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越过一步就是虚伪。极左的本质和危害是什么?是虚伪和伪善。反思建国后所搞过的一场社会主义改造,观察这场改造最终达到了什么结局,只能使我们得出这样的结论:主义必须符合现实,理想不能超越历史阶段,超越了实际就走上了空想,结果就干出许多荒唐的事。看看当今社会出了这么多腐败的事情,而很多腐败者是文革时期一些优秀分子,一些根正苗红的好同志。这些人怎么一转眼就变得如此腐败?社会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堕落了?真令人奇怪。这种现象只能说明强迫性的政治学习对人的思想改造丝毫不起作用,所起作用的只是使人变得虚伪,由一个诚实的人变成一个虚假的人。所以,灌输的结果,是使中国人的道德大幅度、大面积地堕落。今天的中国已经成了一个假冒伪劣的国家,其社会信用已经败坏到极点。这不能说不与建国后多年的政治运动有关,把人都变假了。
另外,在实现理想的这一过程中,也不能不使我得感觉到,虽然中国共产党人搬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虽然革命者树立了为共产主义献身奋斗的目标,但他们仍然是封建时代走出来的人,身上仍然带着不可摆脱的旧社会的烙印,不可能完全摆脱封建主义的思想观念和生活习惯而一下子进入一个崇高的理想王国。虽然他们剪掉了辫子,参加了革命,脱下了长袍马褂,摘下了瓜皮帽,穿上了中山装,虽然他们参加了共产党,信仰了马列主义,但骨子眼里仍然渗透和积淀着封建意识,仍然充满着个人迷信个人崇拜,仍然不乏专制思想。特别是他们在实现自己的理想时,所使用的手段与传统的统治手段无异。其结果,30年间,中国进行了一场外来思想与中国传统的混合实验,最后以文化大革命的形式而达到顶点。
法国学者托克维尔在研究法国大革命时精辟的指出:“1789年,法国人以任何人民所从未尝试的最大努力,将自己的命运断为两截,把过去与将来用一道鸿沟隔开。为此,他们百般警惕,惟恐把过去的东西带进他们的新天地。他们为自己制定了种种限制,要把自己塑造得与父辈迥异。但是,在这项独特的事业中,他们的成就远较外人所想象的和他们自己最初所想象的要小。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从旧制度继承了大部分感情、习惯、思想,他们甚至是依靠这一切领导了这场摧毁旧制度的大革命。他们利用了旧制度的瓦砾来建造新社会的大厦。” [《旧制度与大革命》,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29页。]
这一总结对于描述中国的情况也是很准确的。因此,任何社会的变革都不要以为自己能拔着头发离开地面,都不要认为革命优于改良,都不要以为自己是时代的英雄。这一点特别适合当今的一些民主斗士,当这些斗士们信誓旦旦地要为推翻不民主的制度而献身时,一定要“吾日三省吾身”,是否自己从骨子眼里已经摆脱了专制和独裁的习惯,是否反掉不民主的政权,自己就能建立起民主的政权?正是有着这样一些想法,我对当前有些***分子十分担心。这些人正如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中所说的:“中国的‘***人士’是历史的产物,他们不具备真正民主的思想,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民主。我对他们没有什么好感。至少他们留给我的印象是偏激与贪婪。他们不具备领袖的胸怀,没有宽容。”
当年的胡适先生对中国的这种国情应当说是最了解的。他说:“思想与文化的更新必须先于政治的改革,新的社会价值必须取代旧的。”正是基于这种认识,使胡适1917年回国后下决心20年不谈政治,专事文化思想的启蒙,为得是为20年后奠定一个革新的基础。现在来看胡适,的确能看出他对国情判断的正确性。任何革命家,如果不想老老实实地打基础,只是意在争权夺利,那就必然使中国的历史出现高压--反高压--再高压、腐败--反腐败--再腐败的循环。即使从今天看,这历史循环的迹象也没有消失,也很难说下一波变革后,中国能一帆风顺地进入民主政治。我为什么有这样的担心?因为中国民众连基本的人权知识还不掌握,连民主政治的ABC还不了解。在这样一个基础上怎能建起民主政治的大厦。
因此我认为,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步骤,首先就是从普及联合国的人权知识入手,从培养民主的习惯入手。增强人民的权利意识和民主,明确权利的范围和界限,学会彼此尊重、合作与谈判。这样做既不会导致社会动乱,又能实现平稳的社会过渡。
回顾过去的历史,得出的最重要的经验教训就是:仅有形式上的制度和法律是不够的,旧的观念、思想和习惯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民主的习惯和意识需要长时间来培养,民主的待遇需要全社会不懈的努力和争取,中国的现代化不是一个一帆风顺的过程,必须付出时间的代价。建国后的一个时期,中国人民经历了一场特殊的国民待遇,今后将怎样变化?新课题和大量问题仍然摆在人们面前。
清算历史并不等于抛弃理想。理想是没有错误的,错误的是实现的方法、手段和行为。遗憾的是,当今的社会不是对这些错误的方法和手段深刻检讨,而是对理想产生厌恶或彻底摈弃。这种信仰失落的状态导致当前社会精神萎靡不振,心理危机、精神危机,信仰危机等各种危机重重,而金钱至上、损人利己、拜金主义却乘机泛滥。
中国今后有关国民待遇的最大问题在哪里呢?我认为不是物质短缺和经济落后,而是信仰空虚,心灵失落。一个国家的人民由什么思想来主导,对国民待遇影响很大。今天的中国是个精神迷乱的中国。传统的孔孟之道被遗忘了,共产主义过时了,资本主义的精髓未得到真正的理解,价值体系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混乱。思想的迷惘使当今社会问题百出,矛盾重重。
没有信仰的人是庸俗的人,没有信仰的国家不仅是庸俗的国家更是虚弱的国家。信仰的作用之大,在中国建国初期表现得最清楚。例如生产资料方面的社会主义改造,如果不是有共产主义信仰的驱使,中国的私营企业决不会如此容易地融入国营企业。不要认为中国的资本家没有信仰,也不要认为中国的富人就不会信仰共产主义。小时候抚养我长大的姑父,解放前在天津松竹楼饭庄从事管理工作多年,老家村里拥有几十亩,也应该算是个富农了。1947年山东胶东地区一解放,马上回老家参加了共产党,把家里的一些地送给了穷人。后来一直担任村干部,党支部书记,即使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受到批斗和迫害,也始终不改他对党对共产主义的忠诚。其为人刚直不阿,铮铮铁骨。这一代人对信仰的笃信常使我惊讶。在那一代人身上,信仰的确发挥过巨大的作用。当年乌托邦思想的创造者本身也是富人。人的行为是被信仰所驱使的。只有思想上的变化才有行动上的变化。
建国后公私合营这一段历史特别值得反思。中国政府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改造是有组织、有步骤地进行的。1955年10月29日,毛泽东邀请中华工商业联合会的执行委员座谈,出席会议的有陈叔通、李烛尘、荣毅仁等。经过做工作和搞宣传,民族资本家们认清了社会发展大趋势。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生产资料改造运动拉开了序幕。1956年1月10日,北京市首先进行工商业全行业合营,继之是上海、天津、广州、武汉、西安、重庆、沈阳等地。最后全国各地都实行了公私合营。这一合营热潮的场面也十分感人,资本家与工人们一道敲锣打鼓、鸣放鞭炮,共同庆祝社会主义改造的伟大胜利。
有人感叹说这是世界上的奇迹,因为在财富的争夺形式上,从来就是刀兵相见的。马克思曾经设想以和平的手段迫使资本家屈服,恩格斯认为,如果能用赎买的办法变革所有制,将是“最便宜不过的事情了”[马恩选集第四卷,第315页]。列宁在十月革命后,也曾经提出过赎买和发展国家资本主义的设想,结果还是采用了暴力。中国的资本家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兵不血刃地就交出了自己的财产,并且还敲锣打鼓心甘情愿呢?我认为,除了政权的压力,再就是信仰的影响。经过中国共产党的胜利以及建国后五六年的宣传,共产主义的理想和信仰在中国获得了极大的普及,憧憬这一美好的社会,为这一美好的前景奋斗终生,成了那一时代鼓舞青年人以及全社会的主导思想。因此,有些资本家的确是心甘情愿地交出工厂和商铺的。
在这里,信仰显示出极大的威力,公私合营的成功是共产主义魅力的显现。资本家表现出的政治热情,是共产主义理想鼓动的结果。全中国人民都被一个共同的理想凝聚起来。因此,建国初期的政治狂热和理想狂热,是那一时期社会主义改造成功以及后来走上“大跃进”狂想阶段的主要原因。
今天社会缺少的是什么?是主宰人们心灵的一部精神原则和行为准则。固守传统理想已经变得不可能,完全倒向自私的物质主义又与人们向善的心理产生巨大冲突。因此,困扰中国的主要的是精神和信仰的问题。中国今天又处在一个历史的精神价值选择期。估计新的价值体系的磨合期和成型期还需要20年。中国人今后的国民待遇如何,都取决于今后的这一抉择。那么什么理想和信仰能重塑中国人新的价值体系?什么思想能使中国在21世纪里获得更好的发展?
我认为在这一点上中国人既要汲取外国营养,也要发扬本民族传统思想的精华。国内营养就是天下为公精神,发扬夏商周以前那段历史时期鼎盛之治的精神,即遵循客观自然法则的精神。中国人有自己优秀的历史传统,但必须通过扬弃才能发掘出本民族的精华,那就是“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精神。这种精神与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精神是相互沟通的。即使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在私有财产时代,公民也要有社会关怀,有天下意识,有无私奉献精神。这是中国人最宝贵的历史文化传统。
国外营养就是普通法的精神和原则,即承认人的天赋权利,尊重人的天赋权利,以人为本来发展经济,不能打着国家的幌子破坏公民权利。另外还要引进资本主义精神,德国人马克斯?韦伯论述过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他引述的那段本杰明?富兰克林的话,可以成为当今中国人的行为准则。富兰克林是美国的第一代新大陆创业者,他的思想体现了欧洲移民们在新大陆建设时期筚路蓝缕的艰苦奋斗精神。今天,处于发展中国家的中国人有什么理由不学习国外优秀的思想品质呢?没有这种奋斗精神新大陆是不会建设起来的。同样,我们中国今后如果没有一些好的精神也很难富强。这里,我不惜再费笔墨将富兰克林的话摘录如下:
要记住,时间就是金钱。一个劳动一天能挣10先令的人,如果游玩或闲坐了半天,那么虽然在玩乐或闲逛中只花了6便士,但他实际花了或者说扔掉了5先令。
要知道,信誉就是金钱。如果经过约定后,一个人把他的钱交给我使用,那么,他就给了我利益,即我在这期间能支配这笔钱。一个人具有好的普遍的信誉并且善于用钱,这笔钱就会增长到相当大的数目。
要记住,金钱具有增殖性。金钱能够产生金钱。所产生的金钱又可以产生更多的金钱。杀了一头正在下崽的母猪,是毁掉了它繁殖的数以千记的后代。浪费5先令硬币的人,是毁掉了它可能产生的一切,甚至是大量的英镑。
要记住这句格言:善于付给别人钱的人是别人钱袋的主人。一个以遵守诺言准时精确地付款而著称的人,可以在任何时候和任何场合筹集到朋友们节余的全部的钱。这常常具有很大的用处。除了勤劳和节俭,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在一切交易中严守时刻和公平合理更有助于青年人飞黄腾达的东西。所以,要按你许诺的时间还钱,1小时都不要耽误。失信会永远关上你朋友的钱袋。
如果人们知道你是一个节俭、诚实的人的话,那么,你一年虽有6英镑的收入,却可以使用100镑。
浪费了5先令的人,不仅是失去了这个数,而且是失去了它在交易中可能增殖的一切好处。到了一个年轻人衰老之时,这将积累为一笔相当大数目的金钱。[见《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33-35页和《文明的历史脚步----韦伯文集》133-136页,]
富兰克林的话体现了真正的资本主义精神。过去我们对资本主义的理解有误解,认为资本主义就是剥削和吃喝玩乐。实际上资本主义精神是通过勤俭节约积攒资本,强国富民。我们的社会今后恐怕是要往这方面发展,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是要需要这种精神的。这种精神归纳起来即艰苦奋斗、勤俭节约、节制欲望、诚实守信精神。在这种精神指导下,人们可以最大限度地创造和积累财富。
当今的发展中国家,特别需要资本主义精神。另外,中国之所以要汲取资本主义精神,是因为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中国已经完全溶入了国际规则体系之中,已经完全参与到世界竞争体系之中。当前的国际规则主要按资本主义原则建立的,资本主义原则的本质就是获得财富,争夺财富。中国如果不按这套体系去参与世界财富的争夺,别无他的出路。因此,我曾写过一篇文章描述当前的中国经济特征是国家资本主义,要慢慢地向大众资本主义转变,按资本主义原则参与世界竞争。
我认为,新的价值体系或者说中国人新的信仰并不复杂,那就是天下为公思想、公民权利与资本主义精神相结合。寻找救世的办法并不难,我们用不着幻想再来一次建国后的那种理想主义,也用不着象海外一些虔诚的学者那样皈依基督教或创造一门象***功式的新宗教,只要把公民权利按国际标准落实下来就行。现代社会最大的信仰就是科学理性,与古代社会的信仰最大不同的是它的人性、庸俗性、非迷信性、法理性和科学性。当代人的信仰就是合理的人权。走下神坛的科学信仰就是公民权利,就是公正公平的国民待遇。因此,创建中国人民新的精神体系和价值体系,首先应从公民权利和国民待遇入手。
鉴于当前社会思想的混乱和秩序的混乱,人民渴望有新的、有号召力的学说和思想出现,来重新凝聚社会。但在人们的惯性思维里,要诞生这样一套系统的理论思想,非要出现一位伟人如象孔子或马克思一样的伟大人物,不如此便不足以担当历史重任。但在今天,期待伟人完全没必要,中国再也不需要新的造神运动。
踏入21世纪,人类已经进入凡人的历史阶段。伟大人物的时代已经过去,伟大君主的时代已经过去,个人迷信的时代更是已经过去。日本国在近10年里换了10位首相,历史已进入了一个公民时代或说平民时代。历史是平凡人创造的,历史就是平凡人的历史。因此,我一点也不为中国人的信仰担心。当代人的信仰就是科学与民主,世界上已经有现成的坐标系,只要照着做就行。联合国的权利公约就是一部坐标系。我们不必等待什么救世主,也不必盲目崇仰什么权威学者或权威人物。正象《国际歌》中所唱的那样:“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这个自己就是掌握了权利的人民。
不相信科学与民主,歪门邪道便会乘虚而入。***功何以在今天盛行?就是社会心灵空虚导致的。有人看到当前人们心灵空虚,不惜幻想借助佛教和基督教来填补空虚的心灵。我认为完全没有必要来借助历史上的宗教。科学民主就是当代最大的宗教,自然科学、政治科学、法律科学都可以填补人们的心灵。因此,今后真正能唤起民众心灵的是科学与民主,是人的正当权利和正当待遇。只有认真研究这些学问,中国人的心灵才能得到充实,中国才能再度成为信仰上强大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