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面的手术需知是早就送来的,规定手术服上衣得扣子在后反穿,并且不能系扣子,不明白是为什么。做完开颅手术必须在ICU重症监护室呆一夜,还必须聘请医院的特别护理照料3天。前一天晚上6点以后就不能进水进食了,我早早就一身轻松地睡下了。本来还担心会失眠,没想到一夜安眠,连梦都没做一个,直到23号凌晨6点被老公叫醒。
我的听神经瘤求医之路(十)
我是23号第一台手术,6点半护工就会来推我去手术室,早上起来唯一要做的是洗脸,连头发都没得梳。刚收拾妥当,病房走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阿姨,满面笑容和我挥着手打招呼,“早上好!我是你的特别护理,我姓何。明天一早我会在ICU门口来接你,先来和你见个面。”说完这段标准的见面语,她伸过来两只柔软的手,捧着我的手拍拍手背,两眼都是笑意地打量我,说着宽心的话,“你状态不错,真的很棒。我们一起来给你加油好不好?”呀!这个可爱的阿姨简直像从韩剧里走出来的医护人员,面容姣好、和善富态,我在医院从没有见过如此慈祥的笑脸,她一脸的阳光顿时照得我眼前亮堂起来,有一点紧张的情绪也消散于无形。
我的单位特意派人前来看望我手术,我的两个室友也说手术前要赶过来送我进手术室,这样隆重真让我有点不安。探望的人都到齐了,护工也来接我了,我躺在移动床上就完全失去了自由,只能等着被摆布了。我记得前往手术室的走廊很长,中间还乘了电梯,手术室在另外一个楼上,但两幢楼是相通的。不知道手术室的确切位置,我才想起还有很多话没交代呢,可是移动床推得很快,我老公、同事和同学围在两边跟着小跑,没有机会说话。我记得电视剧里在手术室外面告别不是都有赚人眼泪的桥段吗?可是我没有被安排这样的场景,还没反应过来呢,一扇金属门从旁边缓缓滑过、闭合,就把我和送行的人分开,进了手术室。手术室像个大车间,里边是一间一间独立的手术间,我终于在一间里停下了。
推我进来的护士滑上门出去了,周围包围我的是金属门、金属台发出的冷冷清光,空无一人。头顶是无影灯,旁边是一些仪器,我扭头看见透光显示屏上已经插着我的核磁光片,确定我是这个手术室的病人无疑。躺在那里静静等候的时间里,感觉有点孤独,以及由孤独滋生的恐惧,真的有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我还想对老公交代万一手术意外我想做遗体捐赠呢,一直担心不吉利没有说出口,也怕增加他的心理负担,现在也没有机会说了,有点沮丧。其实我是个唯物主义者,虽然我没有胆,也长了听神经瘤,但我其他部位都非常健康,如果我的生命不能保留但有机会拯救其他人,为什么不做捐献呢?如果那样的话,我希望肾脏首先考虑我得肾衰的同学,让坚强的她不再忍受透析的痛苦,不过还不知道我的血型和她是否匹配。我还想说万一我不在了,我希望骨灰能长眠在爸爸身边,但也不知道老家风俗是否会允许出嫁的姑娘进祖坟?住院后我已经给我妈打过电话,骗她说我最近来上海出差了,可能一段时间不给她打电话了,让她放心。至于儿子,他已经成了有自己思想的大孩子,我也不需要太过操心了。哎,不管我肚子里还有多少话想说,也没有听众了,只能在心里对自己翻来覆去说,似乎这样的念头会让我更坦然。
正在那里一遍遍牵肠挂肚想着我的心愿,进来两个护士,她们给我手上注射了一针,就忙着收拾盘子里的手术器械,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金属声。我不再觉得孤独了,那会儿还操闲心问护士“我不是后脑做手术吗,为什么不趴着而是平躺着?”一个护士回答我“你不用管这个,躺着就好。马上要给你进行麻醉了。”我戴上面罩均匀地呼吸了几下,连我的主刀医生都没照面呢,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我以为还是刚才躺在手术室里呢。手术刀切割了我的大脑,也切割了时间,但在麻药作用还未消失的状态下,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手术对我来说连做梦都不是,而是完全凝固的一段时间,割裂了又粘合了。眼睛一闭、一睁,一台手术就这么过去了。我慢慢睁大眼看天花板,没有无影灯;轻轻侧头看旁边,也没有那些手术台,那么说我已经做完手术了?我竟然还好好地活着啊!
ICU监控室的值班人员在检测到我苏醒后立即过来,问我“你醒过来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自报姓名验明正身,她又迅速翻开我的两边眼皮,分别用拿手电筒照照,估计得确定一下吧。窗外已经有些亮了,我问护士现在是什么时候,她告诉我是早晨7点,这么说已经一整天过去了?她给我下巴下面垫了几层纸,问我要不要呕吐,有没有什么不适?我没有感觉恶心想吐,但是发现头很重,抬不起来,也觉得右侧肩胛骨附近的肌肉有点难受,是不是贴身挨在床上太久了?我伸手摸了脑袋,罩着网套像西瓜一样,右耳后面的伤口也感觉到疼痛了。
早上八点,主刀的毛医生准时来查房,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李医生和好几个白大褂。毛医生和我打了招呼,安排护士用针管向我嘴里注射一些水,确定一下吞咽功能是否正常。我咽水很顺溜,没有觉得异常。我只是感觉与世隔绝了太久,急于想回到人世间,我问毛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回病房呢?”他笑说“你还蛮性急的,你的状态挺好,不需要再特护了,一会办完交接就可以回病房了。”
何阿姨依她所约,笑盈盈地挥着手来接我,还给了我一个“加油”的手势。看到我老公和同事,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其实不过分开一天而已。我听老公急切地告诉我手术是下午5点才结束的,我在手术室呆了近11个小时!那得是多精细的活儿!中间有医生出来告知手术状况不错,不用担心,不过他们当然得一直在手术室外面守候着。中午看见很多盒饭提进去,估计医生们大概是在手术室轮流吃饭的。老公说手术就像流水线,有人负责掀开头皮,有人负责钻孔,有人负责切割,最后有人缝合伤口包扎。推测前面大的瘤体应该是助手做,但最后精细剥离和伤口缝合肯定是主刀医生动手,不然那么长时间一个人怎么挺得下来?
我听了差点背过气去,我这个手术病人在浑然无知中度过了一天,医生们是在高度紧张中忙乎了一天。据说做完我的手术还有另一台手术,一天三台手术都很正常。且不说他们专业工作的残酷,单是在手术室站一天就够受的,还得习惯在手术室把盒饭吃成家常便饭,想想仅此一点就不容易了。经历这次手术,我对外科医生的佩服真是如滔滔江水,那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做的职业。
我度过了一段完全空白的时间窗,那守护在外面的人是怎么熬过的?我想我老公一定体会了什么叫度日如年吧,反正他的烟瘾终究没有戒掉。我很好奇地问他在外面整整枯坐一天都想了些什么,他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摇着头什么也不说,也不愿正视我的眼睛。他是个不会表达感情的人,“什么也没想,能想什么?”这给我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日后我们吵架时我曾恶毒地问他“你那天是不是盼着我死掉才好啊?”他也不做一句辩解。
24号是患肾炎的上海同学生日,我苏醒之后惦记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问候她40岁的生日。回到病房安顿好,要过我的手机,躺在床上,举起胳膊费力地输了四个字“生日快乐”。她很意外地回复,老天,这种时候怎么还记得她的生日啊?我倒是担心脑袋开瓢之后什么都忘了,可惜什么也没忘。手术肯定伤了一些脑细胞,但记忆细胞似乎毫发无损。
我的听神经瘤求医之路(十一)
刚做完手术我需要去掉枕头平躺,耳朵后面的右脑包扎伤口的地方并不大,但是头就是重得抬不了。何阿姨不愧是专业护理,不但要替我翻身、擦身,喂水、喂饭、喂药,也得时时观察输液,换衣服,伺候大小便,真是多亏了她。我算是体会了什么叫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擦完后背会用毛巾轻轻扇动,好让水尽快挥发,她用手指头缠着纱布给我洗漱口腔,她掰开我的每一个脚趾头轻轻擦洗,真喜欢被她这样从头到脚摆布。最厉害的是她竟然可以波澜不兴地在我躺着的病床上换好被套,看得我老公眼睛都直了,完全变成了旁观者。既然护理一点插不上手,只能陪在旁边说说话,跑跑腿了。何阿姨性格很开朗,也健谈,聊天知道她老公是大学教授,她在医院退休了闲不住,出来返聘做特护,这个工作真是需要经验。护工白天、晚上两人轮班,12小时200元,想想60多岁的人了,这么一天护理下来真够受的。白天照料很少有坐下休息的时候,晚上熬夜也不容易。
晚上照顾的另一个阿姨长得黑瘦一点,性格比较内向,但护理的水平一样专业。只要我一动弹,阿姨立即会从折叠床上警觉地起身,过来问我是想喝水还是想翻身?我只是右肩胛骨那里有点木,不舒服,大概和手术有关系吧?即使我说什么也不需要,她也会替我搓搓背,或者用毛巾擦擦汗。房间虽然有空调,但是身上还是会不时出虚汗,躺在病床上,真的觉得怎么躺都不舒服。前几天晚上我睡得并不踏实,心想阿姨毕竟年龄大了,很不忍心打扰她休息,尽量不给她添麻烦,能不翻身就忍着不动了。我没有觉得她们是我花钱雇来的就应该为我服务,如果是我们的妈妈,忍心让她这样受累吗?医院规定的特护是三天,我老公自愧弗如这两个阿姨,主动又续请了三天,后来给这两个精心护理的阿姨分别额外给了几百元表示感谢,那可真是替代了他的劳苦啊。
老公的劳苦有人可以替代,我的痛苦只能自己承受。脑袋的伤口是硬伤,疼起来也是硬硬的疼,最难受的时候真想用头撞墙,可惜我连头也抬不起来。感觉头一会膨胀变大,一会收缩变小,但是痛感始终在。闭上眼睛,只觉得眼前像不断变幻的万花筒,图案拼接、分合,如同光怪陆离的时光隧道伸向无穷。我梦见站在山顶上看见最好的朋友前来,我急于和她见面,竟然就像孙悟空翻筋斗一样翻下来,不过使用我的快要裂了的脑袋做支点,嘣嘣嘣就那么翻了下来,睁开眼睛发现只是一个梦。
迷迷糊糊躺着,墙上悬挂的电视里演的节目都很模糊了,但我梦见股票曲线图一片火红,股指冲上了三千点。老公很不屑,“真服你了,又不是股民瞎操什么心,多少点也和你没关系,老老实实养你的病。”我并不是胡说梦话,那段时间A股真从2800点发力,一举冲破3000点,直到8月份一鼓作气冲高到3400点。我家的股民这波行情是彻底踏空了,不过没有人财两空已经觉得很庆幸了。有时就是这样赶巧,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因为陪我手术,老公与一次重要的工作面试机会失之交臂,让我深感内疚,也许这也是命运吧。
我的性格大概是初次见面就会让人一览无余的,两天下来何阿姨说我简直像个小孩,说急就急了,爱操心还爱唠叨。我老公简直像遇到知音了,得意地说“看看外人怎么说你,不是我诋毁你,现在知道你的脾气了吧?以后什么事都慢一点。”经过了这么大的手术,连右耳廓里外都脱了完整的一层皮,我也希望我以后说话、走路、做事都能慢一拍,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有脱胎换骨的变化,还是风风火火的急性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我听到阿姨说她下了夜班进家门如果看见厕所脏了,都得先刷厕所再休息,我也觉得遇到了同类。每次做完饭我等不及上桌就先擦拭灶台,手被炉圈烫过多少次也不长记性,习惯总是难改。
我老公说做完手术的人就像初生的孩子,一天一个样,一天比一天好,也许吧,三天后我就可以顶着沉重的脑袋被扶着下床了。我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到了手术后的自己,尽管医生在我手术前就24小时输一种保护面神经的液体,手术中也尽了最大努力,但那么大的肿瘤切除,伤及面神经是不可避免的。我长不大嘴,也合不拢嘴,含一口水都会流出来。下巴几乎扭在一边,缩成一个硬结,手术后的右脸肌肉都不会牵动了,右眼不能完全闭合,右侧眉头抬不起来,半边抬头纹都不见了。我从没有想象过手术之后的样子,这个形象有点难以接受,但我还是木然看着镜中的自己,平静接受了。这下子烦恼多年的面麻是彻底没有了,但真正成了面瘫。医生说面瘫症状半年左右会有好转,但愿会是这样吧。脑外科的老主任和毛医生一起来查过房,他问我手术后听力保留得怎么样,我老公告诉他听力早在有手术之前就丧失了,他很同情地深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下去。
奇怪的是手术之后我的左侧听力也减弱了,毛医生觉得不可思议,左右听力是完全独立的神经系统,右侧手术不可能影响左边呀。道理应该是这样,但是我真的无法理解那几天是怎么回事,因为空气进了大脑,增加了脑压?我的几个同学从上海的四面八方约在一起赶来看我,我只能看着她们在我眼前的笑脸,她们说些什么我听起来却非常遥远。她们带给我一瓶红色的花,非常别致的小红果,我当时不知道这花叫什么,回家后才发现家门口的花摊也有卖。很久之后问了名字,不是吉祥果或者鸿运当头这样被包装过度的芳名,竟然就叫“红果”,我喜欢这个名字,一种独特的花却有个普通的名字。
我住院半个月陪了三个同房病人,据老公说中间一个是做胆结石的老太太,头天住院,次日手术,第三天就被家人扶着出院了。正是我手术后躺着动不了的那几天,我竟然连照面都没打着,真是佩服上海人,一天都没浪费。我的手术之后整十天,我重新学会了慢慢嚼饭、直立行走,心灵手巧的李医生为我拆了线,我就可以出院了。老公忙乎着结账办理出院手续,看到厚厚一摞账单,总额近7万元,这可是我近40年来人生最大一笔花费。老公指着账单说“看见了吧?你的脑袋现在可值钱呢,里边垫的骨板就相当于一个小钻戒了。”除了密密麻麻各种住院费、手材费、西药费,我赫然看见金刚钻钻头、缝皮机和多功能气钻的字样,原来“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的金刚钻真有这个东西啊?竟然就让揽了瓷器活的医生们在麻醉昏迷中给我使用了。手术之后三个月之内不能乘坐飞机,出院也需要再修养一段时间,于是我又被同学护送到了延安饭店。
我的听神经瘤求医之路(十二)
住院期间我没有为自己留过眼泪,自怜自艾有什么用呢?对我来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好像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太多的情感,很多次眼热鼻酸只是因为感动于向我涌来的温暖情谊。我不是喜欢添麻烦的人,但是这一场病不可避免给很多人添了麻烦。我前去专程探望的同事不但带去了领导的问候,也捎去了部门弟弟妹妹们的祝福,他们用两张绯红的纸做了一个可爱的苹果,画满笑脸和心形,写满每个人的祝福。我上海的几个要好同学就不说了,同窗四年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期再次相聚,她们为我奔波祝福,也有几个室友给我老公塞了钱表示心意。我在绍兴的老同学说要来代表全家看我,我坚决阻止,我不想心里增添不安,因此我没再告诉杭州同学我在上海做手术,我怕他们真要驱车过来我会难受的。我同事的爱人趁到上海进修的机会执意前来探望,我曾经的同事——一个美丽的新疆姑娘,早已调到上海,听说了我手术的消息,也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赶过来。我大连的党校同学不但托人来病房看我,还带来2千元钱。我不知道这些深情厚意如何报答,握着那摞寄托着朋友深情的钞票,我顿时眼泪决堤,这时候我才发现我的右眼已经不会分泌泪水,只有左眼的一行热泪滚落下来。
我再一次流泪是出院后在延安饭店休养时。我手术之后的25号,发生了一件娱乐界的大事—迈克尔.杰克逊去世了,电视屏幕几乎每天都在滚动播出纪念特辑。我不太喜欢激烈的东西,只听过“真棒”,知道他的太空舞步,他并不是我的偶像。相比我更喜欢猫王醇厚、带点沙哑的深情“今夜你是否寂寞”,或者“月亮河”、“乡村路”、“斯卡堡集市”这样的经典歌曲。经历手术我倒是对这个漂白、整容无数次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的巨星更感到不可思议。黑豹有黑豹的美,白狐有白狐的美,为什么要把黑豹易容成白狐呢?那一次次手术得需要多大的勇气,承受多少不必要的痛苦啊?我躺在延安饭店的床上,恹恹靠着被子看凤凰卫视直播杰克逊葬礼,他曾经的女友波姬.小丝作为重量嘉宾出席。波姬.小丝不再是《青春珊瑚岛》里让人惊艳的青春玉女,也不是陪伴在阿加西身边的漂亮明星,但身着一袭黑色长裙的她依然美丽优雅、楚楚动人。她笑中带泪地讲述他们的爱情故事,说到一起躲在伊莉莎白.泰勒房间去参加她第N次婚礼的趣事,她笑着用手背拭泪的瞬间,我竟然不知不觉跟着她潸然泪下。
我的重归故里的中学同学和老公一起来看我,也希望我去她家做客。当年一起住校时她说我“能言而不善辩”,还真是一语中的。她说话还是那么柔声细语,温婉恬静,手臂还像藕节一样圆润,像从古画里走出的仕女。岁月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江南的烟雨滋润得她愈加秀美。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见面,于是和她一起拍了照片。她那天穿着一件淡紫色的T恤,肩上披着柔软的卷发,像一朵开得正好的睡莲。她走后我看着相机里定格的影像,还是迟疑着删掉了。我伏在美丽的同学身边简直像个卡西莫多,我真成了别人说的阴阳脸了。
休养的那几天老公每天搀我下楼吃饭,早上慢慢走到延安路街心花园小坐,下午上天桥去静安公园散步,晚上在华山路遛弯。结婚十多年的老夫老妻,真的像左手摸右手的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已经不再牵手逛街了,但是此时,他得牵着我的手下楼梯、过马路,也一直牵手走在街上。那真是一种久违的感觉,还是那两双手,但又不全是青春时期难舍难分的热恋感觉,好像历尽劫波,又好像无比平淡,这一场大病,又让我们找回牵手的感觉。回想当年就是因为席慕容的一句诗“只要是他的手牵着我的,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我们牵了手。如今还要放心地牵他的手,共度未知的命运。
七月初的上海正是流火的日子,老公挥汗如雨,我顶着假发,里边还垫了一圈纸巾护住结疤的伤口,但也没觉得太热。街心公园每天跑步的那几个路人依旧在提着毛巾绕着圈,静安公园跳舞的中年人、合唱的老人依旧在那里享受着他们的温馨时光。矗立在延安路、华山路立交桥下的雕塑“活力之躯”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边公园淡黄色、肉粉色的睡莲还在静静地开放,看不出和我住院之前有什么变化,景色依旧,转眼之间我的容颜已改。我在天桥上一个提篮子的妇人手里买了两朵铁丝串起来的白兰花,放在枕边嗅着江南才有的馨香味道,看着兰花一天天干枯,突然有些伤感。在延安饭店后花园的凉亭里,我给朋友发了一条短信“我感觉我的生命之花,在这个夏天已经静静凋落了。”
在离开上海前我们参观了华山路的蔡元培故居,向这位不世出的教育家致敬。他的故居是三层小洋房,外面是黑色竹篱笆的墙,门口还挂着好几个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牌子。故居里除了管理员没有别人,我们参观了陈列的遗物和照片、资料,看到他北大校长的委任状,感叹那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啊,风雨飘摇却群星璀璨,新旧人物竞风流。现在有谁还能像胡适博士当年那样意气风发地宣称“我们已经回来,世界从此不同”?在这个急功近利、沽名钓誉的时代,除了贪大求洋、日益喧嚣的校园,还会有兼容并蓄思想自由的风尚吗?如果蔡校长知道如今的北大教授会用排比句的脏话公然叫骂,北大学生唱着校长作的口水化学歌上电视,不知道会做何感想。故居后面有一小方草地,据说是蔡先生的后人费尽周折讨要回来的,草地上面有一个长椅,我们在那里静静坐着,晒着早上的太阳,缅怀这位伟人,遥想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周围树木上的蝉声嘶力竭地鸣叫着,草丛里的蚊子也见缝插针地飞舞着,不一会我的小腿几乎被咬翻了,只好起身离开。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草叶。
我的听神经瘤求医之路(十三)
7月5日,在静安公园的夕阳余晖里,我给帮忙介绍我住院的同学发了短信表示感谢。再次向在公园角落的蔡元培先生塑像行了注目礼,绕了荷花池一圈,带着公园老人孩子的欢声笑语,带着无尽的留恋,离开那个美丽的地方。
在火车站手捧鲜花接我的工会同事说我一边脸好像有些浮肿,我儿子第一眼到我的眼神也是无法遮掩的错愕和陌生,那奇怪的神情分明是在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没法和他解释太多,欣慰地听到他爷爷奶奶说期末考试儿子考了班级第一名。他们每个月都有考试排名,竞争异常激烈,他总是陪衬着走马灯一样的第一名,被我们戏称为千年老二的王皓,想不到在这时候打了翻身仗。尽管面临我做手术这样的突变,他自己正陷入纷乱的早恋困扰中,他还是拿出了定力,没有辜负自己,也没有辜负我们。正在青春叛逆期的他之前早已拒绝我在街上拉他的手,但我手术后上街过马路,他会主动牵着我的手,儿子终于长大了!
回家之后同事、朋友络绎不绝地前来探望,他们看到我开朗乐观的样子都有些不太相信我刚做完那样的手术,有人说我像个小男孩,我说光头的样子就算像男孩也是老男孩了。我大姐和二姐、大姑姐分别当天往返来看我,大姐特意去老家的净土寺为我求愿,带来了黑牛白羊之类的吉祥物,二姐在医院当护士很多年,看惯了生老病死,但是一见我的样子就转过身去抹眼泪。
我在加拿大的好朋友也像有心灵感应一样,我们很久不联系,我刚回家她竟然打来电话,从大洋彼岸传来的一句轻轻问候“你最近好吗?那你现在头还疼吗?”顿时让我的眼泪从左眼奔流而下。等我稍微平息之后给她说了我在医院的梦,安慰她没事了,现在不是好了吗?隔着千山万水我听到她的轻声啜泣。
我调往成都的朋友到处替我打听手术恢复的好办法,我调往广州的朋友打电话问我手术的情况,她老公抢过电话,“来来来,让老王和你说几句。”他非常耐心地告诉我他有亲戚做过开颅手术,术后三年左右恢复如初,劝我千万不要紧张,可以配合针灸按摩恢复治疗。我说面部表情不自然,笑起来很难看,他诙谐地笑着安慰我“啊呀,你就当做了一次不成功的整容手术嘛,恢复一段会好起来的。”听着这个睿智、幽默的比喻,我忍不住笑了。
7月13号出院回家后第一次上网,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浏览了华山医院的网页,看到“好医生”评选活动,向我的主刀医生投上真心的一票并留下真诚的感谢语。之后我也看了听神经瘤网友们交流的术后恢复经验,收看了加拿大同学的来信。她一直关心着我手术的情况,嘱咐我已经40岁了,要知道爱惜身体,不要硬撑着做事,适可而止,心情开朗。她说现在深刻体会到要想身体好,除了保养外最重要的还是心情和生活态度,乐观淡泊,知足开心,是最好的保健良方。
我的师姐平时像生活在琼瑶小说里穿着“梦的衣裳”的女主角,竟然从绿色市场宰杀了一只乌鸡提来给我滋补。大姐一样的知心朋友说鲜花和水果估计家里都放不下了,留下购物卡想买什么买什么吧。我的一直督促我看病的同事和爱人提着一大袋西瓜前来,往年夏天都是我一个一个提进家门,切给我家父子俩吃,这下也有人替我代劳了。我的老同学一家三口在我手术前一听消息就赶来看我,我还没从上海返回就关心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告诉她孩子那么小,照顾好孩子,不要急着来看我。我在电话里也谢绝了很多朋友的探望,只留下他们的问候。
生活并不全是美好和温暖,我也体会了人情冷暖。我有一两个朋友自从知道我生病的消息后就像失踪了一样,一个电话哪怕一个短信都没有再问候过。可我记忆里怎么也抹不去曾经有过这样的朋友,因为他们的快乐而快乐,因为他们的忧愁而忧愁过。我住院手术时从没遇到过的麻烦,在报销医药费时也都体会了。要不是热心大姐般的朋友左转右找到处张罗,估计我的医药费账单还躺在家里呢。给医生准备了却没有送出去的红包也加倍送给了管报销的人,他们手里没有生杀予夺大权,但他们的笔可以决定费用是否可以报销。我很愤愤不平,老公说我是“太傻太天真”,我们生活在这个现实世界,不得不违心遵循丛林社会的法则。
我休病假在家的日子也是我陪儿子度过的唯一一个暑假,往年他放假我却几乎从未休过假。我做的一项主要工作就是和儿子为吃水果而战斗,逼他和我一起解决满地的水果,也拿起相机当讨人嫌的狗仔。儿子脸上长满难看的青春痘,也执拗地躲着镜头,我还是执着地想给他拍照,那是多么青春而健康的一张脸啊!
当年我做完剖腹产手术,在半身麻醉的情况下,是自己把一条腿从手术台挪动到活动床上的。出院回家时一手提热水瓶,一手提饭桶一口气走到六楼家里;我做完胆结石手术2周就像没事人一样上班了。看到有些产妇出院还得让人搀扶,单位的小姑娘做完胆结石手术1个月来上班时还佝偻着腰,缓步挪动,我才知道原来我竟然是那么强悍。有这样的基础,我想再大的手术恢复起来都不算什么吧?手术2个月后我就像正常人一样上班了。
为了帮助恢复面神经,我偶然去中医附属医院针灸,我告诉那个热心的医生,面神经麻痹久治不愈伴随听力下降应该怀疑是听神经瘤的结论,他如梦初醒。我也去过盲人按摩诊所做按摩,按摩的刘医师是在对越战争中双目失明的,后来学会了按摩并成为有名的按摩医师。他和侄女一起开诊所,他漂亮娴静的老伴也一直陪在身边。他和我交谈中知道了我的情况,语重心长地说“小张啊,人一辈子很长,遇到的挫折无法预料,要自己坚强。”那样一句再平实不过的话,却几乎让我落泪。我高考前夕也曾经欢送一支部队上老山前线,大眼睛的英俊班长在一本《普希金诗选》上写满祝福赠给我,我后来还收到过他从前线寄来的照片。对于那场和平年代的战争,除了《十五的月亮》和《血染的风采》之外,我其实知道的不多。我想刘医师当年一定也是英姿勃发的,但是青春和光明就那样留在无言的青山了。还好他有一双可以养活自己也可以为别人消除痛苦的手,有可以携手相扶的老伴。
手术半年之后我去上海找到毛医生复查,他问我“你是一个人来的啊,那说明你恢复得不错。”我说我都已经正常上班3个月了呢。他看了我术后的片子,手术切除得很干净,没有复发的迹象,不过他告诉我还是要定期做核磁观察。我的面神经日渐恢复,但是左耳的听力却日渐下降,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原本以为手术之后即使面神经受损不美观,但只要有一侧听力,做完手术应该就恢复到正常的生活轨迹,完全没料到磨难还在后面。
2010年1月在单位成立十周年庆典前夕,为了不至于和老同事见面听不清而尴尬,我试着重新配了6千多元的助听器,顿时觉得清晰了一些,原来几千元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啊。可惜我庆幸得太早,那简直像回光返照,没几天效果就不行了。在庆典上来自四面八方的老同事老领导看着我的眼神充满同情,好几个见惯风雨的领导竟然当众洒泪,一遍遍说“看到你的样子太让人伤心了。”我笑着说“没什么呀,我能接受的。”当年一起奋斗的同事陆续迎来事业的顶峰,我黯然退场不说,甚至没有保住一个健康的身体。为了不让更多人伤感,我悄悄退出了大家举杯欢庆的欢宴。
再之后的经历我在《耳朵听不清的日子》里描述过,北京的老同事非常关切地帮我联系去检查,我在北京同仁医院被确诊另一侧也长了听神经瘤。老公从网上得知听神经瘤发病率是30万分之一,而双侧又是这其中的3%。我用算惯数字的职业头脑飞速计算了一下,哦,千万分之一。这下是中了第二次头彩,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绝非虚言啊。好吧,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的听神经瘤求医之路(十四)
前不久无意中看到一个小妹妹的博客空间,再次把我拉回那段已经过去的日子。正在如花似玉年龄的她生活铺满鲜花和阳光,无忧无虑,她却用那样一颗纯净的心试图分担我的痛苦。我想起苏芮的“牵手”,感谢她一直这样用心地为我祝福。我能和她这样相差一代的孩子找到心灵深处的共同点,在很多时候心有灵犀,感受生活中点滴美好,真是有幸。
以下是值得我铭记的朋友的祝福——“想陪伴她度过人生的黑暗”
2009年06月13日
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字眼形容我得知她生病时的心情,好像从震惊到愤怒然后又是悲伤。总觉得善良的人们都应该获得幸福,平淡的或者浓烈的,总之是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可是这并非生活,也并非人生。事实是,人生没有选择,痛苦不期而至之时,根本用不着辩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总之就是你,注定要承受痛苦,注定要和幸福的生活擦肩而过,至于回过身能否再次邂逅幸福,又是未知。
我看着她淡淡的倦容,想象着独处的她得承受多少疑惑和不安:为什么是自己,该怎么办?手术会成功吗?会遗留什么难以面对的遗憾?我的眼前总是晃着她向前走去的背影,曾经的聪慧、自信与善良依旧闪烁光芒,只是,那么沉重,那么孤单……路的前方是看不清的黑暗,她只能走进去,而我,很想陪着她走下去,尽管我不是她生命里多么重要的人,但是我多希望伸出一只手扶持她,让她觉得有一种力量陪伴她面对人生的黑暗,哪怕只是一瞬间。
她的一个朋友跟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走的路,也有必须要经历的痛苦和快乐,我们可以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却无法选择要面对的困难,只能默默地祝福,祈求自己关心的人都会快乐一生。祝福她,希望她能走过人生的这段黑暗,也许不远的前方会有快乐和幸福在等待她。坚信一句话:上帝在关上一道门的同时,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2009-06-19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2009-06-26
感谢上天把好运带给她,静静等待她恢复健康,回到我们身边。
2009-07-07
看到她好起来,很开心很感激,希望就这样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2011-7-18
她开始写很多文字,真实的、细腻的、回忆的、才情的,原来她的内心五彩斑斓。看到她的文字变成铅字,看到八月居的网站签约了她的作品,我除了欣喜和感动,更多的是骄傲,为她的坚强,也为我们之间无声的笑容。
另一个小妹妹也在下面写下了她的心声:我也是,听到你告诉我,她生病了,要做手术,我难过得哭了。那么好的人,不过,因为是那么好的人,我们要相信好人一生平安!
在尘埃落定之后看到这段默默的祈祷,唯有泪流!情义两心知,感谢这样的牵挂!
一路走来,我自己都说不上是麻木还是坚强,是迟钝还是淡定。每个人的人生道路不尽相同,也许平坦也许曲折,只能去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听说我的一个同学有言“一个人进过了产房,进过了手术室,也送过别人去火葬场,还有什么不能大彻大悟的?”我有幸在不惑之年集全了这些经历,曾经凄凉地以为我的生命之花已经静静凋落了,在长达两年的身心调整、恢复之后,即使离大彻大悟还很遥远,我终于可以坦然接受我现在的模样。虽然已经失去了盛开时候的容颜,但我的生命之花还会散发着暗香以另一种姿态悄然开放。“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我愿意记住同学的赠语,从容笑对生活的困顿。
多少年来柴米油盐锅碗瓢盆的磕磕碰碰,我成了老公眼里标准的怨妇,我的朋友也说过我“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抱怨。”其实很多时候我抱怨不是因为心怀不满,而是心想更好。但是,我竟然就从来没有抱怨过我的命运,没有问为什么偏偏是我,没有怨命运对我不公。如果真有命运之神,我愿意笑着伸出手指和他拉个勾。
我生病之后有的朋友关心地劝我信佛念经,有的朋友虔诚地劝我每天祈祷。我想宗教信仰是为了让人心安,不是为了功利。我家里没有人是教徒,但老公对我说“每个人只能面对自己的上帝,上帝救自救者”;正在花季的儿子也已经知道“门是窄的,路是长的,踏上了这条路,那么就继续往下走,不会有尽头,但旅途的风景也很美,这段过程足以细细品味,至于结果,那就是天意了。”我的经历了爱人逝去的美国同学也希望与我共勉“请给我勇气去改变应该也可以改变的,请给我平和的心情去接受不可以改变的,并给我智慧使我能区分两者。”我的很多朋友都不约而同地用一句话来宽慰我“上帝在关上一道门的同时,也会打开另一扇窗。”我希望从他们身上汲取的力量会伴随我一直走下去。
在大学毕业20年聚会前夕,翻出我大学时的一本笔记本,抄满青春时代的诗与歌,扉页竟然抄了这么一段:
飘飘入世,如水之不得不流;
不知何故来,也不知来自何处;
飘飘出世,如风之不得不吹,
风过漠地又不知吹向何处——
伽亚谟《鲁拜集》
谨以此纪念我的求医之路。
二〇一一年十一月十七日
后记:
回顾我这几年来的求医路,06年第一次做580元的螺旋CT时我毫无思想准备,心想用得着做这种检查吗?还嫌检查费贵,这几年我已经很习惯了做1千多元的核磁检查,而且必须是“加强”的,钱少了我反而不安心。2010年1月在北京确诊左侧听神经瘤后半年,正巧单位体检,我借机在人民医院做过一次700多元的核磁检查。当时我就很怀疑这个低于平均收费标准的检查效果,做出来果然什么也看不清,难不成已经存在的肿瘤消失了?我可不指望出现奇迹。一分价钱一分货啊,700多元也是钱,既然设备已经过时为什么不淘汰,让人白花这个钱不说,耽误病情检查那不是误事吗?
今年6月在军区医院体检时核磁检查出“双颈动脉鞘间隙多发异常信号影,有对比强化,不排除多发神经鞘瘤可能,建议颈部或全身检查排除外神经瘤病。”为了确诊颈部有无肿瘤,7月我又去军区医院做了一次1千元的检查,据说是兰州最先进的核磁设备——西门子仪器,这样的检查除了预约也要排队,炙手可热,我专门申情加钱直接做“加强”型,医务人员告知不用。检查单拿到手里,语焉不详,另有一句“为进一步明确颈部有无神经源性肿瘤建议增强扫描”,等于是白做了。算了,宁信其有不如信其无吧,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医生不是也说颈部即使有肿瘤比起脑部也可以忽略不计吗?我不是没有主动申请增强效果啊,何况他们天天做这样的专业检查本来就应该考虑到的,难道他们那么自信不用增强也能得到清晰结果吗?我08年在二院第一次做核磁时医生在画面上看见阴影,不是当即就注射加强针检查出结果了吗?这里为什么当时不再加强呢?一次检查1千元,如果遇到贫困家庭不算负担吗?明明一次加1-2百元能检查出效果的,非要变成2次,增加了经济负担不说,延误病情谁来负责呢?
我去北京同仁医院检查,医生直接就开单做增强型;去上海医院手术,手里有当地医院的检查片子,连多余检查都不用重复。这几年辗转北京上海和兰州的医院,我也算有些发言权了,我想大城市的医院除了设备精良、医术精湛,更主要的是医德尚存吧。至于我们兰州的医院别太指望救死扶伤,如果习惯了挨宰敷衍,有时候也会有效果的。我的肿瘤长那么大应该是03年耳鸣时就已经有了,做核磁的医生都觉得以前做CT应该能看出症状,可是为什么做过很多次都没有一个医生看出端倪呢?我吃了那么多营养神经的药,应该也没少营养肿瘤吧?至于被江湖医生注射过的激素,绝对是副作用了。
医院和患者之间原本是治病救人、相互依存的关系,如今医患矛盾却日益激烈,在我曾经就诊过的北京同仁医院和上海新华医院,更是发生了患者砍杀医生的血案。到底是什么逼得病人拿起菜刀去寻仇呢?不知道有没有人去思考各地涌现的医患矛盾之后的深层原因。
无论如何,希望我们最好能远离医院,保持健康,平静而幸福地感受属于我们的人生。
我怎么这么笨呢?
我小时候一直笨手笨脚,我妈时常被气得唠叨,“干啥事都疯疯障障,简直就是个脚夫”。干脚夫的都是大男人,我还是个黄毛丫头啊,那就是说我是她眼里最粗笨的人呗,可真是三岁看到老啊。
我和姐姐干活时什么都赶不到她前面,打水怕掉井里,总是站在井沿下拽上来半桶水,她瞪我一眼,一把提起水桶倒回井里,再拎起满的向外直溢的一桶水;挑菜总想把地清理干净,老跟在她屁股后面拣剩下的。每次提半篮子菜回家被我妈数落“那么大的地,你怎么就笨得不知道往前面赶,不知道去掐尖呢?”我也不知道为啥,反正下次我还是照旧提着半篮菜低头回家,等着被大家奚落,当笑话说。至于伙伴们上树、爬墙、劈叉、倒立这些把戏,我只能像笨熊一样干看着,不明白我也有和他们一样的手脚,为什么就不能像他们一样敏捷?伙伴们一起跳皮筋、打沙包、掰骨头、跳大绳,我永远都是那个等着被搭救的人,没人愿意要我一伙拖后腿。我很早就习惯自己的笨拙了,听别的孩子被夸聪明伶俐,也不觉得脸红脸热,反正我脸皮厚,当个看客拍拍手、甩甩绳也挺好。
我记得我做过最自以为聪明的一件事是洗碗杂技。小时候家里从老到小十多口人,妈妈下地干活回来忙着做饭,我和姐姐轮流洗碗。那时候做饭也没多少油,更没有洗涤剂这东西,但最少得洗一遍,再涮一遍擦干净吧。家里大哥那样的壮劳力用大海碗,爷爷、爸妈他们用中不溜的碗,我们小孩用小碗,大碗起码得比最小的大三倍。看着各种规格、不同质地塞满锅的碗碟真有些发愁。怎么才能省事呢?有了,奇怪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这样的巧办法呢?第一次洗完的碗从小到大往上摞,再从上往下依次涮一遍,不是就到位了吗?不用再倒腾一遍。这样一个一个摞着我还挺得意,这多省事,索性连碟子也摞在最上面。正打算换水再涮一遍,把我这个宝贵经验赶紧给姐姐推广,哐啷一下,杂技演砸了,碗山倒了,爸爸最心爱的绿玻璃花碗和景德镇磁碟都摔得粉碎,我这下可傻眼了。我妈闻声赶来一看满地狼藉,戳着我的头骂“哎,这娃怎么这么笨呢?还想懒驴一驮驮。”看,不但笨,还懒。从此干活我也再不敢偷懒耍滑了,老老实实干吧。
我上初中后学自行车可让我爸费了事,我爸扶着我在麦场学骑车,推着二八圈的笨重自行车,我严格按照我爸教的程序,循序渐进。先从车梁下掏一条腿过去,学会蹬再说,可是练了好多次,累得爸爸直喘气,我到底也只敢战战兢兢把腿从前面迈上车,不会像姐姐一样轻盈地抬腿从后面跨上车。放假第一次骑车去学校拿成绩单,我竟然不知道下坡捏闸,蒙头撞到车前,慌忙之中只好连人带车摔了出去,胳膊差点摔脱臼,幸亏那时马路上车少。以后一想起骑车心里都有障碍,高考时只好找了个一起住校的男生给我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