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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盲视

作者:英国-安东尼·霍洛维茨/译者:郑雁 当前章节:947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08

第二天早上,我和霍桑一起吃了早饭。不对,更正一下,是我吃了炒鸡蛋、培根、红茶和吐司,他则有些漠然地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一边喝咖啡一边抽烟。

如果一个人拒绝和你一起吃饭,你是很难和他成为朋友的。霍桑跟食物和人类都无法建立健康的关系。我去过他在黑衣修士桥附近的公寓:厨房一尘不染,冰箱空空如也。他平时就吃那种用微波炉加热的预制食品,装在塑料小盒里,打开后总是和包装图有天壤之别。他只请我喝过一种酒精饮料:朗姆酒加可乐。他自己喝的则是白水。

我们唯一一次坐下来吃饭是在约克郡里布尔德的一家车站旅馆,当时我们在调查理查德·普莱斯的死亡事件。普莱斯是一名富有的离婚律师,他的死牵扯出了一起多年前的矿洞探险案。那天晚上霍桑变得健谈了吗?其实并没有。我之所以记得那顿饭,是因为我们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陌生人走进旅馆,认出了霍桑,还叫他“比利”。陌生人坚称他和霍桑在附近一个叫“里斯”的地方一起长大,霍桑否认了这一点。从结果来看,这顿饭并未加深我和霍桑的友谊,反倒增加了霍桑身上的谜团。

这顿早饭和昨晚跟安妮·克莱利的晚饭形成了鲜明对比,我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吃呢。昨天晚上的气氛轻松又温馨,我点了一瓶红酒,但安妮说她

在服用抗生素,不能喝酒。结果那瓶酒基本都被我喝掉了。我们聊了许多,沃克图书、其他作家、奥尔德尼岛,还有到目前为止的文学节活动。安妮说,她和丈夫分开了。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没有离婚。她说,她最近过得很艰难——具体有多艰难,我很快就会发现。

我边吃边寻找她的身影,但她可能早就离开了。今天早上她在圣安妮小学有一场活动。不过,我倒是在露台看到了其他人。凯瑟琳·哈里斯独自坐在我们旁边的那桌,用勺子戳弄着一碗什锦麦片和酸奶。马克·贝拉米位于露台的另一端,远远地保持着距离,正在埋头读一份《每日邮报》。伊丽莎白·洛弗尔和丈夫刚刚吃完早餐,起身离开时对我们微微点头致意。她的活动是在今天下午。朱迪斯·马瑟森说,这场活动的票已经全部售罄。

他们离开后,我对霍桑说:“也许我们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排练一下流程。”

他看起来很惊讶:“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了!”终于,我等到了这个时机。这才是我熟悉的领域。“人们会问各种问题,你是这本书的主角,他们肯定会对你感兴趣。所以我们最好提前准备好答案,这样回答的时候就不会自相矛盾。”

“这又不是在演戏。”

“其实就是演戏。我们站在舞台上,下面也有观众。他们花钱买了票来看我们。”

他一脸怀疑,于是我继续道,“也许我们应该去找科林·马瑟森,他负责主持采访,可以告诉我们一个大概的方向。”

霍桑耸了耸肩:“只是提问和回答,老兄。而且应该只有六七个观众,你不用那么担心。”

就在这时,我看到马萨·拉马尔回到了酒店。她穿着黑色紧身衣,戴着束发带,塞着耳机——她去跑步了。我看着她走进酒店,然后想起了在机场看到的那一幕,于是告诉了霍桑。

“很奇怪,”我说,“她似乎是一个人来的,但你们离开后,她又去见了另一个人。”我描述了一下那个年轻男人。“他们好像在争论什么。”

“在机场遇到熟人是很常见的。”霍桑说。

“那可是南安普顿机场!而且她在说你的事,我听到她说了你的名字。”

“他们都对我感兴趣,你自己刚说的。”

果然,霍桑根本没有在认真听我讲话。但我还是继续说道:“还有另一件事,有人从机场的餐吧偷走了我放在桌子上的五英镑。”

“你觉得是马萨拿走的?”

“我说不好。”

“也有可能是服务生。”

“都有可能。”他看起来不太感兴趣,所以我提起了在查尔斯·勒·梅苏里尔车上找到的那张黑桃A。

霍桑摇了摇头:“托尼,老兄,你把这些事拼凑在一起,就像是又在写一本书。但这里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人遇害。所以这些都与我们无关。”

“你是这么想

的吗?”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放松一点。”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同时又很烦人。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于是我断然起身离开,留霍桑独自坐在露台上。走过旁边那桌时,我和凯瑟琳·哈里斯对上了目光。我朝她笑了笑,问:“你还好吗?”

“嗯,我很好。这里真的很美,我很开心能来帮忙。我们今天晚上要办一个大型派对,你去看过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的房子了吗?”

“还没有。”

“那里真的很棒。”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天天气很暖和,我好想去岛上转转。但我白天要花时间做准备工作。”她看向另一端的桌子:“马克要给大家做一顿大餐。”

她似乎对昨天的那些插曲毫不在意。无论是和马克·贝拉米的争吵,还是在潜水者酒馆遇到的查尔斯·勒·梅苏里尔。也许是我想多了。她比我年轻很多,看问题的方式也与我不同。

奥尔德尼岛景色宜人。我租了一辆自行车,花了一上午绕岛骑行。这座岛有一种错乱的年代感。一条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简·奥斯汀式的建筑,还有各种堡垒、营地、炮台和战壕……那些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去修建,却从未投入过使用的设施,都令人深深着迷。

我骑到了西边一座十九世纪的堡垒,克朗克堡,又从那里一路骑到了东部的山丘。丘陵上有一座粗犷主义的海军测距塔——欧典塔。路过加奈岩时我停了

下来,走到陡峭的悬崖边向下看去,汹涌的海水冲刷着岩壁。前方两块巨大的岩石从海底升起,数以千计的白色海鸟在岩石上停歇。加奈岩是塘鹅的繁殖栖息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我忽然想到,这大概是我去过的最荒凉、最与世隔绝的地方之一。

昨天我是唯一错过乔治·埃尔金演讲的作者,今天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我在下午一点前赶回了奥尔德尼电影院,听到了诗朗诵的最后二十分钟。电影院不大,从外面看就像一家商店或者一间律师事务所。走进去后只有大约十二排座椅,包裹在颇具年代感的红色绒布中。即便如此,马萨·拉马尔还是与周遭格格不入。影院里只有三十个听众,看起来都不太开心。

马萨的朗诵很糟糕。她甚至没能背下自己的诗,而是站在讲台后心不在焉地读稿子。好像她只想快点念完,快点结束。她用磕磕巴巴的英文介绍自己的诗,我怀疑她自己都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诗歌是用科舒瓦语写的,大家都听不懂。虽然她背后的屏幕上有英文翻译,却同样对理解毫无助益。我在后排坐下时,她正在朗诵一首有关圣女贞德的诗,我听着却只觉得像一堆随机的文字被组合在了一起。

朗诵结束后,影院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让人有点尴尬。马萨微微笑了一下。“非常感谢。”她听起来也没什么热情,“

最后,我想用一首俳句收尾。这是我写给分手的男友的一首诗。它表达了我想对他说的话,而且很短,我可以念翻译的版本。”

她停顿了片刻,翻开面前的讲稿,然后开始朗读。

我看向光明,

却又被黑影追赶。

是你,还是我?

她低头鞠了一躬,我和大家一起鼓掌致意,心里却犯嘀咕。我肯定在哪儿读过这首诗,但是这怎么可能呢?在受邀来到奥尔德尼岛之前,我从未听说过马萨·拉马尔这个名字。

从影院出来的时候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他——机场的那个金发男人。他站在人行道上,脱掉了皮夹克,穿着网球衫,身上和手臂的肌肉很结实,脖子上还戴了一条金链子。

我心血来潮地走上前去,说:“你好,你也是来参加文学节的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好像在机场见过你,你当时在和马萨说话。”

“抱歉,你认错人了。”他转身走开了。

从这短短的几句交谈中,我得知了两件事:第一,他绝对是法国人;第二,他不想被认出来。

我看着他消失在路口,然后过了马路。

主办方在影院对面的一家餐吧兼民宿——“乔治亚饭店”举行午餐会。我在那里找到了霍桑,他正在和一名陌生男子谈话。那人看起来四十来岁,干枯的黑发下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中愁绪万千,像一个即将宣布噩耗的实习医生。

“这位就是科林·马瑟森。”霍桑告诉我。

我愣住了。早餐的时候我说要先见见科林·马瑟森,但当时霍桑对此毫无兴趣。“哦,你们见过面了!”我说。

“是的,我们刚才聊了一下流程……就是采访的流程。”他向我投来指责的目光,“你去哪儿了?”

“我去听了马萨·拉马尔的朗诵。”

“很遗憾,我决定不去听那场活动了。”马瑟森说道,像是抱歉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朱迪斯说过他是一名律师,但见到本人我还是很惊讶。他的语气很轻柔,不够果断。“我刚刚和霍桑先生过了一遍采访的问题。”他继续道,“对了,我们的票已经快要卖光了。”

“快要”卖光了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不知道。毕竟这个影院总共也只有九十来个座位。

“你可以和我再过一遍问题吗?不用很细致。”我不太确定地问道。

“时间可能不够了。”科林微笑道,“而且,我敢说,你这么专业,肯定不需要提前排练。”说完他看了看手表,好像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我们想吃完午餐后去参加伊丽莎白·洛弗尔的活动。”他继续道,“朱迪斯帮我们抢到了座位,你应该听说了,她真的很有人气!你要一起来吗?”

我不想去,但如果霍桑要去的话……

“当然。”我说。

“好的,好的。我听她讲过书,简直棒极了。如果你相信那些东西的话……”

“你

相信吗?”

“我尽量保持眼界开阔。”

有人过来了。他穿过午餐会上聚集的人群,径直走向我们。是历史学家乔治·埃尔金,他看起来不太高兴。科林·马瑟森转过身,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听说了……”埃尔金说。

“乔治!你有没有看到——”

“电缆,听说你已经决定了路线。”

马瑟森没有反驳,那双忧愁的眼睛陷得更深了。“事实上,乔治,我们还没有公布这件事。”

“我知道你们还没有公布,也明白你为什么不想公布。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他面向我和霍桑,“朗基斯公地有五个万人坑。一千多个被纳粹残杀的灵魂,好不容易能获得片刻安宁,我祖父就是其中一个。想想看!他二十来岁的时候,被人强迫劳动,忍饥挨饿,直到死亡。但这些人……”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他们要挖开那整片区域,就为了几个子儿,完全不管别人会怎么想。”

“其实岛上有很多人支持NAB。”马瑟森说。

“但是有更多的人反对。”埃尔金怒气冲冲地站在原地,“都是因为那个查尔斯·勒·梅苏里尔,对不对?他才是NAB的幕后推手,你们都只是他的提线木偶。”

“不是这样的。”此时的马瑟森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忐忑不安,“而且,说实话,我们真的不应该在这里——”

埃尔金插嘴道:“

你知道以前的受害者是怎么给这座岛命名的吗?被诅咒的岩石。现在看来,还是一点都没变。”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

马瑟森双手交叉,抱歉地耸了耸肩。“一提到电缆的事,他就会变得很激动。”他解释道,“让你们见笑了。乔治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他也是好意,但刚才那样真的很不得体。”

“他说得不对吗?”霍桑问道。刚才的谈话引起了他的兴趣。“勒·梅苏里尔是幕后推手吗?”

“不是的。”马瑟森的脸红了起来。“这个决定是我做的。或者说,是委员会决定的。勒·梅苏里尔先生是NAB项目的支持者,因为他相信这能促进岛屿的经济发展。我可以保证,他也是为了奥尔德尼岛,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他看向人群,试图找到埃尔金,“他真的不应该那样谴责我。当然,他祖父死得很悲惨,都怪那些纳粹。但即便如此……!”

我们尴尬地吃完了剩下的三明治,走回影院。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但马瑟森带我们从侧门进去,坐到了前排的三个预定席上。影院里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座无虚席,还有不少人站在过道和后方。台上银幕前有两把扶手椅,灯光渐暗,朱迪斯·马瑟森走上前来,被丈夫搀扶着前进的伊丽莎白·洛弗尔紧随其后。朱迪斯站在原地等两人入座。

“大家下午好。”朱迪斯开口道。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大

家安静下来。就像一位严厉又温柔的小学校长。“很开心能看到这么多人来参加这场特殊的活动。伊丽莎白·洛弗尔不需要我多做介绍,但如果你们上次没能来到现场的话,我必须要指出:坐在她身边的这位男士是她的丈夫锡德。虽然他并不会参与问答,但是他会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中为伊丽莎白提供帮助。因为视力的缘故,伊丽莎白看不到你们,所以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成为你们与她之间的桥梁。伊丽莎白在谈及某些话题时可能会比较激动,所以需要他在身边,相信大家都能够理解。”她转向锡德,“也欢迎你回到奥尔德尼岛,锡德。”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还有两件事。如果意外发生火灾,请从出口有序离开。以及,伊丽莎白想提醒大家,谈话结束后,她会在马路对面的乔治亚饭店举办签售会,现场购书有九折优惠。那么,事不宜迟,让我们热烈欢迎伊丽莎白·洛弗尔!”

朱迪斯离开了舞台,台下掌声如雷。我看了看四周,果然,乔治·埃尔金没有来,马萨·拉马尔也不见踪影。(我到底是在哪儿读到的那首诗呢?还是想不起来。)马克·贝拉米和凯瑟琳应该正在瞭望阁的厨房里准备晚餐,查尔斯·勒·梅苏里尔也没有出现。但是安妮·克莱利来了,就坐在不远处。她朝我们举起一只手,微笑示意。

“下午好。”伊丽莎白面向观众

席,看着我们头上方几米的位置。她的头微微后仰,灯光打在那副墨镜上,反射到我们脸上。她的坐姿僵硬,肩膀像是被钉在了椅背上一样,双手扶着膝盖。她身着和之前一样的黑白衣服。我忽然想到,如果从侧面看的话,她应该会很像那幅名画——《艺术家的母亲》。

“来了很多人。”锡德小声对伊丽莎白说。他穿着一件运动夹克,白色衬衫配宽松的长裤。“观众看起来很友好……有一百来人,没有小孩。倾斜式座椅。一些观众站在后方。女性比男性多。”

“谢谢你,锡德。”然后她又对着观众大声说道,“虽然我很久以前就失去了视力,但我还是希望知道自己在哪里、和谁说话。我能感受‘气场’,判断人们是否友善,但有时很难辨别这种善意是来自‘镜子’的哪一面。女士们先生们,生与死的区别就是这样,它们是彼此的倒影,存在于同一面‘镜子’的两侧。”

开场白之后,她花了三十分钟左右讲述自己的经历和人生哲学,基本就是我在官网上读到的加长版。她出生在埃克塞特,家庭和睦,度过了幸福的童年,接受了普通的教育,成了一名图书管理员。她一直很喜欢书,希望能成为一名作家。在泽西度假时,她遇到了锡德,他是一名出租车司机,从机场把她接到了酒店。

目前为止都还算正常。显然,这个故事她

已经讲过无数遍了。后来,她因糖尿病失去了视力,整个故事开始变得神秘有趣。这一关键性的事件发生在十二年前,她即将三十岁时。

“当然,我那时很愤怒。”她对观众说,“我很震惊,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但也正是在那时,我发现自己虽然无法看到镜子的‘这一面’——你们生活的世界——却渐渐察觉了‘另一面’的存在。我开始把这种新的视觉称作‘盲视’。虽然我看不到你们眼中的世界,但你们也看不到我眼中的世界。我可以十分确定地告诉你们,我眼中的世界美丽非凡。死亡并不存在,我们被家人朋友环绕,他们并不想伤害我们,相反,他们想要指引、守护我们。我从不叫他们‘鬼魂’,那是用来吓唬小孩子的概念。我也不会叫他们‘灵魂’,这个词过于神圣,但他们并不是这样的。对我而言,他们就是镜中的倒影。我能通过‘盲视’看到他们的身影,我现在就在看着他们。”

于是,通往灵界的列车开始隆隆向前。我看了一眼霍桑,想知道他对此做何感想,但他没有任何情绪表露,只是安静礼貌地听着。伊丽莎白继续讲述“镜子另一面的世界”,然后忽然指向虚空。我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看去,是一张贴在墙上的电影海报:《碟中碟5:神秘国度》。但她应该不是想让我们看那张海报。

“那里!”她说,

“我看到了一位女士,她叫玛丽,或者玛格丽特。她生活了七十年,然后跨越了镜面,前往彼端……”

我见过这种话术。她说“玛丽或者玛格丽特”就能把中奖概率提高一倍。把一百来人关进屋里,很有可能就有人认识一个去世的玛丽或者玛格丽特。如果这两个名字都不对,她还可以换成玛贝尔、米兰达,或者米莉安。

“她的头发是湿的。”伊丽莎白补充道。

我确实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影院内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寂静。伊丽莎白看向海报上的汤姆·克鲁斯,然后忽然有人高声喊道:“是玛丽·加灵顿!”

“第四排的女士,五十来岁,戴眼镜。”许久没有讲话的锡德低声说道。

伊丽莎白的头转向观众席,问道:“玛丽·加灵顿是谁?”

那位观众回答道:“她住在镇上,大伙儿都认识她。她开过一家糖果铺,但是有天洗澡时忽然脚底打滑,撞到头淹死了。”

“她和丈夫……埃里克在一起。”

“不是埃里克,是埃内斯特!”一个坐在后排的男士喊道。

“她想和他团聚,现在他们在一起很快乐。不过他们很想念你们,想念这座岛。”

“她最讨厌这地方了。”那位男士说。

“她嘴上这么说,但并不是真心的。而现在……”伊丽莎白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忽然听到有什么人在她脑后说了一句话。“这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年轻男性。他离开得

太早了,他叫……”她犹豫了一下,“威廉?”

我知道这都是骗人的把戏。我一直对魔术很感兴趣,看过哈里·胡迪尼的自传,他大半辈子都在揭露各种魔术手法。以前我还会在电视上看加拿大魔术师詹姆斯·兰迪的节目,他解释过这种骗术背后的原理。如果观众席没人认识因溺水或车祸而英年早逝的威廉,伊丽莎白就会随便编个故事然后继续下一个话题。观众愿意相信她,这份信任就是她手中的武器。她是怎么知道玛丽·加灵顿的呢?其实很简单,可能她只是在奥尔德尼岛的某篇日志里读到过,这种死亡事件肯定会有媒体报道。

她在等待观众里的某人做出反应,正当我以为她会把威廉的名字改成沃尔特或者韦恩的时候,她忽然惊讶地问了一句:“安妮在这里吗?”

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影院里开始变得燥热不堪。这里没有空调,虽然后门是敞开的,但空气还是凝滞而沉重。我能感觉到一百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在这个昏暗的室内,台上失明的女性竟显得咄咄逼人起来。我想起了小时候去看儿童剧,战战兢兢地坐在台下,生怕被演员选中上台去互动。我父亲走得早,现在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祈祷他不会是下一个出现的“幽灵”。不过,他活着的时候就对我缺乏兴趣,死后大概也一样。

“安妮?”伊丽莎白盲目地“扫视”

着观众席。

锡德接了她的话茬:“你是说安妮·克莱利吗?”

“是的。”

“第二排,就在你左边一点。”

伊丽莎白面朝那边,说:“有一个叫威廉的人,他和你很亲近,是你的儿子吗?”

我看向三个座椅外的安妮,不由得心生同情。她脸色煞白,震惊不已。“请不要……”她不希望伊丽莎白继续说下去。

“威廉那时很苦恼,做了错误的决定。他离开的时候还很年轻,他知道你很悲伤,也知道是他的行为导致了你的悲痛,他希望你能原谅他,他是因为——”

“他是在上大学的时候服药过量去世的。”安妮插嘴道,也许是希望能早点结束这场闹剧。她身边的观众陷入了难堪的沉默,因为他们不得不目睹这样残忍的场面。

“是的……”伊丽莎白缓缓点头,憔悴的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他是个瘾君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安妮哽咽道。之前一起吃晚餐时,她并没有提起过儿子,只说了女儿和她一起住在伦敦。虽然我们当时聊得很开心,但我总感觉她似乎很悲伤,仿佛有什么没能说出口的难言之隐。如今伤口以这样的方式被人揭开,实在太过残酷了。

“不要难过,安妮。”台上的伊丽莎白说,“镜子的另一面没有悲伤,他已经都放下了。”

“也许吧。”安妮站了起来,“但他也抛下了我和家人,这份痛苦永远都不会消

失……至少对我们而言是这样的。”她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安妮做出了决定,她呼吸急促,穿过观众席,经过我和霍桑,一路走到后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影院。

“我知道,要接受我看到的真相很难。”经过刚才的插曲,伊丽莎白·洛弗尔不得不努力赢回观众的心,因为他们随时有可能反过来指责她。她用一只手抚上心口,说:“相信我,我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但我也知道她能通过这次接触获得安慰。我们总说失去了死去的人,但其实他们从未离开。”

她继续这样讲了十几分钟,但现场并没有出现新的“访客”。朱迪斯走回台上,对伊丽莎白和锡德表达了感谢,然后提醒观众不要忘记签售会。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到对面去(当然,是马路对面),出口一时间拥挤不堪。与此同时,锡德扶妻子离开了舞台。朱迪斯在一旁等着带两人去乔治亚饭店,但他们在我们面前停下了。科林·马瑟森在我的一侧,霍桑在另一侧。

“讲得很棒。”我说。

伊丽莎白靠在锡德身上。“希望安妮没有太伤心。”她说,“我无法决定谁会来访。”

“她会没事的。”锡德说。

“这位是我的朋友,丹尼尔·霍桑,你们见过了吗?”我问。

我之所以会介绍他们认识,是因为我真的很好奇霍桑会说什么。

她向霍桑所在的方位伸出一只手,他握住她的手笑

了笑。

“很高兴见到你,霍桑先生。”

“我也是,洛弗尔女士。”

“你觉得我讲得怎么样?”

“令人印象深刻。”霍桑说,“你肯定累坏了。”

“是的,我真的很累。”她努力倚靠着锡德站直,“但我必须先走了,还要签书呢。”

“可不能让粉丝等太久。”霍桑是在挖苦她吗?我看不出来。

我们目送锡德和伊丽莎白离开影院,他一直用手扶着她的腰侧。

“她的上一本书卖了五十万册。”科林·马瑟森喃喃道,仿佛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电子版销量。”我提醒道。

霍桑看了我一眼。“对,但是她能拿到百分之七十的版税。”

我们的版税要少得多。之前我们讨论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但他竟然现在提起,这让我很沮丧。

忽然间,影院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人和一些负责清理会场的志愿者。我看向舞台,问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你知道她是个骗子,对吧?”

“当然知道。”霍桑点了点头,“我一开始就发现了。”他停顿了片刻:“但那些鬼魂可是货真价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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