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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呐喊》 第五部分 《生命的呐喊》 第六十一节

作者:张雅文 当前章节:2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6

“文革”结束好多年以后,我仍然害怕摩托车声,一听到摩托声就心惊肉跳。

因为体委几个造反派头头都是骑摩托车来的。那时候骑摩托车的人很少,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摩托车。不记得他们来过我家多少次,但我永远记住了那刺耳的“突突“声,还有那“嘎”一声的刹车声……

这天晚间八点多钟,窗外忽然又响起了“突突”声,我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果然又是他——

我想还是不要说出他的名字吧。他也是儿孙绕膝的老人了,不要因此而打扰了他平静的晚年生活。人还是善良些为好。再说,那不是他个人的错。他这一生也并不顺利,骑摩托车出了车祸,撞断了腿,在床上躺了一年多,出院后一条腿就跛了。所以,我就叫他老B吧。

我当运动员时老B就在体委了。我们这些运动员跟他只是点头之交,没有任何交往,也没有任何过节儿。

老B对我的态度并不恶道,而是一副很关心的样子,进门就说:“雅文,我知道你和周贺玉的感情很好。但是,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你应该抛开个人的感情,跟他划清界限,勇敢地揭发他的问题……”

当时,不少夫妻一方被打成反革命,另一方就痛哭流涕地揭发对方的问题,甚至要提出离婚。贺玉被关进“牛棚”以后,不少人都背地里议论我能不能离婚,有人还好心地劝我跟他离婚。可我不但不离,反而对他非常好。为此,体委造反派多次批评我“感情代替政治”。代替就代替,我才不在乎呢!

老B见我不说话,就把话题一转:“雅文,咱们都是体委老同志了,我这可是为你好!对了,周贺玉说他以前写过一些检查材料放在家里了,他让我给他带过去。”

我信以为真,翻出贺玉“文革”初期写的检查材料交给他。后来得知,贺玉根本没让他来取什么材料。

老B又问我:“贺玉平时写不写日记?”

我说:“不写。他只有训练日记。”

“啊,那就算了。”

我从1959年进运动队以后,一直写日记,但老B这句话却使我一年多不敢记日记。但不用记日记,这一年多的经历也像烙印一样,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

在这天的日记里,我只写了鲁迅的一句话:“上人生的旅途吧。前途很远,也很暗。然而不要怕。不怕的人前面才有路。”

一个初冬的傍晚,我看到窗外飘起了雪花,那是1968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看到下雪,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按照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

这时,窗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可怕的“突突”声,我的心顿时“咯噔”一下子……

果然又是老B,又是满脸堆笑。

他进门一边打量着屋子,一边说:“雅文,周贺玉正在反省,广大革命群众对你住在体育馆里,可是很有意见哪!”

听到这话,我下意识地瞅一眼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我最担心他们来这手了!

“你想想,你这种身份的人住在体育馆里,广大群众能没意见吗?咱们都是老同志了,别人不说,我不能不跟你说,”他每次来都是貌似关怀,“我劝你还是主动些好。你主动搬出去,总比广大群众逼着你搬出去强!再说,你主动搬,也能减轻点周贺玉的罪过嘛!”

“我搬走,真能减轻贺玉的罪过吗?”

“当然!这说明他认罪的态度嘛!”

“那好吧!”

“这就对了。你搬家之前告诉我一声!”

他走了,而我却傻了一般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到深夜……

我没地方可去。父母家太小,住不下我们娘儿俩。再说,北方有个规矩,女儿不能在娘家生孩子,说在娘家生孩子不吉利。我不知该去哪里生我的孩子……

后来,我经常想到这样一个问题:我搬走以后,这座早已废弃的体育馆一直闲着,根本没人去住。我跟老B前世无冤后世无仇,没有任何矛盾。他为什么要撵我搬走呢?仅是为了表现他积极的革命态度?还是隐藏着人性中更深层、更不便说出的东西?同为人父的他,看着我大冷的天挺着八个月的身子无处可去,他就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吗?

我无法猜测他的内心,但我知道,荒谬的时代是没有人性可言的。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前后,体委发生了另一幕悲剧,体委副主任民主人士吴志标先生被反省以后,一个没房住的造反派头头带着全家住进吴家,同吴主任的老伴共用一个厨房。不久,吴主任的老伴投水缸自溺身亡……

无奈,我只好挺着大肚子,骑着自行车到处找房子。可是,那时候的房子比现在还紧张。再说,谁愿意收留一个反革命家属来家生孩子呢?

多少个不眠之夜,我都眼含泪水地叩问苍茫大地:天地间如此之大,为什么就没有我的落脚之地?为什么就没有我一个女人生孩子的地方?

然而,回答我的只有高音喇叭的喧嚣声,以及人世间的白眼和冷漠……

后来,母亲找到一位关系不错的尹婶,她家有一间装杂物的小屋闲着。尹婶一听我要生孩子,顿时一脸难色:“那小屋四面透风,从不住人,只是夏天儿子回来偶尔住几天。这死冷寒天的,在这冷屋子里坐月子不怕坐病啊?”

“唉,顾不了那么多了。体委那边撵雅文搬家,她没地方可去,眼看就要生了。你就可怜可怜她吧!”母亲含着泪水乞求尹婶。

就这样,这位善良的尹婶总算收留了我。

小屋不足六平方米,没有厨房,只有一铺窄窄的能睡一个人的小炕。父亲用泥把裂得像蜘蛛网似的土墙抹了抹,在炕沿下砌了一个炉子,用来取暖、做饭。这小屋就成了我的月房。

搬家前一天晚间,我到老B家去告诉他我要搬家了。他们夫妻俩正在吃晚饭,我清楚记得他们吃的是西红柿手擀面。妻子怀里抱着一岁左右的男孩儿睡着了。她将男孩儿小心翼翼地递给老B,让他放到炕里,嘱咐他轻点……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酸酸的,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人家的孩子夫妻两人捧着,而我的孩子却连个家都没有……

第二天,我挺着八个多月的大肚子,含着泪,最后看一眼我的新婚之家,父亲帮我推着装有行李和锅碗瓢盆的手推车上路了。

我的家没了。

从此,我带着女儿开始了两年多的“流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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