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清洁工报的警。我们到达瞭望阁时,托罗德副队长正在走廊里等着,他对我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她叫诺拉·卡莱尔。”他说。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叫回来,满脸不情愿。先是谋杀案,又是失踪案,他本该宁静的周日夜晚被破坏殆尽了。“你们离开后她就来了,怀特洛克把我们搜集到的信息带过去了吗?”
“是的,我们拿到了,多谢。”霍桑说。
“我有点担心怀特洛克,她怎么总是黑着一张脸?”托罗德说。
“诺拉·卡莱尔……”霍桑提醒道。
“哦,对。”副队长压低了声音,清洁工肯定还在附近,“她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们跟她说明了情况,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雇主被杀了又怎样?她要来打扫卫生!”
“她周日工作吗?”霍桑问。
“一般情况下是不工作的,但她和雇主约好了,说派对之后过来打扫卫生。她丈夫是本地汽修厂的工人,就是他送她过来的。他们有两个孩子。她可太能说了,一直讲个不停。”
“你让她进来了?”
“我们也没办法。她说要先确认勒·梅苏里尔夫人没事才能离开。然后夫人一下楼,她们俩就哭着抱在了一起。在那种情况下,还是不要分开她们比较好。我们当时已经运走了尸体,而且第一犯罪现场在花园对面,不是主宅里,所以让她进来也没什
么。她可以帮忙照看夫人,我还问了她能不能弄点午饭。牛排和腰子派是不错,但是太小了,吃不饱。”
“然后呢?”
“具体我也不清楚,因为我后来出去了,去搜集信息,顺便找昨晚在场的人问话。我听说你也在调查,霍桑,交了不少新朋友。你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还没有。”
“要是有了记得告诉我。总之,卡莱尔夫人说她们一起吃了午饭,然后勒·梅苏里尔夫人说要出去散步。她说想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而且想一个人待着,但一个小时后会回来。”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霍桑问,语气中暗含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情绪。
“我当时不在。”托罗德明显受到了冒犯,“她问了威尔森,他同意了。他是法医小组的组长,工作虽然做得不错,但是人很蠢。他直接让她出去了。”
“你当时在哪儿?”
“我在调查那个风什么楼。”
霍桑对此不予置评,又问:“她开车去的吗?”
“没有,走着去的。卡莱尔夫人上楼铺床,换床单,一边打扫一边等她回来。但她没回来。她下午两点出了门,之后就再也没人见到过她。”
“你们给她打电话了吗?”
“她的手机在楼上。”
霍桑想了想,说:“卡莱尔夫人呢?”
“在这边。但我提醒你,你会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
诺拉·卡莱尔在阳光房里,坐在一张藤椅上。可移动墙壁已经归位,房间
变小了很多,被一盆盆的植物围绕起来。这就是昨晚乐队演出的地方。
她身材小巧,衣着整洁,神情严肃,年龄在五十岁左右。托罗德为我们做了介绍,然后我们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你肯定很难过吧。”霍桑开口道。
“当然,当然了。我为勒梅夫人工作十二年了。上午来看见那么多警察,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唉!我简直不敢相信。然后我听说了勒梅先生的事。说实话,我还是无法想象有人会想伤害勒梅先生,他为这座岛做了那么多……虽然他不常住在这儿。他是个很成功的商人,总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我刚到的时候,勒梅夫人真的伤心极了。无论别人怎么说,他们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他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带礼物,他们彼此相爱,真的,相信我。”
“和我说说勒·梅苏里尔夫人今天都做了什么吧。”
“可怜的夫人,她见到我很高兴。发生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人在身边照顾她吧?但是没有,她周围全是陌生人,在屋里横冲直撞。我工作的时候她在卧室里休息,然后我做了点午餐,吃完后她说想出去走走。大概下午两点。我想陪她一起去,但她说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让我放心。”
“她没说要去哪里吗?”
“她说不会走远,一个小时就回来。下午四点左右,我见她还没回来,就开始
担心。我是说,她刚目睹了丈夫那样的惨状,心里肯定很乱。都怪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去的,她明明那么伤心。等到四点十五的时候,我觉得大事不妙,于是打电话给马瑟森先生和奎利佩尔医生。这两位先生和她关系比较好,但他们都没见到她。我又打给了其他几个夫人的朋友……她在床头放了一个电话簿,里面记着朋友的号码和地址。没人见过她,于是我找到警察,说你们必须做点什么。但他们哪可能听我的?他们都急着收拾东西,想回家休息。就这样,又浪费了一个小时,我终于受不了了,就说:‘显然,这座岛上有个危险的凶手。’当然,他们早就该知道这一点了。我说:‘如果夫人出了事,就都是你们的责任。’这时他们才给副队长打电话——虽然他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她瞪着托罗德,“你说,她在哪儿?她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你很了解勒·梅苏里尔夫人吗?”霍桑问。
“我说过,我在她手下干了十二年。虽然我一般不会这么说,但我和她已经不仅仅是清洁工与雇主的关系了,我觉得她就像我的朋友。她总是很照顾我的家人,而且为人慷慨。每年圣诞节都会发额外的津贴,还会送礼物给我的女儿们。”她吸了吸鼻子,“人们总说她的坏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她那么漂亮,又那么富有,坐拥一切呢
?但她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了。看看那所学校!我的两个女儿都在圣安妮小学上学,夫人总是帮学校添置图书,还会为运动会提供奖品。有一次,她带了二十个学生去伦敦,参观自然历史博物馆,全是自掏腰包!大巴车、渡轮……都是她付的钱。她就是这样的人,如果有人想伤害她……唉,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我看向窗外,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西垂。我忽然意识到,现在开始组织搜查队已经太晚了。草坪上覆盖着浅紫色的影子,远处是风月楼的轮廓。不知为何,我想起了莎士比亚的戏剧《暴风雨》。上学的时候,我本想演爱丽儿,却拿了卡利班的剧本。我想起了里面的台词:
不必害怕,这岛上众声喧哗。
有各种声音和动听的乐调,使人愉快,却并不伤人。
但这座岛上充满了邪恶的声音。也许纳粹建造集中营的时候,将邪恶的种子播撒在了这片土地上。我能感觉到,那种森冷的恶意渗透了整座岛屿。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的惨死,他妻子的失踪,围绕着电缆工程的纠纷,德瑞克·阿伯特犯下的罪行……全都是恶念的一环。
“你说,人们总说她的坏话。”霍桑顿了顿,又说,“是谁?都说了什么?”
“这个……”卡莱尔夫人犹豫了片刻,“他们认识的时候,勒梅夫人是一名演员。她以前会出现在赌场的线上宣传广告上。两人
结婚后,就有人说她是为了钱,说她能按自己的心意转动轮盘之类的。但这都是谣言,我告诉过你们了。虽然他们的婚姻和传统的婚姻不同,但两人都很幸福,是能维持下去的。”
“她有带人来过这里吗?”
诺拉·卡莱尔嫌恶地看着霍桑。“我怎么知道?”
“因为你帮她铺床?我以为会很明显。”
“你简直居心叵测!我简直无法想象是谁给你的权利做出这种荒唐的指控!”清洁工看向托罗德副队长,仿佛在期待他制止霍桑。“她绝对不会这样做的,她不是那种人。”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让-弗朗索瓦·贝尔托德的人?”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两点出门的时候,有没有提过自己是要去见谁?”
“没有,她只说想出去走走。”
海伦没有开走她的那辆路虎,车子还停在屋外。我们来的时候看到了。所以无论她去了哪里,应该都没走远。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卡莱尔夫人问。她听起来有些累了,刚才的对话耗尽了她的精力。
“没有了,谢谢您的配合。”霍桑微笑道。
“那我回去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她从椅子上起身,离开了房间。
“事情肯定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托罗德懒洋洋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屋子里这么多警察,她肯定是觉得不自在。还有那个长舌妇……谁都会受不了的!要我猜,她就是去酒
吧了。”
“你给酒吧打过电话了吗?”
“还没有。”
“你有确认过她还在岛上吗?”
托罗德皱了皱眉。“我还没想到这个,我们可以打电话问问当地的航空公司。”
“她有私人飞机。”
“哦。好吧,我会去查的。还有别的吗?”
“我想上楼看看。”
“她不在家。”
“对,但是她的手机在。”
我们回到了早上来过的卧室,房间被收拾得整洁如新。卡莱尔铺了床,拍松了枕头,把丝绸软垫摆放整齐,还在中间放了一只白色的泰迪熊,泰迪熊手里捧着一束薰衣草干花。这间屋子华丽又精致,就像它的主人。如今主人不在了,它变得空旷又陌生。
梳妆台上有一部粉色的苹果手机。托罗德拿起手机说:“我觉得这应该就是她的手机。但你们没有密码,怎么解锁?”
“我在伦敦有个人能帮忙。”霍桑嘟囔道。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翻开卡莱尔夫人提到的那个电话簿。电话簿摆在床头柜上,印花布封面,三边都刷了金边,看起来价格不菲。霍桑翻到最后笑了出来。“果然,”他说,“信用卡,电脑,手机,全都有。看来勒梅夫人是那种会把所有密码都记在同一个地方的人。”
“太傻了。”托罗德说,“这样岂不是谁都能找到。”
“我刚刚就找到了。”霍桑从副队长手里拿过手机,输入密码解锁。他快速滚动屏幕,浏览最新的短信消息
,然后抬起头来,面色凝重。“你们得看看这个。”他说。
我和托罗德凑近了一些,霍桑把屏幕拿到我们面前,给我们看了一串海伦·勒·梅苏里尔与未知号码的对话。内容如下:
昨晚怎么回事?
我看到你和查尔斯一起去风月楼了。
什么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看到你了!!!
你告诉别人了?
我谁都没告诉
你干吗问这个?
我们有麻烦了,必须当面聊聊
我能过来吗?
不知道。
这地方全他*的是警察,简直疯了。
那你能来找我吗?
行,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半
好。马上来,CUL8R
“这是什么意思?CUL8R?”托罗德问。
“待会儿见(See you later.)。”霍桑说。
“好吧,我们应该能找出和她聊天的这个人是谁。”
霍桑摇了摇头,说:“不一定。顶部没有显示电话号码或名字,说明发信人可能用了一次性手机。还有很多网站能提供匿名服务——BollywoodMotion.com,SeaSms.com,诸如此类。全看他到底有多谨慎了。”
霍桑很了解电脑。他说伦敦有人能帮忙,其实我还见过那个人。他是霍桑的邻居,一个患有肌肉萎缩症的年轻男孩。他的房间里摆满了工业级电脑和各种高端设备,如果霍桑需要,他就会帮忙黑进警方系统,获取信息。他甚至黑进过我的手机,纯粹因为觉
得好玩。
“你怎么知道她的聊天对象是个男人?”
“她发短信的语气。”霍桑还拿着手机,“如果是女性朋友,她应该会更亲切一点;而且,与她的语言不同,对方没有用缩写。”
“勒·梅苏里尔夫人知道凶手是谁。”托罗德说,“她在袒护他。”
“她昨晚从窗户看到了什么。”霍桑承认道,他在跟自己赌气。“今天早上问话时,我发现了她在说谎,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没往窗外看,就算我看了,那么黑的天我也不可能看到花园尽头……’但是接下来,她就说屋子里亮着灯,如果有人过去了就会被灯照亮。这两句话都是谎言。”
“你居然没有早点告诉我这件事。”托罗德嘟囔道。
“你的手下居然让她一个人走了。”霍桑回道。
他还在翻手机上的信息。细想之下,这其实很有趣。现代人随身带着一个设备,里面记录着与我们生活相关的全部信息。我们去了哪儿,平时都在想什么……要给出生在二十一世纪的人写传记一定轻而易举,研究者甚至不用花时间做调查,手机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事无巨细。
海伦·勒·梅苏里尔给诺拉·卡莱尔发了购物清单和清洁指南,但用词简短,看不出两人之间有超越雇佣关系的友谊。她和丈夫的聊天也很简洁,有点公事公办的感觉,几乎没有超过十个字的消息。但是,另一方面,她给一个在巴黎的
“JF”发了许多热情洋溢的信息。我不得不庆幸里面没有图片。除了JF,还有马丁、鲍勃、奥托、谢尔盖……一连串的男性情人。霍桑快速翻过这些信息,然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这是六个月前的短信,收件人没有用文字回复,而是打了电话,就像是不想留下文字证据一样。
嗨科林。不要后悔,你是个温暖,
有趣,善良的人。回头聊哦,爱你。
别拉黑我,C。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我不后悔,我们聊聊吧。
科林,回电话!!!
OMG科林,不可能的,懂?
晚上打给你,别发短信了。
你确定?他手里有什么?
科,我们必须见面!肯定能想出办法的,
时间/地点?发给我,我很担心。
“这个科林是谁?”托罗德问。
“谁都有可能。”霍桑说。
是科林·马瑟森,还能有谁?早上在这间卧室,霍桑问了勒·梅苏里尔夫人电缆工程的事,这位律师赶忙站出来维护她。我当时想,这两人的关系肯定比表面上更亲密,而且科林是卡莱尔夫人第一个打电话去问的人。但我从未想过他们竟然这么亲密。我站在霍桑旁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不要乱说话。但我真的很惊讶,霍桑居然不告诉托罗德科林是谁。我理解他想要赶在警察之前破案,只有这样才能拿到钱。但这么重要的信息却知情不报,难道不是在妨碍调查吗?
“好吧,我们可以给这个
科林打电话问问。”托罗德说,“上面有他的号码。不过,我很怀疑这段对话和案件有没有关系。都这么久以前的消息了。而且,万一勒·梅苏里尔夫人突然又回来了呢?”
“如果她回来了,请务必告知我。”霍桑冷冷地说。
托罗德拿走了手机。“我会把手机上的信息备份给你的。”他说,“回头让怀特洛克给你们带过去——如果她没有罢工的话。”
“谢谢。”
“我们现在有了一些进展,希望你能快点得出结论。”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你们酒店的餐厅怎么样?”
“很不错。”我说。
“嗬,我们那边的餐厅简直糟透了。我出来前吃了个牧羊人派,干巴巴的,没有肉,什么都没有。”
霍桑点点头,离开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语不发。在外面等我们的特里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没有试图和他搭话。我们沉默地回到了酒店,他不想吃饭,所以我回屋点了客房服务送餐上门。吃完后我就睡觉了,睡得很不安稳。
我的房间看不到海,但是能听到远处海浪的声音。涛声提醒着我,我此时正在一座小岛上。岛上还有一个凶手,我们都被困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