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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几项推论

作者:英国-安东尼·霍洛维茨/译者:郑雁 当前章节:680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08

刚一回房,酒店的座机就响了,我快步过去接起来,说:“您好?”

“您好,这里是酒店前台。”我刚从那边过来。“有一个找您的电话,是麦金利先生打来的。”

我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你知道他为什么打电话吗?”

“他说想找霍桑先生,但霍桑先生不在,他问能不能让您接电话。”

霍桑应该是出去吸烟了。麦金利?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在酒店和瞭望阁之间接送乘客的巴士司机。“好,让我和他聊聊吧。”我说。

电话响起“哔”的一声,过了一会儿,对面开始说话了。麦金利语气轻柔,有些犹豫:“您好,请问是安东尼吗?”

“是的。”

“我是汤姆·麦金利。抱歉,我现在没法去你们那边,但特里说你们只是想问几个问题,所以我就打了电话。”

“谢谢你,汤姆。”我打开了记事本。霍桑肯定会想知道他具体都说了什么,越精确越好。“我们想问,你昨天晚上有没有见到过一位客人。”

“克莱利夫人吗?是的,我见到了。”

他怎么知道我们要问这个?又是怎么认出她的?

麦金利解释道:“特里听到你们在出租车上聊天了,说你们想问一个叫安妮·克莱利的客人,我就去谷歌上搜了一下。是个黑发女士,四十多岁,写童书的?”

“是的,就是她。她说她和你说了话。”

“没错,她从瞭望阁出来,问我什

么时候发车。她想快点回酒店,好像要办什么重要的事。”

“她有说是什么事吗?”

“好像没说。”

“当时巴士没有坐满,是吗?”

“人挺多的,但是没坐满。其实我也说不好有几个人,因为天太黑了,我没仔细看。那辆车能坐十一个人,当时可能有八九个吧。”

“还有什么其他的细节吗?”

“我没什么印象了。昨天我整晚都在来回接送乘客,接了好多人。如果她没跟我说话,我也不会记得她。”

“谢谢你,汤姆,你提供的信息很有帮助。”

我挂断了电话。

安妮·克莱利有可能是杀害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的凶手吗?她在案发前四十五分钟就离开了,凯瑟琳·哈里斯确认了当时是九点二十五分。她有没有可能从前门上了巴士,又从后门下车呢?但是我记得那辆巴士只有一扇门,而且我想不出她的作案动机。她以前从未见过勒·梅苏里尔,和奥尔德尼岛也没什么关联。她刚刚和迪士尼签了一个大项目,肯定不能冒险杀人。再说了,她真的能赶在查尔斯之前潜入风月楼,用重物击晕他,然后把他绑在椅子上吗?她能搬得动他吗?

一旦我开始认真思考就停不下来了。这间屋子太小,没有书桌,所以我垫了几个枕头,坐在床上,拿了一个记事本放在腿上。我想起了霍桑说的那句话:你必须先想明白那张椅子是怎么回事。

好吧。

查尔斯·勒·梅

苏里尔不只是被谋杀了。有人把他绑在椅子上,可能是为了威胁或者羞辱他。我之前以为他可能受到了折磨,但警方的尸检报告里没有出现相关内容。为什么有一只手没被捆住?根据霍桑的说法,只要我能想明白这个问题,整个案情就都会豁然开朗。

有人带了一卷胶带上岛,所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凶杀。勒·梅苏里尔甚至收到了预告信,就是那张放在他车窗上的黑桃A。凶手故意留了一只手没绑,但是,为什么?是想强迫他写什么东西吗?或者在什么东西上签名?然后就杀掉他?可能是一张支票,也可能是遗嘱,或者一份声明。我在空白页写下这三个词,圈进一个方框中。

算是个开始。

当然了,还有另一个更显而易见的原因。勒·梅苏里尔右手戴了一块劳力士,他妻子说手表的价值超过两万英镑。有人会为了这块表杀掉他吗?或者,也许有人进屋后发现他已经死了,然后撕下右手的胶带,拿走了手表?好像也有可能——但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把撕下来的胶带拿走呢?我们在地上没找到,警方报告里也没说在右手上发现了强力胶的痕迹。

我肯定漏掉了什么。我观察着自己的手,人们都会用手做什么呢?显然,可以用来写作。还能做出手势,指着某个东西。可以修指甲、弹钢琴。有可能是为了看手相吗?不,太傻了。指纹?D

NA?有可能是为了把脉,看看他死透了没有吗?不太可能。

我翻到新的一页,努力把所有霍桑找到的线索拼成事件。暂时先不管那枚两欧元硬币,霍桑对它没什么兴趣,也许是不相干的线索。硬币可能一周前就掉在那里了。

那么,脚印呢?脚印也传达了这样一条信息:有人去了海滩。这个人可能就是亨利·奎利佩尔医生,他说是想去看看黑翅鸢。他穿几号鞋?他是否可能从海滩爬上悬崖,打开风月楼的后门?也许有人在派对上帮他开了门,他们一起杀了勒·梅苏里尔,却不小心踩到了血迹。之后,他们从风月楼出来回到主宅,去了梅苏里尔的办公室,又在他的手机上留下了血渍。但他们去办公室做什么?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我的思路被堵死了,于是我决定列一个表格,把所有可能的嫌疑人都放进去。但是,就像霍桑说的,这座岛上有一半的人都想杀死他,所有反对电缆工程的人都恨不得他快点死掉。调查谋杀案就是这么麻烦。我凭什么假定自己见过凶手(们)?昨晚瞭望阁有百来个客人,还不全是文学节的相关人员。更糟糕的是,我只和其中十几人说过话。凶手可能是我不知道名字的人,比如海峡乐队的鼓手,或者某个出租车司机。这是我写作时面临的最大的风险之一。我可能写了三百多页,却只在最后几个自然段遇到

凶手。

不过,霍桑说过,他能想到十二个嫌疑人。我在这一页的正中间写下海伦·勒·梅苏里尔的名字,画了一个圆,把它圈起来。她早上坐在卧室里哭,身边散落着团成球的纸巾。这会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吗?

当然,她是有动机的,而且还是最明显的动机。丈夫死后,她就能获得金钱和自由。她说自己还爱着丈夫,却和一个法国测地员出轨了。也许她终于下了决心要彻底改变现状。九点十分左右,我看见她离开了派对,却没看到她上楼。她声称查尔斯·勒·梅苏里尔遇害时自己已经上床了,但霍桑问她有没有看向窗外时,她显然很警觉,甚至有些紧张。

亨利·奎利佩尔,苏珊·奎利佩尔,乔治和乔治娜·埃尔金,他们拥有共同的动机:电缆工程。他们都在积极策划行动,反对这项工程。他们都认为如果没有勒·梅苏里尔,事情就能得到解决。如果乔治·埃尔金那么讨厌勒·梅苏里尔,又为什么要去派对?他坚称自己没有去过风月楼,但他可以轻易穿过花园,打开后门,把同伙放进来。明手式桥牌是个方便的借口,这样他们就能为彼此提供不在场证明。

科林·马瑟森。我写下这个名字,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这位律师兼议员也和电缆工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家都觉得查尔斯·勒·梅苏里尔握着他的把柄,所以他才不得不昧着良心支持电缆工程

。勒·梅苏里尔会不会是在威胁他?如果科林终于忍无可忍,会不会动手杀人呢?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留下一只自由的右手?

据我所知,科林·马瑟森家里是妻子说了算。乔治·埃尔金甚至说,他的一切都是妻子给的。她有可能是嫌疑人吗?夫妻二人中,她更像是那个敢于动手杀人的类型。今天早上,我和霍桑去瞭望阁时,她看起来既不震惊也不难过,而是愤怒。会不会是因为她知道丈夫就是凶手?他们有可能是共犯吗?

如果加上安妮·克莱利的话,就有八个嫌疑人了。距离霍桑说的十二个还差几人。我可以再加几个名字上去,比如其他被邀请前来的嘉宾。我瞬间就想到了人选。

凯瑟琳·哈里斯。

查尔斯·勒·梅苏里尔骚扰了她两次。虽然她装作不在意,但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和她说话时,她显然心情极差。风月楼这个名字就暗示了它的用处,而他的行为——偷偷摸摸地趁黑前往,吸食可卡因——都暗示他要做的事与性有关。那里是他的罪恶巢穴。如果凯瑟琳接受了他的邀请,胶带捆绑会不会是某种性爱游戏呢?似乎也说得通。这样她就能杀掉他,拿走手表。那块表相当于她一年的工资。虽然她看起来弱不禁风,毫不起眼,完全不像冷血的杀手,但我读过的书里,变态杀人狂往往都是这样的人,所以才很难被抓住。

马克·贝拉米。

我看来,凯瑟琳的雇主蠢到让人觉得他不可能是凶手。但他身上的一切——从衣服到台词——都是设计好的,是他作为明星的“人设”。谁知道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呢?他和查尔斯是同学,但那并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经验告诉我,公学总能给人造成无法磨灭的精神伤害。在潜水者酒馆偶遇的那一刻起,闪电就在致力于折磨小猪扒。谁说得准呢?也许勒·梅苏里尔唤醒了马克的童年创伤,从而招来杀身之祸。

虽然伊丽莎白·洛弗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凶手,但常年阅读和写作推理小说的经验告诉我,凶手往往是那个最出乎意料的人。从这个角度看,她和安妮·克莱利反而最有可能是凶手。虽然两人关系不怎么样,却同时出现在了我的笔记本上。

伊丽莎白失明了,就算有锡德帮忙,她也很难精准地把刀刺入勒·梅苏里尔的喉咙。会不会是锡德困住他,让伊丽莎白刺下致命一击,帮她报仇?我不知道两人间是否有私人恩怨,但这个想法不错,拍成电视剧应该会很精彩。然而,写着写着,我就开始觉得这种推测并不可信。首先她没有动机……除非勒·梅苏里尔得知了这对夫妻的什么秘密。其次,时机也是个问题。案发前不久,我看到她独自坐在花园里抽烟。如果她要去杀人,真的会在那里悠闲地抽烟吗?

德瑞克·阿伯特。我写下了他的名字,

然后画了两条下划线以示强调。

我还没有和他说过话,霍桑也遵从了托罗德副队长的建议,没有去找这位老相识。即便如此,德瑞克·阿伯特也肯定脱不开干系。就算不考虑他的前科,他也具备动机。他之前和勒·梅苏里尔过往甚密,负责提供投资建议,但两人大吵了一架。这是安妮·克莱利提供的信息,虽然还未被证实,但我姑且当作真的。他们在钱的问题上起了争执,德瑞克·阿伯特要被开除了。他的嫌疑很大,但我真的希望这次案件和他无关。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是个麻烦,如果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人就好了。

恋童癖的故事很难写,因为你对这些人根本无话可说。他们是恶心的变态,是邪恶的化身。就算他是个伟大的钢琴家、作家,或者慈善家又如何?我如果从正面去刻画一个这样的人物,就是疯了。谁会在乎一个恋童癖的想法?他们如此令人发指,就像一个黑洞,会毁灭身边的一切。此时我坐在酒店床上,一想到他会出现在我的书里就心烦意乱。阿伯特和我热爱的写作背道而驰。我爱写蓝色电话亭,海滩和堡垒,迷你牛排和腰子派,天空中的海鸥,还有红发出租车司机。

阿伯特确实有可能杀害勒·梅苏里尔。虽然跛脚,但阿伯特是个健壮的男人,可以轻易击倒对手,把他绑在椅子上。也许凶器就是那根拐杖。他动机充分,

也出现在了派对现场。但如果他真是凶手,最后揭露真相时,读者根本不会在乎。如果你读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就会发现几乎每个凶手都有一段令人同情的往事。即便你不赞同他们的手段,也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他们。德瑞克·阿伯特却只会让人厌恶。

我把他赶出脑海,开始分析最后一位嫌疑人:马萨·拉马尔。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在酒店大堂偶遇时,她拒绝与霍桑谈话。虽然我在机场和街上都见到过那个年轻男性,但她否认自己有位朋友在岛上。我不知道那个穿皮衣的男人叫什么,所以用了一个被圈起来的问号来代表他。我猜不出他和马萨的关系,他们是朋友?恋人?还是同伙?他没去派对,但是马萨去了。她甚至还去了瞭望阁的二楼——虽然是在勒·梅苏里尔被杀害之前。

最后,她的诗歌朗诵实在太糟了。简直不像一个职业的表演诗人。我想起了她朗诵的俳句,那首写给前男友的诗。冲动之下,我拿出手机,打开了谷歌,搜到了她的维基百科页面。

维基百科

自由的百科全书

马萨·拉马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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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萨·拉马尔(Maïssa Lamar;1981年8月6日—)是一位法国

表演诗人、作者。

目录

1.生平

2.职业生涯

2.1 2012年至今

3.著作

4.奖项

5.参考资料

6.外部链接

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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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萨·拉马尔,一九八一年八月六日生于法国鲁昂。她热爱诺曼文化,是当今表演诗歌界最有力的新生作家之一。她的写作生涯始于塞纳海滨。童年时期,她常与家人前往那里度假。马萨·拉马尔现定居于法国巴黎。

职业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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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至今

拉马尔的诗歌曾获多个奖项。从十四行诗到日本俳句,她的诗歌写作涉猎广泛。她的作品在多个国家都有出版,二〇一三年,她加入了法国作家与诗歌协会。

她使用科舒瓦语进行写作和表演,这是一种被遗忘的法国方言。拉马尔幼时跟随祖父,学会了这种方言。《世界报》称她为“一盏复苏科舒瓦文化的明灯”。二〇一一年,她荣获里尔城市自由奖。她的诗歌在法国、德国、意大利和西班牙均有出版。

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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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风车与其他诗歌》(L’Aut

ostop et autres poèmes),法国切恩出版社,2009,ISBN 978-2-84116-147-8

·《剃须刀片的学校》(L’École en lames de rasoir),法国切恩出版社,2006,ISBN 978-2-84116-116-4,2008年再版

·《树叶与阴影之书》(Le Livre de feuilles et d’ombres),法国切恩出版社,2004,ISBN 978-2-84116-096-9

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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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纪佑奖,2014年

·马拉美奖,2012年

·法国人文学院诗歌奖,2009年

这个页面上的内容我都已经知道了,但里面提到了日本俳句,我忽然想起了她最后朗诵的那首诗。网页上找不到有人引用她的作品,亚马逊上也买不到她出版的那三本诗集,我却偏偏对那首诗有印象,这怎么可能?我努力回忆她念的那首俳句:

我看见了光,

什么在身后追赶,

属于你还是我?

好像不太对,但我还是敲进搜索栏查了一下。没有结果。我翻来覆去地回想第一句话,想不出来。然后我开始想第三句话——是你,还是我?对!就是这个

!我把这些字输入搜索栏,很快就找到了全文:

我看向光明,

却又被黑影追赶。

是你,还是我?

没错,就是这首诗,但作者不是马萨·拉马尔。其实,听到俳句这两个字我就该想起来了。我之前见过一个叫阿基拉·安诺的女性主义诗人,虽然我们相识的经历不怎么愉快,但她写了一本《俳句两百首》。其中一首还成了著名离婚律师理查德·普莱斯谋杀案中的关键线索。翻看那本诗集时,我无意间瞥到了这首诗,所以才会对它有印象。

马萨剽窃了这首诗!

我有些兴奋地站了起来。和霍桑一起查了两次案,我一个谜题都没解开过。我书写他的事迹,自己却一点忙也帮不上。现在这些分析也很可能全都是错的,但这首诗却是实实在在的突破。我在机场的直觉是正确的,拉马尔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我现在就想把这个发现告诉霍桑。晚上七点二十五分,我出门去餐厅找霍桑吃晚饭,在走廊上碰到了他。他正好打开房门从屋里出来,我不由得注意到,他的房间比我的大,还能看到海。

“霍桑——”我喊道。

他拉住了我。我没法告诉他马萨的事,也没法和他一起去吃饭了。事实上,就连洛弗尔的降灵会也不得不取消了。因为他刚刚接到了一通托罗德副队长打来的电话。

“坏消息,老兄。”他说,“海伦·勒·梅苏里尔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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