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酒店的路上很安静。就连特里都破天荒地没有说话,直到送我们下车。
“所以我几点来接你们?”他问,“你们要吃午饭的话,我可以在外面等。”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霍桑说,“今天的调查结束了。”
“那就明天?”特里就像一只盼着出门的狗,“这是我今年接过最好的活儿。”他继续道:“你根本不知道在这地方开出租是什么感觉!虽然爸爸退休之后公司就归我了……唉,我也不知道!这就像给素食主义者推销肉,没人需要出租车,他们哪儿都不想去!”
我和霍桑约好了午饭之后见。走进大堂时,我们遇到了马萨·拉马尔。她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往外走,这次偶遇的时机对她而言一定很糟糕。她本想悄悄离开,却和霍桑撞了个满怀。霍桑站在原地,完全没有让路的意思。“我正好想和你聊聊。”他说。
她不解地看着他,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充满敌意。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为什么?”
“你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我的意思是……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话?你是谁?你不是警察。你和我一样,只是被邀请来参加文学节的嘉宾。”
“我在协助警方办案,他们请我帮忙。”
“我已经和警察聊过了,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们了。我真的不知情。请你让一下,我
有急事……”她推开他,离开了酒店。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拒绝配合霍桑。仔细想想,这种事真的很少见,尤其是在小说里。侦探问问题时,嫌疑人就算不乐意也总会开口。没人直接让摩斯探长或者雷布斯探长滚蛋。这是个有些奇怪的惯例:就算犯罪分子很紧张,有可能说漏嘴,也绝不会闭口不言。
我以为霍桑会生气。一个穿着破洞的衣服,戴着廉价首饰,留着朋克发型的法国表演诗人对他置若罔闻,他却不以为意。我们继续走向前台,他说:“在这样一座岛上,她急着要去哪里办事呢?”
我们去前台拿了房门钥匙,正要上楼回房间时,发现临时警员简·怀特洛克正坐在椅子里等我们。她手拿着帽子,放在膝上,神色和早上一样郁闷。
“托罗德副队长让我来找你们。”她说着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给你们带一些信息。”
“我们去餐厅说吧。”霍桑提议道。
虽然餐厅的桌子已经摆好,但我们是这里唯一的客人。餐厅宽敞明亮,对面有一条通往酒吧的拱廊。怀特洛克看了看四周,说:“这家酒店不错。”
“真可惜你们没订上。”我说。
“他们是这么说的,但应该只是没预算。他们给我们订了圣安妮的住宿。”她似乎不太喜欢现在住的地方。
“你来过奥尔德尼岛吗?”我问。
“没有。”
她不太喜欢说话,但我还是努力攀
谈道:“说起来,临时警员是什么意思?”
“我是兼职当警察的,是志愿者。”
“那你平时都做什么工作?”
“社会福利工作,我是社区的精神科护士。”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她摇了摇头:“不太喜欢。”
与此同时,霍桑打开了信封,拿出了一沓犯罪现场的照片,黑白两色的画面触目惊心。还有二三十页文字说明和图表。他拿起其中一页,说:“死亡时间推定是十点十分。”
“没错,我们有证词。”
霍桑翻过那页纸。“两位客人听到了勒·梅苏里尔的惨叫声,但当时都没意识到自己听到的是什么。”他对我说,“爵士乐队正在演奏,他们听不清楚。其中一人以为是猫头鹰的叫声。”他抬头看向怀特洛克:“奥尔德尼岛上有猫头鹰吗?”
她耸了耸肩。
“另一个人以为声音是从花园里传出来的,出去看了一眼之后发现外面没有人。”他翻到另外一页,“风月楼里的脚印,鞋码是五号。”
“你说是就是吧。”怀特洛克说。
“上面是这么写的,应该是女人的鞋。”
“也有可能是个小孩。”听到这句话,我不禁想道:怀特洛克是在故意抬杠吗?
“托罗德是这么想的吗?”
“他没跟我说过他的想法。”
霍桑继续浏览,终于翻到了法医报告。“‘死因是颈部刺伤,颈动脉、左颈内静脉和两侧颈静脉破裂。’果然,他因为失血过多而
致死。”
“我能走了吗?”怀特洛克问。
霍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吗?”
她摇了摇头:“我想帮助活着的人。我做社区工作、警察工作——都是为了帮助老人和孩子。我不是志愿来做这种事的……看到人像动物一样互相捅刀,真的很恶心。”
“那你为什么要来奥尔德尼岛?”
“副队长让我来的,如果我知道是为了这种事,肯定会拒绝的。”
“你想喝点什么吗?”我问。
“不,我还在执勤。”她站起身,戴上帽子,仿佛在证明她刚才的那句话,“如果还有新的资料,我会直接留在前台。”
她走了出去。
霍桑继续研究报告。“后脑部也发现了钝击创伤……未能找到凶器。”他翻了一页,“有意思,瞧瞧这是什么——可卡因!”
“从查尔斯·勒·梅苏里尔身上查到的?”
“还能有谁?他的血液和鼻腔内都检测出了可卡因,看这个。”他拿给我几张照片,第一张里是个打开门的酒柜,里面放着一个装了白色粉末的密封塑料包。旁边是一本封面被撕掉的账簿。第二张照片是用高清镜头拍摄的,聚焦在柜台表面,能看见白粉的痕迹,旁边的尺子显示其长度是四厘米左右。“酒柜台面和勒·梅苏里尔的信用卡上都发现了可卡因的痕迹,所以我们现在知道他去风月楼的其中一个原因了!”
“你看到那本账簿了吗?”我问。
“看到了。”
“他把封面撕下来,卷成了一根吸管,为了吸食可卡因。”
“你说得对。”霍桑递给我一页警方报告,“警方在他裤子口袋里发现了两根卷起来的纸管。”他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
“他用账簿封面吸食可卡因。”
“我写犯罪小说,当然知道这些。”我盯着他,“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
“好了,好了!我只是问问。”
上次和霍桑查案时我已经被抓过一次了,罪名是盗窃。所幸他们最后撤销了指控。如果这第三次案件结束时我的声誉还能完好无损,就再好不过了。
霍桑拿出了下一份文件,是两张钉在一起的纸。他迅速浏览了一遍。“是勒·梅苏里尔的背景信息。”他说,“无犯罪记录,靠网络赌博业发家致富,随后进军电子游戏、软件开发,还有电视产业。父母退休,住在怀特岛。还有一个哥哥和父母同住。无子女……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他虽然是个混蛋,但没做什么违法的事。”
“那枚硬币呢?”我问。有一张照片里拍了枚两欧元硬币,霍桑没有拿起来。
霍桑翻出相关信息。“有趣,没有指纹。”
“为什么?”
“如果你随身携带一枚硬币,从口袋里拿出来,掉到地上,怎么可能一点指纹都没有?”
“肯定是被谁擦干净了。”
“那为什么要把它留下?还有另一件事。勒·梅苏里尔身上没
有找到其他硬币,而且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去法国了。”
“这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霍桑又翻到下一页,读出了上面的字:“初步分析结果显示,用于固定受害者手脚的胶带是HP260强力包装胶带。这是一种常见的品牌,但在奥尔德尼岛上并无销售……”
“所以凶手带着胶带上了岛。”
“或者在亚马逊下了一单。不过,是的,胶带很可能是凶手带来的。”
“所以这是有预谋的行凶。”
霍桑并没有听我说话,也许他早就发现这一点了。“他们找到了遗嘱!”他说着举起了一张托罗德放进信封的复印件。看来他信守了承诺,分享了一切到手的信息。霍桑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吹了声口哨。“他留了一部分给哥哥和父母,但大部分都给了海伦·勒·梅苏里尔:房产、企业、私人飞机,剩下的一切!”
我有些惊讶。海伦·勒·梅苏里尔说过自己爱他,但他对她似乎并没有那么上心。他总在世界各地玩乐,独占媒体的关注,而她却只能留在家里。现在她摇身一变,成了千万富翁!也许他只是没有其他可以继承遗产的人,毕竟两人没有孩子。而且,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死。
我看着霍桑把文件和照片收回信封。待会儿他肯定会回房间再仔细看一遍。“你觉得凶手是谁?”我问。
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惊讶地看着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
是好奇。我完全看不出凶手是谁,在场有至少六个人想杀死勒·梅苏里尔,包括他的妻子。但你总能找出凶手。所以既然我跟着你来了,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为了写书吗?”
“不用担心,如果真的写了,我肯定会把答案留到最后一章的。但我只是觉得,你现在也没必要瞒着我。”
他把最后一张纸放回信封里。“可不止六个人想杀他,托尼。现在我就能数出十二个人,这还不包括所有反对电缆工程的人。你可以把这个写进书里:这就是一条杀人的线缆。”
“所以勒·梅苏里尔的死和电缆工程有关?”
“你真的想知道?”霍桑指了指我,“我可以这样告诉你,托尼。你必须先想明白那张椅子是怎么回事。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的手脚都被绑在椅子上,只有右手是自由的。为什么?只要你能想通这一点,整个案件就会豁然开朗。”
“你是说,凶手故意留下了一只手没绑上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是因为胶带用完了——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我希望他还能多说几句,但是伊丽莎白·洛弗尔突然出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一如既往,她和丈夫锡德在一起。现在吃晚餐还太早了,但他们好像也不是为了吃饭来的。“在这里!”锡德说着和伊丽莎白走向我们,“他和那个作家在一起,只有他们两个。”
霍桑
站起来,拉开另一张椅子。夫妻二人显然是来找他的,所以我没有动。
“洛弗尔夫人……”
她用手摸到椅子坐下。“霍桑先生!我正在找你。”自从瞭望阁的派对之后,我就没再见过这位灵媒。而即便是在派对上,我也没和她说过话。我还记得安妮·克莱利有多伤心。说实话,我现在不是很想见到伊丽莎白。她利用安妮死去的儿子演了一出骗人的把戏,她就是靠行骗吃饭的。就算她失明了也无法改变这一点,她和锡德都是。
“正好,我也想和你聊聊。”霍桑开门见山道,“我在派对上看到你了,你坐在花园里。”
“那你肯定发现了我的恶习。”
“我也吸烟,有的时候很有帮助。能让你有个远离人群的借口。我在想,你当时有没有听到有人穿过花园。查尔斯·勒·梅苏里尔应该在十点前去了风月楼,你有听到吗?有没有人和他一起?他们有没有聊天?”
“莉兹离得太远了。”锡德说,“是我把她带到那里的,为了远离其他客人。有的时候她喜欢独处。”
是的,我当时看到她离花园的小径有一段距离。
“恐怕我什么都没听到。”伊丽莎白说。
“那么派对那天晚上,你有没有注意到其他事?”霍桑问,“显然,你看世界的角度与众不同,也许会很有帮助。”
“我能告诉你的不多,霍桑先生。你应该能想象,我不太擅长派对这种场合
。那些声音全都混在一起,也没有足够的空间可供活动。我没在那里坐太久。我们是什么时候走的,锡德?”
“我们七点十五分到的,十点之前离开。”
所以凶案发生的时候他们并不在。
“你们是怎么回酒店的?”霍桑问。
“我们打了车。”锡德回答道,“司机是个红头发的小伙子,他肯定记得我们。”
“他一直说个不停。”伊丽莎白补充道。
我笑了起来,他们说的肯定是特里。
霍桑没有其他问题了,于是伊丽莎白开了口:“我们想帮忙,霍桑先生。或者应该说是我想要帮忙。如果你愿意考虑一些……异端手段,也许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异端手段是指什么,洛弗尔夫人?”
“请叫我伊丽莎白吧。”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间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我之前在泽西岛也帮过警察一两次。”她继续道,“当然,不像谋杀这么严重,但他们会给我打电话,我偶尔会出面帮忙。”
“比如寻找失踪的孩子。”锡德提醒道。
“是的,我们找到了他。他在泽西高尔夫球场迷路了,他的父母很感激我们。”
“你是在提议前往镜子的另一面吗?”霍桑问。
他在问她是不是要和死人沟通,还小心地选用了她自己的表达方式。我很震惊。伊丽莎白·洛弗尔明显是个骗子,如果她想帮助查案,一定是为了在事后自我宣传。他不会真的要顺水推舟
吧?霍桑并没有把她打发走,相反,他看起来很感兴趣。我努力回忆,我们走出影院时,他说了什么?安妮·克莱利含泪冲了出去,他同意我说伊丽莎白是个骗子,我记得很清楚。
但他也说了,那些鬼魂是货真价实的。
“我不喜欢用降灵这个词。”伊丽莎白说,“这个词在流行文化里被滥用了,而且会让人想到哈里·胡迪尼和诺埃尔·考沃德。我不在桌子上摆阵,也不搞关灯、牵手那一套,但如果你晚饭后想见面聊一聊,就我们四个,我可以试着联系一个镜面彼端的朋友,也许他会愿意帮忙。”
不要答应她!我在心里默默祈求霍桑。他居然会相信她的说辞,我简直难以置信。他那么聪明!他明明是我见过的最愤世嫉俗的人。
“你太客气了。”他说,“晚上十点会不会有点晚?”
“一点都不晚。”她做了个手势,锡德扶她站了起来,“酒店里有一个私人影院,我让前台帮我们预留。”
“那就十点见。”
我目送他们离开。那两人刚刚踏出餐厅我就转向霍桑:“你是认真的吗?”这件事很蠢,但我担心的不只是这个。如果他答应了,我就不得不把这些写进书里,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她都是在演戏!她不用幽灵或者鬼魂这样的词,而是管它们叫倒影。她还说降灵让人想起诺埃尔·考沃德,说要邀请我们去镜面的彼端,就像《
爱丽丝梦游仙境》!”
“实际上不是《爱丽丝梦游仙境》,是《爱丽丝镜中奇遇》。”
“霍桑……!”
他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们晚饭再聊这个吧,老兄。这件案子很棘手,你自己也是这么说的。那么多人都想要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的命,所以我们需要一切能帮上忙的信息。如果你不想来,当然可以不来。但如果你要来的话……”
“嗯?”
霍桑对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可以去厨房帮我带一盒保鲜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