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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非暴力不合作

作者:英国-安东尼·霍洛维茨/译者:郑雁 当前章节:627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08

特里还在酒店外等我们。见我们过来,他立刻收起了手中的奥尔德尼期刊。我们上车,霍桑说了目的地,车启动了,他又补充道:“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当然了,霍桑先生!”特里兴奋不已,我很惊讶他竟然还能正常开车。

“你认识迷你巴士的司机吗?就是那个昨晚把大家从派对接回酒店的人?”

“哦,是汤姆·麦金利,我当然认识了。”

“你可以和他说,我希望能跟他聊聊吗?”

霍桑就坐在我旁边,我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问:“是因为安妮·克莱利说的那些吗?”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坐上了那趟巴士。”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我从没想过她会在这个问题上撒谎。

“我是认真的。如果有人告诉我一件事,我就去确认,一直如此。”

“但安妮·克莱利没有杀害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的动机啊?”

“那又怎样?”霍桑之后就没再和我说话了,直到我们抵达目的地。

我们在博蒙特牧场下了车,这里是奎利佩尔医生夫妇的家。牧场位于奥尔德尼岛东部,被赛耶湾和朗基斯湾两处向内凹陷的峡湾夹在中间。奇怪的是,房子本身并不面向大海,至少从客厅是看不到海的。相反,大大的观景窗映出的景象有些支离破碎。首先是这座岛上四处可见的荒芜草地,到处是野草和欧洲蕨,间或穿插着几片牧场和

被围栏圈起的属地。中间突兀地立着几棵热带棕榈树,像是被谁不小心种错了地方。远处是一片零散的棚屋和仓库。再向前看去,广阔的天空下,一条仿佛世界尽头的直线将小岛的边缘与英吉利海峡隔在了两端。

特里说,这栋房子是奎利佩尔家祖传的,看起来也确实历史悠久。这栋房子并不“美丽”,却给人一种坚实可靠之感。它屹立在草原上,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景色,让其他新造的建筑自惭形秽。房子有一扇前门,两层楼高,白墙黑梁,一边是六扇对称的窗户,另一边是落地窗,面向花团锦簇的庭院。红色的屋顶中央有一节烟囱,冬天的时候肯定还会冒出烟来。

来的路上,特里为我们介绍了屋内的住户。这也是住在奥尔德尼岛的乐趣之一:所有人都互相认识。不仅如此,他们还对彼此的生活细节了如指掌。

“奎利佩尔医生是个好人,大家都喜欢他。去年我妈妈怕自己得了癌症,他帮她住进了南安普顿大学医院。房子是他父亲留下的——以前也是个医生,但五年前,夫妻俩在法国南部出了车祸,去世了。奎利佩尔医生就这样失去了双亲,太悲惨了。他的夫人也很亲切和善,在小学教书,孩子们都很爱她……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好好学习,考试照样不合格。她努力维持小学的运营,大半辈子都在给学校拉赞助。建新

校舍、新设施……没完没了!大家都说,学校没倒闭全都是她的功劳。奥尔德尼岛上怎么能没有学校?我连想都不敢想。”

终于,车在一条狭窄的路边停下,我松了一口气。我和霍桑下车,特里留在车里,看着我们走向奎利佩尔医生的家。

“托尼,你能帮我个忙吗?”走到前门时霍桑忽然说,“我说话的时候,注意不要透露任何案件信息。”

我知道,他是在说上次的两个案件。两次我都在无意间透露了案件的信息。

“你这样说有点不公平。”我反驳道,“我这次已经很小心了。”

“或许还不够小心。”

他按响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看着她,会让人想起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她有一双蓝眼睛,金发在脑后绾起一个发髻,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明亮的口红,双唇被苍白的肤色衬得鲜红欲滴。她站在门口看我们,我好像见过她,对了,是在我和霍桑的座谈会上。她坐在乔治·埃尔金旁边,问了我一个关于学校图书馆的问题。

“请问有什么事吗?”她礼貌又警觉地问道。

“您是奎利佩尔夫人吗?”霍桑问。

“是的。”她有些困惑地回答道。

“我叫霍桑……”

“我知道你是谁。”

“早上我和您丈夫聊了聊,他在家吗?”

“他在家。”她不情不愿地说道,但仍然把我们挡在门外。

“我想和他说两

句,我们能进去吗?”

“可以,当然。”她终于让我们进了屋内。这是我见过的最温馨的家:花卉图案的窗帘,墙上贴着壁纸,老旧却不复古的家具,一只猫正趴在摇椅上睡觉。“我叫苏珊·奎利佩尔,来,这边。”她带我们穿过客厅,我看到了落地窗、一架立式钢琴,还有两张条纹沙发。

“怎么了,亲爱的?”亨利·奎利佩尔喊道。厨房里,三人围坐在一张松木桌旁,烧水壶正呼呼冒着蒸汽。

奎利佩尔医生离门最近。他坐在桌面上,跷着二郎腿,脚悬在空中。那个历史学者——乔治·埃尔金竟然也在,就坐在奎利佩尔对面。他旁边是一名陌生女子,也许是他的母亲,体型是他的两倍,年龄似乎也更长一些。但是,转念一想,她看起来并不年迈,应该是他的妻子。此刻,她心情愉快,留着一头黑色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她的体重太不寻常,眼中也隐约有一丝痛苦。她可能患了某种甲状腺疾病,不知是否伤及了运动能力。我们进来后,她嘴边的微笑消失了。

“霍桑先生!”奎利佩尔医生站了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你了。”

“他说想和你聊聊。”苏珊·奎利佩尔解释道,仿佛把我们放进来全是她的错。

在场的四个人都很心虚,原因再明显不过了。我们打断了他们的“军事会议”。桌子上散落着各种小册子和照片,还有

一堆写着BAN NAB标语的传单。墙边竖着六七个标牌,同样用红色的油漆涂着BAN NAB几个字母。一切准备就绪,只要把标牌插在路边就可以投入使用。埃尔金的手指上还留着红色颜料,他们被抓了个现行。

“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们。”霍桑轻快地说。

“当然没有。”奎利佩尔医生很快就从尴尬中恢复了,“你要坐一会儿吗?要喝茶吗?”

“不必了,谢谢。”

“如果你想和我单独聊,我们可以去隔壁。”

“没事,很高兴能见到大家。”

“我们之前见过了。”乔治·埃尔金说,“这位是我的妻子,乔治娜。霍桑先生是一名侦探,”他对妻子说,“他是为了谋杀案来的。”

乔治和乔治娜,还挺适合他们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直说吧,你确实打扰了我们。”苏珊·奎利佩尔有一种漠然的冷静和自信,虽然直接反驳了丈夫的话,但她看都没看他一眼。“我们正在开会,聊诺曼底-奥尔德尼-不列颠电缆工程的事。”

霍桑转向奎利佩尔医生:“今天早上在瞭望阁的时候,你说那些不是你做的。”他看向了那些油漆标牌。

“哦,是的,我说错了,非常抱歉。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的事让我太震惊了,一时有些晕头转向。”

“你说谎了。”

“其实没有,当时你问我,那些标牌是不是我画的,我确实没画过。我不会画画。”

“是我画的。”苏珊·奎利佩尔自豪地说道。

“我们必须非常小心。”奎利佩尔继续道,“查尔斯·勒·梅苏里尔很难对付,如果我们越线了,他会毫不留情地让法律团队把我们一举拿下。我们一开始就决定了要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比如标牌、传单、游行示威……”

“还有谋杀?”霍桑提议道。

苏珊·奎利佩尔笑了起来。“这项指控太荒谬了,你真的什么都不懂,我们之中不可能有人伤害查尔斯。我丈夫是一名医生,我是教师,乔治是著名历史学家。没有人犯过法,我们只是在行使公民权利,因为我们不希望这里修建电缆。虽然现在发生了变故,但这与我们无关。我们今天见面就是为了谈接下来该如何继续抗议。”

“也可能就不必继续抗议了。”乔治·埃尔金补充道,“现在勒·梅苏里尔死了,科林·马瑟森没准会解释他支持这项工程的原因。他肯定是被威胁了,现在他不用怕了。”

“我们都不用怕了!”乔治娜喊道。

霍桑转向了奎利佩尔医生:“今天早上,你暗示说勒·梅苏里尔手里握着科林·马瑟森的把柄。”

“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他一开始是强烈反对电缆工程的。”苏珊·奎利佩尔插嘴道,“他当时就坐在这张桌子旁,说修电缆是个很糟糕的主意。”

“那他为什么改变了想法呢?”

“他被指派成了NAB委员会的代表。

现在想想还挺好笑,我们当时听到这个消息都特别开心。”

“当时这是个好消息。”奎利佩尔医生赞同道,“我认识他好多年了,他是我们的朋友。他结婚时,我甚至是他的伴郎!”

“但是一夜之间,他就叛变了。”苏珊·奎利佩尔继续道,“他知道这会对我们的友谊造成怎样的打击,但他不在乎。他改口说这项工程能为奥尔德尼岛带来经济收益。”

“根本没有什么经济收益。”乔治娜唾弃道。

“更便宜的能源,更快捷的网速,新的工作岗位。他们承诺了这些,但都是骗人的。”

“更奇怪的是,朱迪斯居然也站在了他那边。”奎利佩尔医生说,“她不蠢,也很爱这座岛,我不敢相信她会眼睁睁地看着丈夫毁掉这一切。”

“关于朱迪斯·马瑟森,你都知道些什么?”霍桑问。

“大家都知道,没有朱迪斯,科林就什么都不是。”乔治·埃尔金回答道,“她的家族世代都住在奥尔德尼岛,靠旅游业攒下了一笔财富。朱迪斯帮柯林斯进了议会,他们住在她的房子里,也是靠她家族的财富在供三个孩子上私立学校。他一点错都不能犯,不然就完蛋了。在他们家,朱迪斯才是顶梁柱。”

这并不让人意外。光看她发的那些邮件就知道,朱迪斯·马瑟森是一个控制欲非常强的人,见到她本人更让我确认了这一点。至于科林,他本来就不太起眼。

唯一一次见到他们夫妇同行,担任“司机”的科林几乎没有存在感。

“他是个懦夫!”乔治娜严肃地赞同了丈夫的观点。

“我之前说过,现在也要继续说:查尔斯·勒·梅苏里尔手上肯定抓着他的把柄。这样才能说得通。”

“所以现在你们打算怎样继续抗议呢?”霍桑问。

“走一步看一步吧。”奎利佩尔医生说,“他们还没签完合同,我们也给OLAF写了信——”

“OLAF是什么?”我问。我之前一直谨记霍桑的教导,保持了沉默。

“是欧盟的反诈骗组织。他们负责调查可疑交易、腐败之类的问题。虽然他们从来没回过信,但我们不会放弃的。”

“现在勒·梅苏里尔死了,这整个项目都会不了了之的。”埃尔金说,“无论凶手是谁,都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霍桑总结道:“这句话倒是没错。”说完后他又开口:“在派对上……”

“怎么了?”

“你去过风月楼吗?”

“我为什么要去那里?”

“嗯,也许你想去用刀捅死即将挖开你祖父的坟墓,再从地下拉一条电缆的人。”

“你怎么敢这样说?你不觉得羞耻吗?”

但是霍桑已经开始问下一个人了:“你呢,奎利佩尔医生?”

医生的脸红了起来:“我说过了,我整晚都在家玩桥牌。”

“和谁?”

“我妻子苏珊和乔治娜。”

“可能是我记错了,但你们只有三个人,桥牌需要四个人

。”

“不,你说得没错。但我们玩的是明手势桥牌,只要三个玩家。”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他继续道,“我们一般会和乔治一起玩,但他去瞭望阁参加派对了。虽然他不情愿,但还是觉得应该去。”

终于,我明白霍桑在想什么了。他们四个都有谋杀勒·梅苏里尔的动机。如果他们提前安排好,就能为彼此做证。他们会是共犯吗?

“你什么时候去的海滩?”霍桑突然问。

奎利佩尔意识到霍桑是在和自己说话,脸色变得更红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露出这么尴尬的表情。“你在说什么?”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你今天去海滩了吗?”

“不,我没怎么出门。”

“我刚进来的时候,注意到了你的鞋底。今天早上你也穿的这双鞋,一双圆头鞋。关键是,你的鞋底粘了沙子。”

“有吗?”医生抬起脚,看了看鞋底。霍桑说得没错,鞋底粘了沙粒。

“那可能是我昨天去海滩的时候粘上的。”

“哪个海滩?”

“我不记得了。”奎利佩尔医生努力寻找借口。但是没用的,这座岛太小了,肯定会有人看到他。“应该是赛耶海滩。”

“离勒·梅苏里尔家很近。”

“事实上,就在他家的另一边。我听说有人在那看到了黑翅鸢,想试试能不能看到。”

“你观鸟吗?”

“偶尔吧。”

“我还以为他才是观鸟专家……”霍桑指了指乔治·埃尔金。

“我和亨利经

常一起出去。”埃尔金努力维护奎利佩尔医生,“我们都很爱这座岛,爱它的生态环境、地理地貌、历史,还有平静的氛围。”他深吸了一口气:“而这些都会被电缆工程毁掉。”

“好了,说实话,我已经受够了。”苏珊·奎利佩尔说道,“这里是我家,你根本没有权力走进来问东问西,还这么没有礼貌。你们两个都该走了。”

这倒是头一次。我见过霍桑惹很多人生气,但还没人像这样直接把他赶出家门。他没有反驳,甚至还挺开心。他站起身,说:“如您所愿,奎利佩尔夫人。”

乔治·埃尔金打开前门,把我们送到街边,看着我们坐进了出租车。他站在那儿,看向远方的旷野和遥远的地平线。现在是中午,太阳挂在天幕的正中央,空气中有海水的咸味。微风拂过草原,吹出阵阵涟漪。

“你可能觉得很愚蠢。”他说,“但我们真的很爱这片土地。”他指向前方:“那是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的地盘,他卖给了诺德电力公司,肯定赚了不少。他们要在那里建三个变电站,整整二十五英亩,附带其他设施和公路。你知道变电站什么样子吗?水泥、电线和铁丝网。世界上最丑的建筑物会立在那里,难怪亨利和苏珊打算搬家。他们结婚后就一直住在这栋房子里。但如果修了变电站,就没必要继续住下去了。变电站会毁掉一切。”

“不仅

如此,”埃尔金继续道,“他们还要在朗基斯海湾修建过渡仓,连接海底和陆上的电缆。等修好了,野生动物肯定也都不见了。”他指向远方的地平线:“他们还要在那边的朗基斯公地埋一条一千四百兆瓦的电缆。你说得没错,霍桑先生,他们要把我祖父挖出来。但不只是我的祖父,那里还埋着一千多具尸骨。他们受尽屈辱,以最痛苦的方式被折磨、饿死、杀害。”

他站在那儿,表情木然,看着远方。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看向了我们。

“我知道你只是在工作,霍桑先生。你不在乎手段,只在乎结果。我去听了你的对谈,你是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人。你不相信法律,不想帮助他人和社会,似乎完全不在意伦理道德。你是一位侦探,仅此而已。

“我希望你能找到杀害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的凶手,因为杀人是错的。但当你抓到他、和凶手面对面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想想这一点:我觉得你其实和凶手没有什么区别,本质上,你们是同一种人。”

作为最终反击,这句话说得很好。我们沉默地看着他转过身,走回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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