩招、除了教育产业化,除了大学大兴土木赶英超美,除了不知道到底什么叫“义务教育”,我们教育出的学生不但没有“无限快乐”,更缺乏“面对现实”的态度。无论是面临高考压力、就业压力或者其他挫折,无法面对严酷的现实,动不动就是“大不了——”,每年有多少高三学生、大学生,甚至博士轻生,留给家人无限遗恨呢?别说望子成龙,连个健全的体魄都没有留下,他们连自己的生命都不珍惜,还会珍惜什么呢?我们的教育都塑造了怎么样的学生,这点大家心里都清楚。不管是“无限快乐”,还是“面对现实”,也别说两手抓了,我觉得能抓住一头就不错了,起码面对这个尴尬的现实,不至于太“尴尬”。

二〇一一年九月十日

9-11

20年前的9月11日,是我正式入册工作关系的日子,我终于成为一名有工作的就业大学生,可以在这个世上安身立命了。

10年前的9月11日,是震惊世界的“9-11”恐怖事件发生的日子。不知道这个日子是不是历史的分水岭,它对美国人造成的影响,对世界造成的影响今天仍值得深思。

其实因为时差关系,2001年9月11日的那天晚上,一个校友来兰出差,我们几个校友还在一起小聚,感叹时光流逝。我还说起那天是我上班十周年的纪念日,大家一起感慨谋生的不易,觉得我能顺利地找到那份工作已经像是“天方夜谭”。从上海来的校友是我最好朋友的河北同乡,也是同班同学,又娶了和我军训一个班的战友,也是我好朋友的室友。这个关系比较复杂,他来联系到的是我另外的同乡,于是在兰州十年都不曾遇见的几个校友,又坐在一起回忆我们共同的复旦时光,把酒言欢,然后再各奔东西。虽然不是天各一方,但好像也再没机会遇见过。第二天才知道在大洋彼岸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恐怖事件,是在新闻中一遍遍让人目瞪口呆的镜头,不是好莱坞电影中惊险刺激的一幕。

对我来说,过了今天,我就算有20年工龄的老员工了,可以享受每年15天的公休假,意义仅此而已。过了这个分水岭,再没有其他界限。

“9-11”事件的幸存者想告诉人们的就是“生命是多么的脆弱,能够生存下来就是上天最好的礼物。”

有人说“本.拉登”让我们知道了平安的宝贵,那就在这一天,让我们一起祈祷平安吧。祈祷自己平安、家人平安、朋友平安,世界平安!活好每一天!!

在这个九月里平常的一天,在中秋节的前夕,我祈祷:

我的9月4日刚度过生日的室友平安;

我的9月6日(阴历八月初九)刚度过82岁生日的妈妈平安;

我的9月10日在加拿大温哥华刚刚经受6.4级地震、在九月里即将迎来人生新征程的朋友平安;

我的9月27日即将迎来生日的、久未谋面的室友平安;

我的9月27日即将带着两个儿子从美国回国小住的同学平安;

我的正在黄山与家人和朋友享受美景的朋友平安;

我的今天下午踏上前往新西兰的航班、满怀聚会和探亲离愁,踌躇满志的室友平安;

我的回国省亲访友结束,即将回到澳洲的同学平安;

我朋友患病的母亲平安;

我另一个朋友遭遇车祸的73岁的爷爷平安……

所有在家里、在路上的人们,祈祷你们平安地迎接明晚的月亮……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二〇一一年九月十一日

妈妈的心愿

中秋放假,侄女和女婿来家小坐,让她代我给家里打个电话问候。现在距离对于我和朋友的交流已经不是问题,不论通过短信、E-MAIL或者QQ、或者MSN,无论在天涯、在海角,交流畅通无极限。文字一样可以拉近我和朋友的距离,面对面反而变成单向交流,需要“纸上谈兵”。以至于久未谋面的朋友,有时候想想相见不如怀念。我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耳根清净,但想想别人面对我这样一个大活人,对着我说话却没有一点反应,就算不抓狂也不太习惯吧?

即使再不济,最原始的身体语言也同样可以起到交流的作用。点头YES摇头NO,翘起拇指表赞同。每天早上叫醒儿子上学,他睡眼还未睁开,先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给我做个OK的手势,我就很识趣地不再聒噪,去准备牛奶和洗脸水;他每次只要击掌三下,我一听这暗号,就像小狗一样殷勤地跑到他跟前听命。哪怕是横眉冷对,我也得俯首帖耳,看是需要我出钱还是需要卖力;至于老公,我最多的是需要看懂他的手势,以便很识相地随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是,我和妈妈的交流没有渠道可以弥补,尽管我可以让别人替我打电话,在她生日的时候或者在节假日的时候,但也只能是代为转达我的心意。我儿子给她打一个电话她就记在心上,逢哪个姐姐去看她,都一遍一遍夸我儿子长大了、懂事了。在她生日的那天,我和侄女一起给她打了电话,我想让她听见我的声音,我对着电话说“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姐姐都给你提前过了,你身体还好吗?天冷里你就去城里姐姐家,不要一个人在老院呆着,冬天烧炕不方便。”我不知道我说的话她有没有听清楚,我的建议她肯不肯听,隔着几百里距离,我也只能说说我的心意。我再让侄女听听她除了让我“别操心”、她好着呢,还有什么吩咐,妈妈已经挂了电话,我们就这样在她82岁生日时天聋地哑地传达了彼此的心愿。

侄女这次和我妈妈说了半天,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我提醒侄女说话声音不要太轻,婆年龄大了,耳朵也很背了。侄女放下电话写到:婆问你白糖吃得效果好吗?天哪,我这才想起妈妈再三交代我的这件事!7月底休假回家,妈妈不知从哪位高人处给我求来白糖,说是对耳朵好,每天盯着我吃三勺,走时盯着我带上。我不是有意忘了这事,而是,而是我心里发苦,白糖真的能治好听力吗?带回自己家的白糖,就静静地搁在哪里。儿子喝粥会放,老公喝咖啡会放,但我就是没有像我妈期望的那样,每天虔诚地吃三勺!

看着侄女问询的眼神,我忙对她交代,快给婆再打电话,就说我吃得效果好着呢,让她别操心了。另外,就说白糖到处都有卖的,再别让她费心了。

侄女再次拨通电话,说婆的耳朵也听不太清她说的话,但还是听明白我让她再别去费心了。侄女给我写到:“婆说她知道白糖哪都有卖的,不光是白糖的事,如果吃得效果好,她再去给你求。”我顿时无语了。

晚上给姐姐发短信说了这事,姐姐回复道:上星期看妈,她也给我说了好几遍,让我问你,她给你看的药你吃了有效果没?有就再吃上!可怜天下父母心!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给妈解释。在她心里,你的耳朵肯定会好,只是时间迟早,所以她天天盼你能早一天好起来。你那么善良老天怎么也该善待你才是!我想能有奇迹出现该多好!我也坚信奇迹一定会出现的!其实,在我们心里和妈妈的想法都是一样的,让我们都为你祝福和期盼吧!

看完姐姐的短信,我忍住眼泪回复:但愿吧,没关系,我也习惯了,没啥大不了的。我已经不会再祈求老天的善待,也不会去相信奇迹了。

写到这里,我竟然泣不成声。为了妈妈的心愿,我擦干眼泪去吃一勺白糖吧,在这个原本就该是甜美的日子里。

附一条朋友刚刚转发的短信祝福这个美好的节日,感谢余光中的“乡愁”为我们阐释的美好:

小时候,中秋是一块香香的月饼,吃在嘴里,甜在心里;

长大了,中秋是一轮皎皎的明月,挂满思念,照进梦乡。

小时候,中秋是一树神奇的挂花,长在月宫,开在心中;

长大了,中秋是一条思念的河流,源头是家,淌在异乡。

二〇一一年九月十二日中秋清晨

静静的海洋

我从小生长在北方农村,我已经想不起来最早听说“海洋”这个词是什么时候,我童年时并没有安徒生童话书可看,应该不是从“海的女儿”故事里知道海洋和它的精灵。

忘了是小学还是中学时,无意间看到过雨果的一句名言:“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胸怀。”我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反复地体会,我喜欢抬头看天空无垠的宽阔,也沉醉于父亲大山般胸怀的宽阔,但我无法想象海洋的宽阔是什么?我触目可及的除了天空,只是家乡的青山和小河。

可是我竟然梦见过海洋!躺在我家散发着烟火气的土炕上,安然睡在父母身边,在黑洞洞的夜里,我梦见过几十年前从未见过的、村里大树上盘旋的一对白天鹅;也梦见了从未见过的、不知在几千里之外横亘的海洋!梦里没有来龙去脉,只有零碎的画面,我记不清是怎样来到海边的。海就像书上描绘的、也像我所想象的——真的是蔚蓝色的,天空也是蔚蓝色的,而且——更加神奇的是海和天是连在一体的。我好像踩着海水,抚着蓝天,它们之间的距离,就是我那时还嫌瘦小的身高。我就在那一片海天一色里迷失,深深地呼吸着海洋的气息,感觉着海的宽阔和自己的渺小。在那样一个无边无垠的蓝色世界里,竟然没有感到一丝恐惧和孤独,而是在四周氤氲的安宁和静谧里陶醉。

很长时间里,我眼前总是闪现着那个美丽的梦境,回味着海水抚过脚面的轻柔,无数次想象着大海带给我的震撼。海洋,到底是什么样?它是书里所说,是我梦中所见吗?

大学时在上海长江入海口,看着百川东到海的平静,我想象着海洋的辽阔,但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海洋,天空是发灰的,江水是发灰的。海和江的分界线虽然泾渭分明,但是无论是哪一边的水都是浑浊的;在无锡军训时,跑操到太湖边看日出,看着烟波浩渺的太湖,我想象着海洋的气魄,但这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海洋,水天是一色的,但不是蔚蓝的;在青海湖鸟岛,看海鸥在蔚蓝色的湖面翱翔,无边无际的湖水几乎让我以为自己是见到了大海,可是我知道这只是高原上中国最大的内陆湖;在海南三亚的亚龙湾,我终于见到想象中的大海,白色的沙滩、清澈的海水,灿烂的阳光无遮无拦。我只是卷起裤腿、踮起脚尖在浪花里跳跃,看着六岁的儿子脱光身子被浪花打得闭起眼睛躲闪,战战兢兢,我和他一起与海水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海是海,蔚蓝的大海;天是天,蔚蓝的天空,海和天之间是抬头望不尽的距离,依然不是我梦境里那样的画面。之后,在青岛、在烟台、在厦门、在珠海,甚至在遥远的牙买加蒙贝、在古巴哈瓦那见到的大海,各有千秋,但都不是我梦境中的大海。也许古巴巴拉德罗海滩有那样的美景,但我只能在飞机上俯瞰想象。

我梦境中的海洋存在吗?直到我终于在偶然间见到这幅照片,题目竟然就叫“在梦中迷失”,我一眼就被震慑住了。真有这样神奇的事吗?这竟然就是我很多年前的萦绕不去的那个梦境。遗憾我不知道这幅照片的作者是谁,我甚至怀疑这是一幅照片还是电脑画片。难道作者也有过这样的梦境吗?大海真会用那样的宽阔胸怀包容我们吗?

真正的海洋到底是怎样的?法国导演雅克.贝汉历时五年的用心之作,告诉我们“海洋到底是什么”。我就像那个突然映入眼帘的、金发碧眼的稚气孩子,据说是导演的漂亮儿子一样,来到遥远的海边,在那排山倒海的白色巨浪中跟着导演去揭开海洋的神秘面纱,聆听一个关于海洋的故事。遗憾我听不见剧中的讲述,听不见剧中的音乐,听不见大海的声音,我看到的只是静静的海洋。但我依然屏住呼吸,和摄影师一道从浅海游进了深深的海底,与那些生存其间的海洋居民一起畅游,开始了一次放松身心的游弋。

我该怎么形容那些像远古恐龙一样的巨蜥蜴?该怎么形容那些轻盈如雪莲般绽放的水母?该怎么形容那犹如天兵天将般铺天盖地鏖战的螃蟹?那些被鱼鹰惊起、迅疾分合的鱼群?那些缠绕成圆球状的沙丁鱼团?那些初出茅庐、为了躲避飞鸟的捕食,扭动着稚嫩的身躯拼命从沙滩游向大海的小海龟?那些像芭蕾演员踮着脚尖、不动声色直立移动的剑鱼?那些身着彩虹长裙、被称为“西班牙舞者”的幽灵,即使人类再高明的舞者也难以舞动出那么柔软翩然的舞姿。那些像蝴蝶一样张开绚丽翅膀的是狮子鱼,那些伪装得像一块黑色礁石一样丑陋的是石头鱼,那些在海底踩出腾腾沙雾的动物,多么像《西游记》里腾云驾雾的庞大怪兽。而在冰面憨笨行走的企鹅,一旦溜入海水,也能实现自由翱翔的鸟的梦想。它们才是海的主人,海是它们的天,也是它们的地。蓝鲸在水面犹如平稳的航母,傲然出行,而巨大的轮船在风浪颠簸里犹如一片单薄的树叶,有随时被巨浪吞没的危险。不知道是分散世界各地的摄影师无意间拍摄到不同的水母群,还是导演情有独钟,三次看到的水母群美得让人窒息,无论是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光芒,像氢气球一样漂浮的水母,还是在月光下星星点点发着荧光,像白纱般飘舞的水母,除了感叹魔幻的天使之舞,我想不起别的词汇来形容这些海洋的精灵。

在一个秋雨连绵的中午,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静静享受了一场“野性的歌剧”盛宴,与那些付出内心情感的摄影团队一起探寻了海洋的秘密。晚上与家人再次分享,依然意犹未尽。我激动地指给正写作业的儿子看那神奇的水母群、那神奇的浑身荧光点点、像亮着一扇扇窗户的豪华游艇般的大鱼。那些慵懒的海象母子的亲密镜头带给我的感动,以及温柔的海狮妈妈用嘴亲吻着孩子,温柔地哄它做第一次下水的尝试,自己随后滑入水中,用两个鳍紧紧搂住宝贝的瞬间带给我的感动,难以言说。谁说只有人类才有高贵的情感?在导演看来,动物对于生命的执着,甚至使高于我们人类的,是我们的自大丢掉了看到这一切的机会。

对所有美好的东西,我都愿意迫不及待地与朋友分享。几年前的《迁徙的鸟》,我殷勤地刻录了一张碟、两张碟……只为有更多人感受天空中的美丽精灵带给我们的感动;《海洋》的蓝光碟无法刻录,我又买了一张碟、两张碟……只为有更多人感受海洋中的美丽精灵带给我们的感动。我甚至给从澳洲回国探亲的同学买了一张,与我给他刻录的无数电子书一起漂洋过海带回去。看到低调出行,高调言论的骆家辉指责中国保护知识产权不力,我心下歉然,脸上微红。在我们这个衣食住行都贵得离谱的地方,也就廉价的文化产品可以让我们普罗大众轻而易举地分享人类文明发展的成果。这个道理怎么讲得通呢?根在中国的骆大使也许不理解,心胸比海洋更宽阔的法国人雅克.贝汉没准能理解呢。

二〇一一年九月十七日

有朋自远方来

9月3日晚上,接到中学同桌的短信“Y文从澳洲回国探亲,周末是否有时间小聚?”我毫不迟疑地答复“好。何时?何地?”

我想同学问我是否有时间,表面看只是一种客气,潜在其实是问我是否愿意参加吧。以前有外地同学来,他们小聚时我多半出差“在路上”;而现在,我有的是时间,下班之后随时“在家里”恭候。只是有些不便而已,所以尽管没有多少应酬,我也不是每次聚会都愿意参加。

可这个自远道而来探亲访友的同学,毕竟我们是十多年未通音讯、未曾谋面的同学啊。毕竟我还收到过他用心写在一方白色美术纸上的诗稿,毕竟我结婚时还收到他和自河北追随来的女朋友一起送来的美好祝福——一份维持三十年婚姻可以领取的保险单。

那么,就是9月4日中午12点,在一个叫芙蓉镇的酒店,不见不散。

刚从大学同学二十年聚会归来,还没有从岁月如歌的思绪中缓过神来,中学同学的出现,又让我更加青涩的记忆翻江倒海。翻出我中学毕业前夕用一本软皮本自己设计的已经发黄的留言册,一边想象着同学如今的模样,一边寻思该送什么礼物表达我对远方游子的心意?家里有一盒甘肃特产的木耳,我早早放在纸袋里,可惜出门匆忙间竟然忘掉。“塞纳河”的敦煌系列特色礼品永远是我为同学准备礼物的不二之选,我对向我朴实地笑着招呼的店员说“我又来了”,就像到自家客厅一样直奔陈列架。我总是会忍不住告诉他们,我是为外地同学、国外回来的同学选礼物,只有他们的礼品是可以拿出手的。我给同学妻子选了莫高窟藻井图案的丝巾;给同学选了艺术杯垫,一套是敦煌莫高窟图案,那是甘肃最有名的艺术殿堂,另一套是天水麦积山石窟图案,那是我们共同的故乡名胜。

从礼品店出门,一场秋雨不期而至,阳伞变作雨伞,如约到达酒店。紧凑的包厢里已经落座的同学有我秀外慧中的同桌,也有另外一个热心的男同学,还有就是有些略微发胖,但依然没有变样的文。在握手的那一刻,看着他依然内敛的笑容和探寻关切的眼神,似曾相识的记忆涌入眼前。十多年的时间算什么呢?上万里的距离又算什么呢?尽管分别之后彼此经历了无数的路程,相互的经历都不得而知,但我们还是当年在风花雪月的诗句里一起成长、一起说笑、一起烦恼的老同学,只不过我是有点面目全非罢了。而他,也不忘真诚地安慰我“你没有变化,好像是瘦了一点。”

随后到来的还有两个一起和文就读过政法学院的校友,也是中学同学。环顾可以凑齐一桌麻将的四个法律系毕业生,竟然没有一个在做和法律有关的工作,当年热血沸腾的青春抱负都在坚硬的现实壁垒中凝滞了。同学间热切的谈笑我像个旁观者,他们对我的问候我也只能笑着摇头。没等他们冷场尴尬,我呵呵笑着,熟练地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拍在桌上,“写吧,不碍事的。”我看着文小心地拿过纸笔,迟疑了一下,这已经不是他当年写诗作画精心裁剪的纸张了,只是用于交流的一沓便签纸。他写下的第一句话是“我在天水听说了你的情况,我很惊讶,也很伤感,这几天都在想这件事。”他的用词和书写还是那么斯文。他顿下笔侧头看着我,不知道再说什么好,我能看出他从心底流出的关心和担忧。我马上笑着打断他的伤感,“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我已经很能面对现实了,随遇而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关于我,能听说的、能看到的,就是这样了。那么,这么多年移居海外的他,过的怎么样呢?这是我所关切的。中学时有些玉树临风的他身体有点弱,尽管练了气功,还是在高二下学期休学了,那时同学间还有人取笑“他该不会是练功走火入魔了吧?”看到如今高大结实、神清气爽的他,我为他欣慰。不管怎样,在我们这个年纪,没有什么比身体健康更重要的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只有切身体会过才知道分量。

文急切地要告诉我的是他的一双聪明可爱的儿女,女孩6岁,男孩1岁8个月,这次他是带着幼子回国探亲的。那么,这些年在国外做什么呢?看着他写下“在家看小孩”,我有些迷糊。在此之前呢?看到“工人”这两个字,我以为我是看错了,好久远的两个字啊,好像从没有在我的同学间出现过,而他还曾是我们中间最文弱的“诗人”。他因为休学,晚一年读大学,和我一样是学了法律,我们高二时搞模拟法庭,他就扮演那个义正词严、慷慨激昂的辩护律师啊。我没有做和法律沾边的工作,稳稳当当地在银行就职,面对我那些在国内外开律师事务所的同学已经感觉到距离,有些愧对老师的感觉;而他坦然告诉我,从保险公司出国之后曾在配送中心“做工人”。那虽然是我不能想象的生活,但看到他的诚恳和他不再弱不禁风的体魄,我还是为他欣然。他说虽然没有稳定的工作,但是澳洲是福利不错的国家,从生到死都有保障。他在一个小城市安家,也感觉不到太大的生活压力。相对于能找到的工作,保姆费显得非常高昂,我说那就权当找了个高薪的工作吧,何况陪孩子成长的日子是多么温馨的时光。

我们在社会主义国家,好像也没有感受到什么优越性啊,教育、住房、医疗像三座大山,我们每天疲于奔命,不都是为这些已经产业化的行业在打工吗?我们的孩子要自己养,我们的老人也得自己养啊,不碰上致命的三聚氰胺、欣弗之类,能自己养得安心就算万幸了。我妈妈不到80岁时我就告诉她,国家民政部对80岁以上的老人会有统一的高龄养老津贴。虽然一个月200元不多,但那是对老人的安慰,说明这个社会还在关心他们。可是时至今日我妈已经82岁了,她也没见到一分钱“高龄养老津贴”,而当年发布这一消息的民政部社会福利和慈善事业促进司前司长王振耀已经离职去搞民间慈善了。文问我“在银行工作好吗?”我爽快地回答他“挺好的。”但我另一个男同学问我收入高吗?我无法回答,在如今贫富悬殊的世道,什么算高,什么算低呢?我只能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知足常乐就是好。

文很热心地谈到他在天水的同学见面,说到有个在西藏漂泊多年的男同学在席间朗诵了一首自己写的诗,还在写一部和西藏有关的小说。那个同学上大学时就有过从东北骑车回家的壮举,他果然是走上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路。文也关心地问起我的老公和孩子,以及其他的同学。文和我老公也是曾经的朋友,我笑说为了领到他送的婚姻延续三十年才能支取的保险金,我们的婚姻都会坚持到底。他眉毛一挑问我“噢?保险单还在吗?”当然在呀,那是结婚证的护身符,和我们的结婚证书一直紧扣在一起呢。

在一桌活色生香的丰盛菜肴之后,我拿出相机为大家拍下聚会的难得场面,然后取出我带来的留言册。看到24年前的留言和贴在上面的黑白2寸照,女同学几乎惊叫起来,抢在手里翻找自己留下的那一页。那时的物质是多么贫乏,竟然没有一本像样的留言册来抒发中学毕业前的离愁别绪,除了我自己在篇首密密麻麻写下两页话,还有点不可思议的是,在高考前那么紧张的时刻,我竟然有心思用水笔端端正正画出格子,用我不太美观的字体逐页写下“对我的印象、你最大的愿望、最喜欢的品质、中学时代最难忘的事、对校园最深的印象、最佩服的老师、你对我的忠告、你最大的兴趣”等等之类的栏目。同学相视而笑,慢条斯理地翻着那些留言说“可见那时你就没有高考压力。”那到不是,用我当年稚嫩的笔记写在上面的一段话注解“人,不能沉醉在记忆中生活,每天的路还要延伸在我们脚下,等我们迈步。但每一个有情的人,又怎能忘记过去?我珍惜每一片小小的记忆,因为她是缀成我的历史不可缺少的部分。”

我告诉文在我的近期的文字里写到过他,如果有不妥,希望他见谅。他没有迟疑地写到“谢谢你记得写我,无论你怎样写我,我都不会生气,至少表明没有被忘记嘛。我记得我话太多,你特别爱笑。我的日记都留着。”我说起初中日记里写到和他对文学有很多共同语言,随后慈爱的语文老师就给我们调了座位,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这件也许是因我的日记引起的事,他说“知道的”。呵呵,看来他果然是很敏感的人,难怪会成为诗人。他那时功课并不突出,但却是同学间经常被谈论的人之一。他的诗文写得不错,好像获得过市作文竞赛的奖励,而他最为同学津津乐道的,是他喜欢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在自习课上高声朗读诗句,让其他默读背诵的同学皱眉;他喜欢和同学唇枪舌剑地捋起袖子、点着指头辩论,他的文绉绉的语言总被人掩口说“酸掉牙”。实在辩不过的时候,他会气得咬紧牙关发出一声“咦兮——”的长叹,摇着头非常不屑地结束舌战,扬长而去。他咬着牙、倒吸气的样子我曾经暗地模仿过,不过我那时牙龈不好,时常是吸出一口血水。平时聊天说到兴奋处或者他不解的地方,他会脸色凝重地问“噢?是真的吗?”随着一声拖成长腔的“噢”,眉毛高挑成两把剑,很有些眉飞色舞的样子,也有些少年老成的迂腐。他说话时喜欢专注地盯着人看,也时常辅之以凝眉或者“噢,是这样?”的共鸣,我觉得他也许更适合学表演,有点可惜了他丰富的表情。

另一个男同学突然给我写了一句“文那时唱歌喜欢找麦克风,颤音很重”,我差点忘了,我这位活泼的男同学当年曾在酒吧驻唱,成为小有名气的流行歌手;我也差点忘了喜欢音乐的文,好像是很喜欢运气之后学着用颤音高歌“小小竹排”之类的民歌,成为风靡流行歌曲的同学中的另类。那时风起云涌的流行歌曲,用过剩的青春激情在嘴角吟、在嗓子喊都来不及消化“热情的沙漠”呢,谁还会去管什么丹田之气呢?

在同学翻读传阅我的留言册的时间里,那么久远的记忆都泛起沉渣。我几乎都不太记得我那时留给别人的印象了,这次重读赠言,除了说我“走路只顾速度,不顾风度”,“总像有急事要去赶火车”之外,竟然有好几个同学建议我“好奇心不要太多”、“建议抑制你的好奇心”。我的美女同学还忠告我“稍微含蓄一点,再少笑一点”,那时候他们已经试图把我这样风风火火的人塑造成有点温柔和风度的淑女了。真是汗颜啊,我至今好像也没修炼成淑女,好奇心反倒有增无减。手术之后我走路的速度也没有变慢,只是我现在真的不应该再露齿大笑了,我的手术后遗症留下的僵硬的表情离淑女的形象更加遥远了。我告诉文,我这次参加大学同学聚会,老师还给我写下赠言“生活永远在前面,爱大地、爱生命,孩子一样幼稚的成长”呢,为什么十多岁的孩子就要抑制好奇心呢?我那时的好奇心真的已经到了惹人厌烦的地步了吗?答案并没有飘荡在风中,离开家乡的小城,我时常为自己的无知和浅薄而心虚,好像并没有人再要我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他们谈到什么话题,我不得而知,同学写给我看“我们在说少女妈妈,现在很多。”哦,是的,世风日下、礼坏乐崩,连我老妈对村里外出打工同居,奉子成婚回家补办婚礼的事情都已经不再感慨“世道变了”,像见到染了黄发的乡间少年一样见怪不怪了。话题不知道怎么转到佛教,我的过得顺风顺水的男同学说他每逢初一十五都烧香,我笑说烧香拜佛该不会是求神保佑升官发财吧?在高校工作的人怎么像我妈农村妇女了?不同的是他供奉的是从天水人宗庙请来的“神土”吧。文说起他这次回国,去曾经住过的北海收拾旧物,竟然找到一本我中学时送给他的《禅的故事》,经他提醒我好像是有这个印象,那些玄妙的禅说是我们当年的话题之一。他一直对佛学有兴趣,如今的他对佛学有了更深的领悟,他在当地的净宗学院教古文,断断续续研习佛法,但并没有皈依。他的古文底子不错,是可以教古文,或者教气功的呀。

说到气功,他还在坚持练习,也希望这几年能再上一个境界。气功与佛学对他,应该和书法一样,都是修身养性的方式,在求得心静之外,我想他心底还藏着诗人、书法家的梦想。在带孩子之余,他说想写一些“海外生活”,也想写一些对心经的不同理解。我相信经过多年生活磨砺的他,应该会写出不同的境界。

拿起我的留言册,我郑重地请他为我写一点赠言,谁知道下次的见面在什么时候呢?“写什么呢?”他思考了很久,小心地问为我抄一部心经可以吗?我唯恐这样杯盘狼藉的桌面有些失敬,忙帮他清理桌前。看着他非常虔诚地凝神低头默写,我有些说不出的感动,没有再说一句话打扰他。默录完心经,他还写了一段话,“希望我们大家在这堪忍的、融合着苦和乐的世界里,看破人生的本来,参透物理本质,放下无谓的妄念执着,在平静里探寻出安宁。2011年9月4日老同学敬录于同学聚会时。”也许哪天我也会有心境好好读一读心经,不过我想我可能永远到不了他的境界。我想即使我看破不了人生的本来,参透不到物理本质,我也希望能“在平静里探寻出安宁”。

窗外的雨渐渐停下来,我们竟然清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服务员催促离席时,看到整个酒店静悄悄的,连桌椅似乎都和伏在桌上打盹的服务员一起沉睡过去了。在出门告别的时候,我竟然想起朴树的歌“那些故事没有讲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在湿漉漉的街头握手,在微凉的风中挥手告别,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到家后的晚上,我按文留下的邮箱写了信。他说还留着我大学时写给他的信,我想除了第一年鼓励他静心复习备战高考的宽慰,还应该有很多对文学的探讨。可是斗转星移这么多年过去,在跨越了千山万水的重逢之后,我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想不到再次见面我要用纸笔才能交流,我只能看着他写在纸上的话语,无法听到他的乡音是否无改。值得庆幸的是我还能听见他的笑声,看到他比以前更健康、更开朗,真心为他高兴。他比我印象中的更多了一份成熟,我想这些应该都感谢生活所赐。

两天之后,还在兰州逗留的文回信

“乡音已改鬓毛衰,

千山万水由梦来。

低眉试问前朝事,

一半烟霞尚未开。

你肯定没有想到会见到我,但我肯定你会见我的。知道你的情况后,担心了几天;看到你的笑容、听到你的笑声后,倒是宽心了许多。

十几年来,不论得意的时候,还是烦恼、懊悔的时候,都会时不时想起中学时代的生活,想起自己曾经是一位“诗人”,想起写首诗作为礼物送给你……那天倒是想问问你还有没有保存着那一些句子,不过忍住了。前天猛然发现你听不到我的声音,刚开始感到无所适从,但拿起你递给的笔和纸,就不觉得有隔阂与生分。心理上甚至有回到从前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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