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警察站在走廊里。他们还带了一个团队,那些人正拿着金属箱、相机和其他器械在屋里勘察。其中一些人还穿着电视剧里那种白大褂。花园里人更多,风月楼前已经拉上了警戒带。
“天哪,霍桑先生!很荣幸能见到你,有你在这儿真是太好了!”
我已经和霍桑联手侦破了两起案件,两次调查中,警方对他的态度都不怎么友善。他们虽然痛恨与他打交道,却又不得不仰仗他的专业知识。然而令人喜出望外的是,这次霍桑受到了热情欢迎。说话的男人个子很高,两颊上有痤疮留下的痘印,一缕缕金发从头顶垂下。他穿着普通的西装外套,系着领带。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激动的神情。看到霍桑的瞬间,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请容我做一下自我介绍。”他说,“我是刑警副队长乔纳森·托罗德。这位是临时警员简·怀特洛克。”
怀特洛克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顶帽子,因为太过用力已经被捏到变形。她比他矮,但年龄更大。她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长及膝盖的半裙和黑色长袜。这身衣服不太适合她。她深棕色的长发软塌塌的,刘海挡住了方形的前额,落在深邃的眼窝上方。他们就像一对来奥尔德尼岛一日游的姑侄,刚刚结束了一整天疲惫的行程。
“很恶毒,真的太恶毒了。我们刚才去看了花园尽头的房
子,那是什么地方?德军留下的炮台吗?坦白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奥尔德尼岛从来没发生过谋杀案,根西岛也很少见。我当了二十六年警察,唯一一次死亡案件是有个小伙子从梯子上掉下来摔断了脖子。唉,总之这个案子真的完全不一样。死者是叫约翰·勒·梅苏里尔吗?”
“应该是查尔斯。”
“哦,对,没错。我把他和那个演员搞混了。听说他很有钱。”
“好像是的。”
托罗德好奇地看了看霍桑,然后大笑了起来:“哈哈!是的!不能泄露太多信息!我理解。对了,咱们要不去厨房里聊聊吧?”他说完才发现我也在,“你是哪位?”
“我和他一起工作。”我说。
“好,好。怀特洛克,你去给我们泡杯茶吧?顺便再看看冰箱里有什么,我起得太早,没吃早饭,飞机上什么都不提供。”
我有些惊讶,他竟然这样随意使唤自己的搭档,但怀特洛克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她苦着脸走进了厨房,我们跟着她进去,在桌边坐下。
“好,我就直说了吧。”托罗德说,“查这件案子,我需要一切能派上用场的人手。我去看了作案现场,太邪门了。用胶带绑在椅子上,但是留了一只手在外面?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桑没有说话。
“显然,咱们得定个方案,好好合作。我听说你为警方提供咨询?”
“是的。”霍桑说。
“我知
道你很厉害。来之前我打了几个电话,真的,你要是能帮忙就太好了。你肯定能比我先破案。但我相信你也同意,谁破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抓住那个凶手,把他关进牢里。”
“长官,冰箱里有很多牛排和牛腰子派切块。”怀特洛克打开冰箱,看向里面,“还有一些小香肠。”
“用微波炉加热一点。茶怎么样了?”
“正在烧水……”
托罗德把手臂撑在桌面上,双手合十。“所以我想提议:我来负责按流程调查——做笔录、查指纹、看监控录像这些;与此同时,你们也可以自由调查,和证人对话,去任何地方,我都给你开绿灯。反正你们这几天也得留在奥尔德尼岛上,查出结果之前谁都不能离开,这样你们正好也能充分利用时间。”
“你会付咨询费吗?”
“说实话,霍桑,局里手头有点紧。但我可以帮你跟市政部门提一下,他们应该不会乐意,但他们负责审批预算。理论上聘用编外人员是不行的,我们这边也没有相关规定,但肯定会有办法的……比如签一个特殊协议。你觉得怎么样?”
霍桑耸了耸肩,他也没什么选择。
“茶泡得怎么样了,简?”
“马上就好,长官。”怀特洛克正在橱柜前翻找。她连茶包都找不到,让人很难相信她的办案能力。
“那么,如果你同意,简到时候会和你联系,告诉你我们的调查进展。你们住在
哪儿?”
“布莱耶海滩酒店。”
“是个好地方!我还查了他们的官网,但是房间都订满了。我们就住在镇上,其实这样更好,因为我觉得最好不要被人看见咱们在一起。官方和非官方的调查……还是要划清界限,你觉得呢?”
“没问题。”
“好,好,好。你现在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他拿出了一支笔和一个皮质记事本。
“任何有关勒·梅苏里尔的信息。”霍桑说,“他的人生经历、商业活动、犯罪记录,当然了,还有他在《老爹在战斗》里出演的集数。”
托罗德奋笔疾书,此时却停下了,笔尖悬在纸上。他干笑了两声:“有意思,嘿,真有你的。”
“了解死者遗产的去向也会很有帮助。”霍桑继续道。
“遗产相关的信息下周一才能拿到。但我保证,怀特洛克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还有别的吗?”
“目前没有了。”
微波炉发出了“叮”的一声,怀特洛克从里面拿出了热好的小块牛排和牛腰子派,香气扑鼻。
托罗德合上了笔记本。“对了,我还有几件事要说,”他说,“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说吧。”
“谢谢。”他收起笔记本,“首先,我得知查尔斯·勒·梅苏里尔有一个经济顾问,叫德瑞克·阿伯特。”他顿了顿:“该不会就是被你推下楼梯的那个德瑞克·阿伯特吧?”
霍桑板着脸。“我没有推他,他自己摔下去的。”
“至
少,据我所知,你们之间可是有不少积怨。”忽然间,他看起来更加危险而严肃了。也许乔纳森·托罗德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离他远一点,咱们可不想惹人误会,是吧?”
“我还以为你说要给我们开绿灯。”
“阿伯特交给我就行,我保证你能拿到完整的访谈记录。”
“还有别的事吗?”
“虽然我觉得不必多此一举,你肯定也知道。但如果你真的破了案——我相信你能破案——记得要第一个告诉我,好吗?我不想抢你的功劳,但我们要考虑到根西岛警察局的名誉,希望你能理解。”
“当然。”
“好极了,既然如此——啊,谢谢你,怀特洛克!我的茶终于来了。祝你们调查顺利!”
这是一份逐客令。虽然他脸上挂着善意的笑容,但毫无疑问是在赶我们走。
离开瞭望阁后,送我们来的那个年轻出租车司机还等在门外。霍桑和他说了几句,然后我们上了车。我以为我们会直接回酒店,但车开上主路后很快又停下了。
“你们从这边小路下去就行。”出租车司机说。
“我们二十分钟就回来。”霍桑说。
“我能跟着去吗?”
“不行,在这里等我们。”我和霍桑下车,顺着小路下山。“我雇了他。”霍桑说。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特里。“在岛上期间,他负责为我们开车。”
“这个主意不错。”
“我说
你会付钱。”
“哦。”
我们走到了一个新月形的海滩,上面铺满了粗糙的石砾。霍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们左转,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我一抬头,原来风月楼就在前面的悬崖边,从这里能看到屋子的上半部分。说是悬崖其实并不准确,这座岩壁只有十米到十五米高,旁边还修了一条Z字形的阶梯,一直到顶端。这段台阶应该不是德军留下来的,他们为什么要给同盟军修建一条直通大本营的捷径呢?所以,这应该是查尔斯·勒·梅苏里尔修建的,方便他在风月楼办完事后下来游个泳。
“凶手有可能从这边上去杀掉他吗?”我问。也许这就是霍桑来查看的原因。
“有这个可能,不过门从里面被反锁了……至少今天早上我们去的时候是这样。”霍桑左右检查起来,我则想到了上次去肯特郡时,我们也一起去了海边。“如果有人从这里进屋,派对上就要有人帮他们开门。”
“勒·梅苏里尔是什么时候遇害的?”
“警察会确认时间。但我们可以猜测一下,他和妻子谈话是九点十分,马克·贝拉米发现他不在屋里那会儿是十点。所以他去风月楼的时间段应该就是九点十分到十点之间。”
霍桑正在检查地面,忽然停下来,指了指前面。沙地上有一串脚印,一直走向上方的风月楼。我不敢确定,但这个脚印圆形的前端看起来很像我们在尸体旁
边发现的血脚印。
“你猜得没错,霍桑!”我喊道,“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到的,但肯定就是这样。”我抬头看向风月楼,“有人开了门,凶手有个同伙从沙滩上去,他们两个用钝器击打勒·梅苏里尔的后脑,然后把他绑在椅子上。杀了他之后,两个人分头离开。”
“也有这种可能。”在我看来,事件的真相已经清晰明了,但他的语气为什么听起来这么犹豫?“但是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刚才说的情况成立,屋里一个人,屋外一个人,他们就必须知道勒·梅苏里尔会在什么时候去风月楼。
“他们可以互相发短信告知情况。”
霍桑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信号。”
我也拿出了手机:“我的也没有。”
“你说的那种情况,同伙就要在勒·梅苏里尔出现之前潜伏在屋内,也许是藏在帘幕后面。勒·梅苏里尔进来后,他们就会击倒他,出于某种原因把他绑在椅子上,然后杀掉他。”
“如果他们在更早时就打开了门锁呢?有人能从后面爬上来,藏在窗帘后,可能整晚都在风月楼里伺机而动。”
“这样的话他们就必须要确保勒·梅苏里尔真的会去风月楼,而且是独自前往……”
霍桑拿着手机拍了几张脚印的照片。
“你要把这个发现告诉托罗德吗?”我问。
“他自己肯定也能发现的,但如果你觉得发给他更好的话,我可以把
照片发给他。”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离开,我喊住了他。
“霍桑,”我说,“有一件事,你得告诉我。”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同意来奥尔德尼岛?不要告诉我你只是为了宣传书。是因为德瑞克·阿伯特,对不对?我知道你不想谈这个,但你必须告诉我。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住在这里。那天在伦敦,我们受到邀请时,我猜到了你可能有什么理由,我不想和你吵架,但你不能把我蒙在鼓里,尤其是我最后还要把这些写成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桑没有立刻回答。我们站在海边,身后是一片岩石,周围没有其他人。时间还很早,长长的险滩充满了荒芜而野蛮的气息,危机四伏。狂风吹过水藻,锈色的浪花翻滚不迭,海鸥在上方盘旋,太阳被云层遮掩。这并不是一个能让人带着躺椅或小船放松身心的海滩。
“我可以告诉你阿伯特的事。”他说,“但你不能再提起他了,好吗?光是说出这个名字就让我恶心。”
“他是个恋童癖。”
霍桑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阴郁而冰冷。“不仅如此。”他开口道,“该死的德瑞克·阿伯特先生,并不是那种把黄片放在车后备厢里卖的小商贩,也不是从网上下载色情片再分享给朋友的那种胡子拉碴的变态。他是个商人,而且受人尊敬。”
霍桑把最后那个词说出了完全相反的意思。
“
他一开始是个老师,但可能觉得不适合,很快就转行去做分类广告了。快三十岁时,他已经成了某个大牌娱乐杂志的广告经理,杂志内容就是帆船、马术,还有——很碰巧——裸体。接着,他很轻易就成立了自己的公司‘自由传媒’。公司的首次成功是在地铁口免费发放的情报杂志,不得不说,他领先于自己的时代。
“情报杂志没赚多少钱,于是他转而去做生活方式和明星八卦,从这里再进军色情产业几乎是自然而然的发展。当时是九十年代初,托尼,人们还不能敲几下键盘就手握天下。所以阿伯特的杂志里,女孩们的海报会做成折页放进去,胸口还有一排订书钉。这些都是合法的。《欲求不满的人妻》《找乐子的淑女》《我的白日妄想》,任何一家报刊亭都能找到这种东西。
“但阿伯特是个与时俱进的人,千禧年之后,他成立了自己的卫星电视台:成人频道。与此同时,他的出版业务都转向了线上。而在这张肮脏的蛛网中,就有一个只给特定客户群体提供服务的网页。光看名字看不出什么,但它准确地描述了商品的内容。那个网页叫:亚洲青少年。”
“儿童色情。”
“主要是泰国、越南和菲律宾的孩子。这项业务和其他业务有着本质区别,因为制作并发行赤裸裸展现性行为的儿童色情片要面临二十年以上的刑期。你
可能会想问,这个人光靠合法色情片和其他业务就能赚到数百万,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去做一个根本不赚钱的网页?网页被查处的时候也就几百个用户,都是些每个月只交二十英镑会员费的老色鬼。儿童保护部门查案的时候面临的就是这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最终他们找到了答案:自由传媒的CEO,德瑞克·阿伯特,与拍摄儿童色情片的演员有私人接触。这就是他的目的。有些孩子才十一二岁,‘亚洲青少年’为他提供了稳定且新鲜的‘货源’。”
他拿出一支烟,用手挡住海风点燃。
“德瑞克·阿伯特在伦敦被捕,但是他根本不在乎。我还记得他被押进警察局时,就像个误入仆人宿舍的领主。警察难不倒他,想都不用想!他一开始就知道,他的产业能保护他。他还带了一队只要有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律师团。只要能脱身,他不在乎花多少钱。没人能把他和‘亚洲青少年’联系在一起,他自己的员工都被威胁或者收买了。没有目击证人,被侵犯的孩子也没人站出来。他从一开始就表现得高高在上,而且也确实如此。”
“但他被关进监狱了。”
“是啊。他在最后关头露出了马脚——就像阿尔·卡彭是因为偷税漏税被抓一样。整件事荒谬得可笑,但让人笑不出来。他禁不住诱惑,留了纪念品。他订阅了自己的网页
,计算机组破解了他的私人电脑,找到了一个有五百多张图片的文件夹。他们第二次逮捕了他,把他带回局里问话。他就是这个时候摔下的楼梯,那确实是意外事故,托尼。”霍桑指着我,“永远不要否认这一点。”
“他被关了几年?”我问。
霍桑冷酷地看着我。“一年都不到。”他说,“法律规定就是这样。如果我们找到了他制作或者发行儿童色情的证据,就能判他二十年——像我之前和你说的那样。他活该蹲二十年监狱。但是警方发现的证据只能证明他持有儿童色情产品,最多只能判两年。”他停顿了一下。“因为受伤,他进了医院。他的律师团发起诉讼,说他在拘留期间受到了虐待。法官对他从轻发落了,最后只判了六个月。虽然这击垮了他的公司,但这点惩罚远远不够。”霍桑搓揉着手里的香烟,烟雾随风飘扬,“完全不够。”
我想了想,然后开口道:“对不起。我知道你很沮丧,但我还是不明白,你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我本来也没打算来,但是收到了邀请。”霍桑提醒道,“但是……好吧。我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为什么?”霍桑没有回答,所以我继续问道,“你的职业生涯里肯定遇到过很多可恨的人,其中一定也有人犯下过更不可饶恕的罪行,为什么阿伯特就那么特殊呢?”
但是霍桑已经不想再
说了。他用手指夹着烟,任由烟头被狂风卷走,转身离开了海岸。我跟在他身后,沉默地爬上山坡,回到了出租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