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忙掏出几封信说:“法根豪森将军,听卓伦堂兄讲,您是一位极富正义感的将军,为人正直,心地善良,请您看在全村父老乡亲及罗杰父母的面上,看在卓伦堂兄的面上,赦免罗杰的死刑,留他一条生命。我们对您不胜感激……”
说完,她提着心紧张地盯着低头看信的法根豪森将军。尽管堂兄在信里一再说他很有正义感,但他毕竟是希特勒派驻比利时的全权代表,而她却跑来为一个反纳粹的死刑犯说情……
但是,她却听他说了一句:“好吧,我会尽最大努力去帮助他!”
三天后,果然传来消息,罗杰的绞刑被改判成苦役,被押送到柏林集中营。而且,另一名被关押在波依隆小镇叫罗杰的死刑犯,也因重名而获救了。
当时,纳粹对待抵抗者一律格杀勿论,国王说情都不行。而钱秀玲却一下子救出两名被判处死刑的抵抗者。这消息顿时不胫而走,在比利时引起了极大的震动。人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是一个中国女人,所以,到处都在悄悄地传颂着一个中国女人神奇而感人的故事,而且越传越神,越传越远。
从此,“中国女人”成了比利时人民心中的英雄,也成了反战人员的救星。而钱秀玲在艾尔伯蒙小村的家则成了反战人士的“救难所”,被捕人员的亲属纷纷来找她求救。对此她有求必应,夜以继日地奔波在艾尔伯蒙到布鲁塞尔一百六十多公里的铁路线上,一次次走进塞内弗城
堡……
每次她一来,法根豪森都把纸和笔往她面前一放,让她写出被营救人员的名字,有时还帮她出主意。他说他非常钦佩那些抵抗者的爱国行动,他还多次叮嘱她:“你千万要当心,到处都有比利时的卖国贼和盖世太保,你一定要把名单亲自交到我手里……”
听着老人的讲述,我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人怀抱吃奶孩子,怀里揣着被营救人员的名单提心吊胆地坐在火车上,杀人不眨眼的纳粹分子一次次地从她身边走过,甚至用怀疑的目光盯住她……我不止一次地想,在她柔弱的躯体里到底蕴藏着怎样勇敢而无畏的精神,而她内心又有着何等崇高而忘我的境界,要知道,被处死者只是一些跟她毫不相干的生命——
“钱妈妈,那些人跟您非亲非故,您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一次又一次地去救他们?您就不怕被盖世太保抓住吗?”我问她。
“NO!NO!”老人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把那些人救出来。因为他们都是好人,都应该好好活下去。”
“您一共救了多少人?”
“不记得了。”
从我查到的资料看,从1943年3月到1944年5月,有的记载她救了二十五人,有的记载是五十多人,而最后一批被营救的人质却有九十六人。
人质事件发生在距离布鲁塞尔六十多公里的艾克兴市,诺曼底登陆后的第三天……
我陪同钱秀玲老人去过艾克兴市,余美和参赞派使馆文化处的刘忠泽先生开车送我们去的。市长杜特里约先生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艾克兴市不大,像欧洲的许多小城一样,古朴、典雅而宁静。它是一座英雄的城市。在二战纪念馆里,我看到许多烈士的遗物及游击队使用的枪支、电台等物品。纪念馆门外停放着一辆锈迹斑斑的雪铁龙轿车,它向人们讲述着那天夜里所发生的一切……
而且,我和钱秀玲老人还拜访了一位尚健在的被她营救的医生。医生坐着轮椅,一见到钱秀玲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地拥抱她……
在市长办公室里,我见到了两幅珍贵的照片,一幅是九十多名人质从集中营出来后的合影,另一幅是钱秀玲老人与市长父亲的合影。
杜特里约市长告诉我,他父亲就是九十六名人质之一。所以后来在《盖》剧新闻发布会上,他发言说:“我有两位母亲,一位是比利时母亲,一位是中国母亲。没有钱秀玲女士,就没有我的今天……”《盖》剧就是在艾克兴市拍摄的。
市长请来一位历史学家向我详细讲述了营救九十六名人质的经过,刘忠泽先生当翻译。
1944年6月2日,盖世太保逮捕了一名地下游击队领袖及其两个女儿。6月8日傍晚,三名盖世太保头目押着游击队领袖回到艾克兴市,企图找到游击队隐藏的秘密电台,却被埋伏在此的游击队员全部击毙,其中就有布鲁塞尔的盖世太保总头子米哈耶上校。第二天清晨,德军包围了艾克兴市,当即抓走了九十六名男青年作为人质,并宣布:“三十六小时之内,必须交出枪杀盖世太保官员的游击队员,否则每次枪毙十五人,直到交出袭击者为止!”
全市顿时陷入了一片极度悲痛与绝望之中。就在这时,有人忽然想起了“中国女人”。可是,艾克兴市距离艾尔伯蒙一百六十多公里,没有汽车根本赶不到。德国入侵以后,没收了所有人家的汽车和收音机。不过,三个年轻人从郊外一家地下室的草垛里,翻出一辆老掉牙的雪铁龙轿车,简单修理一下,从德军汽油库偷来一点汽油,就驾着这辆没有驾照、没有通行证的雪铁龙,匆匆上路了,不敢走大路,不敢打灯,只能摸着黑在崎岖的小路上颠簸,直到午夜十二点,他们才赶到钱秀玲家……
面对三个风尘仆仆的陌生人,一贯支持她的白兰芝医生却坚决不同意她再去冒险了。此时,盟军在诺曼底登陆不久,双方激战正酣,而且她正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前不久,为了营救那位医生,她去求见法根豪森却没有见到,秘书出来转达说,法根豪森将军遇到了麻烦,让她不要再来找他了,他已经无法再帮助她了。
但是,三个年轻人却一再恳求她:“钱女士,求您看在九十六条生命、九十六个家庭的面上,请您无论如何再跑一趟,即使没有希望,也求您做最后一次努力吧!”
她对丈夫说:“亲爱的,我必须去跑一趟,即使没有希望我也要做最后的努力,否则我的良心会永远不安的。”
无奈,白兰芝医生只好和她拥抱告别,并向三个年轻人发出死令:“我要你们必须把我妻子平安地送回到我身边!”然后目送着她跟着三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匆匆地上路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下,一辆破旧的甲壳虫般的雪铁龙轿车里,装豆包似的挤满了“五个”不同种族的人,一名中国妇女,三个人高马大的比利时人,还有一个未出世的中俄混血儿,顶着远处不断传来的轰炸声,颠簸在坑洼不平的荒野上……
“钱妈妈,您不觉得害怕吗?”我问道。
“NO!顾不过来害怕了,只想快点救出九十六名人质。”
朴实无华的话语,道出了老人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