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剧本的构思完全脱离了历史的真实。
故事从1940年5月纳粹占领比利时开始写起,中国女留学生金玲因丢失了回国船票而流落到布鲁塞尔街头,偶然遇到地下反战组织成员维克多医生,跟他来到小镇给他当护士,两人渐渐产生了爱情。金玲跟随维克多从此走上反战道路,后来通过纳粹将军霍夫曼,拯救了许多要被盖世太保处死的反战志士……
如何塑造金玲和霍夫曼这两个主要人物是剧本的关键。
金玲是一个流落异国他乡的中国留学生,她的行为不能脱离这个现实。所以,我没有把她写成无所不能的“英雄”,而是让她的行为随着比利时人民反战的不断深入而不断发展,让她从一个单纯柔弱的女留学生逐渐成长为一名反法西斯战士。因此,我在剧本中塑造了维克多、豪特、西蒙、兰伯等许多勇敢坚强的反法西斯战士,讴歌了比利时人民在反法西斯战斗中的伟大精神。
生活的真实不等于艺术的真实。如何让纳粹将军霍夫曼帮助金玲营救反战人员的行为具有内在的逻辑性及可信性,这是摆在我面前的一大难题。
为此,我从几个方面来为他的行为进行铺垫。首先,我设计霍夫曼在中国因车祸住进金家,使身为骨科专家的金玲父亲对霍夫曼有着救命之恩。其次,我把霍夫曼妻子写成一个善良而富有正义感的音乐家。当他们十六岁的儿子应征入伍时,她让霍夫曼向上级求情留下儿子,却遭到霍夫曼的拒绝。他们夫妻间开始了一场激烈而深刻的对话:
米丽亚:“亲爱的,瓦尔加才十六岁,他还是一个孩子,请你向上级求求情,让我们的瓦尔加留下来吧。我不能没有他,他还没到入伍年龄……我求你了,亲爱的!”
霍夫曼:“米丽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应该知道你丈夫是德国著名的将军,一个将军怎么能在国家最需要的时候,去为自己的儿子说情,不让儿子上战场呢?你难道不明白这不仅是在教唆儿子临阵脱逃,而且也在教唆他贪生怕死吗?”
米丽亚气愤地:“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希望失去我唯一的儿子!因为他还没有到入伍年龄,他人生的路才刚刚开始!我不希望他小小的生命,被葬送在该死的战场上……”
霍夫曼:“如果我们真的失去了儿子,也不要太难过,因为我们得到的是整个欧洲……”
米丽亚:“不!我宁愿要我的儿子,也不要什么欧洲!因为欧洲并不属于德国,而我的瓦尔加却是我的!他是属于我的儿子,我绝不愿用我儿子的生命去换取别人的国家!”
他们的儿子被送往前线了。他们在柏林的家被盟军炸毁,他们夫妻间又有一场生死对话:
霍夫曼惊呼着扑向满脸血污、已经处于弥留之际的妻子,痛心疾首地喊道:“亲爱的,我来了,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
米丽亚:“瓦尔加……我的儿子……真的是你吗?”
霍夫曼:“亲爱的,我是霍夫曼……”
米丽亚:“啊,是你?拜托你……”她艰难地张开一只手,只见手心里握着一张沾满血污、皱皱巴巴的纸团,嗫嚅道:“这是我留给儿子的最后一份礼物……”
霍夫曼:“亲爱的,你会好的……”
米丽亚:“我们的家没了……”
霍夫曼:“没关系,我们还会有家!战争结束后,我们可以盖更好的房子……”
米丽亚:“我等不到那一天了……请把它交给儿子……这是我为他……最后一次祝福……”
米丽亚死了。霍夫曼打开那张血迹斑斑的纸团,只见上面是米丽亚创作的一首歌曲《母亲的祝福》,他顿时老泪纵横。这时,天地间回响起米丽亚深沉而哀婉的歌声:“孩子,你走了。你走向战火纷飞的战场,请带走母亲的祝福,祝你平安地归来!母亲将为你拂去硝烟的尘埃,抚平你心灵的创伤!这是天下母亲永远的祝福,永远的期待……”
而霍夫曼脑海里却闪现出米丽亚嗔斥他的声音:“我宁愿要我的儿子,也不要什么欧洲!因为欧洲并不属于德国,而我的瓦尔加却是我的……”
我觉得从一名纳粹将军妻子的嘴里唱出这首《母亲的祝福》,很深刻,也很耐人寻味。
我们今天写二战,不仅要写出纳粹的残暴及战争的血腥,而且要写出对那段历史的反思。在剧本中,我借用两位纳粹将军的对话,道出了他们极其矛盾的内心世界:
霍夫曼:“我现在的处境很难。元首要我疯狂地镇压、杀人、掠夺!游击队那边又要我放人、挽救生命、施以人道!而我内心整天陷入一种良心与道德、职务与信仰的矛盾之中!我无力抗拒希特勒的命令,又无法保护那些无辜的生命,我只能祈求上帝的宽恕!这种痛苦就像炼狱一样天天在煎熬着我!”
斯普林特将军:“前线战场上接连失败,希特勒就像疯了一样,连连向许多将领开刀……他甚至对几位将领大开杀戒,所以你我要小心,不要成为疯子的刀下鬼!”
霍夫曼:“斯普林特将军,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目前,比利时监狱里关押着大批反战人士,按照希姆莱将军的旨意,要全部处死。我想请你以柏林缺少劳动力为由,把这些人全部押送到柏林……”
斯普林特:“霍夫曼将军,我不得不提醒您,我们所以反对希特勒,是为了拯救德意志,但绝不是反战分子的同盟者,更不会参与挖掘德意志坟墓的事情!”
霍夫曼:“可我们别无选择!目前只有两条路,要么继续为魔鬼助虐,要么与反抗力量为友,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斯普林特:“不!我绝不能背叛德意志!”
霍夫曼:“可你已经在背叛了!”
斯普林特:“不,我背叛的只是一个希特勒,而不是整个德意志!”
霍夫曼:“可你知道,希特勒并非是孤立一人,他背后有一个曾经包括你我在内的庞大的狂热支持者。如果不是这些支持者在疯狂地助纣为虐,帮他实施着残暴的侵略计划,他一个奥地利的流浪汉,即使有恺撒大帝、拿破仑的本领,也不会把德国推到今天这种绝境……”
当然,最终促使霍夫曼彻底转变的还有越来越严峻的战争形势,以及他那没有泯灭的人性……
当霍夫曼被关押在监狱里,以绝食来拒绝接受审判时,他与金玲有一场深刻的对话:
霍夫曼:“我已经不需要审判了,对我的审判不是今天,而是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了!审判我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的良心。我的良心很早就开始审判我了,审判我良心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你金玲……”
金玲十分惊愕:“怎么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