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的全名叫特里·伯吉斯,今年二十六岁,就职于父亲的出租车公司。成年后,他基本上都在机场和布莱耶酒店之间往返,偶尔也会开到克朗克堡和加奈岩。他的乘客要么完全无视他,要么就是对他的开车技术指指点点的老年居民。周六晚上,他偶尔会接到醉酒的客人,如果他们在后座上吐了,他就会多收十英镑罚金。
霍桑给了他一种全新的使命感。在开车送我们回酒店的十分钟内,他完整讲述了一遍自己的人生经历,还补充了他认为能帮助破案的诸多背景知识。
“肯定是那条电缆。自从他们说要挖穿这座岛,两边的人就开始针锋相对。有人为此杀了勒·梅苏里尔先生。”
我本以为霍桑会不耐烦,谁知他竟很感兴趣。“你为什么这么说?”
特里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着我们。他有一头红发,蓝眼睛,鼻梁有些凹凸不平。“这岛上的一切都由他掌管。”他解释道,“什么事他都要掺和一脚!他有商店、餐厅、酒吧、邮局……他甚至还要成立新的出租车公司!还有他那栋房子,你们知道他花了五百万英镑吗?他取得了建筑许可,能把花园一直修到海岸。大家都说他还有个私人碉堡。”
他对着另一辆车按了按喇叭,不是因为觉得对方碍事,而是因为他认识那个司机。
“我说过吗?我昨晚就在瞭望阁外面,整晚都
在工作。案件发生时……我的车肯定还在外面停着。太不可思议了,真的,简直疯了!奥尔德尼岛上从来没发生过谋杀案。”
“原来如此。”霍桑说。
我很庆幸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上午已经过去了一半,和托罗德副队长一样,我们也没来得及吃早饭。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霍桑让特里在外面等着,我们走向了餐厅。
不巧的是,安妮·克莱利正坐在大厅里等我们。见我们回来,她瞬间就起身走了过来。
“是真的吗?”她问道,“查尔斯·勒·梅苏里尔被人杀了?”
“恐怕是的。”霍桑听起来并不难过。当然了,凶手给他带来了一个额外的案件,这意味着潜在的额外收入。
“所有人都不能离开吗?”
“根西岛派来了几名警察,这是他们的吩咐,是的。”
安妮·克莱利快要哭了。“但是我必须回牛津,我明天早上要去一趟医院。”
“只能再等等了。”
“不能等。你不明白,这对我很重要。”
霍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赶忙插嘴道:“我们正好要去吃早饭,你要一起来吗?”
“他们好像停止供应早餐了。”
她说得没错。我们到餐厅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桌子都被清空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找了个面向港口的窗边坐了下来。我努力说服餐厅服务员帮我们准备了两壶茶,给我的几片吐司,还有给霍桑的一杯黑咖啡。
“我不应该接
受邀请的。”安妮依然愁容满面,即使在炎热的夏天也系着围巾。她身上有一种悲伤的底色:逐渐灰白的头发,灰色的眼睛,灰色的围巾。她就像是神话里专为死者送行的摆渡人。“我的经纪人劝过我不要来,而且我现在真的很忙,不该来这么远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要来?”霍桑问。
她叹了一口气:“因为我不忍心。他们写信说,由于人口锐减,岛上唯一的小学——圣安妮小学面临倒闭。他们还在募集捐款修建学校图书馆。我不知道去做演讲会对现状有什么帮助,但可能有个著名作家去讲话总是好的。整个演讲过程都很顺利,孩子们很可爱,老师也非常配合,我没什么好抱怨的。奥尔德尼岛很美,我也很喜欢这座酒店。但发生了昨天那件事后,我只想快点离开。”
她说的是伊丽莎白·洛弗尔的活动,她当时提起了安妮的儿子。
“她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安妮继续道,“什么死后的人生,鬼魂,镜子,乱七八糟的。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听,可能只是出于礼貌吧。怪我太蠢了。她显然做足了事前调查,要从网上查到那件事简直轻而易举。好多家媒体指责布里斯托大学对学生缺乏关怀。为了不让这件事上新闻,我们也做了不少努力,但还是有文章提了威廉的名字。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会有人利用这种事来
自我宣传,太残忍了。”
“可能她相信自己说的那些吧。”霍桑说。
“她相信赚到手的钱。”安妮生气了,但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大发脾气的那种人。
“然而你还是去了派对。”霍桑说,“你肯定知道她也会去的吧?”
我觉得霍桑是在刻意刁难她。尤其是刚见面的时候,他还说自己和孩子很喜欢她的书。但她并没有意识到。“我不想去的。”她说,“我和安东尼也是这么说的。那天真的糟透了,不只因为那个女人,还有我的笔!肯定有人把我的笔拿走了,那支笔对我很重要,是《闪光弹:大获全胜》进入排行榜前十的时候经纪人送我的礼物。那是系列的第一本书。虽然现在这个系列已经被翻译成了六国语言,销量也不错,但第一本永远是最特别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想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待在酒店里也没什么意思,只会让自己更难过。但我也不想遇到伊丽莎白·洛弗尔和她丈夫,所以我很开心乔治·埃尔金愿意载我一程。到场之后,我都是绕着他们夫妻走的,整晚都避开了他们。顺便一提,乔治是个非常有趣的人,他对海峡群岛的历史很有研究。”
“你们一直在聊这个吗?”
“不,我们还聊了鸟。他是个观鸟爱好者,说他那天看到了一只黑翅鸢。”
“是吗?”
“这种鸟好像很罕见,英国境内几乎没有出
现过。”
“所以你们到瞭望阁的时候,大概是晚上七点半。”
“你不是知道吗?你看着我进来的。”她停顿了一下,“刚到的时候我很震惊,因为看到了一个认识的男子。但一开始我没想起来自己是在哪儿见过他,还是安东尼提醒了我。”
霍桑当时就站在我旁边。
“他是你读书小组里的一员。”他说。
“不。”安妮摇了摇头,“现在想想,我觉得他不一定在读书小组里。但我肯定是在沃尔姆伍德·斯克鲁布斯监狱见到他的。是那根拐杖提醒了我。我没记错的话,他在监狱里拄着医用拐杖。我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看到的他。”
“你昨晚和德瑞克·阿伯特说话了吗?”
“没有,我不想让彼此太尴尬。”
“但你知道他的名字。”
“安东尼告诉我之前,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当时也没觉得怎样。”她再次停顿了一下,“奇怪的是,没过多久,查尔斯·勒·梅苏里尔就和我聊起了他。”这时服务员端来了茶和咖啡,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的四片吐司夹果酱和黄油也上来了,但我总觉得在问话时吃东西不太礼貌,就放着没动。“我和勒·梅苏里尔先生聊了聊。”她继续道,“我知道这样说不太好,但我觉得他不是个好人。”
“为什么?”
“首先,他什么都有了,不是吗?外貌、财富、那栋房子,还有美貌的妻子。但他对所有人都恶语相向。
”她转向我,“他当时说了很久,说觉得你们的座谈很糟糕。他说你读的那个片段写得太啰唆了,水平不怎么样。”
“哦?他是这么说的吗?”虽然查尔斯·勒·梅苏里尔已经被残忍杀害了,但我还是很生气。
“不只是你,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他特别讨厌乔治·埃尔金,虽然他们自幼相识。他觉得这座岛上的人都又蠢又固执,尤其是那些反对电缆工程的。他还抱怨文学节凭什么要花这么多钱,至少他当时是这么对我说的。”
“他怎么评价德瑞克·阿伯特?”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甚至还问了他这个问题。我说我可能认识这个人,然后他立刻告诉我,德瑞克·阿伯特蹲过监狱。他说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那个家伙。虽然阿伯特先生为他工作,帮他提供线上出版的投资建议,但他们两个闹掰了。他们大吵了一架……好像和钱有关。他对阿伯特的评价很糟,还说要开除他。天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我愿意听他讲这些。”她思考了片刻,仿佛想要解释勒·梅苏里尔这么做的动机,“我觉得他应该是喝醉了。”她下了结论:“他肯定从我们来之前就开始喝了,他在喝香槟。”
“他和你说了阿伯特入狱的原因吗?”
安妮·克莱利抿紧了嘴唇。“是的,他说得很清楚,那个人是因为儿童性犯罪被抓进去的。他似乎觉得这很有趣。但他既然知情,又为
什么要雇这样一个人呢?”
“阿伯特听到你们的谈话了吗?”
“不,应该没有。他在房间里,但是一直和我们保持距离。他在另一个角落,我们中间隔着不少人。”
“你有看到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前往风月楼吗?”
“你是说那个花园尽头的小屋吗?勒·梅苏里尔先生和我说过,他说那是他的‘私人空间’,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那显然是他的得意之作。不过我很快就离开了,所以什么都没看到。我和安东尼聊了聊,然后又遇到了些其他人,但我不太适应这种场合。我是素食主义者,那些肉派、香肠我都吃不了,目前也不能喝酒。而且,我还在等一通打到酒店的电话。”
“你知道自己离开时大概是几点吗?”霍桑是在试探她,他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实际上,我还真记得。我当时在走廊里问了凯瑟琳,你知道,就是马克·贝拉米的助理。当时是九点二十五分,这样我有三十分钟的时间赶回来,足够了。幸运的是,迷你巴士很快就能出发,那个留着胡子的司机就站在门口。我问他能不能开车去酒店,我们就走了。”
“就你一个人吗?”
“车上还有六七个人,但我不知道都是谁。当时天太黑了,我也没和他们说话。”
“你在等谁的电话?”
安妮越来越困惑了。“你不会觉得这个案件和我有关吧?”她问,“我不
喜欢勒·梅苏里尔先生,但我更没理由伤害他。”
“只是搜集一下各种信息。”霍桑朝我笑了笑,“托尼可能会把案件写成一本书。”
“嗯,我希望他能帮我改个名字。”她显然不想说电话的内容,但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是我的经纪人从洛杉矶打来的电话。”
“在星期六晚上?”
“你真的不了解那些好莱坞的经纪人,霍桑先生。我的经纪人也不想周末工作,但我们有一些很激动人心的消息,目前还是保密的。迪士尼想买下‘闪光弹系列’的版权,他们打算改编一部电影,会付很多版税给我。”她看了我一眼,“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写进书里。迪士尼让我签了一个保密协议,非常夸张,有整整十二页!只要我有一丁点违反协议的可能,整个企划都会作废。当然,被卷进谋杀案也不是我的错,但我们的合同还没签完,所以我还是很紧张的。”
“你的经纪人怎么说?”
“她最后只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目前还没有新的消息,等下周再聊。”安妮从包里翻出了手机,点亮了屏幕拿给霍桑看,“看吧!可能你的职业本能就是不能相信任何人,但被怀疑还是让人很难受。”
“我没想让你难过,安妮。”
“嗯……”
“所以,你昨天晚上没有听到,或者看到其他可能有助于破案的事吗?”
“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的。我
只知道今天早上下楼时他们说不能离开这座岛了,那我能不能出酒店呢?”
“最好和前台说一下你要去哪儿。”
“我不想整天都窝在房间里。”她看向窗外,“预报说今天天气很暖和,我想出去走走。这边的海滩真美,我们要在岛上待多久?”
霍桑耸了耸肩:“可能几天吧。”
“他们会付住宿费吗?”她抱住手臂,“我的钱不多,那些书是我唯一的收入。前夫没离开的时候,他靠画画也没赚到什么钱。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的经纪人说,有了迪士尼,我就能发财了!”
“你前夫知道迪士尼的事吗?”
“我还没告诉他,但他总会知道的。现在这个年代什么消息都藏不住,不是吗?”
她喝完茶,站了起来。她的书很成功,被翻译成了六种语言,还卖了版权给迪士尼,简直就是作家的终极梦想,但她离开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很悲伤。因为她的伤痛并非来自事业,而是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