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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不要停止阅读

作者:英国-安东尼·霍洛维茨/译者:郑雁 当前章节:1301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08

两天后,我回到了伦敦。

我要去见我的经纪人希尔达·斯塔克。她的公司在苏荷区的希腊街,夹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和酒吧中间。那是一栋细长的建筑物,她的办公室在四楼。楼里没有电梯,台阶踩上去吱嘎作响,似乎并不欢迎我的到来。比起写书的作家,希尔达·斯塔克更喜欢书本身。和她共事的三年中,我去她办公室的次数屈指可数。

走廊上有一层灰尘,有一扇敞开的门通向狭窄的前台。落地书架上摆满了书,显得更加逼仄。旁边有一扇小窗,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却被房间吞没了。我向前台报了姓名,说我和希尔达有约。

“请问您找她有什么事?”他含糊不清地问道。

“我是她的签约作者。”

“哦。”

十分钟后,我终于挤进了希尔达的办公室。这栋楼太小了,所有的家具都挤在一起。她坐在书桌前,拿着一支记号笔,正在手稿上圈圈画画。我不禁想道,她收到我的稿子后也是这么做的吗?

“他们给你倒咖啡了吗?”她问。

“没有。”我说,“前台都不知道你是我的经纪人。”

她并不在意。“他刚来没多久。”

“你最近怎么样?”我问。

她抬头看向我,一脸茫然:“挺好的,怎么了?”

七周前见到她时,霍桑说她在担心检测结果,要赶去看医生。他说错了吗?但如果我直接问她,就会显得很没礼

貌。“因为上次见面时,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自然一点。

“没有啊,我很好。奥尔德尼岛怎么样?”

显然,她想换个话题。我只能希望她遇到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我迅速和她讲了一遍文学节上发生的两起谋杀案。“这个系列的第三本我没法写了。”我总结道。

“为什么?”

“我刚刚和你说了。德瑞克·阿伯特就是凶手,为了不进监狱,他选择了自杀。”

“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结尾很无聊。他是头号嫌疑人,没有什么惊喜。而且他是个讨厌的人,谁会在乎他的结局?更糟糕的是,这个案子甚至不是霍桑破的。我是说,虽然他得出了结论,但大部分线索都是直接喂到他嘴边的。”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也许可以去和兰登书屋聊一聊,没准儿我能写点别的题材。”

她叹了一口气:“我警告过你不要写这个系列。我一直说,这不是个好主意。”

“这又不是我提议的!”

“现在你骑虎难下了。兰登书屋的人都很喜欢霍桑,格雷厄姆还发信息说他对霍桑印象深刻。如果你不想写第三本书,他们会直接换个作者来写。”

“他们不能这么做的吧?这样合法吗?”

“霍桑并不是你的所有物,不如说,应该是反过来才对。”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努力消化她刚才说的

内容。

“再说了,现在开始担心第三本书也太早了。”最终,她继续道,“你还没写完第二本呢。顺便问一下,你想好书名了吗?”

“是的,第二本叫《关键词又是谋杀》。”她没有反应,于是我继续道,“毕竟这是《关键词是谋杀》的续作。”

她点了点头,说:“这就是问题所在。这本书一听就是续作,人们会觉得必须先读完第一本。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再想一个标题。”

“但是我喜欢。”我抗议道。

“我不喜欢。”

几分钟后,我回到了大街上。这次会面并不愉快。比起我本人,出版社更喜欢我书里的主人公。第二本书的书名没有通过。希尔达也不会帮我解决第三本的问题。

手机响了。我看了看屏幕,是霍桑打来的。

“喂?”

“托尼,你在市内吗?”

“我在。”

“你要跟我一起去趟牛津吗?我打算把那根笔还给安妮·克莱利,她邀请我共进午餐。”

“她也邀请我了?”

“没有,但是她喜欢你。她会愿意见到你的。”

“你什么时候出发?”

“十一点十五分有一趟火车。”

现在是十点十五分,真是典型的霍桑。全世界都要围着他转,尤其是我。我必须随叫随到,但反过来则绝无可能。我很想告诉他:不行,我很忙。但这样做有意义吗?我现在二十分钟就能赶到帕丁顿车站,而且我很闲。

“车上见。”我说。

霍桑在站台上等

我,我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他还在读《小小陌生人》,就是他带去南安普顿机场的那本书。我发现他读书没什么进展,但他应该不是读得慢,只是读得很仔细。他用心去读每个句子、每个段落,这样读书俱乐部聚会时他就能做好万全的准备。

出租车带我们穿过牛津,前往安妮的家。这时我才问道:“你告诉安妮我要去了吗?”

“还没有,但她肯定不会介意的。”

“但她如果要做午饭——”

“你可以吃我的那份!”

安妮·克莱利的家建在一片蜿蜒的高台上,周围是静谧的树丛,和我想象中她会住的房子一模一样。这是栋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红色外墙,网格吊窗,厨房和餐厅在地下,还有一条通往前门的阶梯。屋里一定有条纹木地板、裸露的飞檐,还有高高的天花板。牛津有一种魔力,吸引无数作家前来定居,又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们的作品。想想托尔金、C.S.刘易斯、艾丽斯·默多克,还有最近的菲利普·普尔曼。你很难想象他们居住在其他地方。

安妮很惊讶,但似乎很开心能见到我。她领我们走进一间舒适的门厅,我发现她收集威基伍德的骨瓷摆件:芭蕾舞女,挤牛奶的女孩,还有小波比。她把这些放在书架上展示,上面还有书本、照片、一沓信件、香薰蜡烛和一台装饰用的座钟。房屋的设计很简单,却给人一种琳

琅满目之感。安妮在这里怡然自得,她是那种从不为难自己的女人,喜欢穿舒适而非昂贵的衣服。也许她成年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在桌边坐下后,霍桑拿出了那支马克·贝拉米交给他的樱花牌笔。安妮愉快地接过笔说:“太好了,居然找回来了。虽然我还有其他的笔,但这支真的很好用,你是在哪儿找到的?”

“保密。”霍桑说。

“是有人拿走了吗?”

“这么说吧,我说服那个人把笔还回来了。”

“太感谢你了,霍桑先生。”她把笔放在桌面上,“听说你解决了奥尔德尼岛的案件。”

“你知道德瑞克·阿伯特的事了?”我问。

“听说他自杀了。”她摇了摇头,“我知道,我不该同情他的,但还是忍不住。如果他杀了两个人,当然应该受到惩罚。我只是觉得,自杀并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在奥尔德尼岛上,你有和他说过话吗?”霍桑问。

“没有。我在派对上看到了他,但是没有和他说话。”安妮忽然拍了拍手,“哎呀!真抱歉,我忘记给你们倒茶或者咖啡了。你们想喝什么?雪莉酒也可以。我还做了尼斯沙拉,分量足够三个人吃……”

“不用了,谢谢。”霍桑微笑道,“你知道吗?仔细一想,在瞭望阁那晚,有件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他停顿了片刻,安妮礼貌地等着他继续。“查尔斯·勒·梅苏里尔和你聊起了德瑞克·

阿伯特,说他们吵了一架,他想开除阿伯特。确实,他们之间发生了争吵,阿伯特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

“有什么问题吗?”安妮问。

“你是九点二十五分离开的派对。我们知道准确的时间,因为你问了门口的女孩,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唉,瞧我这脑子,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按照你的说法,他们是在去风月楼之前吵了一架。但问题就在这里:你离开后半个小时,九点五十分,伊丽莎白·洛弗尔看见他们穿过了花园。她说那两人‘并不像关系不好的样子。’他们进了风月楼之后,甚至还一起吸食了可卡因。阿伯特否认了这一点,但我们在勒·梅苏里尔的口袋里找到了两根纸吸管。所以除非他一边鼻孔插了一根,不然肯定是两人都吸了。”霍桑看起来真的很困惑,“这不像是两个刚刚吵了一架的人会做的事。”

安妮没有说话,但是她能看出来霍桑在等待她的答复。“我只是在转告你他对我说过的事。”她说,“德瑞克·阿伯特想要钱,但是查尔斯·勒·梅苏里尔不愿付款。我猜这就是他动手的原因。”

“钱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动机。”霍桑承认道,“但这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们去风月楼的时候看起来那么亲密?”

“你刚才是说,伊丽莎白·洛弗尔看见了他们?”安妮刚刚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哦,是的。她只

是装作看不见。”

“但是,这也太恶毒了……”

“那天晚上发生了很多恶毒的事,安妮。”霍桑同意道,“洛弗尔还不是最恶毒的人。”

我们三人陷入了沉默。安妮拿起她的笔,欢快地说:“谢谢你特地把它送回来,咱们现在去厨房吃饭吧?”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霍桑说。

“唉,霍桑先生……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我只是喜欢把事情梳理清楚,而且,如果托尼要写这次的案件,他也需要知道事情的全貌。我想问的是——那个门口的女孩。”

“我都不认识她。”

“你向她问了时间。”

“是的。”安妮有点生气了。

“为什么?”

“我说过了,我要接一通重要的电话。”

“我知道。你必须在十点前赶回酒店。但是这说不通。如果你要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回家,应该会先问时间,再往回赶。但你当时已经准备离开了,没必要再去问时间吧?如果你不知道是几点,就不会提前做好离开的准备。”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霍桑先生。我的经纪人在洛杉矶,她说过会打电话过来……”

“但是她没打过来。”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看了手表,又在门口确认了一下时间。我还问了巴士司机什么时候发车。”

“就仿佛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几点离开的。”

“在你看来也许是这样,但我当时不是这么想的。”我不知道霍桑想干什

么。安妮也越来越不自在,她调整了一下坐姿。“你想说,是我杀了勒·梅苏里尔先生吗?”她说,“但是这太荒谬了,我上周五才见到他。”

“你说得没错,安妮。你没有任何理由杀害查尔斯·勒·梅苏里尔。”

“是的。”

壁炉台上有一个难看的钟,时钟的分针走到十二,发出了“叮”的一声。黄铜和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天使一只手擎着长矛,另一只手扶着底座,每逢整点都会发出响声,吸引人们的注意。现在是下午一点。

“不过,也许你确实有一个动机——你儿子死了。”霍桑停顿了一下,“伊丽莎白·洛弗尔在影院提到他的时候,我也在场。”

安妮怒斥道:“那个女人太可恶了。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她知道玛丽·加灵顿的事,就是那个在浴室里滑了一跤,把自己淹死的女士。她还知道你的事,她做了调查。”

“霍桑先生,这实在是——”

“她知道你儿子在大学自杀了。”

“我儿子是个瘾君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太残忍了。我那时不得不当着一百个陌生人的面解释,他服药过量去世了。”

“他吸毒吗?”霍桑问。

安妮没有说话。

“一般提起瘾君子,大家的第一印象都是吸毒的人。这也是你想让我们相信的:一个吸毒成瘾的人因为嗑药过量而去世。但也有其他事会让人上瘾。”

沉默

凝固在了空气中,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瞬间。

“比如赌博。”

安妮·克莱利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网络赌博害人不浅。”霍桑继续道,他似乎是真的在同情她,“这个国家有三十万人沉迷赌博,你的儿子就是其中之一。每年有五百人因此去世,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大学生,独居青年。那些大型网络赌博公司……他们当然知道那些鲜艳的颜色、私人定制的短信,还有免费试玩对年轻人造成了怎样的影响。你接到文学节的邀请,却发现赞助商是转盘公司,一定觉得荒唐透顶。我猜他们就是害死威廉的公司。”

房间里的氛围变了。就像电脑屏幕上一段被暂停的影像,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样,但我能感觉到迫近的暴风雨。

“他从没告诉过我。”安妮说,“威廉在家一直很开心,但我知道哪里不对。他变了,我以为是大学课业的压力太大了。他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又因为赌博,必须借钱才能付学费,这让他心急如焚。他死后,警察在他电脑上找到了证据。他花光了所有存款,用掉了所有信用额度,还变卖了不少东西。”直到刚才安妮都异常冷静,好像在讲述别人的过去,但现在她忽然哽咽了起来。“他卖掉了手表,那是他十八岁生日礼物。他还卖掉了刚上大学时买的笔记本电脑,还有自己的衣服。他变得越来越绝望,却停不

下来,不停转动轮盘,希望能让一切回归正轨。直到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他服用了过量的对乙酰氨基酚。这是他真正的死因。”

霍桑认为安妮·克莱利是杀人凶手,我也目睹了残忍的案发现场。但此刻我却只觉得她很可怜。“请节哀。”我说。

她瞪着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人是我决定要杀的,我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也做好了准备。”她再次面向霍桑。

“两起谋杀案。”霍桑说,“你还杀了海伦·勒·梅苏里尔。”

“是的。”

安妮·克莱利甚至没想否认这一点。她静静地坐着,壁炉上的钟表嘀嗒作响,令人不胜其烦,我真的很想把那个可恶的东西关掉。

“我听说了德瑞克·阿伯特的事后,还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她说,“但如果你是来惩罚我的,那你来晚了。我已经受到了惩罚。”

“不只是你,安妮。你不是一个人作案的。”

她动摇了:“不,我是。”

“你真的认为能骗过我吗?现在也是?没有帮助,你就无法把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绑在椅子上。就算你事先拿石头把他砸晕了也不行。你还需要有人说服海伦·勒·梅苏里尔进入那个山洞,走进你布置好的陷阱。一切都是有人精心计划的,但不是你。”

“我杀了那两个人,我会付出代价。”她看向他的目光越发绝望,“你还想要什么,霍桑先生?”

“在奥尔德尼的座谈会上,科林·马

瑟森问过我这个问题。”霍桑回答道,“我告诉他,我想要的是真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但其实我想要的比真相更多。我想要你直面自己一手造成的后果,因为此时此刻,你住在这栋漂亮的房子里,被各种美好的东西包围,但是你并不是一个好人,不是吗?你是一个杀人凶手。”

“你不觉得他罪有应得吗?查尔斯·勒·梅苏里尔毁了我的儿子,通过他人的痛苦盈利。不只是我儿子,还有其他成百上千的人!你去他们的网站上看一看就知道了。”

“我看过他们的网站,我知道你的意思。发生在你儿子身上的事让我很难过,真的。但是没人应该被杀死,安妮。即便你努力说服自己并非如此,你也无法否认这一事实。这是你犯下的错。”

寂静。钟表的嘀嗒声。然后……

“你为什么不请你女儿下楼呢?”

安妮僵住了:“她不在家。”

“她的车就停在外面。你回来后,我有个朋友一直在注意这边的情况。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你不能对我撒谎。”

门打开了,一个年轻女孩走了进来,说:“妈妈。”

“不要——”安妮开口道。

“没事的,妈妈,他都知道了。”

凯瑟琳·哈里斯穿着牛仔裤,衬衫系在腰间。她走过来坐下,没戴那副厚重的眼镜,我忽然发现母女俩有多么相似。如此说来,我一开始就觉得安妮·克莱利长得很像一位

母亲,只是没能想到她是谁的母亲。

“你怎么发现的?”她问霍桑。

“发现你们是母女吗?嗯,首先是你妈妈的书。我其实真的很喜欢那个系列,我和儿子都很喜欢,怎么也读不厌。比利和凯蒂·闪光弹。”他看向安妮,“你告诉过托尼,这两个角色的名字取自你的两个孩子。显然,比利是威廉。那么凯蒂就是……”

“……凯瑟琳。”我说。

“哈里斯是你丈夫的名字,对不对?”

“是的。”凯瑟琳点了点头,忽然有些害怕起来。可能她丈夫还不知道这件事。

“还有很多线索——你们长得很像,眼睛都是灰色。你们显然在一起住了很久,走路的姿势很相似。早餐遇到凯瑟琳时,她描述夏天的气温时说:今天天气很暖和。还有安妮,你在问能不能出酒店散步的时候,用了一模一样的表达:预报说今天天气很暖和,我想出去走走。

“当然,还有其他细节。”霍桑还在对安妮说话,“马克·贝拉米说,那支笔是你借给凯瑟琳的。这让我觉得很奇怪。如果那支笔对你很重要,又为什么要借给一个陌生人?还有最后一个线索:你们都是素食主义者。”

在酒店聊天的时候,安妮说过自己是素食主义者,但凯瑟琳好像没有说过。我回忆了一下,在南安普顿机场时,她点了一份奶酪沙拉。在潜水者酒馆时,她吃的是芹菜。她在酒店吃的早餐是

什锦麦片和酸奶。即便在瞭望阁,为客人提供了牛排和腰子派之后,她也只是在厨房里吃了一份奶酪泡芙。我从来没见到她吃鱼或者肉。

“凯瑟琳什么都没做!”安妮坚持道。

“我来说一下你们都做了什么。”霍桑冷冷地打断道,“我猜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安妮。大概去年年底,你收到了奥尔德尼岛文学节的邀请,发现赞助商是转盘公司。你当时一定很愤怒,但你的第一反应是想要把这一切置之脑后。然后,你开始思考,也许你可以利用这次机会?也许你能惩罚那些害死你儿子的人。

“就在这时,凯瑟琳开始接近马克·贝拉米。她碰巧和他的助手是室友。室友刚刚收到了另一个节目的工作邀约,现在是最佳时机。凯瑟琳是素食主义者,不喜欢肉,但是她说服了贝拉米雇用她。他也很开心,因为她要求的薪资很低。成为贝拉米的助手后,她联系了朱迪斯,把马克也塞进了邀请名单。”霍桑第一次看向了凯瑟琳,“我说得对不对?”

“我联系了他的出版社。”凯瑟琳说,“他正好有一本新书,他们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于是,你们都来到了这座小岛。但是对于其他人而言,你们彼此素不相识。你计划好了所有的细节,甚至带上了胶带。顺便一提,牛津只有一家店能买到那种胶带,就在这条路上。考虑到你是个有名的作家

,店长肯定记得你。就算他忘记了,也能查到信用卡记录。”

“我知道,你不用再说了。”安妮说。

“赌博。”霍桑有些悲伤地笑了一下,“从始至终,都是因为赌博。我很惊讶你没能发现这一点,托尼。你在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的车窗上发现了什么?”

“一张扑克牌。”我说。

“是的。他死后,风月楼的地毯上还有另一个线索。”

“一枚硬币。”

“扑克牌和硬币。如果她们还想做得更显眼的话,不如直接留一个轮盘。所以,她们是这样计划的——”霍桑无视了安妮和凯瑟琳,对我说道,“她们来到奥尔德尼岛之后,要趁勒·梅苏里尔独处时绑住他,让他为威廉的死付出代价。结果勒·梅苏里尔自己送上了门。他看上了凯瑟琳,这下事情就简单多了。但是你要明白一件事,托尼,她们来奥尔德尼岛的时候只有一个目标: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然而后来目标发生了变化,我们当时都在场。我不想这么说,老兄,但是你说的话又在某种程度上干扰了事件的发展。”

我的心沉了下来。“我又说了什么?”

“我们三个——你、我、安妮——几乎同时到达了瞭望阁。安妮在走廊里愣住了,她看到了一个让她震惊的人。”

我想起来了:“是德瑞克·阿伯特,他在和海伦·勒·梅苏里尔聊天。”

“没错。但她认出来的人不是德瑞克,而是海伦!海伦

并不经常和丈夫同时出现,他们各过各的。但是与此同时,她是‘那张值一千个筹码的脸’。她是个演员,为线上赌场工作。现在打开网页,你还能看见她。她是那个转轮盘的人,是那个煽动男孩们继续赌博的人。她性感迷人。威廉可能贴了她的海报,所以安妮一眼就认出了她,并为此震惊不已。”

“但是她说自己在监狱见过德瑞克!”

“不,老兄,这句话是你说的。她只是顺水推舟,这样就不用解释自己惊讶的原因了。于是她说:‘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在监狱见到过他。’当然,后来她又不得不改口,说他并不在阅读小组里……万一我们去问他本人,被他断然否认就不好了。

“与此同时,凯瑟琳也发现了我们。她早些时候过来,已经见过了海伦。所以她才会端着饮料来聊食物的话题。她没时间警告安妮,海伦也在这里,所以不得不亲自来圆场,避免露馅。”

母女二人安静地听着。她们没有看向彼此,甚至没怎么呼吸。

“总之,一次谋杀在这个时刻变成了两次。”霍桑继续道,“我们再来看看那天晚上发生的其他事。

“晚上九点二十五分,安妮离开了派对。她假装和凯瑟琳聊天,定下了离开的时间,为了表明自己在案发前很久就不在了。接着,她又去和巴士司机汤姆·麦金利确认时间。她说自己急着赶回酒店,时间很紧

张。这怎么可能呢!酒店只有十分钟车程,她有足足三十五分钟。她只是想让他记住她,因为她知道我们会找他聊。”

“她说司机就站在门口。”我说。

“是的,但不是巴士门口。麦金利说他出来的时候遇到了她……所以肯定是瞭望阁的门口。这样她就不用上车了。当时很黑,看不清车上的乘客。所以她只要溜走,找个地方等着,然后再溜回房间里就可以了。如果有人看到了她,她可以说自己忘拿东西了。但派对上有一百多人,谁能注意到她藏在人群里呢?”

确实。我当时就在走廊里,埋头看马克·贝拉米的菜谱书。后来又和马萨·拉马尔说了几句话,并没有看到安妮。

“安妮·克莱利有两个能够证明她离开时间的证人。”霍桑继续道,“她从厨房门出去,沿着花园进入了风月楼。她知道查尔斯·勒·梅苏里尔会去那里,因为他邀请了凯瑟琳,而凯瑟琳也同意了。”

“但是我问了她!”我说,“我去厨房的时候她还在哭。”

“她是在演戏,托尼。她肯定开心得不得了,勒·梅苏里尔直接走进了圈套。

“九点五十分,勒·梅苏里尔和德瑞克·阿伯特前往风月楼。这时两人还没吵架,正打算一起吸食可卡因。他们可能注意到了伊丽莎白·洛弗尔坐在花园里,但没人知道她是在装瞎。进入风月楼后,两人聊了会儿,德瑞克开始索要他勒索科林·马

瑟森应得的两万英镑。他不得不扮演坏蛋:相机在他手里,他随时可以把科林和海伦的事告诉查尔斯·勒·梅苏里尔。当然了,查尔斯、海伦和德瑞克其实是一伙的。

“总之,德瑞克想要他的两万英镑,却没有想到这会是他最后的工资。勒·梅苏里尔开除了他,安妮躲在其中一张天鹅绒窗帘后,听到了对话的全过程。查尔斯为什么要在派对上和她聊起德瑞克呢?这一点也不像他。但这对安妮来讲是意料之外的收获。她告诉我们那两人在派对上吵架,其实是把晚上十点发生的事提前了。这样,她就可以把矛头指向一个有前科的罪犯,一个被岛上所有人厌弃的人。

“德瑞克离开风月楼时,查尔斯还没有死。也正是这时,海伦看向了卧室窗外。在她看来,德瑞克是最后一个见过查尔斯的人,所以他肯定是凶手。于是她给德瑞克发了短信,这条短信最后要了她的命。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独自在风月楼里,吸食了可卡因,神志不清地等着他的新女友。但是在凯瑟琳出现的瞬间,安妮就从窗帘后出来,用她从花园捡来的石头或砖块猛击他的后脑。两位女士把他拖到椅子上,用胶带绑起来。但是留了一只右手。”

“为什么?”我忍不住想问,“为什么要留一只手?”

“我说过了,老兄。都是因为赌博。她们要以其人之

道还治其人之身。想想看!他被困在椅子上,脑后遭到了攻击。他很痛苦,而且很害怕,更糟糕的是面前还有两个疯女人,其中一人还从他书房拿了一把拆信刀。凯瑟琳到得早,白天任何时候都能去书房拿刀。她们想让他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于是给了他一次机会。就像威廉·克莱利。她们要让他赌自己的性命。”

忽然间,我明白了:“掷硬币。”

“马萨的钱包放在走廊,她们从里面拿了一枚硬币。硬币的一面是树,另一面是欧洲地图,所以算不上是正面和反面。但是用外国硬币更不容易暴露身份,所以她们把硬币擦干净,没有留下指纹。”他此时终于转向了安妮,“我说得对吗?”

“我想让他知道那种感觉……用命来赌博的感觉。”安妮说,“我给他留了一只手,这样他就可以自己掷硬币。我让他猜是哪一面,告诉他,如果他猜对了,我就会放他走。”

“你会放他走吗?”

“当然不会。但是这不重要,他做不到。”

一幅可怕的景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查尔斯·勒·梅苏里尔在风月楼,被绑在椅子上。因为刚刚的击打,头还昏昏沉沉、疼痛难耐。凯瑟琳用拆信刀指着他的喉咙,安妮把那枚两欧元硬币放在他的拇指上,逼迫他掷出硬币,做出选择。她们对他喊:“正面还是反面?正面还是反面?”他吓坏了,最后还是听从了命

令,努力想要掷出硬币,想要活下来。

“硬币掉到了地上。”安妮说,“他想掷硬币,但是硬币掉到了地毯上,我们找不到了。”

“然后你们杀了他。”

“是的,霍桑先生,我杀了他。不是凯瑟琳。她那时已经离开了。”

“我们待会儿再说这个,好不好?”霍桑继续说道,“接下来就是海伦了。你们运气不错,因为海伦从卧室窗户看到了德瑞克·阿伯特,决定和他见面聊聊。案发之后瞭望阁里都是警察,你们肯定没法闯进去。于是你等在外面,等着她出来的那一刻。当她走向奎斯纳德小屋时,你跟了上去。”

“她们是怎么把她带到山洞里的?”我问。

“这是个好问题。”霍桑说。

“你弄错了,霍桑先生。”安妮平静地说道,“星期天凯瑟琳没和我在一起。我确实跟踪了勒·梅苏里尔夫人,她走到采石场时我追上了她,我们一起聊了聊,她提到了山洞,我就问她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山洞虽然不在她要去的方向,但我说一个人去会害怕,所以她带着我去了洞口。我在那里把她打昏,然后把她拖进去,杀了她。”

她说的是实话吗?安妮·克莱利看起来没有那么强壮,她能穿过那条漆黑的通道,把海伦拖到山洞深处吗?但是霍桑没有反驳她。“她也是罪有应得吗?”他问。

“他们两个一样坏。”安妮说。但是我感觉她听起来没有那么

自信了。

“她只是个演员,接了一个角色。”

“我的儿子死了,婚姻破裂,自此之后我活着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们都是烂人。”凯瑟琳赞同道。

“凯蒂,你不要说话!你要记住这一点,从今往后都要牢记。”安妮坐直了身子。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刚才霍桑说话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你能帮我把那边柜子上的信拿过来吗?”她问。

“妈妈……”

“拜托了,亲爱的。”

凯瑟琳并不情愿,但她还是把信拿过来,交给了母亲。

“也许它并不能影响你做出决定,霍桑先生。”安妮说,“我接受你的指控。我犯了罪,也愿意为此接受惩罚。但其实我已经付出代价了。”

她递出那封信,霍桑接了过来。信纸最上方印着英国国家医疗服务NHS的标志。

“你有心脏病。”他说。

“准确地说,是左心室收缩功能障碍。”安妮说道,“我在服用多种药物……酶抑制剂、血管紧张素受体阻断剂。但我的病情并不乐观。也许我还能活几个星期、几个月,也可能只剩下几天。”

我知道她没有说谎。我记得她呼吸不畅,而且她对我说过自己在服用抗生素。案发第二天早上,她说要赶去看医生,应该也是真的。

“这算不上是惩罚。”霍桑说。

“什么?”

“如果你是想说,心脏病就是你杀人付出的代价,那就和伊丽莎白·洛弗尔口中那些愚蠢的鬼魂一样荒谬。”

“我的想法重要吗?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快就要死了。”她轻笑了一下,“有趣的是,迪士尼的合同是真的,只是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嗯。”

“我不能上法庭,也不能进监狱。在去奥尔德尼岛之前很久我就知道了。”

“所以你才会去。”

“是的,医生说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一直在想威廉的事,我能为他做点什么?然后,当我收到奥尔德尼岛文学节的邀请时,我觉得这就是命运。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在我人生的最后几天,付诸行动……说是复仇也好,惩罚也罢,你想怎么说都行。”

霍桑回味着她刚刚说过的话,问:“所以你想说什么,安妮?”

“我杀了查尔斯·勒·梅苏里尔,我杀了海伦·勒·梅苏里尔。第二次作案时凯瑟琳甚至都不在现场。”

“你的意思是……”

“这两起谋杀案的凶手都是我。我一直是这么计划的。”

“直到德瑞克·阿伯特跳下悬崖。”

“如果他背上了罪名,你也不能怪我改变主意吧?”

“我不怪你改变主意,安妮。你的罪行是策划并执行了两起惨无人道的谋杀案。”

“没错,是我谋划的,也是我执行的。我拿了拆信刀和硬币,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是凯瑟琳——”

“——是你的帮凶。同样要判终身监禁。”

“但是你不用告诉别人这件事。凯瑟琳失去了深爱的哥哥,她

几乎见不到父亲,现在又要失去母亲了。她吃的苦还不够多吗?她丈夫是个好人,是一名社区医生,她正要建立自己的家庭。把她关进监狱能有什么好处?求求你了,不要那么冷酷。据我所知,德瑞克·阿伯特死后,警方已经停止调查了。”她握住了女儿的手,“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呢?”

听了这番话,霍桑想都不想就站起了身,因为他早就做好了决定。

“非常抱歉。”他说,“我不能这样做。你想让我来决定是否要惩罚你们,但这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只是找出真相,而我刚刚已经完成了这项工作。接下来的事就由不得我了。”他最后看了看这间屋子。“你必须去自首。也许你可以说服警察凯瑟琳没有参与——或者只参与了一部分。说实话,我不在乎最后的结果。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这个决定也不该是我来做的。”

安妮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你能给我多长时间?”

“你越早去自首,就会越轻松。”

“嗯,你说得对。”

“还有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霍桑先生?”

霍桑露出了一个微笑:“我的儿子不敢相信我今天要来见你。虽然他现在已经长大了,不看你的书了,但他还是你的头号粉丝。”

我惊讶地看着霍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本书,封面上用鲜艳的色彩画着两个小孩和一艘海盗船,一个独眼海盗正在

挥舞长剑。书的标题叫《闪光弹危机》,就是他在南安普顿机场提到的那本书,他和儿子都很喜欢。他还拿出了一支笔。

“你可以帮他签个名吗?”他问。

安妮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接过了书和笔。

“当然,”她说,“他叫什么?”

“他也叫威廉。”

“这样啊。”

我看她写下了一句话:致威廉,不要停止阅读!爱你的,安妮·克莱利。

她把书还给了霍桑。

“谢谢你。”霍桑说。

“不用谢,霍桑先生。”

然后,我们离开了安妮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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