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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原声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中文系校友茵真的像她的名字一样温婉可人,她就是原籍香港的学生,娇小玲珑,笑容莞尔,说话轻声细语,绝对是淑女。她戴着精巧的近视眼镜,短发微烫,用发带束到后面。我的那个名字有男孩气概的律师同学以前说话、行事还真的像男孩一样爽气,一直留着齐耳短发,我都不记得她穿过裙子。她在校园内走起路来像一阵风,目不斜视,大笑起来不仅要露出牙齿,几乎要让笑声直入云霄。89年夏天她曾经和同学结伴趁特殊长假去新疆游玩,在伊犁边境惊动当地警方,打电话去学校核实他们“本分”学生的身份。他们一行四人西游,顺路来我家逗留了一周,我陪他们去了天水的名胜古迹,也去了我家附近的一个小石林,拜访了我的中学母校和恩师,带他们去菜地体验生活搞得笑料百出。我这个同学酷爱旅游,和在香港书院教书的先生就是在一次旅途结识的,美丽地邂逅、结缘。我在香港见时她留着及肩的短发,当时正有孕在身,穿着一袭黑色孕妇长裙,俨然已经成了一个温柔、娴静的少妇,也有了干练的职业女性气质。

我的香港之行也相约见到了吴叔叔,转达我全家人对他的问候。他带我吃了正宗的港式早茶,我奇怪推着点心车来来去去的、收拾卫生的都是已经有些步履蹒跚老头老太太啊。年轻人都去挣大钱了,不像我们内地,服务业都是年轻姑娘。吴叔叔陪我去信得过的商店买了奥林巴斯照相机,帮我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还价。看得出他和老板挺熟,价格倒没砍下来多少,但东西总归是货真价实的。(我大姐、姐夫前几年参加团费很低的“夕阳红”团队旅游去香港,在导游指定商店买的相机拿回来镜头就缩不回去,姐夫买的手表干脆不走了,拿去修才知道后盖是一体的,根本打不开,大姐本来还直后悔没有带够钱买特别便宜的钻戒呢。我们没有见过世面的大陆游客实在太好骗了,香港一些见利忘义、竭泽而渔的黑心商人欺负我们内地客人也有点太过分了。)吴叔叔还陪着我去买了几件衣服,有一条米色碎花的连衣裙大概二百港币,吴叔叔抢着替我付了款,我虽然是在银行工作的,但对他们小店里都安装了POS机还是觉得很先进。我那次在香港买了好多件三十港币一件的“佐丹奴”各色T恤,可以作为时髦的礼物送人。我背着之前刚买的“金鸭子”的皮包,吴叔叔笑着说“哈哈,你上当了哦,那可不是真皮的。”啊?香港人这么哄骗我们大陆人啊?他们一见我们这些大陆带着现金来的客人可是满脸堆笑,热情接待的呀,谁知道我们走后他们怎么偷着乐呢。吴叔叔很热情地想带我去大屿山参观,我一听还有点远,担心太让他受累,就说我不信佛,也不是太想去,他也没有再坚持,希望我下次有机会再去看看。我的律师同学打算日后随夫君移居海外,我和吴叔叔说起香港回归前的移民潮,他轻轻摇着头,笑笑说“我留下啦,不走啦。”

我那时还和吴叔叔通信,后来忙自己的小家庭,忙工作、忙孩子,就很少联系了,他也像空中飞人、行踪不定。他寄给我的信封都是贴着女王头像邮票的航空信封,信纸就是随便从活页本撕下的一页,多半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当然是繁体字,语法也夹杂着半英文半中文。我还得到过一张戴安娜王妃伉俪访港纪念邮票。

前年见到同学,问起香港的舅舅,才知道吴叔叔2004年因为高血压已经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很意外,也很伤感,多么精力旺盛的一个人呀!我妈得到这个消息也很震惊,差点惊得犯了高血压,她老念叨“吴先生真是个好人啊!还比我年轻得多,那么精神的人呢,怎么说走就走了?”

吴叔叔最后一次去我家取甲虫,给我弟弟带了二十个腰包,鼓励我弟弟勤工俭学卖掉做学费,腰包最后没有卖出去几个,我们一人分到一个。他走时遗留下一顶毛线帽和一副旧老花镜,东西没法寄还给他,我爸写信告诉了他。驼色的毛线帽我爸冬天一直戴着,老花镜我爸用不上,我妈戴也不合适,就在抽屉里放着。爸爸去世后我整理遗物,找到了那副眼镜,想不到这竟成了吴叔叔留下的遗物。

我的老得掉皮的通讯录里还记着吴叔叔香港九龙长沙湾深水埗的地址,可惜我是再也不能往那个邮箱寄信了。我相信,吴叔叔在天堂一定是微笑着安息的!

(承蒙我的同学补充、修正,我们一起缅怀了这位可亲可敬的老人,希望他在我们心底复活。)

二〇一一年六月二十二—二十四日

西安印象(一)

我1987年上大学,有个暑假曾经去过在咸阳乾县的好朋友倩的家。她的父母从新疆石油基地退休还乡,在老家盖了个小院安度晚年。她带我去了附近的名胜古迹武则天陵墓,参观了永泰公主墓、章怀太子墓。说实话我一直不太喜欢参观陵墓,心想主人修建时都是想把昔日的荣华富贵带到长眠的地下,永远安息在来生的极乐世界的。谁料想会吸引盗墓贼的觊觎,又引得我们后人当做景点参观,让陵寝、棺椁、陪葬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家最敬畏、最神圣的地方变成公共场所,先人们地下有知怎么会闭上双眼?当然考古专家、历史学者研究是另一回事。还是老祖宗秦始皇超牛,时隔两千年,他的固若金汤的陵墓还让后人无可奈何。

另外一方面,有我老家号称“东方雕塑博物馆”的麦积山石窟打底,我对黑乎乎的墓道里的壁画也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记住了陵墓前女皇的无字碑和两排被毁掉头颅的高大石俑。那位空前绝后、敢让日月当空照的女人还真是豪气干云,不让须眉呀。那座高大的无字碑在后世竟然引得无数文人骚客幽思慨叹,纷纷抒发胸臆,无字碑不再是块没有灵魂的石头了。功过任人评说,真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啊!

我那次陕西之行还记住了渭河的滔滔河水,这个黄河的支流可比母亲河流经兰州时的气势大多了。八百里秦川啊,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富庶之地,难怪那么多朝代的帝王都要在此兴业建都。我的尚嫌贫瘠的老家天水本是秦人的发祥地,古称“秦州”,在放马滩还留有秦始皇祖先放马的遗迹和传说呢。离开咸阳,我路过西安火车站,因为是穷学生况且一个人也赶着回家,没有去游览西安的名胜古迹,只在车站广场留了影。西安虽然和我老家相距不远,但夏天比我老家热得太多了,明晃晃的太阳简直晒得眼睛都睁不开。

大学后期有个寒假,我和宿舍的同学在她的香港舅舅带领下去了西安,随后又顺路到我家。我们游览了兵马俑、华清池,参观了钟楼、鼓楼,对这些驰名中外的古迹和上面简直能跑马的宽阔城墙都惊叹不已。不过匆匆走马观花,冬天的西安主要是灰扑扑的基调,记得夏天那么酷热,冬天还这么寒冷。好像印象中城市街道还比较脏,就是古城摸样。

2007年5月,我曾经有机会遍历关中大地,后来也出差去过几次西安,对西安一日千里、翻天覆地的变化感到吃惊。同处西部城市,但我不得不对这个毗邻的省会城市刮目相看,别说现在经济发展东西部差距拉大了,连西部的差距也在进一步扩大。西安老城区保留了,新城区也开发起来了,高新技术开发区是既有文化底蕴又有技术含量的“开发区”,不是跑马圈地的待“开发区”。

2011年6月11日,一夜火车到达西安,早晨六点多,天已放亮。西安火车站还是面对着城墙,非常古朴的感觉,但周围的繁华可以隐约感觉到。在西安火车站外面搭车要走好远一段路,坐在车上,沿途所见,觉得西安如今的城市规划有模有样,还真奠定了无可置疑的西部重镇的位置,再次重现“国际化大都市”的繁华。正值“世园会”期间,石榴花,哦,不——说错了,是“长安之花”的标志和造型随处可见,古城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我们一行预定的酒店在高新技术开发区新纪元广场,是位于高新路46号的志诚丽柏酒店。(我并非要给这家酒店做宣传,而是因为我的耳朵没法打电话,我通过短信告诉朋友所住酒店的地址,他们好来找我。)按说一夜火车到达应该先洗漱风尘才是,不过我们先被领进一楼的餐厅,我这才知道房间还没清理出来。西安本来就是旅游城市,现在又接待世园会的游客,高峰期间可以理解。我们在餐厅吃完,坐到八点多才拿到房卡。

房间看起来挺舒服,看到地秤,我忙站上去。端午节宅在家写了三天博客,瘦了最少三斤,可是回了半天家又被我妈塞了那么多啊。我一看地秤显示的数字有些惶惑,这时同屋的女孩告诉我“哈哈,我已经称过了,这个称轻整整十斤。”咦,怎么有这样的地秤啊?我还没来及高兴呢,立马被打回原形。这大概就是我妈老说的“叫人看着眼欢喜”吧?真是太忽悠人了,该不会都是和赵本山、范伟学的吧?

我这次来西安的目的是参加单位组织的考试,我们提前一天到达适应场地,顺便可以观光访友,其实对我来说看望朋友倒是主要的,考试只是个由头。不巧的是党校同学去贵州了,晚上才能赶回;另一个小妹妹联系不上;我想那先见大学的好朋友倩,不过她说从父母家赶过来要2小时,真是大城市啊。同屋的女孩说带我去世园会,既然已经来了,赶上盛会,那就抓住机会先去观光吧,让倩晚上天凉一点再过来,大热天就先别跑了。

我们在世园会观花的那半天,我已经另做篇幅描述过了,有些朋友说看了我写的世园会就不再想去了。哎,老天,这可真有点冤枉啊,西安人民热情接待了我,我怎么做了反宣传呢?我已经原原本本说了我没有去看国外场馆,也没有去看长安花谷到底啥样,心里还留有遗憾呢。我这不是人走茶凉,没良心吗?西安人民要知道我写世园会的不良影响,那一定会很生气,后果应该很严重的。

我们从浐灞的世园会打车直达鼓楼小吃街,我在车上竟然睡着了。被同伴叫醒下车,看到小吃街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立即来了精神,已经下午两点多,还真有点又饿又渴了。同行的两个姑娘问我想吃什么,我可是不挑食的,她们点什么我吃什么,让她俩全权代劳了。她俩带我走进“红红酸菜炒米店”,我还真没吃过酸菜炒米呢。大热天的先来一杯冰镇酸梅汁,她俩点炒米和涮菜,我打量这个小饭馆,人气还挺旺,墙上有一条特殊提示“禁止酸梅汁入内”,不解为啥。我们每人要了一盘招牌饭酸菜炒米,一碗热的八宝醪糟,还要了一盘麻酱涮的肚丝和豆皮,后来又加了一盘。哎呀,吃一口酸辣的炒米,吸一口冰凉的酸梅汁,再喝一勺货真价实的八宝醪糟,真是爽透了,胃里一下舒坦了。这种麻酱涮菜我也是第一次吃到,味道真不错。我们叫来服务员结账,我还想没有桌号,也没有点菜单,她是怎么结账的?我的疑问转眼就得到答案。跑堂姑娘过来非常麻利地把涮菜竹签收拢计数,荤素一个价都是五毛。再点数盘子、杯子、碗,刷刷两下,帐算好了。这个有点古意盎然的结账方式还真让我新奇。

出了饭馆,吃饱喝足了,我才定睛看清原来附近好多卖酸梅汁的摊点,饭馆墙上的提示大概有“同行勿入”的意思。我老家的小吃街、我工作城市的小吃街改造过后人气就不如以前,我也去过很多城市的小吃街,但像西安这样繁华的,好像一时还想不起来。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古色古香,标记鲜明,摆放的物品看起来也各有特色,非常有吸引力。卖馅饼的在排队,卖腊汁牛肉的在排队,卖干果的也排队,中间还夹杂了许多卖丝绸衣服、皮影造型、虎头鞋帽等工艺品的店铺,当然也少不了世园会纪念品的专营店。虽说现在全国旅游市场工艺品都大同小异,但西安还是有自己的特色。满街的中国人川流不息,老外们也夹杂中间饶有兴味。我给家人和办公室同事买了绿豆糕,八种口味看起来很诱人,夏天解暑的好东西啊。我还想买黄樱桃,同行姑娘替我问价,25元一斤,该不会是给外宾的价吧?我昨晚在老家和姐姐买的才6元一斤呢。

出了小吃街,鼓楼广场一大片高高低低的合欢花开得正妖娆,看着树下长椅上坐满纳凉的人,实在太羡慕他们的惬意了。他们竟然就可以这样静静地坐在这一片粉色的云霞下面,背靠着古朴的鼓楼,看着路边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谈着自家的柴米油盐。我爸爸生前特别喜欢合欢树,合欢树的叶子很好看,满树婆娑,晚上像两排锯齿一样的叶子会折叠起来,我更喜欢它的毛线球一样的小花朵,我爸管它形象地叫“绒线花”。我们要赶回酒店休息,我非常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那片盛开的合欢花。

在鼓楼广场附近打车,等了半天竟然没有一辆过往的空车。同行姑娘负责拦车,我没事就打望四周。我们站的位置是个街口,竟然有两个男女在吵架,男的板寸头,干瘦身材,直着脖子露着青筋,脸红脖子粗地骂骂咧咧。女的更不饶人,染着一头蓬松的黄发,一手叉着肥胖的腰身,一手在男人眼前上上下下、指指戳戳。有个身穿白衬衣的胖老头,戴着眼镜,躬着腰,就走到这一对男女跟前观战。没有人劝架,也没有更多人围观,这一对大概吵得口干舌燥了,推搡着走了。尽管我什么也听不见,但这个古风犹存的吵架和观战场面让我觉得很是有趣。

我眼看着人家吵完架撤退了,还没有坐上车,旁边的理发店倒引起我的注意。门面装饰地非常素净,白墙黑字写着“钟少白理发店起于1988年”。我第一眼差点以为1888年,心想这周围的店铺少说也有上百年历史的吧?理发店是小二楼,抬头可以看见二楼落地玻璃窗前的理发椅上,坐着一个身披白单的黄发青年。窗前站着一位盘着头、轻拢双臂,身穿一袭粉色旗袍的女子,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一幕古城印象和周围竟如此和谐。

西安印象(二)

等了近半个小时,可算坐上车了,西安的大马路也吸引了我的视线,车行至含光路段,看着马路中间婆娑的水杉和路两侧绿荫如盖的梧桐,觉得暑意顿消。虽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养大一棵树比养大一个人容易,不过长成一片绿荫也需要时日,况且绿树已经成为马路的一部分了。我不明白南京为什么会砍掉招牌的梧桐树给地铁出口让路,伤尽市民的心?就找不到两全的办法吗?路过“张家村”标志的地方,我忍不住掏出相机在车上给这条绿荫路拍了照。哈哈,别说张姓是我的本姓,我今天同去世园会的两个姑娘,我要见到的另两个姑娘也都是本家呢,真是缘分。

傍晚之前我终于见到好朋友倩,我们还是大学毕业十周年聚会时见过,一晃又是十年。各自的变化都写在脸上,不过我的变化更大吧。倩不明白我做完手术怎么耳朵还会听不见,有没有什么好的治疗办法。我给她说了原委,她用她一贯的温柔安慰我,也夸我很坚强。我已经习惯现在的状态了,工作、家庭都算轻松,我倒是觉得她柔弱的肩膀比我承担地更多。说到伤感处我们都掉了眼泪,我看着倩把和我交流的纸片慢慢撕得粉碎。我现在做完手术右侧面神经受损,笑起来都不自然,尽管笑和哭一样难看,我还是尽量在笑啊。我希望倩能珍惜现在还有笑的能力,尽量开心地笑。

送倩下楼,正巧碰上我要见的一个小妹妹,我们曾经一起工作,她现在随军人丈夫落户西安。她还沉浸在新婚的甜蜜里,我们坐在路边的长凳上边聊天,边欣赏她带来的结婚照。新娘阳光甜美、新郎英武帅气,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对于这个对生活还满怀憧憬的小妹妹,我祝愿她珍惜眼前拥有的,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踏踏实实开始她的新生活。

第二天起床,看到窗外从高楼缝隙刚刚升起的太阳,我和同事早早收拾行装,去西安的一所大学参加了英语考试。中午时分走出考场和我的党校同学丁大哥汇合。丁大哥携博士嫂夫人来接我去一家中国城吃了特别丰盛的午饭,又给我和同事买了一大包陕西特产,这样的盛情实在让我感动。我07年和党校全体同学来西安已经得到过他们夫妻的热情接待了,在小吃街吃了夜宵,下华山后泡了脚,只有一个词“舒坦”可以形容。我们其实只有三个月的“同学”情谊。那段时间丁大哥对我这个西北妹子照顾有加,每天早上叫上我们去北京植物园樱桃沟快走一趟。他带给我们的锻炼口号是“迈开腿,管住嘴”,他用陕西话说出来的“活好每一天”真是太带劲了。看起来丁大哥是完全践行了迈开腿,管住嘴,他的晒成古铜色的脸庞和小腿,轻快的脚步、健美的身材就是最好的说明。

午饭之后丁大哥想带我和同事去大唐芙蓉园,那真是个不错的去处,可惜我已经去过三遍了。白天徜徉亭台楼阁、庭院水榭,晚上看看水幕电影和歌舞表演,真是挺美的享受。据说芙蓉园是梁思成的女弟子张锦秋设计的,很有些盛唐风韵。西安如今大手笔打造主题公园,再不是以前白天看墓,晚上睡觉的景象了。丁大哥带我们去了南湖公园,原来是寒窑遗址公园,气势非常大,公园门口一面山墙的红色雕塑特别醒目。西安人民真能开发,连薛平贵王宝钏的寒窑遗址都能整出这么大个公园。我老家是李广故里、姜维故里,且不说争不争李白故里了,竟然没有一个像样的主题公园,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啊。我们参观了景区,在湖边树下坐着乘凉,这个公园倒是个夏日纳凉的好去处。公园有个吹糖人的老头,眼前立着的造型还真是栩栩如生,有一匹马感觉是要奔入他怀里去,可惜我没法带。丁大哥开车带我们在曲江大雁塔下绕了一圈。整整一条街的“开元盛世”群雕造型,不能不说是大气魄。我看到旁边的限量豪宅打着“锦绣唐朝”的广告,心想人家也有这底气,如果北京搞个“锦绣清朝”或者南京弄个“锦绣明朝”的豪宅项目,好像都不伦不类啊。

沿途看见美术馆在搞方力钧画展,前卫艺术落脚古朴的美术馆,应该相得益彰吧?也看到路上秦腔脸谱造型,那女旦的脸简直太美了,柳眉粉腮、娇艳如花,真是惊鸿一瞥。我们同事相约的集合地是钟楼广场,路过半露天的星巴克,里边坐满脸膛晒得发红的高鼻子老外,不知道他们坐在这个中国特色的星巴克,品味的咖啡是否有所不同。我们吃完晚饭又来到小吃街,这次我买了陕西十大怪的剪纸,买了陕西农民画和长安风情的明信片,也买了5元一摞的《周末画报》,这报纸大概只有在大城市才能买到,留着在火车上打发时间吧。临走真恨不得给儿子买几张牛肉馅饼回去。

看到小摊上有万花筒,和我小时候见到的一样,不过外面贴纸都是米老鼠或者喜羊羊,我还很有兴致地拿起一个在眼前转动了几下,想重温一下儿时的记忆。递给我同行的姑娘,她笑着摇摇头。哎,如今的世界五花八门、光怪陆离,张大双眼都有些应接不暇呢,谁还会闭起一只眼,去管中窥豹,看哪一小点变幻呢?时代真是进步了,西安当然也赶着步伐与时俱进了。

二〇一一年六月二十五日

我爸对我的教育(一)

我爸爸没有上过大学,他的最高学历是国立西北师院附师,相当于高中文化水平,他解放初被莫名其妙地收编进兰州革命大学一段时期,没有学位。他退休返乡后,农闲时节只要在家一拿起书,我妈就抱怨他“娃娃们正是用功念书的时候,你个半老头子从早到晚尽看些没用的闲书,窝在自家炕上有啥用啊?”他不太理睬我妈,“你个农村妇女懂什么呀?”他总是用“活到老学到老”来解释他为啥不停地买书,也用这话激励自己,勤学不辍,用一生践行了这六个字。在我眼里,他是个真正的读书人,虽然没有系统性的知识,但是兴之所至、涉猎广泛,永远享受着读书带来的乐趣。他没有对我做过有系统、有计划的教育,也没有为我树立过高远的目标,只是在点点滴滴的言传身教里培养我对学习的兴趣,也让我体会知识的趣味和博大。

我小时候爸爸在城里工作,每到周末才回家。我和小姐姐一到周六傍晚就站在村口张望,等着爸爸提着黑色的人造革包回来。里边也许有几个桔子、几块糖,偶然也会有点心。除此之外,爸爸也会给我们买一点书,我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本彩色的啄木鸟的书,黑色的羽毛,红蓝相间的花纹,白色的斑点,长长的尖嘴啄出树里的害虫,世上真会有那么美丽的鸟吗?翻了多少遍都不觉得厌烦。还有一本素描的中草药花卉,那些干喳喳、黑乎乎的中药里,竟然有入药前那么漂亮的花草啊。

1976年春天我上小学,国庆之后我爸陪我二哥从北京治病半年终于回家。在二哥九死一生总算搭救了一条小命之后,他带二哥参观了北京动物园、天安门广场、人民大会堂,也咬牙满足了二哥的非分要求——买了一台十六元的牡丹牌收音机,金属壳、带天线,是货真价实的厚皮套子。(这个珍贵的收音机后来我爸交给我爱好收音机的老公收藏。现在多时尚、昂贵的电子产品,要不没套子,要不就是人造革套子,我一直想不通,他们怎么就不懂好马配好鞍的道理呢?)二哥从小聪明,喜欢捣鼓小东西,我见过窗台上扔着他自己做的竹子圆规。他做完开颅手术病愈之后,大脑也没像我妈所担心的变笨,修理小家电无师自通。爸爸给全家人买了一盒元宵,装在像鞋盒那样大的红色纸盒里,此外就是给我和姐姐买了三本书,都是长条形的油光纸,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精美的书。一本是北京十大建筑、一本是各种汽车,还有一本是日用百货。从此,首都北京那些雄伟壮丽的建筑——人民大会堂、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军事博物馆、农业展览馆、北京火车站等就刻在我脑海里,让我向往着有朝一日我真能看到这些伟大建筑该多幸福啊!我之前只见过不多几辆过路的大卡车、长途班车,竟然还有神奇的洒水车、挖掘车、有轨电车啊。

我记住的好些诗都是我小时候冬天和爸爸躺在热炕上的被窝里,爸爸用一本竖排繁体字的《唐诗三百首》教我的。爸爸告诉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可惜我终究没有毅力熟读三百首,也没有吟出一句诗。

在唐朝的两位大诗人中,我爸更偏爱杜甫,而不是传说祖籍是我们天水成纪老乡的李白。除了对杜甫的身世感伤,喜欢他关心民间疾苦声的诗句,大概也和杜甫曾经在“安史之乱”中携家流寓天水三个多月,写下《秦州杂诗》有关,感觉更亲切一些。诗人流寓秦州,是诗人人生困厄之时,却是陇右文化之幸,在天水千年古刹——南郭寺留下一段佳话。我爸当年教我背诵的杜甫咏南郭寺的诗是:

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

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

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

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

最后一句尤其让我爸心生同感,总是在我背诵时反复吟诵。

我后来才知道诗仙李白也写过一首咏南郭寺的诗:

自此风尘远,山高月夜寒。

东泉澄澈底,西塔顶连天。

佛座灯常灿,禅房香半燃。

老僧三五众,古柏几千年。

我的酒量有限、也不嗜酒的爸爸大概感受不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豪迈,但他于1980年提前退休还乡后,能够在我家的小院感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下独酌的寂寥,不过他还是最乐于享受“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梁”的小滋味。一到春天吃个新韭菜,他会边咂嘴吃着韭菜饼,边回味着杜甫的这句诗。我妈就说“赶紧趁热吃吧,饭还堵不住你的嘴啊”,不过我听到这诗句,觉得手里的饼还真是增添了别样的清香滋味。

我爸喜欢喝茶,不胜酒力,如果来了谈得来的亲戚,他会取出箱子里珍藏的产自甘肃酒泉的夜光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的边塞诗里说到的应该就是酒泉的夜光杯吧?)那是两只黑色、两只白色的酒杯。没等两杯酒下肚,就满脸通红,面若包公,总会被我的亲戚笑话,“哎呀,真是读书人”。他有次给山里来的亲戚展示他的白色夜光杯怎么透亮,粗手粗脚的亲戚没拿稳,掉在地上立即玉碎,爸爸惋惜极了。我和二姐工作后都记着给他补了一对黑色夜光杯,但再不是以前那样的光泽,白色夜光杯已经很少见了。我妈妈倒是能喝几杯的,但我的酒量遗传自父亲,不管什么酒,啤酒、红酒、白酒、黄酒、洋酒,半杯下去立马就会上脸,公共场合还真是有点难堪,也很难看。那可不是面若桃花,而是面如重枣。

我爸爸喜欢各种“不上串”的知识(他自己的话),他对我们的教育也是时时处处的。看到院子老槐树上的喜鹊窝,会给我们讲“鸠占鹊巢”的故事,我不太相信自然界有那么残酷的事;看到夏夜墙上的壁虎会讲壁虎断尾逃生的本领,我忍不住想去验证一下真假;看到我妈给我们缝衣服,他会让我们记住“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拳拳母爱。说起他喜欢的合欢树,他也会教我杜甫的诗“合欢尚知时,鸳鸯不独宿”,顺势他会给我们说有一种含羞草,手指一碰叶子会卷起来,真的有那样神奇的草吗?合欢树的叶子很好看,晚上像两排锯齿一样的叶子会折叠起来,大概像含羞草一样。我那时对杜甫的这首感遇诗还不是很理解诗本身及诗外的寓意,但我也喜欢它的知羞的叶子,上学时书里经常夹着一片干叶子当书签。我更喜欢它的毛线球一样的小花朵,我爸管它形象地叫“绒线花”。

我爸爸经常对我们讲起通俗易懂的成语故事:亡羊补牢、拔苗助长、守株待兔、不耻下问、邻人偷斧、对牛弹琴,解铃还须系铃人、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等等,把浅显的道理三言两语说出来。他对歇后语兴趣更浓,比如芝麻开花——节节高、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浪子回头——金不换、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等,说到八仙,他会指着他收藏的八仙过海木雕衣帽架教我指认八仙人。这些从民间来的纯朴智慧尤其让爸爸赞不绝口,除了《新华字典》、《成语词典》,他还给我还买过一本《谚语、歇后语词典》。他自己看书从来都是时时拿着字典,标出每一个不确切的字音和字意,他也让我们养成勤查字典的习惯,勤能补拙,笨鸟先飞。

爸爸很喜欢灯谜,我对他教的灯谜的“秋千格”、“卷帘格”、“燕尾格”、“梨花格”等等也觉得非常有兴趣,有时候我们父女也会应对几个,引出爸爸的哈哈大笑。

我爸对我的教育(二)

每年春节家门口不是都得贴对子吗?爸爸会给我讲楹联的讲究,比如字数相等和平仄相拗,也说起一些著名的对联,如“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等,他教我的“魑魅魍魉四小鬼,鬼鬼在旁琵琶琴瑟八大王,王王在上”,让我一下就记住了八个有趣的字。爸爸带我去天水人宗庙附近的姑爷家,还曾经带我参观过人宗庙(那时候好像并不收费),说那些匾额题词里除了有皇帝手笔,还有天水的书法家胡缵宗的笔墨。我爸好像还顺便说起,天水另一名胜“双玉兰堂”的题匾是于右任所留,那时候我对这个去了台湾的国民党元老还一无所知。我和同学骑车去麦积山的路上看到过那两棵巨大的玉兰树,也见到白底黑字有点破旧的木头匾额,那时院子还很冷清。

我妈说爸爸曾经收藏过林则徐的一副对联,文革“破四旧”时她越想越怕,趁爸爸不在家,吓得塞到炕洞烧掉了,想来让人叹息。如果林则徐的那副对联还留着,那应该是我家最值钱的文物了。我们有时候说起,总是怪怨妈妈胆小无知,我爸除了会叹息一两声,倒不说啥,他是从那个年月过来的,他应该很理解我妈当初将他珍藏的对联付之一炬的惊恐和心疼。

爸爸对和家乡有关的人和事格外有兴趣,我上大学前,他拿出珍藏的一张白底红字的回文诗《织锦璇玑图》交给我,我才知道前秦窦滔的夫人苏蕙(若兰)是天水才女。

有段时间爸爸对山西大槐树下的移民历史发生了兴趣,他搜集了很多这方面的资料,甚至一次次给报纸的编辑部和有关方面写信,最后还得到一张山西“大槐树”的大图片,简直如获至宝,好像真的寻到根一样。他小心翼翼地装在镜框里,挂到堂屋,对我们和亲戚都说我们这支张姓人家应该是从大槐树移民来的,“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就是我们的祖籍”。

爸爸会给我妈讲“苏三起解”的故事,也偶有兴致给我妈讲解秦腔折子戏的剧情,我妈大多数时候看不懂剧情,更喜欢看热闹的文艺晚会,但我爸看电视却要盯着看新闻,从中央新闻到省上新闻,再转到市上新闻,虽然他自称一介村夫,但从来“位卑未敢忘忧国”。他给自己订阅了老年杂志,闻听《天水报》创刊的消息也非常兴奋,终于有一张当地的报纸了,立即决定做了第一批热心读者。

爸爸平时总喜欢用一些生动的故事来教育我们,我弟弟做事拖拉,爸爸就苦口婆心地讲寒号鸟等明天的故事;弟弟有时候不爱动脑筋,他就给我们一起说乌鸦喝水的故事。春天爸爸和我们一起糊瓦片风筝,他会教我们“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我记得前年出差遇到一个女孩名字里有“鸢”字,我叫她名字,她还很讶异,说她的名字没几个人叫对,天哪,该不会吧?这又不是生僻难认的字,我心想都认识几十年了呢。

爸爸对我大哥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儿子种地总是不开窍万般无奈,大哥舍不得钱买好种子、买化肥,种的粮食和瓜菜永远赶不上趟,爸爸总是叹息“哎,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尽管大哥和我们分家,他总是时不时塞给大哥钱,叮咛他一定要买好种子,要用化肥、农药,不能真的等天吃饭。对我聪明的二哥的看问题执拗,爸爸也会反唇相讥“我看让你扛根竹竿进城,就得把城门挖了,没一点智才啊”。有时候爸爸和我们说得正欢,妈妈会忍不住插话进来,爸爸可能会笑着打趣,“你看,我们说的城门的炉子,你说的他爷的胡子”,我妈莫名其妙,什么炉子、胡子的。

我妈说起俗话“擀毡的没帽戴,织布的没衣穿”,爸爸会用宋人的诗《蚕妇》来阐释,“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襟。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这么朗朗上口、浅显易懂的诗,连我妈都能听明白。他也给我们说过“铁杵磨成针”的故事,我妈对此深表怀疑,她倒是知道“小时偷针,长大偷金”的故事。我爸也给我们讲“水滴石穿”的道理,我妈听着将信将疑,她倒也知道俗话“滴檐水滴得原窝窝”。我们如果浪费粮食或者挑食,爸爸就会给我们念起“锄禾”的诗,我们从小都经历过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艰辛,也的确应该知道粒粒皆辛苦的道理。我到现在儿子掉在桌上的面包屑、煮面条锅底的碎渣都要拢起来吃掉,经常被老公和儿子嘲笑。在办公室用一张纸都得争取两边都用足,打印自己留存的文件都捡同事扔掉、只用了一面的废纸,去开个会或者光线好的时候赶紧把灯关掉,时时督促年轻同事养成随手关灯、下班关电脑的习惯。没办法,从小受的教育刻骨铭心。

我爸给我们讲过“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故事,我不相信真有那么笨的人吗?爸爸说还有比他更笨的人呢,“隔壁王二不曾偷”。呵呵。说起藏银元的事,我们一直隐约听说爷爷好像留了几个银元,但问起爸爸埋在哪儿了,藏在大树下?墙根下?后园子?桌脚下?别的事情他都会给我们答案,但这个秘密,我们怎么问他从不露口风,后来我们兄妹从爸爸手里分别拿到十个银元,他还特意给我挑了两个龙圆,也一直不知道仅有的那点祖传,此前究竟藏在何处?

我记得爸爸还给我讲过另外一个有点好玩的故事。话说从前有个粗通文墨的人,虽然肚子里没装多少墨水,却喜欢硬充斯文。有一天,他半夜时分才回家,这时他的老婆还没睡着,就问“你是谁呀?”他竟然诗兴大发,写了这么一首诗:“半夜三更子时归,关门闭户掩柴扉。老婆贱内妻子问,你是哪个何人谁?”爸爸说还有另一个版本,“一个孤僧独自归,关门闭户掩柴扉。夜半三更子时分,杜鹃谢豹子规啼。”酸文假醋这么招人厌啊?

同样重复的词句,用得巧也可以写出另一种意境,爸爸给我说起郑板桥的诗:“一片二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芦花总不见。”他有些津津乐道,但爸爸欣赏不了鲁迅的“我家后院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他说鲁迅可以这么写,我们要是这么写,老师非批评不可。他拿出一本《两地书》交给我课后阅读,我粗粗翻了一下,看到和教科书里完全不同的鲁迅。我奇怪“广平兄”的称呼,竟然对比自己小、身份低的女性也可以称兄道弟?爸爸说称兄是尊称,对宋庆龄也可以称先生的。

我考初中前,爸爸除了临时辅导数学应用题,也辅导我的应试作文。他希望我能够把摩肩接踵、鳞次栉比这类词汇用在作文里增色,但也不要生搬硬套,或者画蛇添足。他还给我讲解过“踏花归来马蹄香”,和“十里蛙声出山泉”的空灵意境,我知道了齐白石做过这样主题的画。爸爸拿出他收集的一套并不齐全的齐白石国画邮票,也给我看很多文革邮票和苏联邮票。爸爸是个有心人,平时生活中见到好看的明信片、画片、邮票等等,他都有心留下。我后来拿着他那些邮票到住校的宿舍,被高年级的同学连哄带拿,我爸好像也没怎么怪我。我日后还糟蹋过很多他细心买来的东西,想想我真是个败家子。

说到苏联邮票,上面都是CCCP的标志,爸爸给我说起十月革命,也说起苏联撤走专家、困难年代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归还苏联外债的往事。他很早就邮购了一套《赫鲁晓夫回忆录》,他自己看完也不敢让我这个学生看。其实我对政治并不感兴趣,更何况是其他国家的政治了,赫鲁晓夫是什么人啊?关我啥事呢?

爸爸那时看完杂志或者报纸,没用的他就叠得整整齐齐,攒多了用线绳装订起来,也不忍心随便处理。后来爸爸去世,二哥把码了半面墙的报纸、杂志装了好几尼龙袋才卖掉。他看到有用的资料就帮我剪下来,用他单位废弃的账本教我做剪贴本,我那时很乐于从这些豆腐块里得到乐趣。我儿子初一时候刚学英语,我把学校订的《英语学习报》上的小知识也和他一起做了剪贴本,不过才做了一本半,等他一学会用电脑就再也看不上我这个原始的学习方法了,GOOGLE上什么东西搜不到呢?剪贴本和我的观念的确已经太OUT了!

我上初中的寒假,地里没有什么活可帮忙,爸爸为了培养我的文言文的兴趣,拿出他珍藏的民国年间出版的线装书《古文观止》教我背诵。书是上下两册,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真担心使劲翻都会破损。第一篇“郑伯克段于鄢”,对于这个“姜”那个“姜”的人名觉得拗口,我有点被搅晕了,只记住黄泉路上无老少的“黄泉”原来是出自这里。我妈不是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吗?庄公的母亲为什么会那么狠心地厚此薄彼,引出兄弟相残的故事呢?爸爸的解释我也似懂非懂,为了权利,骨肉也会兵戎相见吗?

读到“晏子不死君难”,爸爸顺带讲了“晏子使楚”的故事,晏子竟然不是女人的名,而是对一个小个子伟丈夫的尊称。他的生在南方为桔,北方为枳的比喻和大门小门的讽刺还真是绝妙。爸爸也顺便给我讲起清朝的聪明人纪晓岚巧对的故事,据说纪晓岚与和珅同时在朝为官,纪任侍郎(官名),和珅为尚书(官名)。一次,两人一起喝酒,和珅指着一条狗问“是狼是狗?”意思是“侍郎是狗”。纪晓岚非常机敏,知道和珅在骂自己,就不动声色地回答“上竖是狗,垂尾是狼”。呵呵,真的很有趣。

爸爸重点给我讲解过“介子推不言禄”的故事。晋国公子重耳逃亡在外,生活艰苦,跟随他的介子推不惜从自己腿上割下一块肉让他充饥。后来,重耳回到晋国成了晋文公,大事封赏所有跟随他流亡在外的随从,惟独介子推拒绝接受封赏,带母亲隐居绵山不肯出仕。晋文公无计可施,只好放火烧山,他想,介子推孝顺母亲,一定会带着老母出来。谁知等火灭的时候,晋文公率人上山寻找,却发现介之推与老母亲抱着一棵大树被烧死了。文公悲痛难忍,敕令子推忌日百姓不得焚火煮饭,只吃寒食,遂为寒食节,后来演变成清明节。

介之推是个不求荣华显达,不贪功好利的人,孝敬母亲不遗余力,最重要的是,他心中如何想,就如何表现在外,不做心口不一的事情,“尽人事,听天命。”这六个字也是我爸常常会念叨的。别说当年晋文公悲痛,爸爸和我也为那对在火中惨死的母子扼腕。忠孝节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然直叫人生死相许?

爸爸教我李密的“陈情表”,才读到“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爸爸就已经有点动容了。“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这些描述简直就是爸爸的写照,他给我讲过“乌鸦反哺”的故事,让我们一定要孝敬老人。爸爸六岁丧母,我妈是我爸的舅舅介绍的他们同村姑娘,她听说爸爸的母亲病逝前不忍地拉着手问“儿啊,妈妈走了你怎么办啊?”幼小的他是没有回答,还是不解事地说过“那我大就再给我找个妈吧”,让母亲抱憾离世。我妈一数落我爸的“毒”,我爸面色凝重,什么也不说,我妈不知道她是在我爸心上扎刀子啊。爸爸后来不但孝顺我的爷爷和后奶奶,也同样孝敬他的两个舅舅,时常瞒着家人挤出钱或者预支下月工资接济舅舅,连我妈后来都知道了“寅吃卯粮”是什么意思。我妈说有次爸爸的大舅衣衫不整,光脚沾满泥在爸爸工作的县政府门口找爸爸,被警卫当做疯子拦住,他说了我爸的名字,警卫叫来我爸。我爸一看舅舅怎么潦倒成这样,赶紧领到屋给舅舅打水洗脚,又去商店买了一身衣服和胶鞋,还预借了半月工资给舅舅做盘缠。他不仅给两个舅舅张罗娶进儿媳,也给两个舅舅养老送终。

陶渊明的“归去来辞”是爸爸乐于讲到的篇章,“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摇摇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这是爸爸多么向往的田园生活啊,清风、皓月、花香、鸟语。然而他那时不会想到,年过半百退休回乡,等待他的不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惬意生活,还真是要再扎扎实实感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生涯,不再为五斗米折腰,也得弯腰耕作。这倒应了爸爸教我的陆游诗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我爸对我的教育(三)

爸爸给我买了《古汉语词典》帮助我学习文言文,可惜我潜质不够,对古文的功底硬是浅尝辄止了,只培养了一些语感。记得初三有次语文老师突袭,对一段古文加句读,全班也差不多就我一个人几乎全对了。慈祥的语文老师从此对我另眼相看,把她在学校的一间平房借给我自习。在学到杨修之死时,为了加深我理解,开拓我的知识面,还借我一本《小说月报》上的文章,我对“鸡肋”背后的故事有了更深的认识,对曹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作为也有些胆寒。曹操本人也是文韬武略的一代英豪,死于他刀下的武将就不说了,那些冤死的文人真正让人扼腕叹息。他连神医扁鹊也不放过,连孔子的后裔孔融也没放过,甚至孔融的两个面对屠刀泰然下着棋说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孩子也没有放过。难道文人的笔真会招致杀身之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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