罄音寺内,佛音袅袅,熏香漫漫,人来人往,宁静祥和。
一蹲佛像面前,一个茜裳女子手执三炷香虔诚的祈福着,终了,俯身三拜。她的身边,玉裳女孩看着手中的香微微发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桨儿?”若湘不由轻声呼唤一句。
自从半个月前遇到海妖后,那桨儿便似乎有了心事,常常发呆许久。
见她没有反应,只好轻轻的碰了碰她的手臂,“桨儿,你有心事?”
桨儿一怔,回过神来,歉意的笑了笑,丢弃了手中的香挽上了若湘的手臂,“小小姐,天色已晚,回府吧。”
若湘心中诧异,却也不好追问,只得由着她挽出了寺院。
外面,斜晖照映,天空中泛起了一丝红晕。黄昏的照射使青葱的树木渲染上了几分的妩媚,几只早春的鸟儿在树枝上飞跃盘旋,为这江南小镇增添了些许的绚丽。每一次都能遇到这样的景象,美轮美奂,让若湘的心情也随之好转。
桨儿挽着若湘,心事重重,早已不似往日的活泼,那份忧郁与寡言完全不似这个年龄的女孩。她,可曾在那一天中遇到了什么?
“桨儿,你到底怎么了?”
关切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畔,霍然,回眸一笑。“小小姐,你曾说‘只慕鸳鸯不慕仙’,那奴婢问你,这世上,可否有仙人?”
若湘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束手无策,一时不知如何答复。良久,莞尔一笑:“相传我们江南有一座仙山,它名为隐泺。隐泺山并非所有人都得以看见,唯有心如止水,一心向仙的人才能发现它的存在。隐泺掌门沈清遥守护苍生百姓,为世人爱戴。”
隐泺掌门沈清遥?桨儿心下一惊,那一日的一幕幕重现脑海。
隐泺掌门,你还真是多管闲事,我们妖王病重,危在旦夕,急需人的心肝做药引!你休要阻拦,耽误时间……
“怎么,桨儿想修仙?”若湘温柔的声音再次传入到了她的耳畔,一抬头,看到了她淡淡垂眸的神态。
“哪有,只不过是奴婢好奇,想问问。”讪讪的答复,忧郁的心情。不知为何,看到那个人时,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无论是他的声音,亦或他的神态。
夕阳西下,碧波粼粼,微风拂柳,分外妖娆……
光阴似箭,如今,已至金秋十月,红枫摇缀,秋菊芬芳,稻香漫漫。秋夜,皓月清风,可隐约中又透出了一丝的清凉。
琉水阁里,药香萦绕,烛光摇曳,床上,一名女子披头散发,面容憔悴,她无力地靠在床头。这是,门被轻轻的推开,玉裳宮服女孩走了进来,她的手上端着浓黑的药汁,眉宇间流露出了点点的忧愁。
“小小姐,喝药吧,郎中刚刚配制的药,您就试试吧。”语气,已近乎哀求。
“我不喝。”清冷而又虚弱的声音从女子的口中传出。
就在半个月前,六王府的退婚让这个柔弱的丞相三千金一病倒下,很快,这个事情传遍整个尧朝,尧朝的黎民百姓便把这件事当作了茶余饭后的话题,促使若湘更是消极至极。
“小小姐,您何苦呢?您本就与六王不相不识,即使是退婚也在常理之中,况且——”
“可是,”若湘打断了她的话,泪水夺眶而出,“为什么他退婚的原因是因为他爱大姐姐?我自小就知道自己不如她,她是嫡出,我是庶出,她貌美动人,而我只若沙滩上的一颗尘埃。她是那样的好,好到让我可望而不可及。”
往事的点点滴滴映入到了她的脑海之子中,苦涩辛酸的泪水连成丝落下。在这王朝争分,嫡庶偏见的朝代,残酷狰狞的岁月把她赢弱的身躯一点点的压垮,沉重的打击,万千的讽刺让她的心志不再清醒。
“曾经为自己而活,妄想创造生命的奇迹,只惜苍天无眼,注定我灭,人为刀俎,我只能为鱼肉。卑微的生命永远卑微,注定任人宰割,永无翻身之日。”
桨儿身体一颤,莫名的痛楚涌上心头,“小小姐,您还记得二小姐吗?”
若家二小姐若梦自十三岁送入宫中以充实后·宫,晋封为嫔,赐封号为“馨”。馨嫔自入深宫就未见皇颜,独守深宫大院以琴为乐。入宫三年后,被陷害为设毒害纯贵嫔而被幽禁永巷。半年后,纯贵嫔神志清醒,并告知害她之人并非与她同宫的馨嫔,而是颇受皇恩的绮妃。帝心中懊恼,可馨嫔若梦却早已冤死于永巷。当即下令除绮妃名位,赐死,并只以宫女名义草草下葬。此外,追封馨嫔为馨妃,葬于妃陵。若梦任人宰割,最终惨死深宫。
想到这,若湘不由低低的抽噎,为自己身世,为二姐的冤楚。
“妹妹,睡下了吗?”门外,传出了一阵嘈杂,紧接着,一个雍容华贵的丹裳女子踏入房中,她便是若家大小姐若韵。
若韵嫌弃而又高傲的看了一眼泪水纵横的若湘,从身边的婢女阿萝手中端过了一碗药,快步走到了若湘身边,“妹妹,来,尝尝这碗药。”说完,迫不及待的舀了一勺喂到了若湘的口中。
若湘不敢拒绝,只得默默地喝下,转眼间,一碗药汤只剩下了点点的药渣。若韵满意的笑笑:“好一个人为刀俎,你为鱼肉,一碗毒药你也肯喝!”
“什么?”若韵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身边的桨儿更为惊讶:“小小姐,你快把药呕出来!奴婢给您叫郎中!”
“叫郎中?宫里的砒霜岂是有药可救?你少自作聪明!此毒八日后便会让人七窍流血而死,所以,你自己看着办吧!”若韵不屑的瞥了桨儿一眼后拂袖而去。
若韵前脚刚走,若湘的毒便发作了,一口血喷了出来,溅落在了地上、床上、帷帘上,一片殷红,暗红的液体挂在若湘的嘴角,旖旎而妖曳。
“小小姐!”桨儿慌了,不知如何是好,“小小姐,您不能死啊!您死了,奴婢可怎么办?”泪水肆虐般的流下,止也止不住。
若湘艰难的抬起手,努力想要帮她擦干眼泪,“桨儿,不要哭,我走后,你要好好的活着,一个人在江湖上,早晚会遇到知音。没能保护好你,是小小姐的错,是我失言了。”
桨儿拼命的摇着头,“不,小小姐不会死的!小小姐,您等着,奴婢,奴婢找人救你!您等我回来!”
若湘苦笑:“桨儿,别费力了,大姐姐让我死,我能不死吗?就算不死,又有何颜以对他人鄙弃的目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人在皇家,更要听天由命!”
“小小姐,您对奴婢有恩,大恩大德怎能不报?您对奴婢的好奴婢三生难报,就算是付出生命,也无怨无悔。小小姐,您可知那日救你我之人是隐泺掌门沈清遥?”桨儿目光坚定含着盈盈的泪珠。
若湘微微一愣,随即摇头:“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若韵让她死,她无路可逃。
即使一次活命,又怎可能两次、三次不死?
罢了,罢了,这一切,都是命啊!
“小小姐,你信天信地信佛信命,可是,奴婢什么都不信,只相信自己。”
天、地、佛、命,无疑都是空洞虚无的境界,于人与物都可有可无,为何如此轻信?
“小小姐,您等着奴婢,八天之内,上高山,下火海,奴婢也要找到救你的人!”
怅然回神,他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来不及阻拦,很快,毒性大发,剧烈的疼痛布满全身,不久金星闪烁,若湘无力倒下。
江南镇上,一个玉色的身影焦急的赶着路,天空中布满乌云,雷声霹雳,大雨倾盆而落,雨点打在桨儿身上,寒风中,她那单薄的身子显得那样的无助与孤寂。急迫的心情让她失去了理智,就这样,茫然的奔波在风雨之中,迷失了自我的方向……
心如止水,心中有仙,方能见隐泺。
可她的心却无法平静。
一座仙境般的山上,素裳男子淡淡一笑,那抹若有而虚的笑容衬得他那样的迷人,身边的剑灵安静的飞舞,不出一言。
“影殇,我们走吧。”话音刚落,一仙一灵消失在了诺大的宫殿之中。
“主子,前途坎坷,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会后悔,况且人祸必须阻拦,恐有后患。”坚定的声音回荡在霖熹宫的上方,久而不散,在这烟云之中镶嵌了一丝的朦胧。
他早已意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因为她的生世就是要给人界带来不祥,尽管不知她为何有这样悲惨的遭遇,但他隐约间察觉到,她的身上有着天神的诅咒。
空旷的山谷偶尔有几声鸟鸣,鸣声啾啾,回声漫漫,衬得这秋景愈加的迷茫,这山顶固然空寂,可山下,去又别具了另一番的心意与美感。相比于宁静,这份喧嚣似乎更让人流连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