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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BAN NAB

作者:英国-安东尼·霍洛维茨/译者:郑雁 当前章节:59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08

事实证明,马克·贝拉米说的那个给飞机上发条的笑话并非空穴来风。这架前往奥尔德尼岛的飞机简直是我坐过最小的飞机。它有两个螺旋桨,一片长长的机翼,像是用绳子绑上去的。不得不说,它让我想起了霍桑做的模型飞机。

和霍桑并肩坐在一排,各种意义上都让我觉得很不好受。霍桑喜欢和人保持距离。工作时,我们要么相对而坐,要么是我跟在他身后两步左右的位置。坐在他身侧让我莫名有些不安。

飞机开始滑行,然后停顿了一分钟,仿佛飞行员也在内心最后一次质问:这玩意儿真的能飞起来吗?终于,引擎轰鸣,我们系上安全带,冲向天空。飞机爬升,我们的心却沉向谷底。飞起来了!我们穿过云层,在天上飞了三十多分钟,螺旋桨的噪音杜绝了任何谈话的可能。下降时,奥尔德尼岛的景象在窗外呈现。我凑近窗户向下看,那座岛就像一块荒无人烟的巨岩,漫无目的地漂浮在海面上。盘旋下降时,我看到岛屿的一端立着一座黑白相间的灯塔,下方是破碎的浪花。霍桑一路上都在看书,此时他合上书本,我终于忍不住了。我靠近他,问道:“你为什么愿意来?”我必须扯着嗓子大喊才能盖过飞机的引擎声。

“什么?”

“在伦敦时,你说你一直很想去奥尔德尼岛。”

他耸了耸肩:“这地方看

起来不错。”

我认识霍桑这么久,从来没见他大声喊过。他不只是镇定,如果我能像记录心跳一样用仪器录下他说的话,屏幕上肯定会显示一条死寂的直线。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抬高音量说话。

他在说谎。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但这个理由绝不是观光。

飞机降落了,我们跌跌撞撞地滑过一块灰色水泥。飞行员关闭引擎,我盯着螺旋桨缓缓停止转动,终于在快要停稳时看清了它的样子。舱门打开,我们从座位上起来,走了出去。航站楼就在正对面,看起来像是临时搭建的,又显得有些年久失修,仿佛荒废了三十多年。我们穿过一扇双开门,进入一个乱糟糟的小房间。这是机场的抵达大厅。空无一人的接待台后贴着一幅标语:始自一九六八年。可能从那时起这个地方就没变过了。

一名四十来岁、稳重又高雅的女性正站在称量机旁等我们。她穿着一件毛呢外套,戴着珍珠项链和纱巾,手举标牌,上面用放大的字体写着:奥尔德尼岛文学节。她应该就是朱迪斯·马瑟森了。她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显得有点局促,但她很快就发现了我们,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她肯定花了很多时间梳妆打扮,尤其是发型,那头栗色的长卷发柔顺无比。她是一个很注重外表的人,至少今天的她会给人这种印象。

“大家好!”我们走过去时她招

呼道,“我是朱迪斯,欢迎来到奥尔德尼岛!希望你们路上都还顺利,飞机降落的时间也刚刚好。行李还要等一会儿才到,如果有人想去厕所的话可以趁现在,就在旁边。”

“从这里到酒店有多远?”安妮问。她好像有点气喘吁吁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坐飞机太紧张了。

“十分钟路程。”朱迪斯把每句话都说得很激动人心,“这座岛上去哪儿都不远,外面有辆小型巴士会带我们去酒店。你想喝杯水吗?行李很快就到了。”

“不用了,谢谢。”

我听到了发动机的低鸣,传送履带开始工作了,没过多久,行李箱就穿过橡胶帘被传送到银色的台面上。我注意到凯瑟琳·哈里斯取了自己的行李之后,还在挣扎着去拿她老板的两个箱子。于是我走过去问她:“我来帮你拿一个吧?”

“啊——谢谢你。”

我拿起一个箱子,胳膊差点被拽脱臼了。这箱子出乎意料地沉,居然也能上飞机。

“里面都是马克的新书。”凯瑟琳解释道,“回去时肯定就没这么沉了!”

马克·贝拉米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最好是这样!”他插嘴道。

我的行李箱也出来了,然后是霍桑的。我们都得以脱身,带着箱子前往停车场。停车场的一边是出租车和汽车租赁,另一边停着辆白色的小型巴士。巴士门上印着“奥尔德尼旅游”的字样。

朱迪斯一直尽心照料我们,帮大

家上车放好行李。终于,车子发动了。奥尔德尼岛长三英里,宽一点五英里。巴士行驶在笔直的车道上,我的第一印象是:太空旷了。附近没有建筑物,褪色的草坪被海风带走了绿意,铺向远方。大巴驶上一条同样荒凉的主路,交叉路口竖了一块木制的临时路标,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BAN NAB。这是什么意思?我甚至看不出这是什么语言。

巴士在路口左转,路过了一家农场,但除此之外,仍然没有其他建筑。一路下坡之后,我们看到了一座拿破仑风格的堡垒。那座堡垒方方正正,外表坚实无比。一排排烟囱从顶端竖起,高大的窗户整齐地挂在墙壁上,窗户之间的距离也完全相等。这座建筑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坪上,背靠波光粼粼的大海。凯瑟琳·哈里斯坐在我前面,拿起手机对着车窗拍了好几张照片。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一个废弃的油桶,那上面同样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刚才路标上的文字:BAN NAB。我想问问朱迪斯·马瑟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正在和安妮·克莱利聊天。

“你看见那个了吗?”我问霍桑。

“什么?”

“BAN NAB,是个回文字。”他没有反应,于是我补充道,“就是正着读和反着读都一样的词。”

“鹅能看见上帝吗(Do geese see God)?”

“什么

?”

霍桑摇了摇头,看向了别处。

道路向前蜿蜒;我们来到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港口。聚集在此的小商贩和工业区破坏了原本的景致,就连薯条店都被水泥围在中间,拒人于千里之外。然而,当我们抵达岛屿另一端的布莱耶海滩酒店时,眼前的景象却焕然一新。这是一座传统的滨海酒店,会让人想起童年——漫长的夏日,还有圆筒冰激凌。整座酒店由几栋相连的建筑组成,一端是华丽的温室,另一端则是条长长的露台,面向沙滩。

巴士在酒店正门口停下,朱迪斯带我们走进门内,边走边说:“自由活动时间到今天下午四点半,第一场活动开始之前。大家可以先拿钥匙回房间休息。乔治·埃尔金会在教堂街做开幕演讲,主题是战争期间奥尔德尼岛市政厅被占领的历史。你们的床上有主办方准备的迎宾礼包,里面有岛屿地图和各类通讯号码。开幕式结束后,我们打算在潜水者酒馆小聚一下,喝点东西。晚餐则是在酒店。如果大家有什么疑问,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酒店大堂十分敞亮,摆放着不太成套却很舒适的家具。四处装饰着干花和浮木雕出的船只,几个书柜立在墙边,里面摆满了书。

“待会儿见,托尼。”霍桑走向前台。

“你打算干什么?”我问。

“放行李,然后出去逛逛。”

“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了,老兄。

回头见。”

其他作者排在霍桑身后,等着拿自己的房门钥匙。我漫步到大堂中央,发现这里只有我和朱迪斯两人。我们有些犹豫地看着对方,终于,我率先开口道:“所以,这是你们第一次办文学节吗?”

“嗯。今年早些时候办了一次,但这是我们第一次办小说和诗歌类的文学节。”

“你一直住在奥尔德尼岛吗?”

“当然。这座岛很美,希望你能抽时间四处转转,绝对不要错过加奈岩,岛上还有一些很棒的步行路线。我们在勒罗彻有幢房子。”

“我们?”

“我和我丈夫,科林。还有三个孩子。不过有两个已经去上寄宿学校了。说起来,你明天就能见到科林,他答应了我会采访你和霍桑先生。”其实我知道这件事,因为活动介绍上面有写到。“我花了一些功夫说服他,”她继续道,“不然他会更想采访乔治·埃尔金。”

我不太确定该怎么回答这句话,所以我微笑着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当然。”

“BAN NAB是什么意思?”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似乎不太想回答。

“我之前在几个路标上看到了这个词……”我试图解释。

她用手指拨弄着珍珠项链,冲我露出了一个紧张的笑容。“真希望你没注意到,这件事挺让人难过的。奥尔德尼岛的社区本来很团结,但这件事让大家彻底分裂了。”

我等她说下去。她不太情愿地

继续道:“$NAB的意思是诺曼底(Normandy)-奥尔德尼(Alderney)-不列颠(Britain)。诺德电力公司想在英国和法国之间连一条电缆,穿过奥尔德尼岛。这其实能给我们带来很多收益,比如更便宜的电力、无线网,还有每年六万英镑的补偿金。但总有人觉得这是个坏主意,所以在抗议。”

“为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这对我来说尤其困难,安东尼。”她解释道,“科林是NAB委员会的代表,负责这次谈判的相关决策,他正好处在整个事件的中心。他是一名律师,也是奥尔德尼岛的议会成员,所以大家很自然就选了他做代表。但这一下就让我们的处境变得很危险。”

“他支持拉电缆吗?”

“委员会有过一次投票,虽然不是全票通过,但最终的结果是同意开展NAB工程。”

“所以,人们有什么不满呢?”

“确实有一些问题。”朱迪斯·马瑟森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大家对电缆具体会穿过哪里有一些争论。但归根结底,这里的人都不想改变。”她说话时,目光一直越过我,看向对面的阳台。忽然间,她变得笑容满面,说道:“看!洛弗尔女士和她丈夫正在晒太阳呢,我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吧?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显然,朱迪斯抓准时机转换了话题,趁我还没

反应过来,把我拉到了室外。

这条露台沿着酒店修建,对面的景色也十分宜人。翠绿的野草连着海湾的沙滩,远处的石丘上立着另一座古堡,准备迎击那永远不会到来的敌人。唯一的入侵者是天上飘浮的云朵,如舰队般遮蔽了背后的蓝天。

伊丽莎白·洛弗尔和她的丈夫坐在露台中间位置,刚刚吃完午餐。伊丽莎白背对着大海,对身后的美景漠不关心。她戴着一副圆圆的黑色墨镜,这副眼镜太过显眼,掩盖了她的其他面部特征,但也许本来就没什么可遮掩的。她看起来病恹恹的,面色苍白,脸颊凹陷,唇色发青,黑色的头发烫着细密的小卷。天气很暖和,她却穿着长袖连衣裙加开衫外套。她的丈夫穿着网球衫和宽松的棉质长裤。洛弗尔先生个头不高,体型圆润,还有点秃顶。他正在喝一杯红酒。洛弗尔夫人则点了一碗汤。他应该吃了龙虾,手边都是龙虾壳。

“嗨,伊丽莎白,你们午饭吃得怎么样?”朱迪斯找回了那种欢快的语气。

“很不错,谢谢。”伊丽莎白转向我们,有些尴尬地伸长了脖子。她说起话来很费劲,好像词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是安东尼,刚刚和其他作者一起来的。”

“深色头发,发型凌乱,有白发。犹太人,五十多岁。早上没剃胡子。穿短袖衬衫,亚麻布长裤……皱巴巴的。看起来不太愿意来这里。”

洛弗尔先生不带感情色彩地说出了这串对我本人的描述。他语速飞快,而且毫不客气。“希望你不要介意。”他继续道,“莉兹希望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样的人说话。”

我为什么要介意呢?“很高兴见到你。”我说。

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不相信幽灵,不相信死后的世界。在我看来,任何一个自称专业灵媒的人,都是在消费和利用他人的悲痛。我曾经在一家昂贵的餐厅和某演员吃饭,据说他妻子能通灵。她坚称我已故三十年的母亲正站在我身后,还要帮她给我捎话。她说我母亲很开心,也希望我能开心。我盘中的鱼排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当然,我没有告诉她这些。相反,我问她:“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伊丽莎白说。

“我们从圣赫利尔飞来的。”她丈夫补充道,“在南安普顿机场和根西岛机场转机,花了大半天时间。坐船也不会快到哪儿去。”

“很高兴你们都平安抵达了。”朱迪斯说,“你们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酒店棒极了。”锡德·洛弗尔拿起一条龙虾腿,用牙齿叼出中间的肉,“你想坐下来一起吃吗,安东尼?”

“谢谢你,”我说,“但我刚下飞机,而且我们待会儿肯定还会再见的。”

我为什么要用“见”这个字?为什么每次我遇到盲人都这么笨拙?伊丽莎白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措辞。她丈夫继续消灭龙虾

,她喝着自己的汤,我对朱迪斯点点头,离开了露台。

朱迪斯和我一起回到了酒店大堂。其他作者都拿到了房门钥匙,只剩下我了。

“那我们下午四点半见。”她说,“然后去潜水者酒馆。如果你需要什么,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拿上房门钥匙和行李箱去了二楼。酒店房间被分成了好几类:白金、白银、超高级,诸如此类。取钥匙的时候,前台还给了我一张卡片,卡片上显示我住的是一间普通客房。房间很小,有两张单人床,两把椅子,两张布莱耶酒店的照片。窗外的景色是停车场,稍微有点令人失望;但这个房间还算舒适,再说了,我也只住两晚。

我打开行李箱,拿出笔记本电脑,但我实在太累了,根本无法工作。今天为了和霍桑在滑铁卢站集合,我起得很早。于是我躺在床上,拿出一本书翻看起来,没多久就睡着了。

我被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吵醒了。我睁开眼,慌忙站了起来,内心感到有点难为情,我竟然在大白天睡着了。很快我就意识到,被敲响的不是我的房门,而是隔壁房间。我听到了房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

很快,墙那边就响起了争执的声音。虽然隔着一堵墙,但两人都在大喊,所以我能听到完整的句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也在这儿?”

“对不起,马克,我不知道。”

“但是你接受了邀请!”

“我问过你

了!你说过没问题的!”

是马克·贝拉米和他的助理凯瑟琳·哈里斯。他是那个敲门的人,所以隔壁应该是凯瑟琳的房间。马克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

“我他妈的不能住在这儿!”

“对不起……”她听起来快哭了。

“你全都搞砸了!”

我听到了很大的撞击声。他可能是踢了什么东西,或者把什么扔到了她身上。我不由得担心起她的安全,于是打开了房门。

开门的时候,我正好看见马克·贝拉米冲过走廊。他攥紧拳头,目视前方,根本没发现我。

他看起来仿佛想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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