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依旧呼啸,雨,依旧倾盆。天气阴沉,满天是厚厚的、低低的、灰色的浊云。放眼看去,一个玉色的身影无助地奔波着,雨水混着泪水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她已无力再奔波了,内心绝望到了极点,眼神有些空洞,长发被雨水沾湿,凌乱而又狼狈。
缓缓的靠近一棵梨树,顿时脚下一阵绵软,她低头看去,只见梨花树下覆上厚厚一层花瓣。恍然发现,周身亦有花瓣不断盘旋落下,飞舞着落在地上,碰到地上原有的花瓣,便觉得开始褪色、枯竭。
“这么茫然地跑会有用吗?”清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清香飘过,头顶竟多了一把伞。
缓缓抬起头来,迎上了那个黑亮的眸子,蓦地,嘴角微微一动,“是你。”
沈清遥露出他那倾城般的笑容:“不是我,还能是谁?怎么,你这几天不是找我?”
桨儿望着他绝美妖娆的面颊,久久,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般的跪下,额头微微触地,“求你,求你再救她一命。”
简短的几的字,不加任何的冠冕堂皇的修饰,一字一顿,全然不掩饰她内心的那份诚恳与焦急。
沈清遥微微的叹了口气,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柔声呼唤:“桨儿,起来吧。”然后轻声说:“若湘她,她已去了。”
浆儿身躯一颤,猛地抬起头来,“什么时候的事?”
沈清遥单膝着地,轻轻的抚摸着她被雨水浸透了的长发,“就在你走了之后。”
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本已近乎绝望的心更加低落。“怎么会,怎么会?不是八天吗?这才多久?”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诧异。
“斯人已逝,一去不返,你要顺其自然。”他轻声的安慰着。
桨儿无言以对,心中想起了曾经家破人亡遇到她后朝夕相处的日子,不由沉默的落下了眼泪,口中喃喃的呼唤着:“小小姐。”
“事已至此,你已无路可走,你,可愿拜我为师?”沈清遥看着她,趁机询问,亦是期待她的回复。
“那你,会像小小姐一样,一样保护我吗?”天真的语言,忧愁的眼神,叫人看了就觉得可怜。
“还有,你会抛弃我吗?”桨儿仰着泪水纵横的面颊追问了一句,无辜的眸子闪动着,更是期待着他的承诺。
天生悲惨的命运让她历尽了沧桑的岁月,她从未有过美好的记忆。幼时养父母的双亡让她流浪街头,保守着众人鄙夷的目光与嫌弃的吆喝,即使是遇到若湘之后,也会被与她同为下人的人欺凌。她把一切的希望寄托在若湘身上,却也终究是生死别离。也许人活着就是如此,不可能一帆风顺,要坦然面对生死。
沈清遥看着她,眸中掠过了几抹同情,手,抚上了她的脸颊。不知不觉中,心里有了一份疼惜,心疼她的身世,更是心疼她的命运,“我对天发誓,此生,绝不弃你。”
而后,桨儿挣扎起身,后退一步,缓缓,俯身下拜,“师父在上,且受徒儿一拜,徒儿定为师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风轻轻吹来,沈清遥站在风中,素裳微摆,墨发翩然。
他说:我对天发誓,此生,绝不弃你。
她说:徒儿定为师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起来吧。”声音温柔却又不失威严,隐约中似乎遥远不可及。
她抬起头来,一把长剑呈现在了她的眼前。那柄剑有些黯然却又不失光泽,它看似普通实则精湛细腻,不难看出,每一个轮廓都是精心铸造而成。
“怎么,你想让为师一直保持这个动作?”随后递到了她的胸前,“给你,就算拜师礼了。”
桨儿欣喜若狂,双手接过那柄剑,双手触及她的那一刻,耀眼的白光闪过,倏忽间,原本光泽欲失,沉睡许久的剑散发出了光芒。
看到怀柔剑如此强大的反应,沈清遥不由一惊:这孩子是什么人?为何怀柔触及到她后会如此亲切?
“师父,徒儿很喜欢这把剑,它叫什么名字?”桨儿的呼唤将他从惊讶中拉回,猛然,对上了她那澄清明亮的眸子,那样的纯洁,不夹带一丝的杂质。
“怀柔。”良久,他轻轻开口。
“怀柔?师父是想让我心静安宁,柔和如水吗?既然如此,徒儿一定会遵从师令。”坚定的承诺,不带有一分的忧郁。
“心静安宁,柔和如水,更是希望你心怀天下。好了,时辰不早了,随为师回隐泺吧。”说完,转身欲走。
“师父……”轻声的呼唤,还带着些许的呜咽,转过头,看到她跪在地上,“师父,我想再看一眼小小姐,哪怕只是她的坟也好。”
看若湘吗?若是她看到那一幕后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师父,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桨儿看着他,哀求着。
“好,不过,答应师父,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太冲动。”
桨儿差异的点点头,人都已死了,又有什么值得冲动的呢?
沈清遥叹了口气,当即催动了转移术,两人都消失在了这个空旷的田野中。
夜色下垂,远山渐渐隐没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丝的生气,残杨败柳颓唐的立在一旁,为这凄凉的夜晚又增添了几抹的凄凉。
一转眼,已来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草木枯黄,落叶满地,一片狼藉。
“师父,这是什么地方?”桨儿紧紧地拽着沈清遥的袖子,手心中早已冒出了冷汗,额头上,划过了几滴汗珠。
“你看。”沈清遥的手指向了不远处,那个地方,有一片凸起的杂草落叶,上面,有异样的殷红。
桨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步一步走上前去,良久,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声。
——“啊!”
她怔怔地看着那堆枯草,脸色惨白。
仔细看去,枯草中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她的长发蓬松干枯,遮挡住了整个面容。桨儿哆哆嗦嗦的伸出手,将那头发撩到了一边,一双眼睛豁然出现,直直的盯着她,那分明有着同若湘一样的容颜!
桨儿吓的睁大了眼睛,身体踉跄了一下,跌入了一个怀抱之中,还伴随着一股清香。那香气清新脱俗,淡得近乎清水,若不是空气被挤压的污浊甚至疯狂,是决计闻不到这味道的。
“小,小小姐?”桨儿的泪水再次涌出。她没有想到,若韵会这么对她。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这么狠?
“小小姐,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能陪着你,若是可以,奴婢,奴婢便同您一起离开,永远不回来!”说完,拔下长簪就向喉间刺去。
沈清遥一惊,立即夺下长簪,柔声劝着:“桨儿,若湘已去,就不可能回来,你这样又是何苦?她若知你为她而死,心中,又会有多少愧疚?你这番心意,她已经领了,你不要再自投死路了。况且人死了,总能复生,让她早日摆脱他们,岂不是很好?”
桨儿默默无言,只是趴在他的怀中哭得死去活来,直至昏厥。
沈清遥无奈的看了一眼怀中昏去的桨儿,摇了摇头,将她轻轻地抱起,一转身,消失了。
记忆被凌乱的时间分割,那些岁月的斑驳印记,被循环冲刷,然后在偌大的岁月沙滩上留下了一层一层的纹路,泛着无尽的沧桑与悲怆。
风吹过,心中又添一份苍凉,风裹挟着那似有似无的羌笛音,凄婉的拨弄着人的心弦。
霖熹宫槿悠亭里,一个白衣男子伫立在那里。
晓风习习,疏柳萧萧,一弯残月高挂杨柳梢头。纤纤细柳,随风飘洒,风姿撩人,淡香袭人。
不久,白光一闪,另一名男子显现在了亭中,他白衣洁净,身材修长,却看不见容颜。
“师兄,你算出来了吗?”
“她可能是传说中的仙魔双躯,同时拥有仙魔两种灵魂和躯体。仙魔双躯之人极易成仙,可是一旦堕落就会成为魂魔,屠杀苍生,万恶不赦。”
“怪不得她生世诡异,我怎么也算不出来。”
“不过这只是可能,是真是假还得在她成仙之后明了。”
“既然如此,就顺其自然吧。”
“如此,甚好。”
而后,两人都消失在了槿悠亭中,似乎从未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