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过后,我仍然怕刮秋风,就像怕摩托声一样,一刮秋风贺玉又该走了,又该剩我们娘儿仨度过那孤独而寒冷的漫漫冬夜了。
国庆节一过,贺玉就带着队员去外地训练了,直到第二年春天才能回来。
临走前,他总会给我挑满一缸水,劈出几筐引火木柴,切出一盆白菜和一盆土豆,吃到最后土豆和白菜都变黑了。但是,那些发黑的土豆和白菜却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里,给我留下永远挥之不去的美好记忆——那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疼爱……
那时候,一到秋天家家都得储存冬菜。我只好一个人用手推车将单位分的几百斤白菜、萝卜、土豆推回家,自己渍酸菜,将白菜、土豆下窖……每天早五点就得起来生火,做饭,给孩子穿衣,吃饭,然后骑着自行车前面驮一个,后面背一个,将两个孩子送进托儿所然后再去上班。路滑,娘儿仨经常摔得人仰马翻。一天晚间,我买了二斤冻梨挂在车把上,不小心又摔倒了,冻梨撒了一地。我满地摸黑寻找冻梨。女儿哭着问我:“妈,爸爸啥时候回来帮你捡冻梨呀?”
当时,家里没有暖气,没有自来水,晚上下班回来,要点炉子,挑水,劈柴,做饭……挑水的人太多,压井前总是排着长长的水桶。排得时间久了,我赶紧跑回家看看孩子,进门一看,又停电了,小姐儿俩正抱在一起哭呢。怕孩子掉到地上,贺玉在炕沿上安了一个栅板。一天,女儿使劲摇晃把栅板插销给晃开了,她一下子重重地摔到地上,半天没上来气,吓得我背起两个孩子急忙往医院跑……
有一天,自行车坏了,我领着女儿,用小爬犁拉着儿子去上班。经过铁路时来火车了,我拽着女儿拉着爬犁急忙跑过去,走走,忽然觉得爬犁很轻,回头一看,天哪!儿子正趴在铁道上哭呢。我不顾一切地跑回去,抱起儿子刚冲过铁道,火车就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
我得了肾盂肾炎,发烧三十九度多,只能自己挺着去医院……
但是再苦再难,心里总有盼头。
一到春天贺玉就回来了。他一回来全家顿时充满了欢乐。爷儿仨没完没了地疯啊,骑马啊,藏猫猫,玩得特别开心。他不仅给我们娘儿仨带回来一堆奶油、白糖、苹果等好吃的,还给我们带回来一堆故事。每天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吃过晚饭,娘儿仨围在他身边,听他给我们讲《神秘的花园街》、《一只绣花鞋》、《绿色尸体》……
他很会讲故事,而且最善于用象声词,“只听房门‘吱扭’一声,不见人影,却听到‘噔噔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吓得孩子赶紧瞅屋门,看是不是有人进来了……
在文化极其匮乏的时代,这些民间口头文学不仅填补了我和孩子空虚的心灵,而且为我后来的创作提供了不少素材。
1975年3月,全国速滑比赛在海拉尔举行。
在比赛中,贺玉训练的三名运动员轰动了整个冰坛:王富环获得女子全能冠军,李卓获得一千五百米冠军,曹连春获得五百米第三名。
这在佳木斯体育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佳木斯市速滑领队立即向佳木斯市委、市体委发去长达三页的报功电报……
但,比赛一结束,贺玉却急忙躲开记者的追踪,跑到外队朋友那里躲了起来。而且他把有关报道他的报纸全部收起来,不让队里看见。他不愿成为中心人物,更不愿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万万没想到,“白专道路”、“光专不红”的帽子,却早已在恭候他了。
回到佳木斯以后,贺玉立刻被下放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半年——全体委只有他一人。而此刻,体委领导正接受市委、市政府领导的表彰呢。而他这位教练却再一次成为两条路线斗争的反面典型——体委领导把运动员取得好成绩完全归功于批判教练“白专”道路、学习“老三篇”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