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彷徨终于结束了。
我决心一边上班,一边自学初、高中的全部文科课本,争取几年之后考大学。那时候在职干部参加高考,数学可以免试,所以不用啃数学。
有人曾说过这样的话:“自学,不怕起点低,就怕不到底。”
但对我来说,只要开始了,就不会轻易放弃。
我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条幅贴在墙上,我像训练一样给自己制订出严格的、雷打不动的学习计划,每天要完成五个小时的学习课时,每月一百五十个小时。
贺玉外出训练归来,尽管我非常思念他,但只有到了周末我才跟他约会,而且有时间限制。分手时,他总想多挽留我一会儿,我却冲他笑笑,转身离去。为此,他曾问过我:“雅文,你是不是变心了?”
是的,是变心了。
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蒙昧无知、一天就知道‘嘿嘿”傻笑的小丫头了。我有了更广阔的人生视野,有了更高的人生追求。
有人说:“理想是人生的太阳。”
是的,我终于结束了彷徨与迷茫,找到了驱散心灵阴影的力量,重新找到了支撑生命的内在驱动力。总之,又有了生命动力——幻想有朝一日能走进大学,重新去选择人生!为了实现这个美好的梦想,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就像当年一心要当运动员一样……
晚间,父母都睡下了,我坐在炕梢的炕沿上,用报纸卷个筒罩住灯泡,开始啃初中的课本,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把生字写到纸糊的墙上,写满了再重新糊一层。几年下来,我不知把我家炕梢的墙壁糊了多少层纸。把历史的年代表挂在炕梢的另一面墙上,每天背它。最难啃的是文言文,看半天都弄不懂是什么意思。每周写一篇作文,周末拿着作文去找机关干校的王连举老师,或者去找中学的一位赵老师请他们帮我批改。几年下来,我做了一百多篇作文。
为了学习,我与父亲又发生了冲突。
开始几天,睡在炕头的父亲听到座钟敲十一下时,就抬起头皱着眉头瞅一眼座钟,我假装没看见继续看书。
当座钟敲十二下时,父亲就开始大喘粗气,一个劲儿地翻身,嘟嘟囔囔地骂开了:“败家的孩子,该上学的时候不好好上学,跑到体委去瞎胡闹!该上班又不好好上班,点灯熬油浪费电。学那些玩意儿有啥用?跟你工作有啥关系?净他妈胡扯,还不如好好练练算盘呢!”
难怪父亲骂我,第二天他要出去干活,五十多岁的人了,仍然在为着生计奔波。
一天深夜,我的翻书声终于把父亲惹火了,他起身奔过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课本刷刷地撕开了,边撕边骂:“败家的孩子,不好好干工作,天天点灯熬油要考什么大学,我让你考……”撕完,他使劲一拽灯绳,用力过猛,灯绳断了。
屋里顿时漆黑一团,只有扔到地上的课本闪出几片惨淡的白光。
我捧着被撕碎的课本,在炕沿上坐了半宿。
我知道,我偷走户口和行李那件事伤透了父亲的心,他不相信我能考上大学,认为我这辈子再不会有什么出息了,能干好银行工作就不错了。
但我知道,无论父亲怎么发火,都改变不了我要考大学的决心了。我已经失去一次求学机会,再不能失去第二次了。
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次坚持对我来说又是多么重要!尽管最终我没能考大学,但却使我养成了自学习惯,为我后来的创作打下了文化基础。如果我放弃学习,那么我的人生完全可能是另一种样子。
所以,我曾对年轻人讲:“不要完全相信父辈,尽管我们的父母非常爱我们,但他们受到文化、见识等诸多因素的局限,好多观点都是错误的,甚至是毁人的。年轻人要勇敢地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当然,这种选择应该是理性而现实的,而不是盲目的好高骛远。”
我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的事,是秘密进行的,绝不能让单位知道。否则,我就成为不安心本职工作的典型,就该挨批判了。所以,我从不敢在单位看书。
那时候可不像现在,你可以炒单位的鱿鱼,可以随便选择自己的职业,谁也管不着你。那时候不许讲个人奋斗,只讲“螺丝钉”和“砖头”精神,组织把你拧到哪你就得在哪“闪闪发光”,把你搬到哪你就得在哪“坚定不移”,否则就是资产阶级思想,就是个人主义……
无奈,我只好让母亲给我带两顿饭,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下班后,我骑着自行车直接去工人文化宫图书馆,一直呆到十点闭馆。
一天晚间,从文化宫图书馆出来,我被一个家伙给盯上了。他一直跟我到家门口。到了门口,我推开院门没有马上进屋,而是回过头来,虎着眼睛狠狠地盯着那家伙,心里叫号:“来吧!就你那小样儿,我才不怕你呢!”
当过运动员的人,都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劲儿。再说,我刚从运动队下来,好多男同志掰腕子都掰不过我。这招果然把那家伙给镇住了,他掉头骑上自行车就跑了。可我的两条腿却像转筋似的,半天都动弹不得。
这事之后,父母再也不让我去图书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