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已经一声不响在上网查询了,我不知道在沙发上呆坐了多久。安慰自己不幸中的万幸就是这个肿瘤是良性的,那么就不是无法治疗的绝症。做脑外科手术北京天坛医院是最好的,这个我早知道。76年我的受脑外伤的二哥命悬一线,就是在兰医二院已经放弃治疗后我爸爸不甘心又辗转天坛医院搭救回来的。尽管除了陪他治病半年的爸爸,全家上下没人知道北京什么样,但都对“天坛医院”刻骨铭心。难道我也要走这样一条路吗?
我第一个电话先打给我同学的妈妈,她帮忙让我做了检查,我得给她汇报个结果,何况她是我认识人里真正的医学专家,听她怎么说也许会让我安心一些。她一听我说了情况,语气非常沉重,“你这可不是小病。右桥小脑角区空间比较大,手术倒不危险,但毕竟是脑部手术,牵涉的神经非常多,还是要慎重。我建议你去北京上海做手术吧,效果好一些。”我其实是个很怕麻烦的人,还心存幻想,能在兰州做手术就不用去外地了,儿子上学还得有人照顾。既然她都这么说,那我再不用犹豫,再多困难也得克服,下定决心去北京或上海做手术吧。
“听神经瘤”这个词就这样突然闯入我的生活,这才意识到以前长达6年的漫漫求医路终于拨开云雾见天日了。从06年第一次做CT排除脑瘤,之前之后所有的治疗完全是误诊误治。不得不感慨,看病关键是找对医生,就像找爱人,得在合适的时间遇到合适的人。看着那么大个瘤子也就知道为什么右耳会逐渐丧失听力,右侧脸部会感觉越来越麻木。可是兰州从来没有一家医院的医生会想到这个病因,从来没人让我做过核磁检查呀。老公让我看网上资料,“面麻久治不愈就应该怀疑是听神经瘤”,这下子全明白了。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急于想告诉那个为我针灸的热心中医这个判断,不要让更多像我这样的患者耽误病情。有人说世界已经进入互联网时代了,我看对中国下这个结论还有点为时过早。
这个被很多医生都忽视的病,网上资料显示“患听神经瘤的比例是30万分之一”。发病人群多为“女性,四十岁左右”,我完全符合这两个条件。据说在茫茫人海找到真爱的比率是28万分之一,痴男怨女一听这个比率就近乎绝望,好像是不可能的缘分。那么患这种病这比找到真爱的机会更微乎其微,可是竟然就让我撞上了,不能不说是撞了大头运,绝对算“头彩”了,这么看来,找到真爱不是大海捞针。
我的听神经瘤求医之路(六)
6月8号的午后过得很漫长,我忘了我是怎么打电话给大姐说的,我尽量轻松地说是良性肿瘤,手术之后就好了,不要告诉我妈就行。大姐立即说要来看我,我说现在好好地,没什么可看的呀,不要跑来了。大姐沉默一会说“那好,等手术完就来看你,你要多保重。”
我最紧要的是和北京的党校同学联系,托他看能否找到熟人,介绍去天坛医院尽快手术。虽然肿瘤一时半会长不了多少,但是既然已经知道是定时炸弹,还是早点拆除为好,不然揭开盖子之后来自自己的压力和熟人的压力都会让我崩溃的。党校同学之前很关心我的病,也介绍我去过北京面神经防治研究所,想不到我竟然是脑瘤,还是有点吃惊。听着他像大哥一样的语气宽慰我“别着急,我马上打听,一有消息就告诉你,你得保重啊”,我感受到来自遥远北京的温暖。几乎每个人都会对我说“保重”,在这个时候听起来好像有另一层说不出来的味道。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这当然算坏事了,我没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可是一个一个朋友告知下来,老公就抱怨我“你怎么什么事都要搞得全世界都知道?像个小喇叭一样。”哎,我也不想这样广而告之啊,可是那些一直关心我的朋友我得让他们知道我这么多年来烦恼的病因到底是什么啊,何况朋友不就是在我无助的时候可以倾诉的对象吗?我儿子的干妈—我上海的同学一向是非常老成持重的人,她这些年一直忙于照料父母的病情,也是经受过很多风雨了。我告诉她病情似乎把心里的恐惧也释放出来了,同时也想听听她的意见和安慰。她在惊讶之后立即镇定地说“没关系的,只要手术能解决的病就不算大病,对不对?那让我们想想办法好了。”她的笃定也通过电话线传递给我。
我当然还要感谢北京帮我联系过检查的北京协和医科大的博士,如果不是她的导师第一次提出让我做核磁检查,如果不是这次她安顿我去做检查,我不知道还要在黑暗中摸索多久呢。同时,我也感谢了我的同事,是他几年来一直热心督促我不要大意,最好去北京检查,推荐了她老婆的博士朋友我才终于确诊。我兰州好朋友的妈妈是结核医院的前院长,这些年一直在和疾病做斗争,我也免不了要告诉好朋友,互相打气。她听了之后除了连声叹息的同情和安慰,不明白好人为什么都命运多舛呢?她也告诉我她在天津的舅舅是脑外科专家,曾经的天津一把刀,不过现在年龄大已经不上手术台了,但是可以咨询一下他,听听他的建议。那当然好了,我当即就让老公把光片和诊断书拍成照片电邮到天津。当天晚上就收到天津的回邮,“Itisatumorneedtooperation”,好有意思的老人啊。尽管我不认识那个单词tumor是什么意思,但也猜出来是肿瘤,需要手术无疑。
开颅手术到底是怎么做的?难道会把脑袋锯开?头皮掀起来?想想都毛骨悚然。我一向是嗜睡如命的人,可是那一夜似乎一直在做噩梦,处于半梦半醒之中。半夜醒来好几次无法安睡,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去上班。我后来知道老公看了手术视频也一夜难眠,因为过于血腥,没敢叫醒让我看。网上说手术有1%的死亡率,30万分之一的发病率都遇上了,谁能保证手术万无一失呢?
遇上这种突如其来的事我想恐惧是难免的,我只是个胆小怕事的普通人。但我的恐惧也仅限于这一晚,此后的日子里我照样可以安眠。我没有抱怨命运之神为何如此待我,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比我这种病悲惨的事多了去了。我们每天看到的、听到的天灾人祸还少吗?这个世界从没有过一天的太平啊。很小的时候以为我们活在世上就是为了享受蓝天白云,享受甜蜜温暖,已经人到中年的我,知道活着远不是那么简单美好的享受。不管是甜还是苦,都是生活需要我们承受的滋味。糖是甜的,这我们都知道,能在五味杂陈里淡然处之,却需要平静的心态将生活之水一饮而下。既然命运已经这么安排了,除了学着坦然面对,还能怎么样呢?
我第二天按时上班时很多同事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看我的眼神有点异样,有关心,应该也有悲悯和不安,毕竟身边活生生的一个人突然说患了脑瘤,听起来应该还是有点恐惧。单位另一个听力不太好的同事立即也想到去检查是不是脑瘤。此前一个和我同龄的同事得了中风,抢救过来之后一直在家养病,这让很多同事都开始重视起自己的体检结果来。在单位的领导也被我的事惊动了,来询问详细情况,看需不需要帮忙,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感受到了“组织”的温暖。同一个部门的小姑娘一见我就哭了,惹得我也眼睛发湿。知道消息的同事陆续前来打听,我笑着一遍遍说“没事的,总算检查出来病因了,做完手术应该就好了,谢谢关心。”有两个男同事是结伴来的,他们迈进我办公室的脚步特别沉重,两人脸上的表情也像被冰冻住了,感觉像来和我告别的。听我说是“良性肿瘤”,这下两人才面面相觑,露出笑容说“哦?是良性的?那就好,那就好。”估计他们一听肿瘤就联想到癌症了,也难怪,毕竟我们平时没听说过这样的病啊。
我坐在办公室里又打了几个电话,大连的朋友一听我说脑瘤就哭出来了。豪爽又细心的她在党校时待我像大姐一样体贴,我们几天前才在杭州欢聚过,怎么突然就检查出这样的结果?她安慰我“你去北京做手术我一定去看你,等手术联系有消息就告诉我啊。”有她这份情真让我动容,工作之后的友情是多么难能可贵。
我给另一个在兰州的大姐般的朋友也报告了病情,她一听倒很平静,“没关系,想开点,有病有治病,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我当年做完乳腺癌手术光化疗和放疗就持续了一年,手术后胳膊抬不起来还得去按摩,你看我现在不是也恢复得好好的吗?何况你这手术是一锤子买卖,做完就好了。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好,很多人都是被自己的病吓死的。我过几天来看看你,给你打打气。”听着她连说带笑的爽朗声音,我一下子觉得自己也坚强起来,可真别被自己吓死啊。
我的听神经瘤求医之路(七)
我把坚强乐观的一面展露给别人,其实把另一面留给自己,我知道有些心事只能自己悄悄去想,有些伤口只能自己默默去舔。
我一声不响地整理、收拾了办公室,不管多么宽畅的办公室,我也不过是个流水的过客,只有家,才是灵魂安放的地方。我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拿回家,把电脑里的私人资料和照片全部刻录成光盘也拿回家。我曾经看到过有人在火灾中不顾生命危险跑回去抢救照片的故事,有人说他傻,我却很理解。对于有些人来说,记忆就像生命,还有什么比记忆更加珍贵的财产?我甚至把电脑开机密码、掌管的各业务系统密码全部写在纸上,压在显示屏下面。我想万一有意外,我的办公室别人收拾起来就很容易了。
我也不再惦记着女人的衣橱永远少一件衣服了,很多没有上身的衣服也趁早捎回去给姐姐们穿,万一我再没有机会穿,浪费了多可惜。每天揣着心事做完这些准备工作,给同事交代了工作中的注意事项,给老公交代了我从未用过的医保卡在什么地方,我就可以一身轻松地准备去做手术了。我想起曹操絮絮叨叨的遗言,也想起金圣叹临刑前的交代“花生与豆干同嚼有火腿味”,不管是枭雄还是怪侠,我想他们绝对是真性情的人。如果我真要在昏迷中不再醒来,像弘一大师一样“悲欣交集”中一觉睡到极乐世界,未尝不是最好的归宿。
那几天老公从网上查了很多资料,也大概了解了一些情况,也许手术没有多么恐怖。网上排名第二位的脑外科医院是上海华山医院,那就北京上海分头联系吧。北京同学说先要去天坛医院登记,排队等候手术,大概得1个月左右;倒是上海几个同学跑得有些眉目了,七转八转找到有关系的同乡在华山医院做部门主管,应该不用排队多久。当然我心里觉得上海更亲切一些,毕竟上海是我熟悉的地方,那里有我亲近的同学。只是我没有想到再次和复旦大学发生联系是以这种方式,华山医院已经归入复旦大学附属了,我当年可是好端端从复旦大学走出来的,这次也会好端端走出来吧?
多年来,我和一个校友师姐一直保持通信联系,我像写日记一样汇报自己的所思所遇,工作的烦恼、孩子的教育、老公的表现、游历的乐趣,甚至买了一件心仪的衣服、看了一本有趣的书、一部可心的电影也忙不迭地分享。我们之间不乏我老公所说“互相吹捧”,但对我来说这份友情是我在这个孤独的地方最值得珍惜的一缕阳光,我自然在信中忠实描述了我这段心路历程。
6月11日:很久没有动笔了,今天是周四,但是觉得时间过得非常漫长,我是6月8日周一下午检查出病因的,这些天简直象在做梦一样,不过我已经心情平复了很多,毕竟谁遇到这样的事情都象晴天霹雳。我一直都不知道关爱自己,所以一直拖着没有认真去对待,总觉得工作的事情不好意思请假,况且在几个医院看庸医也误人,一直是治标不治本,当面麻和神经性耳聋在治,而且说神经性耳聋没办法,所以基本是放弃治疗了,这次要不是我的同事热心地帮我联系北京的医院催着我去检查,还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呢,如果不知道有这么大的隐患,我还是活蹦乱跳的,每周还是去打球的铁杆队员呢。
6月12日:现在就等着落实主刀大夫,排队住院,开始经受一场磨难。都说人生无常,旦夕之祸突然降临还是意想不到的,所有的人都劝我要放宽心,坦然面对,好人自有好报,我现在就比较平静了,晚上也睡得很沉,还梦见和上海的同学一起去野外玩,风轻云淡的。也亏得这些同学帮助,这几天她们都在为我的事奔忙,比我还辛苦。
6月15日:我昨天下午把头发剪短了。做手术时头发都要剃掉的,所以也就不心疼留了几年的长发了,发如韭,割复生嘛。昨天下午坐在家里没事干,老公提议我去剪的,他说周六吃饭看着我和你们娘俩三个人披着头发就觉得热,到上海去岂不是更热吗?倒也是,脖子都起了个痱子,趁早凉快点也没什么不好,在医院处理起来也更省事。也不用去什么发型屋了,在我们楼下的小理发馆我说随便理个齐耳短发就行了,但是老公熟悉的理发师很负责任啊,他问我怎么不想留了,我说夏天太热了,他说齐耳短发正好搭在脖子也很热的,不如理个后面短一点的发型,我说怎么都好的。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我手术后买假发可以参照现在的发型,前后变化不至于太大,只花了10元钱理了个鲁豫的发型挺好的。
今天单位领导回来了,问我要不要休息,我说不用了,周末我都可以去打球的,我老公觉得太夸张了阻止了我。对我来说应该尽量正常生活、正常工作,不然给周围的人压力更大,大家都会不舒服。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太心大了?昨晚老公还从网上搜到神经瘤手术论坛里有患者家属写的脑瘤手术日记,非常细致地描述了手术前后的准备及复原情况,这个对我倒是大有裨益。看了更直观,好像没那么可怕吧,一周就可以出院呢,但是手术要进行一天,还要监护一天。他现在查了很多资料,全力在准备我的手术,连股票都再没看。比较起来我还是稀里糊涂,也不想搞那么清楚,反正麻醉做手术也不知道,倒是守护在外边的人时间很难熬的。
朋友这样安慰我:你所讲述的我都非常理解,这个确实不是一般的小病,但是话说回来,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问题,所以你一定要练着放宽心,好在你说你现在平静多了,我也放心一些了。这两天我在网上也看了不少相关的内容,你放心吧,这种听神经瘤都是良性的,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就是联系好医生,主刀医生医术高的话,就更没问题了,注意不要有后遗症就好了。人的一生确实很复杂,许多事情都是无法预料的,所以一定要爱惜自己,好好享受生活。这次治疗回来,好好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也要想开点,三个人好好相爱,好好生活。
昨天我给你老公打电话了,他特别关切你的这个情况,听上去语气情真意切,我也很感动。我说让他在这特殊的时期要多承担多宽容多关心。别想那么多了,当然,遇上这样的事,谁都会发愁,但是要尽量调整到小低程度的愁,你想想,发愁一点用处都没有,如果结果不错,你不是白愁了吗?结果又不能因为你的情绪改变,大家都说得对,好人有好报。所以要坚强一些!我们都会为你祈祷祝福的!!!
我在加拿大的中学同学听她的院长妈妈说了我的情况,也来信宽慰我:手术后就会一切正常,不要怕,即来之则安之,首要之事是找到好医院和医生。找最好的医院,这点千万不能马虎。知你情绪还好,又在积极联系上海华山医院的手术,这样就好。等你做完手术的好消息。我表妹在北京做了甲状腺手术就发生切了不该切的地方,造成甲状腺功能低下,要终生服药。她还是找了所谓的好医生。
同学说的手术意外我不奇怪,我就亲眼见过一个阿姨做了小手术,结果手术不彻底,半辈子带着导尿管的事,她的儿子就是她手术医院的医生,媳妇还是护士呢。至于说给医生红包没送到,以至于把药棉或者手术钳遗留在肚子里的事我们也听得多了,所以心里还是有点惴惴的,到底给医生送多少红包合适?这都是在手术前必须心照不宣打听清楚、落实到位的事。
我的听神经瘤求医之路(八)
那段时间正是我儿子的初二期末,家里陡然异样的空气让他也感觉到压力,他一回家就悄声打开书包写作业,我们说到手术时他也只是抬头静静听着不多说话。儿子是个自立自觉的孩子,把他交给爷爷奶奶来照顾一段我也很放心了。其实就算我们在身边,他的学习也一向是完全自主的。他不需要我们辅导,也不需要我们督促,更不需要我们陪读,连买课外书或者辅导书都是自己选购,即使在他考试时我们也照看电视不误,没担心会影响他学习。我要去上海手术前的那天晚上,我打算早早上床休息了,他过来用他笨拙的臂膀轻轻拥抱了我一下,并且同样笨拙地在我的脸上非常轻地吻了一下,只说了一句“妈咪GOODLUCK!”要知道正处在青春逆反期的他简直像刺猬一样,平时根本不会让我亲近的,他这个亲昵的举动让我半天没回过神来,就带着他给我的甜蜜和祝福入梦了。
同学联系的华山医院主刀医生16号下午和约定我们见面,我和老公坐早上八点半的飞机赶往上海。临行前单位临时指定了部门负责人,我就可以放心去做手术了。单位领导关切地问我“联系手术的是上海龙华医院吗?”我心里一紧,我不知道上海有龙华医院,但知道龙华就是上海的八宝山啊,我只能不动声色地纠正是华山医院,心想我该不会直接去龙华吧?事后我知道上海倒还真有个叫龙华的医院,不过是中医院,看来我还是有点风声鹤唳了。
我通过携程网预订了离华山医院比较近的宾馆—延安饭店。不知道这宾馆要住多久才能做手术,不管是否能报销的,能省点就省点吧,我们定了南楼258元一晚的房间。同学的专职司机在机场接到我们,司机是个和善的老师傅,很可亲的样子,一下让我感受到海派男人的笑容。上海正在为世博会冲刺,以前每次来上海感觉越来越漂亮了,这次当然更是眼花缭乱。不过我那时真不知道世博会是怎么一回事,看着那个像小灵通摸样的海宝造型觉得没头没脑的,好像没体现出大上海盛会的风格。按说上海的硬实力、软实力在我们中国也算数一数二的,但也经常会有一些让人大跌眼镜的创意。我最想不明白的是广告词连说三遍,比如“恒源祥,羊羊羊”、“上海三菱电梯,上上下下的感受”、“美林阁,蛮灵咯”之类,不从上海滩上随便抓一个水灵的孩子就算了,那些广告创意人也太缺乏想象力和文字表达力了吧?他们不知道有句俗话叫“话说三遍比屎臭”吗?真对不住这个开风气之先的时尚大都市。我想起大学时每次听FM98.5频道音乐节目,正听得高兴,突然插入“纳爱斯珍珠香皂,今年20,明年18”的广告,而且一连轰炸三遍,让人大倒胃口。后来见到铺天盖地的平面广告,我和室友真怀疑那个臃肿恶俗的广告女郎何止是20岁充18岁妙龄,肯定30岁不止,估计是老板家亲戚。不然连我妈那种第一次出远门的农村妇女在复旦来看我,见了我的美若天仙的好友和校园里无数美女之后忍不住感叹,“人都说学习好的姑娘长得不好看,我咋看漂亮姑娘都考到你们学校了?”没错,我倒是记住纳爱斯的广告了,可我从来不会买一块纳爱斯珍珠香皂,我可担心我变成那个广告女郎的品味。
话说远了,瑕不掩瑜,个别没有实现美好初衷的广告不会影响我对上海的美好印象。不过延安饭店南楼房间有点狭小阴暗,地毯陈旧得像上个世纪的,窗户外面被法国梧桐的浓荫遮挡得密密实实,好在饭店门口有个不错的饭馆——香港和兴茶餐厅。在手术前后的那段日子里,这里几乎成了我们的定点餐厅,那里优雅的环境、精美的饭菜和每日推出的特价菜肴虽比不上“苏浙汇”,但也足以让我回味。
下午先找到同学的同乡——另一个部门的负责人,他带我们去见我的主刀医生——刚从外地参加脑瘤手术高峰论坛归来的毛教授。毛教授差不多和我们同龄,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有点笑嘻嘻的圆脸,不是非常严肃的医生的标准摸样。他曾经和陪我前去的同学的丈夫一起获得过“上海十大青年科技英才”称号,我想在风云际会、卧虎藏龙的上海滩绝非浪得虚名。他除了对我同学说“久仰你老公”外,也挠头说“啊,你们都是复旦的高材生啊,佩服!不像我们这二医大出来的混混。”我闻听此言立即忘了初次见面的窘迫,脱口而出“复旦出来的像我这样的混混多了,可您是专家呀,术业有专攻。我现在不是就落到您手上了吗?”我曾经有个二医大的朋友才貌双全,除了深谙医学专业还写得一首好诗呢,我对二医大的赞扬完全出自内心,可不是恭维。毛教授和我们一起呵呵笑了,气氛顿时变得轻松。
不过作为手术医生他还是认真地告诉我们“听神经瘤这种良性肿瘤生长很慢,长到这么大应该是很多年了,如果不做手术再长下去最多三五年时间就会压迫脑干神经,危及生命。做手术都有风险,这个我们都知道的,百分之一的死亡率这种事我们就不说了,听神经瘤剥离过程可能会伤及面神经,你这个瘤子比较大。当然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的,这个你放心。我碰见过女演员得这种病宁死不做手术,人家就是靠脸蛋吃饭的嘛。不过呢,一般女人也是非常重视容貌的,你不担心手术之后影响社交吧?”哈哈,我打趣我的同学才需要出席社交场合呢,像我这样两点一线的上班族哪有什么社交呢?本身我也不是喜欢应酬的人,既然最让我担心的百分之一的事故概率都被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还有什么比命更贵呢?容貌是否会有所改变完全没在我考虑之内。
这次见面如果套用新华社统稿,那就是“医患双方在同学的见证下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并达成尽快手术的一致意见。”这回要救我于水火的不是伟大领袖毛主席,而是杰出教授毛医生。
香梅
香梅是我四爷的孙女,和我家住对门,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之一。
她的名字应该是没有文化但走南闯北过的爷爷随便给起的,续在她叫香菊的堂姐后面。但她还真是人如其名,有点孤芳自赏的味道,所以和我们的关系也若即若离。
香梅爸爸长得白净秀气,是村里的泥瓦匠,算是吃得开的手艺人。村里村外但凡有人家盖房砌墙、盘炕垒灶,总少不了请他去帮忙。他说话慢慢吞吞,总是半句话说出来,咂一口烟,再缓缓吐出后半句。不过他已经算家里唯一有些话语的人,其他人几乎都像哑巴一样。我们小时候偶然结伴疯到香梅家屋里,转几个圈自讨没趣,又风一样地窜出来。
香梅爸爸经常忙乎在别人家的工地,地里的农活全靠香梅妈妈出力。她是我见过的最壮实的女人,水缸样的体型,不高不矮,宽厚的肩膀能扛能挑,在地里干活没人把她看成女人。村里不但有人教训媳妇“你看人家香梅妈”,也有老人教训儿子“你看看人家香梅妈”。她宽大的脸盘总是被晒得红突突的,盖过本来的白皙肤色。自来卷的黄色发梢却总是遮不住有点含羞带怨的神情。我现在想起她,眼前总是晃动着老黄牛的样子,没错,她真的只会像老黄牛一样地干活,几乎不怎么说话,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心思。
香梅和她的两个弟弟随了他们妈妈的沉默,伙伴们有时候会暗地里叫他们“蔫瓜”,也没人知道他们的心思。他们家很少会有鸡飞狗跳的声音传出来,也几乎没有欢声笑语的时候。我们惊奇地发现,他们家人之间除了爸爸会唤孩子的名字,妈妈连孩子的名字都不怎么叫,孩子对爸爸妈妈的称呼几乎也都省略了。吃饭时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碗碗饭往桌上一墩,孩子们端起来就吃,吃完擦擦嘴起身,各干各的,真是很奇怪的一家人。我妈有时也奇怪香梅妈平时和别人不怎么说话,她怎么连娘家都不肯转呢?有多少活干不完啊?我妈可是一得空就会带我们去转舅舅家的,把攒了一肚子的私房话和几个舅舅舅妈翻来覆去说也不嫌烦。
香梅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她从小就有属于自己的一间屋子,这是最让我羡慕的。我们小时候和爸妈挤,后来都是和姐姐挤在一张炕上,穿着姐姐淘汰下来的衣服,就像个可有可无的猫狗一样长着。香梅的香闺我偶然闯进去过,桌上竟然还有一面镜子供她对镜梳妆、描眉画脸。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她无所事事用铅笔涂一些仕女图贴在墙上,我很眼热地说“哇,你画得好看呀!”她头一低,用下牙咬住嘴唇,像她妈妈一样含羞带怨地歪头一笑,还扭扭捏捏地捋一捋她的头发,拉一拉衣襟。
她有那么能干的爸妈,竟然就不用像我们一样帮着家里干活了,我周末或者假期随爸爸下地干活时经常可以遇见香梅在村路上或者地埂边闲来无事地走动。我爸爸的教育原则是“背起书包是学生,回到家里是农民”,谁让我家缺劳力呢,我考完大学还和弟弟拉着架子车给家里卖了一假期的菜呢。她假期可是彻底解放了,几乎是村里唯一的闲人。头发一天一个样变着花儿梳,高翘的一个马尾巴、歪在一边的一条大辫子,甚至从上面用发夹挑起一绺的披肩发,那时候村里姑娘真没像她这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她披着头发,束着一条发带,穿着一条大红喇叭裙,两只手在后面握着一卷书,那么悠闲地用脚后跟点地,踱着步子溜达,她被风吹起的发梢和裙摆简直像村里的风景。路上有人会问“香梅,看书去啊?”她依然是那样咬着嘴唇的低头一笑,有点羞涩地走开。我心想她大概是闷在家里看不进书,出来拿本书转悠装样子的吧,看看我自己在太阳下头发和着汗珠贴在脸上的样子,多少年一成不变的两条大辫子,真是土到家了。我虽然在城里住校读书,可是读大学前从没有穿过裙子,都是姐姐们的二手衣服,老气横秋,偶然我也会给爸妈抱怨“哼,看看人家香梅。”
香梅偶然也会来我家借书或者请教问题,我爸爸大概把他的教育理念给香梅也灌输了一些,好像说孩子大了要学着体谅大人的辛苦之类,后来她再没进过我家的门。我妈埋怨我爸“你个死老头子,你看你多管闲事,把那姑娘说得不好意思再来了,人家爸妈都不管教。”我爸张着嘴想了半天,只有不解地笑笑,“怪了,我没说什么重话呀?”
香梅长得窈窕好看,也会打扮,虽然不太言语照样招男孩喜欢。我上高中时周末回家有时候会听哥哥家的孩子挤眉溜眼地说“嘿嘿,香梅的那个男同学又来了。”香梅在城郊的中学上学走读,周末经常有一个城里男孩骑车来家里,是固定的一个“男同学”,不像我的同学来是呼啦啦男女一帮,这在一举一动都会被村民们嚼舌根的年月,她这个人人皆知的早恋绝对是新潮的。这种事按理应该是妈妈管的,可是她们娘俩好像从不会说什么,倒是听说她爸爸教训那个男孩子,“你们现在还小,还是读书的时候,万一香梅考不上大学是农业户口,连个工作都没有的话你还来娶她吗?”男孩自然不会想那么远的问题,张口结舌,香梅爸爸就说“以后你再别来纠缠了,你们都在学校好好学习吧,姑娘家还得顾着名声。”
香梅妈像个铁塔一样矗立在田间地头,忙里忙外;香梅照旧像只花蝴蝶一样,在村里村外晃来晃去当着学生。香梅的两个弟弟也长大了,他们的爸爸还长得那么风流精干,后来传出了闲言碎语。我不知道香梅是怎么处理她的早恋的,她后来高考落榜了,和那个男“同学”自然不会有什么结果,据说男孩家里坚决反对。不管感情有多么纯真,横在城乡之间的鸿沟是无法逾越的。长得再好的农村姑娘,到了城里也是“黑人黑户”。在看似无忧无虑的安乐窝里长大的香梅,也终究要面对自己的命运。
有一年回家听我妈说香梅妈死了,我有点不太敢相信,那么壮得像牛一样的人怎么会死呢?我妈叹气“哎,也是个苦命的人。”我妈说之前在玉米地里碰见香梅妈,正用大锄在地里除草,那都是男人干的活。我妈和她打招呼时她突然就哭了,“大嫂子,我憋得难受啊,你说我活得像个什么人呢?姑娘大了也不和我说心事。他爸每天深更半夜进门,一上炕就钻进他的被窝,和我背对背到天亮,一句话都没有,我的嘴都快捂臭了啊。”我妈还劝了她,说孩子长大能靠住了日子就好过了,没想到突然听说她横死在家里。有人说是心脏病发作,有人传说是服毒了,真相没人知道,她平时和娘家也少来往,没人会追问究竟。最让我妈唏嘘的是香梅的表现,“那娃真是心毒啊,她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们都忍不住陪着抹眼泪,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淌一颗眼泪。就那么一个宝贝姑娘,真是白拉扯了那么大。”在农村的葬礼上别说姑娘要哭丧,连平时冷漠得像外人的媳妇也得做出哭天抹泪的样子。没人知道香梅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的漠然却让村里很多人看了寒心。
我后来再没有见过香梅,所有关于她的消息都是听说的。她在城里上学放开了眼界,本来就没干过农活,自然不会在农村扎根。听说她去城里的麻辣烫店里打工了,又听说他和店里的一个男孩同居,没多久怀孕了,生米做成熟饭。女孩子的好名声都没了,还能怎么样呢?他爸给买了一身新衣服,就那么跟着男的回老家奉子成婚去了。我妈再次感叹“哎,那么大个姑娘就让人家白领走了,什么嫁妆都没有,她爸她妈白拉扯那么大!这世道呀,怪谁呢?”她能平安生下孩子已经算造化了,我妈还说起香梅的弟媳妇生孩子难产,孩子一只胳膊已经出来了,就是生不下来。家里人没有送城里医院,却跑去请了邻村的赤脚医生,“那个医生在那媳妇子宫里像掏羊肚一样乱抓了一气”,听着我妈这话,我身上直激灵,忙粗暴地打断她“妈,求你再别说了。”在暗夜里我妈看不见我像猫抓心一样的难受,又絮絮叨叨说“哎,可怜那娃还是个男娃,硬拽出来也没气了,媳妇被那么胡抓着伤了元气落下病,拉到城里医生说两年内都不能再怀孕,还要吃药。”我妈说完了一再叹息,真不知道那家人怎么想的。我闭上眼睛躺着,怎么也睡不着觉,眼前总是晃动着香梅和她家那些女人的身影。
香梅走后好几年没有回来过,听说她爸费尽周折去看望了女儿。她落户的地方是有名的贫困县,她爸说苦得不得了,家里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有,日子过得很紧,她想回来却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够。
听说有一年她好不容易带着孩子回来住了几天,惦记着家里的活又急忙走了。当年如花似玉的姑娘再不是昔日的模样,我妈见了这个已经当了娘的没娘孩子又陪着抹眼泪。倒是她的堂妹,小时候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连鼻涕都擦不干净的小姑娘,长得傻乎乎的,稀里糊涂嫁了个城郊的殷实人家,做起四手不抬的小掌柜,真是憨人有憨福。
这些年香梅再也没有回来探望她日渐衰老、风流不再的爸爸;她爸也无力再去看望她。村里的姑娘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属于香梅的时代早已过去了,她的名字好像成了一个久远的传说。
二〇一一年十一月十四日
我的听神经瘤求医之路(九)
毕业后到上海的机会并不多,这次特殊的上海之行我还是给同学们都带了特色礼物,她们怪怨我“你是来看病的呀,不是来度假的。”我就权当来度假好了,在法国梧桐遮盖的华山路上走一走,遥想一下复旦园青春的林荫道;闻一闻现烤法式面包的香气,回味上学时在四川北路和朋友逛街的快乐时光。在街边的小咖啡馆和老公来一杯香喷喷的咖啡,去衡山路隔着门缝看一看静悄悄的老别墅,在翠色欲滴的静安公园和延安路街心公园欣赏一下盛开的睡莲,感受一番曾经熟悉的上海味道。捧着同学亲手制作的一盒精巧地道的CHEESE蛋糕,我留下了手术前最灿烂的笑脸,我和老公也在静安公园请对着睡莲狂拍的专业摄影师为我们拍了合影,不过他比我这个病人看起来更心神不宁。
谈话之后毛医生开了单子,我们拿着去了住院部,填表登记留了联系电话,就等着通知住院了。不知道会等多久,想起来倒也不是太沉重,除了去过一次第七百货为老公和儿子买了衣服,我们就在延安饭店附近闲逛。
手术前我唯一需要采购的是一顶假发,我的大学同学们说这个应该去豫园商城采购,那里专门卖小商品。但我的细心的中学同学显然对静安区更熟悉,她说根本不用跑那么远,静安寺地铁站附近的地下商城就有卖。果然她说的不差,那个地下商城正要装修清货,剩下的假发样子不多,不过我要求不高,不需要金发,也不需要烫发改头换面,只选了一顶锅盖头的齐耳短发。手术后就成光头了,不能就那副样子从医院出来,老公已经从家里给我准备了“探路者”的软帽,假发也是需要的。
从地下商城出来,惊喜地发现“季风书园”的小小门脸,这就是传说中的上海文化地标吗?大上海已经让我有点恍惚了,我有点不太相信就这么和季风书园静安店不期而遇了。这个小书店窄窄的门廊陈列着一些临摹的花鸟工艺画,虽是临摹,但也很雅致,老公差点就想800元买一副回家了。我忙给他和那些画拍了一张照片,走进去刚按下快门,镜头还有点虚,店员提醒我不能拍照,好可惜没有留下清晰的影像。如果我知道这个书店日后会消失,我可能会偷偷地再补一张照片的。那个书店里面是二层阁楼,书籍陈列得非常别致,整个色调像一个温馨的书房。我们随便翻了翻,其中很多书家里都有,于是感受了一下这个书店的独特氛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如今全国大多数地方的服务业都是在为房主打工,在寸土寸金的上海,网上书店如火如荼的当下,实体书店在夹缝中求生存真是奇迹。
静安寺的久光百货是离得最近的商场,地下超市的进口水果和蔬菜让我感觉炫目,一盒独立包装布满虫眼的青菜竟然要卖十多元钱还是让我瞠目,这就是传说中的有机蔬菜了吧?我觉得唯一可以承受的是印尼咖啡糖,于是先给儿子买了一桶存着。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这个地方是被郭敬明同学炫耀过的上海新地标之一,老公竟然不顾我坚决反对买了爱不释手的日本瓷咖啡杯和德国金属咖啡勺。我眼拙真没看出有什么好,被嘲笑“没品位”。哎,品位这东西可是拿钱堆出来的啊。有钱的人不一定有品味,但是没钱的人想追求品味,难呐!
我也终于见到了闻名已久的静安寺,我想象中应该是古朴肃穆的样子,不是这样金碧辉煌。大学四年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个有名的地方,八十年代末还是个“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的年代,想象力再丰富的上海人估计也没料到浦东如今会更加金贵。那时交通不方便,没有地铁和高架桥,也没有轻轨,去一次南京路时常都得在外白渡桥堵车半小时,别说坐车几小时去静安寺了。这次倒是无需专程前往,而是远远路过就被一片耀眼的金色屋顶吸引了眼光。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也不想临时抱佛脚,既然近在眼前,也不妨去烧一炷香祈祷平安。我甚至不太会烧香拜佛,看见院子里举着高香的人对着四个方向念念有词,我也笨拙地对着四个方向举了举手中的香烛,不知道我的命运之神在哪个方向眷顾我呢。
18号下午,我们正在久光百货看着名牌商品WINDOWSHOPPING过眼瘾,扫视着3D版的《时尚》杂志,接到医院的电话,通知我们办理住院手续,这比预想得快多了。不过不是普通病房,高干病房正好空出一个床位。高干病房一天床位费500元,我之前已经打听清楚医保只报销12元,嗨,出来治病就是花钱,这时候再顾不得节约了,有床位就谢天谢地,真就当度假住星级宾馆了。
在住院部交了3万元押金,我就正式在华山医院注册入住了。病房是两人间,配了彩电、冰箱和独立卫生间,陪护的折叠床也比行军床宽,条件看起来是不错。虽然是住院病人了,但我好像还没找到病人的感觉,斜躺在病床上翘着腿给朋友们发短信报告最新进展,真像休闲度假的样子。我甚至背着旅行包在华山医院的小洋楼前面让老公给我拍照留念,估计没人看我像来做手术的。
一直在惦记的红包问题也终于有机会近距离打听了,悄悄问了同病房的病人给医生送多少红包合适,同屋病人直摇头,“他们这里不收红包的,即使你送了人家也会交到你的预交住院费里的。”啊?有这种事?别说我不信,我上海的同学都瞪大了眼睛,难道真的遇见白衣天使了吗?我之前在我们当地不管做剖腹产还是腹腔镜,除了给主刀医生送,连麻醉师都不能忽视呢,万一他给你留一手,手术中间麻药劲过去还了得啊?
虽然医院条件不错,但住院前两天没什么事,我们晚上特地向护士长请假回宾馆歇着。医院这种地方还是能少呆就少呆为妙,何况我老公这个烟民觉得出了医院更自在。医院是无烟区,他立志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戒烟,我如果住个十天半个月倒是他最好的戒烟机会。去上海之前他就从网上找好了进口戒烟糖买家,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戒不了。当然,我后来知道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没能根治掉他的顽疾,可惜了那些进口戒烟口香糖,早知道用那些钱买两幅季风书园的画好了。
手术确定下来23号进行,这下子真的需要进入状态,老老实实在医院住下了,很多术前检查还需要做呢。每次做术前检查时,都是固定的一个穿天蓝色衣服的护工推着轮椅来接我,护工是个精干的中年男人。我说我好好的,不用坐轮椅啊,感觉怪怪的。他说“不行的,坐在轮椅上就可以走术前检查的绿色通道了。”我穿着宽大的条纹住院服坐在轮椅上,老公说这下看起来像个病人了。
华山医院的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我之前想起来都头大的排队场面从来没有出现过。医院分工很细,一会来一拨人分发住院服,每天换洗;一会来一拨人擦窗台擦房间,一会又来一拨专门打扫卫生间。至于量体温、送药、送报告单当然都是专门的护士。
做手术前我心想第一件事应该就是再做一次核磁确诊吧,想不到毛医生一看我带来的核磁片子就说已经很清楚了,不用再做,手术用这个就可以了。这一个细节也让我感触颇深,他们不会为患者增添任何不必要的负担,这样的医生能不让人放心吗?
22号下午,有专人来病房为我剃头,摸着光头这下子终于意识到手术临近了。我小时候我妈没多少时间抱我,都是自己躺着的,我的脑袋格外平整,非常适合理光头。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光头的滋味,横着摸有点扎手,但侧着抚又好像毛茸茸的,对镜自顾,这个形象真是耳目一新啊。
第一次见面时毛医生已经和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术前谈话就没什么内容了。毛医生的助理李医生约我们在术前谈话室,还是很详细地告知了手术协议内容,我们几乎迫不及待地就等着直接签字了。李医生长得典型的白面书生模样,眼睛小得眯成一条缝,嘴唇倒是很厚,像个憨厚的邻家弟弟。后来才知道他已经博士毕业工作几年了,能被毛医生选为助手,当然是医院重点培养的优秀人才呢。我们签完字出来时看到旁边一个十多岁孩子的父亲还在心事重重地握笔踌躇,我除了同情那么小就需要手术的孩子,自己倒没有感受到压力,把自己放心交给医生好了。
我的一个上海同学做过心脏瓣膜手术,她不是一般的坚强勇敢,她用自己的经验鼓励我“手术不要紧的,反正是麻醉的。最难受的是上呼吸机,挺过就好了。”我问李医生上呼吸机是怎么回事,李医生轻轻瞥我一眼说“上什么呼吸机啊?这手术要上呼吸机那就快没命了。”哦,这么说我同学认为最难受的一关我都不用过啊,我这才理解难怪毛医生说我的手术是非常成熟的小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